第三卷 第一章 前往北方(1/2)
——黑之第三月五曰。
這天,攝政瑞克提法爾率領大軍從王都出發前往「帕拉提翁要塞」。
攝政軍由王國陸軍中央總軍的二個師共三萬人,以及隸屬於王國空軍中央航空總軍第一空軍及第二空軍的二個聯隊共五百人,再加上近衛軍一個一二〇人的連所組成。由於援軍首重兵力優勢,因此輜重部隊的比例並不高,由北方總軍負責後勤的相關事宜。
行軍方面,攝政軍先以縱橫王國領土的鐵路網北進,抵達最北的都市「瓦爾密待」後,再改以魔動車及馬匹前往要塞。為何不直接從空路飛行過去,反而選擇了速度較慢的陸路來運送人員與物資呢?這是因為從王都到「帕拉提翁要塞」的距離,遠比從聖都到王都要來得遙遠之故。
也因此,隸屬北方總軍的戰略預備軍才會比攝政軍早一步進入「帕拉提翁要塞」。進入要塞後的戰略預備軍,在要塞防衛司令迦拉哈·多·拉格達納中將的指揮下,立刻投身與帝國的戰鬥。
此外,王國海軍也搶在陸軍、空軍的北伐前展開了行動。
以王國領海為活動範圍的十二個海軍艦隊中(奇數編號的艦隊為遠洋機動型,偶數編號的艦隊則為區域防衛型)挑出第三與第七艦隊組成第二聯合艦隊——北洋艦隊,北上前往帝國領海附近的海域。
其目的是以彼此為假想為敵進行海上演習。但是,第二聯合艦隊的所有船艦全載滿實彈與魔法燃料,這點就連情搜能力不突出的帝國也都察覺到了。
對於走出長期內亂、開始出現復興徵兆的王國,許多國家紛紛表現出強烈的關切,甚至有國家提出讓駐王國武官加入第二聯合艦隊的請求。
瑞克提法爾命令海軍以積極的態度接受這些國家的要求。
因此共有二十二個國家的觀戰武官搭上第一二聯合艦隊的船艦,準備仔細地觀察王國海軍的現況。
第二聯合艦隊中的第三艦隊有配屬登陸艦及運輸艦。這類隨行船艦都吃水極深,顯示艦中搭載了大量的重物。
儘管在設定上,這看似是第三艦隊以「登陸敵國」為目標,第七艦隊以「在外海阻止其登陸」為目標的演習,但就展現出來的氣勢,實在讓帝國難以判斷這是否只是場單純的軍事演習。
只不過,就算帝國無法確定王國海軍這些動作的真意為何,但「神聖的帝國國土」遭受蠻族侵犯的可能性卻不能不防。
在海軍實力上,帝國海軍號稱其主力艦的總排水量與王國海軍不相上下。但是,帝國原本是以陸軍為主的國家,海軍被視為一種協助陸軍作戰的手段,換句話說是「輔助」。儘管如此,帝國海軍的南遣艦隊還是從基地「里貝拉」啟航南下,預防王國海軍登陸帝國領土、建造前線據點。
收到報告的「大提督」伊莎貝兒,在王國海軍聯合艦隊第一艦隊旗艦「卡爾梅克」的艦橋上微笑了起來。
帝國能從王國海軍的動作中,判讀出多少東西呢?是判斷為擊破帝國海軍的積極防禦攻勢,還是間接協助攝政軍的誘餌?
不論帝國是如何想的,伊莎貝兒都已經達成目的了。
「帝國應該會注意我們的一舉一動吧?但不論他們有什麼打算,終究都得在陸、海兩方同時與我國對峙,這才是我們的最大目的。」
王國的最終戰略目標,並不是暫時擊退帝國軍。
「王國是不可輕侮的對象」——讓帝國認定這一點,才是作戰的終極目標。
說實話,以目前王國的國力是無法與帝國展開全面的戰爭。
當代國王的暴政與內亂,使王國的經濟瀕臨破產邊緣,國民對王家也只剩下最後的一丁點忠誠。內亂之所以能圓滿結束,是因為下任國王,也就是攝政瑞克提法爾的出現。
若要在邊境與帝國開戰,需要國民同意提供國力——就是兵力、士氣等等。但民眾的耐性已經所剩無幾。如果不是帝國在一旁蠢蠢欲動,新政府本該是以重建國家為首要工作。
一旦與帝國的戰爭拖久了(因為帝國自身的問題,不太可能出現這種情況),還是可能導致西方聯合諸國中,出現有非分之想的國家。
聯合諸國中,國土與帝國相接的國家會將兵力派駐在北方邊境,拉起防線以防被帝國侵略。除此之外,各國會想出兵攻打何處,那可是連三歲小孩都知道的事。不論過程如何,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國與國之間的道義不過如此而已。
當然,由於王國陸軍西方總軍的各部隊在內戰中沒有什麼損傷,因此聯合諸國不太可能趁火打劫,奪走王國領土。但國防就是為了防止最壞的情況發生,才能稱之為國防。
隨時隨地都設想出最糟糕的狀況,並為此做出萬全的準備,這就是王國全軍的基本概念。
在攝政瑞克提法爾搭乘的軍用列車從王都啟程的數小時後,從聖都出發的神殿巫女莉莉西亞進入了王都。
