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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一章 前往北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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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們二人而言——正確來說,是對瑞克提法爾而言——那危機就是被拒於衛士隊所拉起的「禁止進入」布條之外,以凌厲的眼神瞪著他的兩名女性。

瑞克提法爾向蓋里提議:「要不要和我一起想想,該如何向在那邊鼓著臉生氣的公主殿下及侍女大人解釋這件事?」

「不要。」

蓋里冷血無情的回應,讓瑞克提法爾的淚水涔涔滑落。

以結論而言,瑞克提法爾已經努力了。

「嗯.這很適合你唷,梅里艾菈。」

「是這樣嗎?會不會太張揚了點?」

「你的頭髮很亮麗,配上這樣的髮飾剛剛好。」

「唔,好像也滿有道理的……」

瑞克提法爾正於街上顯眼之處,對平民來說算是「頗為」高級的飾品店中,努力地為兩名女性的好心情而奮戰。

以梅里艾菈的性格來說,一般的高級名牌不能打動她。像這種對流行敏感、庶民不會購買、商品款式比高級服飾店多的商店,比較適合她。

而事實上,正在鏡子前以各種角度端詳著自己銀髮上的銀制鑲寶石髮飾的梅里艾菈,臉色已經緩和下來了。

「威妮雅小姐的話,很適合這邊的耳環。不覺得這耳環雖小,但相當有耳環該有的功能嗎?」

「嗯,做工很細緻呢,真有品味……」

「就算在工作時戴著,也不會太明顯,不過卻能凸顯出威妮雅小姐的魅力呢!」

「既、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也只好試戴一下……真是的,到底是誰教你這些的呀……」

威妮雅雖然有點難為情,但還是笑了起來,在另一面鏡子前觀察著自己戴上耳環的樣子。

黃金制的耳環雖小,但

可以感受到製作者對美的堅持。不過度豪華的造形,正好適合總是退一步地站在主人後方的威妮雅。

瑞克提法爾退到滿意地照著鏡子的兩名女性的視線範圍外,朝站在門口的蓋里方向靠近。

「瑞克托大人您實在太厲害了,一下子就讓她們恢復了好心情。」

「呵呵呵,人啊,在必要的時候什麼都想得起來啊,就算吐血也會拚命記住。因為生命可貴啊!」

對於近來不知為何經常碰上女性問題的瑞克提法爾,神殿的男性職員與軍方的男性將士們紛紛傳授他所謂的「安撫女性的一〇八招」。

雖然那些方法大多不怎麼實用,但若是加以排列組合的話,還是能在瑞克提法爾面臨生命危險時救他一命,不愧是生活中的實用技巧。

「下官真是太尊敬您了,瑞克托大人,這種事下官學不來。」

「真令人想不通,這話到底是在稱讚我還是在酸我呢……」

但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胃穿孔的。

就算胃穿孔了「皇劍」也會馬上修補好胃壁,但精神上的疲勞就不是「皇劍」所能恢復的了。

「那麼,我要去幫莉莉西亞和雅莉亞挑禮物了。土產是~~人際關係的~~潤滑劑呀!」

瑞克提法爾悲慘地哼著小調走向店員,請她展示店中的各種商品,背影有種難以言喻的哀愁感。

(殿下,您真是了不起)

才剛讚美完兩名女性,數十秒後馬上開始為其他女性挑禮物,一般男人的神經應該沒辦法做到這種事。

蓋里心想,這難道就是身為國王最大的才能?

某方面來說,國王就像舞台上的小丑一樣,但男人的小丑度則更高。

「您覺得這款如何呢?」

「嗯,不是像你這樣高挑纖細的美人,是個子嬌小、可愛型的……」

「啊,是!那請看這邊的……」

(太厲害了!真的!居然在未婚妻的背後若無其事地稱讚其他女性……瞧店員滿臉通紅的樣子!雖然她可能只是害羞而已……)

有時人就是因為無知,才能做出超乎想像的驚人之舉吧?

