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一章 於王都中(2/2)
只有「寡不敵眾」能形容當時的情況。
他被好幾名傭兵押住,而家人則是被當成人質。
反抗就此停止。
他苦苦哀求對方不要危害他的家人,但傭兵們當然不可能照辦。
當時支配王都的是他們這些支持現任國王的貴族軍隊,連近衛軍都沒辦法插手管他們的事。
傭兵們以卑賤的聲音笑著,當面玷污他的妻子。
就算他大喊著住手,就算妻子哀號著不要。傭兵們還是不顧孩子的哭喊,一次又一次地侵犯他妻子的身體。
為了顯示自己才是支配者,為了從包圍在王都外面的原始貴族軍所造成的恐怖壓力中暫時逃開,他們宣洩著自己的欲望。
悲劇持續了兩小時。
孩子趁著押住自己的傭兵不注意時掙脫束縛逃走。
當孩子為了找人求救而跑向屋外時——!
「他就在我的眼前被傭兵給殺了!!」
不知是怕惡行被發現還是因為意外狀況而動搖。
傭兵們殺了孩子,並砍下了咆哮怒吼的父親頭顱。
「他的頭滾到被壓在地上的我面前!之後他的頭就看著我的眼睛,動也不動了!」
在往後的三天內,她成了傭兵們的洩慾道具。
被監禁在充滿一家人回憶的房子內,不分晝夜地被折磨著。
她心碎了無數次。
她是靠著對傭兵們的怨恨撐過來的。
抱著遲早要報仇雪恨的念頭拚命忍耐。
「等到你們來的時候,我丈夫的頭都已經開始腐爛了……!」
王都突然變得吵鬧不已。
慌張的傭兵們丟下三天來不曾穿著衣服的她,逃命般地離開她家。
接著她聽見了傭兵們的慘叫,那是一陣低賤的慘叫聲。
同時也聽見了哀求討饒的聲音。
但是她的恨意並沒有因此消散。
心底想著要親手殺死那些人的她,頂著慘遭玷污後的模樣並拿起丈夫的劍出門。
等她打開玄關大門,連日蹂躪自己的傭兵們屍體便映入眼帘。
僅存的傭兵受到逮捕,正要被穿著與她丈夫不同顏色軍服的士兵們押走。
她發出怪叫砍向那傭兵。
「但我卻沒能殺了他!」
一名女士兵立刻制住她並把劍奪走。
對於不斷大喊「讓我殺!讓我殺!」的她,處死那些傭兵的士兵們露出沉痛表情,以魔法讓她失去意識。
再次醒來時,她已身在王都的醫院之中。
除了失去家人的悲傷及無法報仇雪恨的空虛外,什麼都沒留下。
「所以我才會一直追著你們!」
除了預定訪問的單位之外,一般人根本不會知道莉莉西亞的慰問行程。
雖說這麼做是為了警備方便,不過對這名女性來說,只是讓她難以找到莉莉西亞而已。
就算聽說莉莉西亞出現而前往該處,等她趕到時,莉莉西亞早已經離開了,這種情況上演過好幾次。
今天她終於掌握到莉莉西亞前來慰問的消息,為了完成心愿而出現在這裡。
「這是你們王族搞出來的!無法自律還硬要支配別人,事情才會變成這樣!」
女性從懷中取出短劍。
閃閃發光的白刃倒映出莉莉西亞蒼白的臉龐。
「保護巫女大人!」
梅契妮等人慌忙想將女性從莉莉西亞身邊拉開。但是女性的動作卻快了眾人一步。
「這是報應啊!報應!!」
女性反手拿著短劍。
莉莉西亞直到此時才察覺女性的真正意圖。她是想——。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就身染國民的鮮血,然後下地獄去吧!!」
女性以短劍刺向自己喉嚨。
「啊啊……啊啊啊……」
莉莉西亞臉色鐵青地看著女性。
女性在她眼前咳了起來。
「喀……」
瞬間血濺當場。
女性嘴角吐著血泡,筆直瞪著莉莉西亞的雙眼。
莉莉西亞想要扶住正在倒下的女性,但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她卻辦不到,只能隨同女性一起倒在地上。
莉莉西亞發現梅契妮等人正在編組治療魔法的術式,但是她明白已經來不及了,女性的眼中已經失去生氣。
只有那對嘴唇還在顫抖地吐出聲音。
下定決心的莉莉西亞將耳朵湊到女性嘴邊。
「血……紅色,很適合……你們……」
「——!」
濺到莉莉西亞臉頰上的血流入她口中,鮮血帶著一股鐵鏽般的味道。
除了她之外,誰也沒聽見的那句話,就是帶著嘲諷表情斷氣的女性遺言。
梅契妮等人都勸莉莉西亞取消預定行程,但是被濺了一身鮮血的她無力地搖頭拒絕。
若在這裡退讓的話,一定會變成如那女性所說的樣子,她有這種感覺。
莉莉西亞迅速回到後宮更換衣物,然後往下一個預定拜訪的地點出發。
她的腳步非常沉重,然而梅契妮等人除了執行護衛任務之外,只能幹著急。
儘管如此,莉莉西亞還是完成了所有行程,現在終於到了與帕菲爾會面的時刻。
可是,此時莉莉西亞眼中已經沒有遇到那女性前的耀眼光彩了。
頂著行屍走肉般空洞眼神的莉莉西亞,往帕菲爾居住的離宮出發。
莉莉西亞對帕菲爾的第一印象是「空幻虛無」。
帕菲爾對莉莉西亞的第一印象是「脆弱易碎」。
在離宮花園中相見的兩人臉上都帶著疲憊的神色。
「這是我們第二次見面呢,巫女大人。」
「是,前幾天沒時間和您說到話……」
帕菲爾穿著黑色喪服,隔著面紗凝視眼前的莉莉西亞。
眼中儘是倦退之意。
其他王妃全都回娘家去了,唯獨她無家可歸,只好住在瑞克提法爾所安排的離宮之中。對她來說,至今的一切應該只會令人厭倦吧?