莉莉西亞原本基於神殿的建議留在聖都,等王都平靜後再進入後宮。但攝政瑞克提法爾即將前往北方作戰,因此需要她坐鎮復興中的王都,以作為國家的象徵。
身為四界神殿巫女的莉莉西亞,不但是下任國王的伴侶,幾乎篤定是瑞克提法爾的第一王妃。因此攝政不在時,她就是穩定王都民心的最佳人選。
入城前的莉莉西亞,因為錯失了與瑞克提法爾見面的機會而相當不悅。但有個聰明的女官勸她:
「丈夫不在家時,能有條不紊地顧好家中大小事的妻子,才是稱職的好妻子。」
這番話讓莉莉西亞不再發怒,漾開笑容哼著歌、喜孜孜地進入重建中的王都後宮。
才剛結束戰爭的王都,並不適合莉莉西亞這種在溫室長大的女孩居住。被瑞克提法爾以書面任命留守王城的近衛軍總司令貝爾法,命令隸屬近衛軍的後宮護衛部隊,即通稱「機甲少女騎士團」的第一特別護衛旅將莉莉西亞帶往後宮。
原本後宮就是王妃,也就是國王的配偶生活起居之處。因此莉莉西亞住在其中自然不成問題。除了王妃之外,因政治理由而無法成為王妃的女性、主動拒絕成為王妃的女性,或是稱為側妃或妾妃等國王非正式配偶者——或者該說是愛人——如果這些女性提出要求的話,基本上能享有王族般的待遇,但不能被視為王族或准王族,也不能住在後宮中,只能居住於離宮或市井之中。
這些女性所生的子嗣,雖然不能享有王族般的待遇,但大多能成為貴族以外的家庭,如富商或士紳、名人的養子,將來也是能過著很好的生活。
總而言之,目前有資格進入後宮的女性,只有莉莉西亞一個人,因此貝爾法的判斷沒有什麼問題。其實離王城最近的離宮中,最近也住進了一名女性——愛妾雅莉亞,不過幾乎沒有國民發現這件事。
雖然她有得到瑞克提法爾的首肯,只要本人願意,也能以王妃的身分住入後宮。但她卻以「小女僅是愛妾之身,況且尚未受到攝政殿下的寵愛,沒有資格在後宮與莉莉西亞大人一起生活」為由,堅決推辭了這件事。
在這個時間點上,後宮中的未來王妃只有莉莉西亞一人,預計成為王妃的四龍公主也尚未入宮,若在此時,身為「蓓蕾之姬」的雅莉亞先行入宮,可能導致日後各方面出現齟齬,因此雅莉亞的判斷可說是很適當。
「蓓蕾之姬」是為了搏得特定男性歡心為目的而栽培的女性,受過的教育不下貴族家的千金小姐,因此雅莉亞的政治敏感度可說與莉莉西亞不相上下。
神殿巫女也是自幼就開始學習政治方面的學問。因此,比起經驗尚淺的攝政,說不定這兩人更適合安撫王都及鄰近地區的國民。
雖不明白貝爾法與王都中的高官們是否考慮到這麼深層的部分。但對王都中的國民來說,神殿巫女莉莉西亞入城時燦爛的笑容,讓他們感受到新時代來臨的希望,因而有了復興王都的動力。
軍用鐵路與民間鐵路有部分是重疊的。雖然軍用物資收集場、後勤用車站都是設在郊區,但連接都市與都市間的鐵路則是軍民共用的。
基於班次問題,前往「帕拉提翁要塞」的攝政軍有時得在車站停靠,行軍的過程不像一般人想像中的「順利」。不過,比起徒步為主的時代,利用鐵路前進速度還是快的多了,因此陸軍、空軍、近衛軍都沒人出言抱怨。不但如此,三軍士兵們還翹首期盼列車停靠在車站或停車場時,長官的「下車許可」。這不禁讓攝政之外的軍方高層搖頭苦笑。
由於瑞克提法爾時常在停車時變裝帶著隨從在外頭亂跑,自然也允許士兵們輪流下車溜躂。
他們是人數破萬的大軍,消費潛力自然不可小覷。因此攝政軍停靠、預定停靠的車站周圍,都聚集數量驚人的攤販。甚至連軍隊預定靠站以外的日子,車站附近還是出現市集。
商人們無非希望讓空空的荷包可以多少變得飽滿一點。
尤其是兼職的農戶。由於冬天即將來臨,為了做好過冬準備,對於攝政軍的來訪更是熱烈歡迎。
另一方面,由於攝政軍的士兵都以「攝政殿下的軍隊」為榮,因此沒發生過在停靠的城鎮中鬧事的案件。甚至可以說這些地方的治安都因攝政軍的到來而獲得了改善。
王國鐵路原本就是為了朝北方迅速布署兵力而鋪設,後來才將路線擴展到全國各地。王國的各主要都市附近,都有設置軍用物資收集場和後勤用車站,可以迅速、有效率地集合各地物資。當然,鐵路運送的不只物資還有人員。軍方還為此特地製作了「兵員輸送」的專用車廂,這是海軍技術員所設計的車廂,可以大幅降低士兵因行軍而造成的疲勞。
例如三段三列式的床鋪,可以讓每名士兵都擁有自己的床位。