正因為不知道恐懼、不知道極限,才能如此的不知死活。

蓋里眼前的這男人,正因其無知而開始沉淪於可怕的無底沼澤中。

(還是別結婚好了……)

巨人族的青年決定暫時過著把工作當成戀人的生活。

所謂的「黑龍宮」不需解釋也能明白,就是黑龍公尼茲漢格公爵的城堡。

泛著金屬光澤的城堡矗立在由岩山削成的地基上,這景色之稀奇,連外國旅客都會慕名前來。

前往城堡的坡道上,立著為觀光客解說用的告示牌,上面說明了本城的由來。黑龍宮是從地基的岩山中被挖掘出來,然後直接被當作城堡使用。

黑龍宮完全無法歸類於世界上的任何一種建築,仿佛是來自異世界的建築。

海上鄰國——出雲神州聯盟的空中戰艦「天照」的資料庫中,存在著與黑龍宮頗為相似的建築物情報,這是世界上唯一與黑龍宮可能有關的資料。但在「天照」資料庫中,是稱為「軌道塔」的天空之城,並不是地面上的建築物。

與黑龍宮有約的一行人坐在魔動車中,一面眺望著黑龍宮、一面搖晃地前進。尼茲漢格公爵家的家臣們早已在入口處等待他們。

「歡迎大駕光臨。」

家臣們有條不紊地同時行李,瑞克提法爾則意氣風發地回應。

對於臣下,上位者以落落大方的態度與之應對才是正確的禮儀—梅里艾菈在事前已經如此告誡過瑞克提法爾了。

「辛苦了,由衷感謝你們特地出來迎接。」

「是丨」

站在家臣們正中央回應瑞克提法爾的是尼茲漢格公爵家的總管,里維拉伯爵。他有著矮人族的短小身材與茂密的焦茶色硬須,過長的眉毛遮住了眼睛。光看外表,看不出他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但瑞克提法爾知道,其實這位里維拉伯爵才是黑龍公領地興盛發達的幕後功臣。

歷代黑龍公都對管理領地一事不感興趣,但受封為公爵還是得為領地做些什麼才行。

為此,黑龍公家族選擇的方法是「創造出王國中首屈一指的官員與家臣」。

黑龍公家族在城市中興辦學校,廣募各地的優秀學生前來學習。此外還從國外招聘人才,以便將知識、技術等薪火相傳給下一代。

里維拉伯爵原本是礦工之子,他的父親深知礦工的辛苦。因此里維拉一從公立中學畢業,父親便將他送入黑龍公設立的私立學校就讀。里維拉在那裡學到了作為官員所需的各種知識及技能。成績優秀的他,在畢業後成功進入黑龍公的家臣團隊,成為下級官員。