這個國家幾乎沒人站在她這邊。
不,即使說全是她的敵人也不為過。
因為這次動亂的罪魁禍首正是她丈夫。
「今天之所以邀請巫女大人前來,主要是有事想向您稟告。感謝您願意在百忙中抽空移駕此處。」
帕菲爾深深低頭。
隔著面紗可以見到仿佛繼承了濃厚出雲血統的黑髮。
「我才是想向您請安卻一直沒能成行,請原諒我這遲來的拜訪。」
莉莉西亞也低頭致上歉意。
其實莉莉西亞的地位比較高,但帕菲爾可是王妃,她對莉莉西亞而言就像是婆婆一般的存在,所以不能失禮。
聽完莉莉西亞這番話的帕菲爾露出苦笑,要她飲用桌上的茶。
「這是過世的陛下經常賞賜給我的茶葉。雖然陛下是位衝動、不夠深思熟慮的人,但是他卻很善待妃子。」
「——那我就不客氣了。」
莉莉西亞輕輕將茶杯湊近嘴邊。
這茶芳香撲鼻,在口中擴散開來
的味道既深邃又香醇。
這應該是莉莉西亞不知道的茶種,但是僅僅一口就擄獲了她的心。
「此為出雲產的落葉茶,您覺得如何?」
「是……非常好喝……」
帕菲爾因莉莉西亞的回答而露出微笑,自己也喝了一口茶。
她以懷念的眼神看著磁杯內部一會兒,接著把目光移向花園。
「我想和您談談關於陛下的事。」
「是。」
莉莉西亞正襟危坐。
雖然知道這是早晚會出現的話題,可是一旦真的提起,還是讓她的感情起了波瀾。
不久前的那名女性身影數次閃過她心頭。
「世人似乎都將陛下稱為叛徒、愚王呢。」
「是……」
莉莉西亞一邊答腔一邊低下頭。
對人民來說,那是正確的評價,對眼前的女性卻非如此。
「請別介意,這不是巫女大人您需要在意的事。」
帕菲爾以看開的表情安慰莉莉西亞,但是映在她眼中的悲傷還是龐大到無法隱藏。
「一想到陛下所做的事、想到我們所犯的罪,便覺得那的確是正確的評論。老實說我還不知該如何向人民道歉。」
帕菲爾出現在公開場合的話,只會讓人民的怒氣再次爆發。
瑞克提法爾害怕人民暴動,因此把動亂之罪局限在葛林馬迪侯爵及當代國王的身上,就此讓事態沉靜下來。
所以帕菲爾才能免於被人民吐唾砸石,安靜地待在此離宮中生活。
「但是,唯有攝政殿下一人也好,我想讓他明白陛下的心意。假如我去見殿下的話,可能會讓有心之人趁機加以曲解事實,這或許會損及殿下的名聲。」
「所以才趁著殿下前往北方時,把我叫來……?」
「是的。」
帕菲爾打算趁瑞克提法爾身在北方時解決所有事端。
這是為了使他往後能更容易掌控王國的走向,同時也是為了完成亡夫的心愿著想。
「陛下他——那位大人是打從心底愛著這個國家。」
莉莉西亞沉默不語,靜靜聽著帕菲爾說話。
「北方的帝國、西方的聯合諸國,雙方對我國都具有莫大的威脅。加上東方的出雲擁有『天照』,也是不可輕忽的對象。」
帕菲爾靜靜地說著。
「但是,前任陛下卻執意與那些國家締結友好邦交,我丈夫則是不斷批判他父親的做法,認為如此軟弱的低姿態只會讓對方得寸進尺。」
那的確是前任國王外交態度的另一面。
而事實上,帝國就是因為前任國王的外交態度軟弱,才會變本加厲地將大規模軍隊部署在王國北方。
「因此,那位大人才會想以自己的力量保護這個國家。」
「既然父親靠不住,那就由我來保護國家。」現任國王下了如此決心。
之所以會傳出他殺害了應該現身的「白」之謠言,也是起因於此吧?