帝國軍的士兵運輸用列車,是將運輸家畜用的篷車車廂直接轉用。相較於帝國,王國的士兵運輸用列車則是完全密閉的車廂,不怕風吹、日曬、雨淋。基本上每個士兵都有自己的空間,雖然不大,但可以將家人或戀人的照片貼滿床邊。此外,入夜後與志同道合的同袍們一起低聲閒聊,也是常見的光景。
由於王國軍的女性士兵比例與其他國家相比之下高出許多,因此,王國軍還有女性專用的士兵運輸車廂。這些車廂會散發出與男性車廂不同的香氣,吸引不少男兵以「潛入女性車廂」為目標而努力著。即使成功潛入車廂,也只會被對臂力有自信的女兵們「熱情招待」。不過基於人性,男士們當然也是不會輕易退縮的。
軍隊不允許士兵在車外過夜,但趁著白天的自由時間去找「賣花人」或逛「花店」是被默許的。應該說,軍方壓根兒就沒打算阻止士兵這種行為。
在戰場這種特殊的環境下,對男女之事的興致升高也是沒辦法的事。
士兵們只要能嚴守執勤時間和軍紀,即使去買春也不會被可怕的憲兵盯上。
攝政軍於北上途中的第三個停靠站,就是黑龍公安娜史塔夏所統治的都市——公都「尼茲漢格」。
自建國以來,尼茲漢格就以盛產鐵礦與魔導礦而聞名,全國各地有許多礦材都是出自尼茲漢格的煉鐵廠。雖然現在礦山和煉鐵廠都朝著都市的邊緣移動——正確來說,是都市朝著與礦山相反的方向發展擴張——但人們對這城市的印象還是「林立著各種工廠與經營礦山的公司」的工商業都市。
四名穿著軍裝的男女出現在充斥著攝政軍及市民的尼茲漢格的市場中。
「——驍勇善戰的軍人,其實也都是普通人呢……」
四人中的一名青年,看著各式人種、紛紛攘攘的市場喃喃地說道。
青年將及肩的淡藍色頭髮扎在腦後,與其他三人同樣穿著深綠色的王國陸軍制服,他就是變裝後的瑞克提法爾。
「別用感動的口氣說著這種理所當然的事。」
「對不起。」
一旁的淺藍色頭髮女性——威妮雅,出聲糾正瑞克提法爾的發言。不少人把軍人視為消耗品,瑞克提法爾的話雖然沒有那個意思,但還是有可能會招來誤解。瑞克提法爾也老實地承認錯誤,乖乖道歉。
威妮雅並不打算繼續追究下去,只說了:「知道就好。」這句話之後便將目光轉向前方。
兩人的長相因發色之故而有種相似感,就算聲稱他們是姐弟,大部分的人應該都會相信。而事實上到這個市場之後,兩人已經被誤會了好幾次。例如中年老闆說:「好羨慕啊,有這麼漂亮的姐姐。」時,瑞克提法爾因為回答:「只可惜性格和長相完全不同。」頭就慘遭了一擊。
其實威妮雅的外表看來只有十幾歲,但王國中有太多年齡與外表不一致的種族,因此大部分的人都不會以外表來判斷年齡,而是以兩人的氣場和互動來判斷他們應該是姐弟。
不過以實際年齡來說,這些人也沒猜錯就是了。
「威妮雅,那個串燒是什麼?」
梅里艾菈隔著瑞克提法爾向威妮雅詢問著。
自從內亂發生後,梅里艾菈就很少上街。當內亂告一段落之後,像這樣出門的次數也變多了。尤其今天還有瑞克提法爾同行,因此梅里艾菈在出門前,特地將頭髮仔細地整理了一番。
「應該是白狼山羊的肉吧?是這一帶、這個時節經常出現的食材。」
威妮雅看了梅里艾菈所指的食物一眼,有點不確定地回答。
但梅里艾菈似乎能接受這答案,連連點頭地盯著串燒攤直瞧。
「原來如此。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我去買一點吧。」
「嗯,不!公主殿下,您想吃的話我去買就……」
「不是說過不能那樣叫我嗎?叫我梅里艾菈就行了。而且,從軍本來就該這樣現買現吃,這樣才像在軍隊啊。」
梅里艾菈說完便朝著攤子走去,愉快的表情讓威妮雅說不出話。
其餘三人一邊用眼神逛其他攤子,一邊等著梅里艾菈回來。
串燒店老闆是名中年男子,難得見到梅里艾菈這種等級的美女。笑呵呵地在紙袋中半賣半送地塞了許多好康,變成贈品比商品還多的狀態。
說不定,梅里艾菈從一開始就打著這種算盤了——瑞克提法爾不禁對老闆浮起一抹同情之意。
那名女性,該怎麼說呢,已經有未婚夫了。不過對男人來說,明知對方無法成為自己老婆,但當美女真的嫁給其他男人時,還是會非常難過。
不知美女早已名花有主,還傻呼呼地奉上金錢或各種物品,對這樣的男人稍微同情一下也是無妨的對吧?
而且,那美女的未婚夫是自己——瑞克提法爾當然也有這樣的優越感存在。
「嗯,活了這些年,從沒想過自己的個性居然這麼好,不……應該說過去的自己究竟是……唉,算了……」
說來可悲,過去的自己和女性完全無緣,但現在的自己身邊居然有能夠引起男性各種欲望的美女,抱著一點優越感應該也不為過吧?