二百年來,里維拉因為發展尼茲漢格公爵家領土有功,得到伯爵的爵位。但里維拉本人不願拜領土地,希望能將領地換成高額的薪俸,維持自己的家族。

其結果就是,尼茲漢格公爵家與里維拉伯爵家成為生命共同體。公爵家繁榮的話伯爵家便昌盛,公爵家沒落的話伯爵家也會奄奄一息。

「安娜史塔夏呢?」

「是,公爵大人她……」

里維拉伯爵被大鬍子遮住的嘴中,咕噥出一串不易聽懂的音節。

將音節連結起來後,似乎是說明安娜史塔夏正在某處看書,不打算迎接瑞克提法爾他們。

雖然知道安娜史塔夏把家務事全部丟給里維拉伯爵處理。但沒想到的是,連迎接貴賓這種事也撒手不管。瑞克提法爾不知道安娜史塔夏居然隨性到這種地步。

不過尼茲漢格公爵家目前還處於獨立的狀態,而且此行也不是什么正式的聚會。因此,瑞克提法爾沒有資格責怪安娜史塔夏的冷淡。

瑞克提法爾與里維拉伯爵陷入沉默,所幸梅里艾菈以開朗的聲音呼喚瑞克提法爾,化解了尷尬的氣氛。

「瑞克托,要不要請他們讓我們參觀一下花園?」

有些奇花異草只有這裡才見得到。梅里艾菈的提議也不全是為了打破僵局而已。

當瑞克提法爾在花園中散步時,里維拉伯爵可以趁機準備餐會事宜,只要安娜史塔夏在用餐前到位就一切圓滿,算是一種爭取時間的方式。

「——可以嗎?」

對於瑞克提法爾的提問,里維拉伯爵自然沒有說不的餘地。

「黑龍宮花園」是個總稱,其實總共有四座花園。每座花園之間以從主建築向四方延伸的空中走廊作為區隔。

四座花園都由不同的花匠設計、整理,分別以春夏秋冬來作為各花園的主題。

目前最美的是西南方的花園,里維拉伯爵是如此推薦的。但瑞克提法爾卻直接略過了西南花園,踏入西北花園之中。

在已入秋的現在,以夏季為主題的西北花園讓瑞克提法爾感受到少許的夏日氣息。

「我想一個人逛逛。」

瑞克提法爾向里維拉伯爵派來服侍他的男僕如此說道。

僕人回答:「我明白了。」後便留在原地等待。

不過,應該還是有些護衛藏身在周圍待命吧?瑞克提法爾一邊想著,一邊在園中信步逛了起來。

「現在已經是深秋了,入冬後這裡的花草就會枯萎了吧?」

園中大部分的樹木都染上了紅色或茶色,也有不少植物的葉子已經完全凋零了。

其中還有些可以提供果實給小動物或鳥類作為食物的樹木,但數量不多。說不定園丁正在處理這些樹木,為它們做過冬的準備。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在這閒晃可能會打擾到園丁工作吧?瑞克提法爾自言自語地在園中小徑內漫步著。

圍繞在花園四周的黑龍宮城壁反射出深色的金屬光澤。屋頂上設置了數面巨大的鏡子,似乎是為了反射陽光,好讓園中的花草樹木不過度曝曬於烈日之下。

雖然此處現為黑龍公的主城,但還是有不少學者將黑龍宮視為遺蹟,留在黑龍宮中研究。這些學者的研究成果反映在城內的許多部分上。

例如屋頂上的鏡子及與現行基本的通信用天線截然不同的天線等等。此外,從城堡地下的都市魔導爐連結到鎮上的魔力傳送線,也基於與其他都市不同的設計概念來完成。

學者們將這些技術統稱為「黑龍宮的遺產」。

以研究、分析這座城堡時得到的科技來建設宮內的各種設備,而不使用原本就普及於這個世界上的魔法。

有如異世界遺物的各種物品,在現代看來並沒有特別之處。因為這些東西已經在二千年間被解析完畢並應用在各種方面了。

但在遙遠的未來,這些物品一定會再度具有重要的意義,學者們如此相信著

接受這些學者們的看法的歷代黑龍公將會保護這座城堡及其隱藏的價值,直到它們消失為止。

瑞克提法爾一面瀏覽著「皇劍」中不斷出現的情報,一面在園中轉來轉去,有時因發現了牆上有如「Caution(注)」字樣的「花紋」而感到疑惑;有時則注視著嵌在牆中,尺寸遠遠大於人們通行所需的巨門而發出讚嘆之聲。

在仰望二千年來完全不曾修繕過的深灰色城壁、遙望牆腳的花草樹木,經過大半個小時後,瑞克提法爾終於打算前往其他花園參觀。剛剛那名僕人應該還在分手之處等著。

正當瑞克提法爾轉身邁步時。

「——不行。」

從樹叢的另一端傳來曾經聽過的女聲。

安靜、沒有抑揚頓挫,但清澈。

「安娜史塔夏?」

——那是行蹤不明的現任尼茲漢格公爵的聲音。

瑞克提法爾確認樹叢另一頭沒有障礙物後,翻身跳過樹叢。

上身的衣擺飛揚,軍靴則陷入褪了色的草坪中。

確認身體的姿勢控制機制沒出問題後,瑞克提法爾站起身。

「——歡迎光臨。」

一抬頭,安娜史塔夏便映入眼帘,不意外地面無表情。

但她的五官端正,皮膚又十分白皙,因此給人一種陶瓷娃娃般的印象。

「打擾你了,安娜史塔夏。」

「不會。迎接……」

看來安娜史塔夏多少還是因為沒有親自出面迎接瑞克提法爾一行人而感到有些在意。恐怕是沒發現約好的時間已經到了,所以才沒出面的吧?

