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序章(2/2)
方才的女性,名為菲莉兒的女醫生正與男人爭論不已。
「我才剛決定要用這隻手養活我心愛的女人!怎麼可以截肢!?你們不是有什麼再生魔法嗎!」
「再生魔法只能用在乾淨的傷口上!你那爛糊成一團的手,就算再生了也沒有意義!」
治療魔法大致上分為三大類。
一類是,加強受治療者本身的再生能力以使傷口復原的再生治療魔法。
另一類是,讓受治療者恢復到受傷前狀態的溯行治療魔法。
最後一類是,除去毒物等雜質的透析治療魔法。
再生治療魔法還可以細分為數項,治療範圍從擦傷到接骨、結合肌肉等都有,相當廣泛。但再生治療魔法只能增強接受治療者的自體痊癒力,若傷勢嚴重到超過治療力所能及的程度,施法就沒意義了。想以再生魔法將嚴重壞死的手臂恢復原狀,只有一小部分復原力很強的種族才有辦法做到。
「如果想活著回去見你重要的女人,就給我乖乖聽話!」
「所以才叫你不要開玩笑!你這蒙古大夫!」
「喂!你也來壓著他啊!」
瑞克提法爾在法莉兒的催促之下,壓住了男人的身體。
但這男人比想像中還有力,反而推開了瑞克提法爾死命掙扎,看得出來那名女性對這男人而言有多重要。
「你這傢伙!是男人的話應該懂我的心情吧?快叫她們住手啊!」
「呃,確實是懂一點點啦……」
「那就快住手啊!」
男人口水亂噴,向瑞克提法爾咆哮著,表情急切又絕望。的確,若失去慣用手,往後的生活方式會大幅受限,而且說不定哪天會浮起「早知如此,當初就該一死百了」的念頭。
瑞克提法爾不擦去臉上的唾沫,盯著那個男人看。
「但是,如果你現在不接受治療,就這麼死去的話,你最重要的人就會變成別人的老婆了。」
「——你說什麼?」
男人更猛烈地掙扎了起來,勁頭足以將瑞克提法爾甩到一旁。
瑞克提法爾努力、仔細地控制押住男人的力道,因為對方是傷患不能太用力。瑞克提法爾繼續說道:
「就算那個人再怎麼喜歡你,但已經死去的你頂多成為她的回憶。即使你想阻止她投入別人懷中也沒辦法,不是嗎?」
沒錯,死者不能干涉生者的行為,生者不能被死者拉著走。陰陽永隔的苦,除了吞下之外別無他法。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沒有手的話我就不能種田,怎麼能讓她養我呢!」
男人快要哭出來了。
但這句話卻一反剛才的強悍,軟弱無力。
這個反應不知為何挑起了瑞克提法爾的怒氣,不久前在平原上見到的屍首,與眼前男人的臉重疊在一起。
而且,也和過去的自己重疊在一起。
讓梅里艾菈哭泣的,當時的自己。
察覺這點之後,瑞克提法爾的心底激動不已、感情湧現。這個男人正要犯下和自己一樣的錯誤。
「——那你不會在被她養之前,改用左手去保護她嗎?你這個笨蛋!」
來到這個世界後,瑞克提法爾第一次發出怒叱之聲。
連在聖都的會談,他都沒有如此憤怒的感覺。
「不過是右手而已!又不是全身都爛了!你看看外頭,支離破碎、曝屍荒野的死者中,有多少人和你有同樣的想法?他們一定也有重要的人!有想要盡全力保護的人!而你不過失去一隻手,就像小孩子一樣鬧彆扭!即使如此,你還是有意見的話,就把我的手拿去吧!如果這麼做你就願意接受手術,我馬上在這裡自斷右手!」
「你、你……」
你才是大笨蛋吧?