正當瑞克提法爾沉浸在這種小兒科的輕度優越感時,梅里艾菈拿著一大包滿滿的串燒回來。
「店裡的人說用麵包夾著吃也很好吃,所以送了我這麼多,真是好人呢!」
「嗯,真的是好人。」
瑞克提法爾打從心底同意。老闆以目光追著梅里艾菈的身影而來,當發現了自己的存在後,露出微微厭惡的眼神。但同為男人,瑞克提法爾很能理解他的心情,因此決定善意地無視被他怨恨這件事。不過假如今天自己是那位老闆的話,應該不會怨恨而只會嘆口氣就算了吧。
基於男人的矜持而引發的小戰役才剛結束。梅里艾菈便將串燒遞到瑞克提法爾眼前。
「來,瑞克托,啊——」
「——!?」
多汁微焦山羊肉上淋著金黃色的醬料,看起來非常美味。
而且將串燒拿給自己的,是遲早會嫁給自己的美麗女性,所以應該張口吃下才對。
但四周滿滿的都是人,除了人還是人。
在不久的將來即將一起並肩作戰的士兵們,一齊注視著發生在市場中心這個粉紅色的甜蜜空間。
(——啊啊,但最可怕的是……站在梅里艾菈後面的威妮雅小姐啊……她的眼神根本沒在笑,嘴巴好像在詠唱著什麼,手好像要伸往大腿的劍帶……)
……但反正不管是答應或拒絕,事後都會被威妮雅小姐以「美好的」笑容整治一番吧?
既然如此,還是選擇讓眼前這位可愛又美麗的女性高興的做法好了。
「——那我開動了。」
王國攝政瑞克提法爾在眾人環視下,完成了從戀人、還是應該說是未婚妻的手上吃下串燒的壯舉,四周歡聲如雷,羨慕、興奮、哀號的聲音與拍手聲交雜在一起。
雖然大部分的人都沒發現這名青年就是王國攝政,但還是有些敏銳的人已經察覺真相了。
不過那位大人帶著銀髮女性出現在這一帶,也不是什麼意外的事就是了。
發現此事的少數人中,似乎沒有人打算不解風情地揭穿瑞克提法爾的身分讓現場更加混亂,因此四人順利地向前走著。
「——殿下總是那個樣子嗎?」
四人之一,身材壯碩高大、有著深灰色頭髮的青年向威妮雅問道。
黏在一起的瑞克提法爾與梅里艾菈身旁的威妮雅,無意識地退了一步與青年並肩前進。
那對你一口、我一口地互相餵食串燒的男女,正無意識地施展著高等精神攻擊,不分對象地打擊周圍的所有人。
有人不甘願地跺腳、有人口吐白沫地昏倒、有人跟風也買了串燒,說要去找同部隊的女兵餵自己吃、有人拉著這樣的同伴,阻止他們去送死。有人得到餵食許可,雙拳朝天地發出勝利的吶喊。除此之外
,還有一邊說著:「我們也來這麼做吧!」一邊加入無差別攻擊部隊行列的戀人們。
各種亂象以四人為中心擴散,但威妮雅一點也不在意。
「別叫他殿下,中士。雖然瑞克托總是一副很消極的樣子,不過在王都戰後似乎好一點了——真是的,那塊木頭能不能振作一點啊。」
「在下認為,跟王妃感情好是件好事……」
被稱為中士的男子平靜地向發怒的威妮雅答辯。
他是奉近衛軍之命隨行在攝政身邊的士官,目前兼任護衛工作。高大壯碩的身材,有防止不必要騷動的效果。
而且他也很符合近衛軍的特色,他對王家的忠誠度比一般人高出許多。
「是啊,梅里艾菈大人看起來很高興,所以我現在不會對他做什麼。要是以後他惹梅里艾菈大人哭的時候,我就會一併算總帳了……呵呵呵……」
「……」
聞言流下冷汗的中士,名為蓋里·腓力。
「腓力中士也有中意的女性嗎?說到巨人族,總是給人家庭圓滿幸福的印象呢。」
「自從加入軍隊後就沒有對象了。我成為近衛軍之前,是在海軍的艦隊上工作,登陸的時間不多。」
「這樣子啊,但現在你是近衛軍,交女朋友應該不難。不少巨人族是退伍後才結婚的,所以也不用急就是了。」
說這些話的威妮雅,其實自己也到了適婚年齡卻完全沒有緋聞。雖說身為白龍宮的侍女,自由時間並不多,會有這樣的結果也是理所當然,但作為王國貴族之首,林德沃姆公爵家的侍女想找到好婆家並不是難事。
貴族的傭人多半具有高水準的教養,有些人甚至會為了學習禮儀而專程進入貴族的家中擔任傭人。
傭人的水準是評價貴族的根據之一,因此貴族們會花費心力去教育傭人。若是伯爵家以上的貴族,家中傭人的學識可能比民間知識分子更高。
「我只要能在公主身邊服侍她就很滿足了。而且再過不久,應該就能抱到公主所生的孩子,這樣就很足夠了。」
威妮雅眩目似地看著走在前方的兩人。
她與兩人之間的距離,以她的步伐來說只有兩步。但是,這兩步就是威妮雅與梅里艾菈之間絕對存在的距離。
威妮雅沒有縮短這個距離的念頭,梅里艾菈也有維持這個距離的自覺。
「——」
蓋里除了默默看著這位女性同僚的側臉,其他什麼也不能做。
他還很年輕,想不出這種時候該說些什麼,就算想得到,也不曉得該不該說出來。
「那、那個……」
雖然如此,本能還是告訴他,該說些什麼才對。
潛意識的自己似乎在吶喊著該說些什麼。
隨著本能的催促,蓋里努力驅使打結的舌頭髮出聲音。
但是——
「威妮雅小姐也要吃嗎?」