「沒關係,里維拉伯爵有出來迎接我們。」

註:小心、警告之意。

「喔……」

安娜史塔夏小聲地說著,將視線從瑞克提法爾身上移開。

也許有些人會以為安娜史塔夏是因為心情不好而不想理人,但瑞克提法爾知道這只是她的個性使然。雖然認識的時間不長,但也足以明白安娜史塔夏不管對誰都是這樣的態度。

「你在這裡做什麼?安娜史塔夏?」

「——塔夏。」

對瑞克提法爾的發言,安娜史塔夏的聲音中似乎有點不滿。

大概是因為不以小名叫她的緣故。

瑞克提法爾不禁對她的態度苦笑了起來,重新問道:

「塔夏,你在這裡做什麼?」

「和這孩子、一起玩。」

安娜史塔夏一邊說一邊抱起腳上的小動物。

毛絨絨的純黑小動物正以金黃色的眼睛看著瑞克提法爾,喵喵地叫著。

「——貓?」

「不,雪豹。還小、沒換毛。」

安娜史塔夏將小雪豹放回腳上,輕輕搔著它的下巴。

幼豹喵喵地和她的手指玩了起來,但安娜史塔夏面無表情,看不出她究竟是高興或不高興。

安娜史塔夏身上的服裝和會談時穿的差不多,是看得見部分大腿的服裝。合成皮製的黑色薄衣強調了她大腿的纖細,但似乎不太有禦寒的效果。雖然看起來如此,但高級貴族服裝的防寒功能當然是很優秀的。

由於安娜史塔夏面無表情至極,瑞克提法爾忍不住問道:

「好玩嗎?」

「——普通。」

安娜史塔夏回答得很冷淡,但手上並不停止逗弄幼豹,應該相當有趣吧?

「塔夏為什麼會和這孩子在一起?」

「撿到的。」

回答得倒是很快。

瑞克提法爾搜尋著「皇劍」內雪豹的情報,找出了較簡單的部分。

雪豹似乎棲息於尼茲漢格公爵領地的某座山中。那座山是公爵家的私人土地,外人無法隨意進入。為何如此,最主要的原因是雪豹的毛皮能賣到非常好的價格,所以遭人濫捕濫殺。

雪豹的體質很特殊,能將魔力吸入體內並轉換成不同波長的魔力——微小的精靈喜歡的魔力——而且還能將轉換後的魔力釋放出來。

除此之外,雪豹也是維持生態系統的重要一環。

雪豹會獵捕肉食性的小動物,間接地控制這些小動物的數量,維持其他動植物的生態平衡。但雪豹數量銳減後,肉食性小動物的數量大量增加,山中的生態系開始崩壞。

有種珍貴的藥草只生長於那座山中,是尼茲漢格公爵家的資產來源之一。而且那種藥草是王國內許多藥品的原料之一,產品減少的話不但會對製藥市場造成衝擊,還會影響國內的醫療事宜。