男人愣愣地仰頭看著瑞克提法爾。
環視四周,兩名女醫生也以同樣呆滯的表情看著瑞克提法爾。
「說!你打算如何?」
「皇劍」不知不覺地出現在瑞克提法爾的手中。瑞克提法爾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握住劍的,但他把劍抵在自己右肩上,只要男人一點頭,就準備斬下右手。
兩名女性屏息看著,瑞克提法爾與男人互瞪。
自己這隻手和笨青年的右手,價值相等嗎?
自己又能賦予這已腐壞的手臂什麼樣的意義呢?
「——」
他顫抖地閉上雙眼。
「算了,你不必做到那種程度,我也……」
啊啊,該死,竟然被笨蛋說服,只能和右手永別了吧。
不過,有一隻左手的話,還是可以抱緊她吧?
「動手吧,醫生。」
還有左手在,還是可以幫她拭淚吧?
哈伯·福斯下定了決心,把餘生的一切都寄望在僅有的左手上。
已經無路可退了,他對自己這麼說著。
哈伯的手術在二個小時後結束了。
瑞克提法爾是第一次見到以魔法進行的外科手術。就他僅有的往日記憶而言,魔法手術可能比另一個世界的手術更可靠。
但在手術過程中,瑞克提法爾被醫療專門術語連番轟炸。靠著「皇劍」這外掛裝置,好不容易才應付過去,因此無暇理解手術的詳細施行方式。
術後沉睡的男人被運到手術室外的床上。菲莉兒和法莉兒告訴瑞克提法爾可以出去休息了——於是他正在帳篷外,陷入極度的自我厭惡中。
「喔喔……」
瑞克提法爾抱著頭,坐在地面的木箱上呻吟。
老實說這裡並不適合這麼做。
這個樣子,和一布之隔的帳篷里需要受人照顧的傷患沒什麼兩樣。
「唔喔喔……」
瑞克提法爾雖然自我厭惡不已,但他很清楚原因為何。
對那男人講的那些話,其實可以全部對自己說。
瑞克提法爾不該將重要的人擺在一旁,一股腦地自我煩惱。
首先該做的,是該向梅里艾菈表明現在的心情。那個溫柔體貼的龍族女孩,一定會很高興地接受瑞克提法爾向她尋求依賴吧?
一個人獨自煩惱,這種行為等於背叛了作為騎龍、生涯伴侶的梅里艾菈。瑞克提法爾直到現在才終於發現這件事。
「啊啊,我已經無顏面對梅里艾菈、莉莉西亞、雅莉亞和威妮雅小姐了……」
瑞克提法爾必須保護的女性數目,在不知不覺間多了一倍。但當瑞克提法爾見到平原上的屍骸時,幾乎將她們的存在忘得一乾二淨。
也許是戰場的特殊氛圍所致。但不論如何,瑞克提法爾的確把個人該保護的事物,與作為攝政該保護的事物,兩者混淆在一起了。
從「皇劍」流入作為王者的責任與義務等等,壓迫著瑞克提法爾的精神。讓他把為了保護自己而一同在沙場上作戰的梅里艾菈忘在一旁。
而且,對那男人所說的話,其幼稚程度不就和小毛孩的歪理一樣嗎?
明明那麼認真地向凱爾宣稱梅里艾菈她們的重要性,卻遺忘了她們的存在,而且還對嘶喊著「我要認真保護某人」的男人說教。
「哦嗚……」瑞克提法爾用頭咚、咚地撞著一旁的木箱,繼續自我厭惡。剛才的自己實在太不堪了,今後到底該怎麼面對她們?