那位攝政大人輕輕鬆鬆就解除了讓自己苦惱不已的狀況。
蓋里無意識地發出敬佩的嘆息。
「是呀,威妮雅和蓋里中士也吃點吧,吶。」
蓋里眼前出現了好幾根串燒。
是一臉幸福的銀龍公主遞過來的。
蓋里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威妮雅。
「拿去吧,這串燒的味道還滿清淡的。比起重口味,威妮雅小姐應該比較喜歡這種口味的食物。」
「——的確是這樣,但我應該沒告訴過瑞……少爺您,我的喜好吧?」
「因為威妮雅小姐總是挑清淡的食物吃,所以自然而然就這麼認為了。」
「自然而然個啥!難道,您是個白痴少爺嗎?」
「嗚啊,居然用言語霸凌自己的學生。白痴加上少爺,我也感受不到半點恭敬啊。」
維持禮貌的儀態,威妮雅笑著以敬語說出毫無敬意的話。瑞克提法爾雖然被損,卻也坦然地笑著。在蓋里的眼中,威妮雅現在的表情比剛剛來得幸福多了。
「看在你還有點察言觀色的能力上,我就勉為其難地收下串燒吧。」
威妮雅露出「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搖著頭。從梅里艾菈手上接過串燒的蓋里,因這溫馨的場面而暗自微笑著,四周的人們也都笑眯眯地看著這對感情頗好的姐弟互動。
「那我就來學一下梅里艾菈……請吃吧。」
但是,瑞克提法爾在重要的時刻總是搞不清楚狀況。
雖然他本人沒有惡意,但對當事者來說,有沒有惡意根本不重要。
「——」
威妮雅的笑容,因眼前的串燒而抽搐著。
順便一提,蓋里的笑臉也僵住了。
所幸周圍的人們還是笑得很溫馨,梅里艾菈心情很好,剛剛開始就一直笑容不斷。
「——這是做什麼?」
「嗯?不是本來就該這麼做嗎?」
與其說沒常識,不如說瑞克提法爾只是單純認為這是很普通的行動。
過去的常識,有一半以上不適用在這個世界。因此,他正在積極地學習這裡的常識。
而今天學到的常識就是「這個」。
也就是說——瑞克提法爾以為「親近的男女互相餵食」是一項常識。
一般而言,不可能有人認為這是常識。但在瑞克提法爾的想法中,不管自己覺得多奇怪,但在這個世界裡就是鐵一般的常識,他已經養成這種思考上的慣性。也許是為了適應這個世界而產生的自我防衛式思考,不過被捲入這種狀況中的其他人可不一定受得了他的這種反應。
「那個……瑞克托大人。不,瑞克托,這種事是彼此有好感的男女才能做的。」
威妮雅嘆著氣,以教導廢柴弟弟的態度開始說明,正確來說是碎碎念。瑞克提法爾歪著頭,不明所以地聽著她念經。在蓋里的眼中,這兩人就像一對出遊在外的平民姐弟。
雖然威妮雅還想繼續碎念下去,但是另一位對瑞克提法爾來說也是姐姐般存在的梅里艾菈適時地阻止了她。要是再繼續說下去,就沒有時間逛街了。
「威妮雅。」
「是,梅里艾菈小姐。」
主人的一句話便讓教學時間結束了。
基本上,威妮雅是不會反對梅里艾菈的任何意見。
「反正機會難得,就吃了吧?」
「——是,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雖然時而嚴格,但基本上很寵人的姐姐;以及總是很嚴厲,但偶有溫柔一面的姐姐。被這樣的兩名女性圍繞的瑞克提法爾是幸或是不幸,老實說旁人是無法理解的。
至少是蓋里·腓力這一介近衛軍士官所不能理解的。
說到女人,不論在哪個世界都很愛買東西。
瑞克提法爾眺望著在面向廣場的服飾店中,這件不好、那件不對地翻找衣服的兩名女性,一邊如此想著。
梅里艾菈重覆做著把各種款式的衣服在威妮雅身上比對、放回去的動作。威妮雅困擾似地開口說著什麼,但梅里艾菈搖頭不予理會。
梅里艾菈誇口要幫私人服裝不多的威妮雅挑選適合的衣服,看來離採買完成還要很久。
雖然威妮雅以買太多東西會加重行李而婉拒添購衣服的事,但梅里艾菈卻說可以請安娜史塔夏把衣服送回白龍宮,最後威妮雅只好勉為其難地答應梅里艾菈的熱情邀約。
「嗯——女性的購物活動很花時間——這應該可以用統計學來證明吧?」
而且,大概是誰都比不上的。
這應該能得到世上男性們的真心贊同吧,不過也僅止於此了。
「蓋里中士,你覺得呢?」
「呃,老實說下官無法反駁。的確,與母親或妹妹出門購物是很疲勞的事……」
「就是啊……要很久啊……」
瑞克提法爾從上衣中拿出懷表確認時間。
這是弗雷迪克為了慶祝王都奪還戰的勝利而送給他的懷表。表蓋上刻有國徽,除此之外整體極為簡樸,而且性能也很符合外觀,是帶到戰場上也不易損壞的堅固產品,很適合軍人使用。但瑞克提法爾並不知道這隻表得花上整整一年才製作得出來,而且價格和一輛軍用魔動車相差無幾。
先不管這些,根據表上的時間,他們已經在廣場中央的噴水池邊呆坐了一小時以上。