尼茲漢格公爵家因而將那座山列為直轄領地來保護,以圖回復生態平衡。雖然盜獵雪豹的人變少了,但雪豹卻沒辦法立刻恢復到原本的數量。

公爵家除了保育雪豹之外,也會人工養育因某些理由而被母豹棄養的幼豹。

安娜史塔夏手上的這隻小雪豹,恐怕就是被遺棄的幼豹之一。黑龍公為何會親自照顧它,理由就不清楚了。

「它很可愛嗎?」

瑞克提法爾看著翻肚的幼豹問著。

幼豹對突然出現在視線內的瑞克提法爾很感興趣,停下動作直直地盯著他瞧。細長如針的垂直瞳孔和龍的眼睛有些相似。

「嗯。」

安娜史塔夏只說了這句話,便繼續摸著幼豹的肚子。

幼豹喵喵地叫著,尖細的爪子抓在安娜史塔夏手上。

柔軟的細爪無法傷害龍族的皮膚,安娜史塔夏表情不變地隨幼豹抓搔,一人一豹看來很像不同姿態的姐弟或姐妹玩在一起,瑞克提法爾不禁笑了起來。

安娜史塔夏的黑髮與幼豹的黑色毛皮有著同樣的光澤,觸感似乎很好。

「可以摸一摸嗎?」

瑞克提法爾不禁脫口而出。

不經大腦,自然而然地說了出來。

「——?」

安娜史塔夏微微歪著頭:「你喜歡貓?」

瑞克提法爾露出曖昧的笑容:「我喜歡可愛的東西。」

這是真心話。

「——喏。」

安娜史塔夏抱住幼豹的腋下,將它交給瑞克提法爾。

「嗯。」

被遞到瑞克提法爾面前的幼豹有點緊張地看著瑞克提法爾-喵地叫了一聲。

說了一句:「那我就不客氣了。」瑞克提法爾伸出手。

在幼豹的視線中,瑞克提法爾的手變得越來越大。

幼豹盯著那手的移動,從正面移動到斜上方,最後到達頭頂上方,幼豹所能見到的只有這麼多了。

「——做什麼?」

瑞克提法爾的手越過幼豹,停在安娜史塔夏的頭上。當手碰到安娜史塔夏時,她似乎小小地嚇了一跳。

安娜史塔夏直視著正在摸著自己頭髮的瑞克提法爾,用眼神問他為何要這麼做。

「想摸可愛的東西是人之常情,而且你也同意了。」

對於不習慣的行為——就她的立場來說,不習慣也是當然的——安娜史塔夏眯起了眼睛。

雖然不習慣,但不討厭。

「——嗯。」

不如說,有種懷念的感覺。

安娜史塔夏將幼豹抱回胸口,閉眼確認著瑞克提法爾的手掌感觸。

記得很小的時候,父母親也曾這麼撫摸過自己。

對長壽的龍族來說,這不過是遙遠記憶中,一段極為短暫的時光而已。安娜史塔夏的母親對這種肌膚之親不太感興趣。而當安娜史塔夏開始和父親一樣,沉浸在名為知識的興趣中之後,她的父親也不再如此碰觸她了。

當然,在知識中建立自己的世界,並將自己置身於其中的安娜史塔夏也該為這種狀況負責。更何況安娜史塔夏也是這樣養育自己的女兒,說不定這就是黑龍公一族的命運吧?

與雙親拉開距離後過了數十年。雙親在不知不覺間少了一人,只剩母親健在。

那時的安娜史塔夏已經忘了撒嬌這回事,獨自地出門旅行並懷了女兒。

「——你還要摸嗎?」

這麼說來,被摸頭是幾百年來不曾發生過的事了。

至少不是馬上可以想起確切時間、最近所發生的事。

「不知道呢。」

瑞克提法爾嘴上這麼說,手卻沒停下來。

原以為瑞克提法爾只是想梳一梳自己的頭髮,沒想到卻摩挲起她的耳朵,撫摸她的額頭。

感受到瑞克提法爾的體溫,安娜史塔夏有些困擾,自己該不會被當成小孩子看待了吧?

雖然困擾,但安娜史塔夏卻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該怎麼反應才好。

「——差不多該吃晚餐了。」

好不容易想出這句話,卻沒有強烈的抵抗之意。

瑞克提法爾動作停了一停,似乎是在考慮她的話,但又隨即動起手來。

「不要緊,準備好之後他們就會來叫我們了。」

先不論安娜史塔夏,黑龍宮的僕人們很清楚瑞克提法爾的所在之處,只要晚餐準備好,就會有人來招呼。

「但……」

安娜史塔夏少見地露出困擾的樣子,略略皺起眉頭。

「你不在太久的話,梅里艾菈會生氣。」

瑞克提法爾終於停下手上的動作。接著開始發抖,額頭冒出冷汗。

「怎麼了?」

安娜史塔夏傾頭問道。

但回話的人不是瑞克提法爾。

「——瑞克托,你喜歡安娜史塔夏大人這樣的女性嗎?」

白龍公主從瑞克提法爾背後的樹影中現身。

梅里艾菈的臉龐笑容抽搐、額頭浮現青筋。

「不,絕無此事……」

瑞克提法爾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句話。

但對這話出現反應的卻不是梅里艾菈,而是安娜史塔夏。

「——不喜歡嗎?」

雖然面無表情,但安娜史塔夏的眼神似乎有點難過。

說不定只是自己的錯覺,但瑞克提法爾終究無法點頭否認。

「不,怎麼可能呢……」

瑞克提法爾努力擠出笑容,繼續摸著安娜史塔夏的頭。

太奇怪了。瑞克提法爾體內的「皇劍」迅速地開始分析,為何會變成這種狀況。

但在結論還沒出來之前,一具柔軟的軀體已經靠上了瑞克提法爾的背部。

「瑞克托。」

呼在瑞克提法爾頸部的氣息如蘭,繞在他身上的手帶著熱氣。

「要摸摸的話,順序該先從誰開始呢?」

瑞克提法爾沒有選擇答案的餘地。

晚餐後瑞克提法爾、梅里艾菈與安娜史塔夏三人像說好似地共處一室。

威妮雅和蓋里已經分別被安排在不同的客房中休息。因此室內除了三人之外,只有數名黑龍宮的侍女在場。

其中一半的侍女穿著長裙擺的女僕裝,另一半則穿著同款式的短裙,與在白龍宮時的威妮雅相同。這些短裙的侍女應該是負責近身戰的戰鬥侍女吧?