「啊啊啊……」
瑞克提法爾不斷撞著頭。
「辛苦你了,喝杯茶……你這是在做什麼啊?」
「你白痴啊!來野戰醫院自殘是怎樣?」
菲莉兒和法莉兒拿著茶走過來,卻被瑞克提法爾的奇怪舉動嚇了一跳,隨即一起架住他的身體。
「嗚啊……我是笨蛋……」
「的確是笨蛋!」
「不要因為這種理由弄傷自己啊,大笨蛋!」
瑞克提法爾再次被兩人拉進帳篷。
「也就是說,因為你自覺無顏見那些女生們而陷入自我厭惡?」
「再加上對剛剛那個問題病人說教而更自我厭惡?」
在接受頭部的治療後,瑞克提法爾向兩人說出自殘的緣由。原本他是不想說出這麼丟臉的事,但她們是醫生,瑞克提法爾是病人,低人一等的立場讓他只能乖乖吐實。另外一個原因是,她們是陸軍的醫官,對於因戰爭造成的心理創傷有相當的認識。
兩人將瑞克提法爾的異常舉動視為心理障礙的初期症狀,並決定為他進行徹底的治療——在無視當事者意願的情況下。
「實在是笨蛋!」
「嗚。」
「真是有夠呆的!」
「嗚嗚。」
精神受到連續打擊,瑞克提法爾的意志更消沉了,沒想到致命的一擊竟是來自醫生。
「你想保護的那些人啊,我想應該不是那麼軟弱的人喔。就算你變得脆弱,只要多多少少想起她們,我想她們就會很高興了。」
「要是她們覺得不滿,她們應該早就對你做些什麼了。如果她們是只會依靠男人的女人,那麼你也不需要繼續在意她們。如果你覺得可以相信她們,就該相信到最後吧!」
「啊……是這樣子嗎……?」
喝著兩人給的香茶,瑞克提法爾表情複雜地點頭。
老實說,女人的心情只有女人懂,也只能相信她們的說法了。
「我不會跟你說不要在意,而且這麼說雖然有點不負責任,但現在你應該先顧好你自己。顧好自己之後,再去擔心那些人。」
「你應該不想她們因為你而傷心難過吧?」
「話是沒錯……」
的確不能變成那樣,讓那些溫柔的女性們因為自己而痛苦悲傷,這樣就本末倒置了。
「說到底,人們是無法理解自己以外的人的!就算精神同步,但終究只是同步而並非理解。像我們雖然是一直在一起的雙胞胎,但我也不懂姐姐在想什麼。」
法莉兒苦笑著。菲莉兒也因為妹妹的話而苦笑。
「對我來說,就算法莉兒能全盤地理解我,我也高興不起來。雖然是姐妹,早晚還是要分開的,到那時只會更加傷心而已。」
姐姐的話讓法莉兒想起了什麼事似的,嘆著氣在瑞克提法爾身旁坐下。
「啊啊……那個臭老頭提的親事嗎?……真討厭啊……」
「你那麼不情願的話就讓我去吧,反正只要有人嫁過去就可以了,也不是非你不可,別那麼煩惱啊。」
菲莉兒坐在瑞克提法爾的另一側向妹妹笑道。
「不,姐姐,問題不在這裡……」
「不然呢?」
「嗚,就算你這麼問,我也……」
兩人隔著瑞克提法爾開始了「不是這樣——」、「不是那樣啦——」等內容不明的對話。這兩人一定只是想保護對方吧?瑞克提法爾這麼想著。
若像這對姐妹一樣,當面說清楚自己心情的話,梅里艾菈她們應該多少能理解。
瑞克提法爾下定決心,回到營區後,要和梅里艾菈及威妮雅好好談談。
「所——以——說——根本沒有聽從那臭老頭的必要啊……」
「但對方要怎麼辦?又不是我們高興就好啊。」
「可是這門親事,是在沒跟我們商量的情況下決定的耶!」
「父親是一家之長,兩個家族間的親事本來就應由父親決定。」
「這不過是那臭老頭的說詞,如果好好地和對方說明的話……」
「就算和對方說明了,他們也不一定能接受我們的說法不是嗎?」
「可是……」
一邊聽著姐妹間沒有結論的對話,瑞克提法爾仰望空中喝下一口茶。
雖然比剛剛苦了一點。
但很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