雖然也想去其他地方逛逛,但之後有人生氣的話就慘了,因此男士們只好打消了這個念頭。在這之後,四人還預定前往黑龍宮,與安娜史塔夏進行餐會。
其他的三龍公都還留在皇都,但安娜史塔夏為了防止帝國攻擊,已經先行回到領地。
「嗯,有點想喝個什麼……」
「請讓我去買吧。」
瑞克提法爾對蓋里的話有點猶豫,但想想自己並不熟悉這個世界的飲食,只好放棄自己去買的想法。
瑞克提法爾從胸口袋裡掏出一枚銀幣給蓋里。
「那請你用這錢去買吧,另外那兩人的就不用了,買你和我的就好。」
「不,這種事……」
蓋里想把銀幣還回去。
但瑞克提法爾笑著阻止他。
「這是王府給的交際費。原本就是我莫名其妙繼承來的王家資產,如果不在這時使用的話,我會被歷代祖先們罵的。」
「呃、是……我了解了。」
蓋里不情不願地點頭後就前往廣場一角的飲料攤。
目送蓋里離去後,瑞克提法爾從胸口袋裡拿出王國使用的法定貨幣來端詳。這些都是北上前王府官員給他的「交際費」。
「馬卡斯金幣一百基爾、佩特洛本金幣五〇基爾、利基爾斯銀幣一〇基爾、費德羅克銀幣一基爾。加耳蓋斯銀幣二十五里茲、考帕斯銅幣一〇里茲、格林尼得銅幣一里茲。一百里茲等於一基爾……唔,所以里茲是輔助用貨幣……」
剛才給蓋里的是利基爾斯銀幣。
在這種市集中販賣的食物頂多五基爾,所以剛剛給的錢應該夠吧?舉例來說,裝在有蓋金屬容器內的香茶,一杯的價格約是三基爾五〇里茲。
「不使用紙鈔應該不是技術不足,而是因為戰爭頻繁,紙鈔不受信賴的緣故。也就是……單純的信用問題?雖然貨幣種類太多不是很方便,不過既然整個經濟是以這些貨幣為基礎,那也沒有變更的必要。」
有必要時,再發行紙鈔吧。
瑞克提法爾將硬幣放回口袋中,心想要有個錢包才對。他並沒有一邊走、一邊讓錢幣叮噹響的興趣。
「久等了,瑞克托大人。」
「嗯,謝謝。」
瑞克提法爾使用假名已經有一小段時間了。
用的是「瑞克托·哈爾貝隆」這名字,設定上是威妮雅的哈爾貝隆家的三男。
因為使用這個假名的關係,瑞克提法爾與哈爾貝隆的家主阿爾馮德·哈爾貝隆,也就是威妮雅的父親有了一面之緣。
剛見面時,阿爾馮德非常誠惶誠恐。但緊張感過去後,阿爾馮德便開始慫恿瑞克提法爾:「如果您肯接收我這女兒的話,就真的成為我兒子了唷!您看看她那種個性,到處都找不到人要呢!」
這些話讓瑞克提法爾非常困擾。
阿爾馮德當場被女兒處以極刑。不過哈爾貝隆夫人一臉沒事地說:「反正父女倆都是『殺龍者』,不必擔心會出事。」哈爾貝隆夫人是個普通的人類。
「因為不清楚瑞克托大人的喜好,所以下官選了最平常的口味……」
蓋里給瑞克提法爾的是加了牛奶、冒著熱氣的黑豆茶。
「沒關係,我對吃的東西還不太熟,所以也分不清楚什麼算好吃,什麼算難吃。」
「哈哈哈,和下官一樣呢。巨人族因為體質的緣故,味覺並不纖細。而且下官的味覺又特別遲鈍。」
「我的話,雖然老師們教了我不少飲食方面的知識。可惜這些老師嚴格歸嚴格,但是對辣的食物不太在行,所以我只對甜食比較清楚,這點也滿傷腦筋的。」
「您是說梅里艾菈大人和威妮雅小姐嗎?老實說這有點令人意外呢。」
蓋里對那兩人的感覺是「不挑食,不管什麼食物都吃得下」的人。
梅里艾菈對食物應該還是有些好惡吧?不過,軍人是個不能挑食的職業,因此在公開的場合中有什麼就要吃什麼。至於威妮雅,則是因為平時表現出來的態度會讓人以為她不可能有挑食這種明顯的弱點存在。
「人不都是這樣的嗎?你第一次看到我的時候不也……呵呵……」
「瑞、瑞克托大人!請您就別取笑晚輩了!」
蓋里第一次見到瑞克提法爾時,完全無法把眼前這個溫和的青年與王都奪還戰時的熾烈戰況聯想在一起,在極度疑惑之下,不小心脫口而出——
「『你是本人嗎?』對吧……雖然有點對不起,但還是讓我多笑一下吧。」
「那個時候……那場戰鬥給人的印象,真的與您的模樣相差太多了……非常抱歉……」
「不,沒關係。我想其他人多少都有一樣的感想。」
故且不論在那之前就已經見過瑞克提法爾的人,但在那場戰役之後才認識他的人,全都因為瑞克提法爾的外表與作戰方式間的落差而感到驚訝,當時都露出了與蓋里相同的表情。
「一國之君應該更加高大、有威嚴,而且武功高強——我想很多人都這麼認為吧。」
「啊,不,怎麼會……」
老實說,蓋里原本真的是那麼想。
還對瑞克提法爾產生「這樣的人,真的沒問題嗎?」諸如此類的不安。
假如沒發生過那場震撼十足的王都奪還戰,那麼蓋里應該會懷疑這位攝政大人的正統性吧?雖然不是故意的。
「評價這種事,不是旁人看一眼就能馬上做出結論的。應該由身邊還有未來的人們來論斷。如果我之後輸掉了與帝國間的戰爭,那麼王都奪還戰的勝利就有可能會被認為是偶然的成功,甚至是別人的功績。」
他是個以主動放棄為立足點的男人。
假如現在就死去,恐怕這男人也只會抱著一絲絲的後悔吧?