黑龍宮似乎與白龍宮同樣布署了身懷戰鬥技巧的侍女——瑞克提法爾偷偷瞄了站在牆邊的侍女們一眼,嘆了口氣。

與白龍宮侍女不同,黑龍宮侍女穿的是黑色平底鞋與長袖襯衣。也許是因為黑龍公領地的氣候較冷,因此肌膚外露的部分較白龍宮侍女為少。

貴族之家連這種小地方都有所不同。瑞克提法爾一邊莫名其妙地佩服著這種細節,一邊將眼神移向在地毯上看書的安娜史塔夏。

安娜史塔夏不是趴著,而是橫臥在地毯上看書,所以從剛剛開始瑞克提法爾就與她四目相對了好幾次。但兩人之所以能頻繁地對上視線,恐怕也是因為安娜史塔夏沒有專心看書的關係。

瑞克提法爾原本擔心晚餐前的舉動做得太過火,不過安娜史塔夏似乎沒有特別不高興的樣子。

反倒是躺在長椅上,將頭枕在瑞克提法爾腿上的梅里艾菈的心情比較不好,從剛剛就開始一直拍打著瑞克提法爾的大腿。

每當被打時,瑞克提法爾便會疑惑地問:「怎麼了?」但梅里艾菈總是撇過頭不理睬。

安娜史塔夏不在意梅里艾菈的壞心情,瑞克提法爾又不知該如何逗她開心,因此梅里艾菈的情緒完全沒有好轉的徵兆。

正當瑞克提法爾仰天思考著該怎麼做才好時,大腿又被打了一下。

「梅里雅……」

瑞克提法爾喊著梅里艾菈的小名。不過沒用,梅里艾菈依然不肯轉過頭來。

向黑龍宮借來的睡衣與神殿的睡衣不同,沒有誘人的感覺。但梅里艾菈還是——不如說正是因為服裝不夠性感,所以她才敢放膽將身體壓在瑞克提法爾身上,讓他感受自己的存在。

「該怎麼做,你才會高興呢?」

對於瑞克提法爾的問題,梅里艾菈心情更壞。但總算肯說話了:「摸摸我,我就會高興了。」

在成人之後,能夠毫不猶豫也毫不介意碰觸自己的人便少了許多。

先不論同性間的互動,在異性之間,這種確認彼此存在的「碰觸」行為是很難做到的,瑞克提法爾也明白這點。

但瑞克提法爾並不明白,比語言更能傳遞情感的肢體接觸行為究竟有多寶貴。

不過,梅里艾菈卻知道「碰觸」這種事,有時會帶給人迷幻藥般的快樂。

對自我存在的絕對肯定——人們會因這件事而感到快樂。

例如現在,被瑞克提法爾撫摸著、肯定著,這事讓梅里艾菈覺得很舒服。但因為害羞,所以才繼續裝出很不高興的樣子。

我是為了告訴對方,我的心情很不好,所以才會想要做些身體上的接觸——梅里艾菈如此為自己找藉口,做出了平常絕不可能出現的舉動。

「——瑞克托你……」

「啊?」

突然被點名,瑞克提法爾反射性地看著後腦勺面向自己的梅里艾菈。

「你明明已經有我了啊。」

梅里艾菈以鬧彆扭般的聲音說道。

瑞克提法爾終於模模糊糊地了解到她為何不高興了。以梅里艾菈的成長過程來說,應該沒有太多可以傾訴真心的人吧?但瑞克提法爾明明是未婚夫,也是可以傾吐真心的對象,卻將自己丟在一旁,去和其他人要好,不高興也是當然的。