皇太子「白」的教育是由國王負責。
既然如此,當代國王的政治態度自然也會完整地傳承給「白」吧。
也就是說,接受父親薰陶的「白」成為國王之後,這個國家依舊會對其他國家進行低姿態外交。
所以他廢掉「白」自立為王。即便那不是事實,人們還是會如此認為。
「現在回想起來,我總算可以理解前任陛下的想法了。但當時的丈夫和我都無法理解,因此真心認為前任陛下會讓我國滅亡。」
想保護國家。
這個心愿促使現任國王追求權力。
不被任何人踐踏的絕對權力。
「——也許陛下的心愿被貴族們利用了也說不定。」
當前任國王在位時,屬於非主流派的貴族轉而支持現任國王。
他們為了得到權力而欺瞞現任國王。
「貴族們以花言巧語讓陛下越陷越深。雖然說了您可能不會相信,但是疏遠忠臣這事並非陛下本意,而是基於忠臣們的想法。雖然他們的忠誠心很令人敬佩,當時卻會妨礙陛下完成心愿。」
現任國王疏遠了那些忠臣。
可是他並不懷疑忠臣們的愛國情操。
所以他一直認為,總會有雙方互相理解的那一天來臨。
況且現任國王心中毫無一絲與忠臣們為敵的理由存在。
「只看結果的話,就是陛下疏遠了大量忠臣,讓擁護自己即位的人掌握權力。」
但那應該只是暫時的待遇而已。
假如忠臣們能夠理解現任國王的心意,他是打算立刻將他們召回中央的。
「可是狀況卻開始朝著最糟的方向發展。」
也就是西方聯合軍的侵略,以及原始貴族對國王的背叛。
「陛下可能在那時就已經崩潰了。」
受到被自己疏遠卻深信其忠誠的原始貴族背叛。
但是那些原始貴族也認為自己被現任國王所背叛。
兩者間漸行漸遠的情況演變為致命的摩擦,為國家帶來前所未有的慘劇。
「陛下無論如何都想阻止聯合軍的侵略,因此召集軍隊。不過那計劃算是失敗了吧。假如陛下當時能敞開心胸與原始貴族開誠布公的話,事態或許能夠好轉也說不定。但是已經不相信原始貴族的陛下讓擁護自己的貴族們召集軍隊與聯合軍作戰。」
結果是慘敗。
接著出乎現任國王的意料,原始貴族們也顯露出調兵遣將的動作。
「原始貴族的背叛讓陛下悲嘆不已,而接連敗退的我方軍隊則是令陛下心力交瘁。」
不久,當聯合軍包圍王都時,現任國王的生命隕落了。
之後發生了一連串只能以悲劇形容的慘況。
「陛下駕崩時,我心裡想的是『果然如此』。但是陛下究竟是如何死去的,至今我依然不得而知。是自我了斷生命?還是因貴族的謀反而死?或是發生了超乎這些假設之外的情況?」
帕菲爾再次對著莉莉西亞低頭說道。
「陛下的罪無法抹滅,但我只求陛下的心意能傳達給殿下。那位大人深愛著這國家、想保護這國家,這是無庸置疑的。唯有這份意志,我希望殿下能夠繼承下來。」
皇太子「白」的教育是由當代國王負責。
既然如此,帕菲爾希望現任國王可以成為將瑞克提法爾與歷代國王串連在一起的連結點。
「請務必轉告殿下,本國的歷代國王皆深愛著這國家,毫無例外。」
「——」
莉莉西亞閉上雙眼。
點頭認同她是很簡單的動作。
但那不就等於踐踏了人民的想法嗎?
假如肯定了現任國王的想法,不就等於不認同民眾所遭受的苦難了嗎?
「請您務必轉告殿下。」
帕菲爾以顫抖的聲音懇求著。
對她而言,這是妻子能為丈夫做的最後一件事。
莉莉西亞也明白這點。
「——我知道了。」
「謝、謝謝您……!」
此時自己能做的是,背負起點頭答應她的罪孽。
身上沾染那名女性的鮮血並繼續活下去。
「我以名字起誓,必定將陛下的心愿傳達給殿下知道。」
為了那位大人背負罪孽,然後活下去。
「瑞克提法爾殿下也一定會理解的。」
一面被民眾怨恨一面微笑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