完全不相信自己有什麼能力,他心中的「自我」都是基於他人對自己的評價。他的「自信」是來自他人感謝的「代價」而不是與生俱來之物。
「只要能保護好那兩個人,我就滿足了。」
蓋里的主君以一種縹緲的眼神,眺望著在商店中談笑的兩名女性。
那表情既如老人、又如孩童,無法從其中讀出單一的情感,而是許多思緒混合在一起的感情。
「而且在王都還有兩名非保護不可的人在。所以就我個人來說,雖然很樂意為了這個目的前往北方和某國公主單挑,但很可惜的是光靠我一個人打不贏。」
如果將「皇劍」的力量全部施展出來的話,也許有辦法——瑞克提法爾有點自嘲地笑著。
「結果為了保護我心中重要的人,我只好利用別人啊中士!但是利用他人的代價,就是必須保護『他人』心中重要的人。」
想要擺出王者的架子,代價就是成為王者並肩負起責任。
瑞克提法爾行使了一次身為王者的權利。
「我為了要得到保護那幾位的權利,而背負起保護整個國家的責任。你們近衛軍不過是被我卷進來而已。」
瑞克提法爾用某種試探的眼神看著蓋里。
巨人族的青年被那眼神看得有些狼狽。
「這些話說不定會讓你失望。不過,如果你還是能基於職責支持我的話,我會很高興。」
瑞克提法爾站了起來,小小地「唷」了一聲。伸伸懶腰、轉轉肩膀。
接著就該去討好公主大人們的歡心了。中士你也去買些土產吧。身為王都的近衛軍,很少有機會能來這裡。」
「殿、殿下……」
瑞克提法爾並不打算聽蓋里的回答。
不管蓋里怎麼想,瑞克提法爾都已經準備好去接受他的決定。因為蓋里能以自由意志來決定自己的人生。
「那麼,對衣物、首飾都不甚了解的我,該如何討她們歡心呢?…….嗯,王都奪還戰反而比較輕鬆呢。」
一邊喃喃抱怨著自己的無知,瑞克提法爾一邊朝著店家邁開腳步。
就在這時。
「有小偷!這人偷了我的錢包!」
一名男子正穿過市場,朝著方才瑞克提法爾與蓋里呆坐的噴水池方向奔來。
「呼!呼!哈!哈……!」
那男子一身農家打扮,身材瘦削、蓬頭垢面,眼神沒有生氣,衣服上也滿是塵土髒污。怎麼看,都不像是來市場買東西的人。
一名陸軍士兵大聲嚷嚷地追在男人身後,看樣子那男人是個扒手。
「中士。」
瑞克提法爾簡單地命令侍從。
「遵命。」
蓋里也簡潔地應聲。
以與他的巨大身軀不相稱的極快速度,他飛躍到逃跑的男人面前。
瑞克提法爾同時高喊著。
「停下來!」
「噫!」
對一般人而言,巨人族散發出來的壓迫感與凶神惡煞無異。
扒手的速度一口氣慢了下來,與其說是被瑞克提法爾的喊叫聲所影響,倒不如說是因為見到巨人蓋里的緣故。
「給我站住!」
這回換蓋里發出獅吼,聲音之大讓周圍的人全都
為之一怯。
但男人並沒有停下腳步,反而將身體大幅前傾,朝著蓋里的方向衝去。
「喝!」
蓋里咬著嘴唇,以全身重量抓住撞向自己的男人。下個瞬間,那男人的身體轉了半圈,飛向空中。男人發出慘叫聲,並從瑞克提法爾頭上飛過,重重摔入噴水池中,水花四濺。
或許是因為身體撞向池底的力道太大,男人一時之間無法從池中爬起。
「光靠體能就可以做到這樣的事,好強啊……」
在曾練過一些體術的瑞克提法爾眼中,蓋里的動作是完全仗著力氣大而已。巨人族是實際力氣比外表看來更大的種族,難怪蓋里會從海軍轉調到近衛軍,這是了解他長處的判斷。
「比起來,我根本……」
瑞克提法爾一面自言自語著自己的沒用,一面脫下上衣,救起臉部朝下、浮在池中的男人。
瑞克提法爾將男人交給因這場騷動而出現的衛士隊,並簡單描述了當時的情形。
瑞克提法爾一出示軍方的身分證件,偵辦本案的衛士便立刻動作標準地敬禮。
「感謝您的協助,中央總軍王都方面的瑞克托·哈爾貝隆少尉。」
「不客氣,這是分內工作,而且實際上捉住犯人的是我的部下。」
瑞克提法爾也對他回禮,並問:「那人為什麼……」
為什麼特地找軍人下手呢?