將梅里艾菈的不高興當成小孩子鬧脾氣來一笑置之是很簡單,但瑞克提法爾做不到。

而且如果梅里艾菈和其他男性要好的話,自己應該也愉快不起來吧。

「你在鬧彆扭嗎?」

「——嗯。」

梅里艾菈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明確地給了肯定的答覆。

安娜史塔夏驚訝似地眨著眼睛。就梅里艾菈而言,這樣的態度是很罕見的。

「只要摸摸你就好嗎?」

瑞克提法爾已經做好接下梅里艾菈答案的準備了。

梅里艾菈終於轉過頭,看著瑞克提法爾微笑。

「只要摸一摸就可以了,要怎麼摸,就交給你想了。」

瑞克提法爾覺得自己像是被硬塞了個難以完成的作業。

但梅里艾菈慢慢爬上瑞克提法爾的大腿,以期待的眼神看著他。

安娜史塔夏失去興趣般地將視線轉回書上,不過還是時不時地打量、觀察著二人。

「你怎麼會想到這種消氣法?」

「是有人教我的,因為她也被摸了。」

瑞克提法爾以責備的眼神看著安娜史塔夏,但她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臉也不從書中抬起來。

發出今天第N次的嘆息,瑞克提法爾將手放在梅里艾菈頭上。

「之後可不能生我氣喔。」

「才不會生氣。」梅里艾菈將頭重重靠上來。

瑞克提法爾開始撫摸著她滑順的頭髮。將注意力集中在手上後,瑞克提法爾發現梅里艾菈的頭髮與安娜史塔夏有些不同,梅里艾菈的頭髮更細、也更柔軟。

「好漂亮的頭髮。」

瑞克提法爾衷心稱讚著,梅里艾菈高興似地眯起眼睛。

「因為我每天都很用心保養。當然在部隊受訓時沒辦法這麼做就是了。」

每天花一小時以上的時間保養頭髮,不單是為了自我滿足或為了盡貴族的義務而已,也是因為想這樣被某人讚美。

如果讚美的人對自己非常重要,那麼不論多麼辛苦也是值得的,而且還會產生今後也要繼續努力的念頭。

「——嗯!」

瑞克提法爾的手輕輕地碰觸著梅里艾菈的耳朵。意料之外的碰觸,讓梅里艾菈身體僵直地閉緊眼,沒有心理準備下的碰觸讓她嚇了一跳。

「要住手嗎?」

瑞克提法爾見到梅里艾菈的反應後問道,他並不想惹梅里艾菈討厭。

但梅里艾菈搖搖頭。

「不要緊……應該說,這讓我放心了。」

「放心?」

「這表示你有把我當成女人看待。」

「這個嘛,說的也是。」

世界上應該也有因為種族特性或是因為個人喜好,而認為梅里艾菈沒有異性魅力的男人存在吧?但瑞克提法爾既不屬於前兩者的狀況,也沒有乾枯到不想追求異性,自然會受梅里艾菈吸引。雖然因為「皇劍」之故感情受到抑制,但並不是什麼感覺都沒有。

「你好像很熟練的樣子……」

「這和摸小貓、小狗差不多啊。」

瑞克提法爾一邊說,一邊搔起梅里艾菈的下顎。

梅里艾菈嚶嚀一聲,扭動著身體。

「等一下,不是這樣吧?」

「我覺得沒什麼不同啊。」

瑞克提法爾的手從梅里艾菈的頸部下滑到鎖骨。

與包得緊緊的軍服或日常服裝不同,睡衣大多會露出頸部與胸口的肌膚。王國人民不論男女,日常服裝很少會將戰鬥時可能成為弱點之處的肌膚露出來。尤其是貴族、士族等特權階級,更是明顯具有這種傾向。

有些學者認為,這是種族間的鬥爭還很頻繁、遙遠過去的遺風。在現代,會這麼做主要是因為「不隨便露出肌膚」是種美德與禮貌。

即使在炎炎夏日或南部的高溫地帶,王國人民還是很少露出肌膚,這是很有名的事。雖然近年來露出肩部或腳部的服裝增加了,但除非從事特種行業,否則不可能穿著大幅露出胸部與頸部的服裝。

「瑞克托……!」

瑞克提法爾以指腹輕撫著梅里艾菈的頸動脈附近。這是人體的要害,應該是不曾被他人碰觸過的部位。瑞克提法爾因為自己能夠碰觸這裡而暗自高興著。

在這之後,瑞克提法爾仿佛想確認各個動作可以帶給梅里艾菈什麼變化似地,仔細地碰觸她身體的各部位。

當梅里艾菈的身體緊繃時,想著她為何緊繃;當梅里艾菈顫抖時,思考著她為何顫抖。

瑞克提法爾抱著梅里艾菈,將手在她背上摩挲著,強調自己正在碰觸她的事實。梅里艾菈應該明白自己為何如此撫摸她吧?