如果是職業扒手,以受過專門訓練的軍人為目標的話,不可能挑這種滿是軍人的市集作案。
這樣說來應該是臨時起意的外行人了,但是——
「正如少尉您所猜想的,這個人家裡務農,田地就在離這不遠的郊區,常來市場兜售作物,我也認識他……」
是個顧家的好男人。衛士的話中有藏不住的懊惱之意。
「這麼說來,應該是不會犯下這種錯事的人……」
「是的,直到剛才為止——雖然這麼說有些不敬,但國王陛下的政策害得許多農民窮苦不堪,我們這些住在『尼茲漢格』市內的人們還算好。但是像那男人,以田地及家畜等為財產的家庭,如果不讓妻女賣身……就繳不出稅金了……」
中年衛士的臉難過地皺成一團,繼續說道:「他的大女兒明白家裡狀況,所以取消了婚事……小女兒和兒子都還沒成年,還在很花錢的年齡。他來城裡借過好幾次錢,但就算這裡是黑龍公大人的領地,也沒有辦法資助所有情況跟他一樣的人。雖然黑龍公大人儘可能地想出各種方法來幫助農民,但國家本身有問題的話,效果也……」
有鑑於瑞克托是侍奉國王家的軍人——雖然這不是瑞克提法爾的真實身分——因此衛士沒有繼續數落王家的不是,但對這名衛士而言,當代國王應該比那農民要可恨多了。
瑞克提法爾低著頭,決定回到車廂之後,要把中央政府給他的報告書重新看過一遍。
「我明白向少尉大人您說這些也沒用,但黑龍公大人盡力地收留了許多來自各地的難民,因此像這樣的犯罪最近也多了。我們這些公務員或城內的市民,托攝政殿下及黑龍公大人的福,最近工作機會增加不少,但農民除了田地之外就一無所有了。雖然也有請求黑龍公大人發放食糧,但只是治標不治本的做法……」
新成立的王國政府正拚命除去當代國王的暴政所帶來的負面影響,但無法立刻得到成果。雖然王家投入許多資產進行復興。不過現在看來,金援果然沒辦法深入到經濟基礎與社會保險不夠完善的底層農民所在之處。
就這件事來說,不是有人做了壞事,而是社會體制還沒完全恢復。
再過一陣子,援助的範圍應該就能擴大到農村,因為現在已經多少出現了復原的徵兆。
但還是有人沒辦法等到那時候。
對瑞克提法爾而言,這是除了「果然!」之外,沒有其他感想的冷酷現實。
「還有就是……下官想請問少尉大人幾個問題……那個……」
衛士拿著筆的手在調查報告上游移著,一邊瞧著瑞克提法爾一邊吞吞吐吐地問道。
這名中年人在本城的衛士中應該頗具地位吧?胸口和領襟的部分別著相當於隊長的衛士長階級章。
「就是那個……有目擊證人說……那男人無視少尉大人您的警告,並且想攻擊中士大人……」
「啊啊,原來如此。」
這名衛士是想向瑞克提法爾確認與男人罪行輕重有關的證言。
如果是扒取他人財物,就是單純的竊盜罪。讓人受傷的話,則多一條暴力或傷害罪。但是,這些都只是竊盜罪的附屬罪行。
若在逃走時無視擁有逮捕權的軍官制止,甚至防礙他們執行公務的話,罪狀就會加重許多。
那男人是現行犯,所以與逮捕權限無關。但他無視瑞克提法爾與蓋里的制止,因此還是犯了妨害公務罪,懲役的年數會加倍,而且很難得到緩刑。這樣一來,這男人不惜犯罪也想保護的家人會有什麼下場呢?
「那個……他其實也算情有可——」
衛士想替那男人說情,但是想說的話全被瑞克提法爾的視線逼回嘴裡去了。
「衛士長,再說下去的話,就逾越本分了喔。」
「是!對不起!」
審判犯罪者並不是衛士的職責。
減輕罪犯的刑責更不是衛士的工作。
衛士必須公平、公正。就算只是表面上的漂亮話,還是不能扭曲證言。
「我只會說實際上發生過的事,不這麼做的話就無法保衛國家。我們是整個國家的保護傘,不能只保護他一人。」
「是!正如您所說!」
衛士長無法反駁瑞克提法爾冠冕堂皇的論點,苦著臉垂下了頭。蓋里則將一切交由瑞克提法爾決定,沒有打算開口的意思。
瑞克提法爾做出他目前所能做的最佳決定。
「從我的角度來看,當時他是因為我突然出聲制止而嚇了一跳。本來想停下來卻因為絆到腳,所以才會摔到中士身上。你去向本人確認一下,看看是不是與我所說的一致。」
「是、是!」
衛士長先是驚訝地抬頭看著瑞克提法爾,隨即理解他這番話的意思。右拳抵胸地低頭,行了武官式敬禮。
「非常感謝您協助調查!那麼我去偵訊作案過程了!」
衛士長匆匆離去。
目送著衛士長走遠後,瑞克提法爾對蓋里露出苦笑。
「我,太心軟了?」
「不,下官所見也是如此。瑞克托大人只是說了『從我的角度來看』的證言而已。是否真是如此,就要看當事人的口供了。」
也許瑞克提法爾說的是事實。
但這也只有當事者自己知道了。
瑞克提法爾對蓋里笑一笑,同時並再次體悟到自己的任務是迅速結束戰爭、重建內政。
不過比起帝國的威脅,他必須先處理好眼前更大的危機。
對他們二人而言——正確來說,是對瑞克提法爾而言——那危機就是被拒於衛士隊所拉起的「禁止進入」布條之外,以凌厲的眼神瞪著他的兩名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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