「嗯!」

梅里艾菈的臉貼在瑞克提法爾的胸口,發出低吟。輕薄睡衣下的雪白肌膚泛起潮紅,從白磁變為淺粉紅色,再轉變為淡紅。

呼在自己胸口的氣息,熱度升高。梅里艾菈緊抓著瑞克提法爾的襯衣,形成了大量的皺褶。

肢體上的接觸究竟能傳達多少「你很重要」的訊息呢?瑞克提法爾思考著。

沒發現梅里艾菈害怕被他拒絕,也沒發現自己的手略微發抖的事。

以碰觸的方式傳達感情,和以言語傳達,兩者之間有什麼差異呢?像是為了解開這個疑問,瑞克提法爾以指尖划過梅里艾菈的背部。

「~~!」

瑞克提法爾在全身一顫的梅里艾菈耳邊,以極力壓抑顫抖的聲音喃喃說著什麼。

「怎麼了嗎?」

「——你說、什麼?」

梅里艾菈快斷氣似地反問,看著瑞克提法爾的眼神失去焦點。瑞克提法爾不禁懷疑,她是否真的有看見自己。

「還要繼續嗎?太晚睡的話明天……」

明天一大早就得出發了。

軍用列車得趁著民間商用列車運行間的空檔發車,因此必須在民間列車始發前離開車站。

其實現在已經有些軍用列車出發了,瑞克提法爾所乘的列車則是明天清早啟程。

再不睡的話明天會很累,瑞克提法爾說道。

「好過分。」

對於梅里艾菈的抗議,瑞克提法爾撫著她泛紅的臉答道:

「我也這麼覺得,但我們的立場不允許啊。」

梅里艾菈咬著嘴唇,將頭埋在瑞克提法爾胸口。

「——帶我回房間。」

瑞克提法爾明白,這是她對現實低頭之餘的小小反抗。

「抱歉了。」

瑞克提法爾將手穿過梅里艾菈的背部與膝蓋下方,將她打橫抱起。梅里艾菈的身體比想像中還要輕。

「塔夏,請問梅里艾菈的房間在哪?」

瑞克提法爾轉頭問著安娜史塔夏,但發現她眼神飄忽,好像不知該如何是好。

「塔夏?」

「——對不起。」

瑞克提法爾不明白她為何道歉。

「我忘記說,你們房間是一起的。」

這樣一提讓瑞克提法爾想起,他客房中的床鋪的確是太大張了點。原來如此,那房間原本就是要讓兩個人一起睡的。

將出嫁前的女孩子與男人安排在同一個房間過夜,這樣真的好嗎?瑞克提法爾不禁這麼疑問著,但這也許是安娜史塔夏的體貼吧?讓締結了「騎從契約」的男女有機會交心的龍族式貼心,或者龍族本來就有這樣的傳統也說不定。

「——瑞克托……不能亂來。」

「我知道。」

沒想到兩人居然得在這種情況下共度一晚,安娜史塔夏八成沒料到這點。

「那麼,梅里艾菈小姐的耳朵也已經相當紅了,請容我就此告辭。」

「瑞克托!」

聽著瑞克提法爾與安娜史塔夏的對話,梅里艾菈當然不可能毫無感覺。但腦袋還處於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混亂中時,事情就已經被另外兩人決定好了。

「神殿那時候,明明就自己鑽到我床上。」

「那是因為……!那個……」

那是因為對小了將近十歲的莉莉西亞燃起對抗心的緣故。這原因梅里艾菈當然說不出口,只好轉移注意力似地用臉蹭著瑞克提法爾。

「——少女的教養!」

「啊……原來如此……」

這世界的習慣果然很奇怪吶。瑞克提法爾一邊如此想著,一邊在安娜史塔夏的目送下,抱著梅里艾菈離開房間前往寢室。

隔天威妮雅因為發現梅里艾菈睡眠不足,而追著瑞克提法爾逼問他做了什麼好事。這種極為日常的光景,就不特別多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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