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一章 波紋(2/2)
梅里艾菈比菲莉兒年輕許多,因此對侵犯精神領域的刺激沒有免疫力。就該層面來說,這次算是運氣好吧。
(不、不對!這樣一點也不好啊!)
菲莉兒慌忙甩頭。
這動作終於讓瑞克提法爾發現情況不對勁。
他停下魔力的循環,擔心看著喘息不已的菲莉兒。
「菲莉兒……有什麼問題嗎?」
這是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天兵口吻,菲莉兒聽了勃然大怒。
不過,還有對初次體驗到的現象感到難為情的成分在內吧?菲莉兒的怒氣出乎自己意料地、毫不掩飾地展現在瑞克提法爾面前。
「有!而且問題很大!你這個笨蛋!!」
她倏地站起,以手肘擊向瑞克提法爾的腦門。
「不准使用……嗎?」
「沒錯,不准用。除非我說『可以』否則不准對任何人使用這法術。」
瑞克提法爾摸著吃了一記肘擊的頭頂,不情不願地答應了正在用鼻子哼氣、不怎麼高興、紅著臉、難為情的菲莉兒所提出的要求。
他只不過是想對平日辛勞的人們做些回愧而已,不過世事總是不能盡如己意。
「施術時要控制共振的程度,太過突然的刺激會讓身體產生負擔。還有……吶。」
「還有什麼?」
「——對我施術的事情不准告訴任何人。」
「啊?」
「總之不准說出去!要是被別人誤這種不成熟的治癒術受到醫生認可,到時就頭大了!」
雖然完全是隨口胡謅、事後亂扯的說詞,不過瑞克提法爾似乎接受這個理由。他順從地點頭答應菲莉兒的要求。
「但是梅里艾菈……」
「我會教你一些更簡單的法術,別用這招就對了!」
看著咄咄逼人的菲莉兒,瑞克提法爾做出「不能再繼續忤逆她」的結論,乖乖放棄爭辯。
既然總是泰然自若的菲莉兒會如此強烈反對,法術應該有某種問題存在吧?其實要說法術有問題也沒錯,只是瑞克提法爾以為的問題和現實情況有極大的差異。
「先撇開這個不談,我也該回去了。」
菲莉兒有些煩躁地起身。
瑞克提法爾以為菲莉兒可能有急事要辦,因此向她謝罪道:
「占用了你不少時間,真是對不起。」
「不,這也算是難得的經驗——許多意義上的吶。」
「一旦上癮就麻煩了。」菲莉兒一面如此心想,一面回答道。
「我也吃到了很美味的餅乾。」
「彼此彼此,就當成是這樣吧。這麼做是最好不過了。」
「的確是。」
兩人都喜歡禮尚往來的互惠關係。
不喜歡單方面的給予或是接受。
「至於梅里艾菈和威妮雅的情況,我會再找時間向你報告。還有,醫院的事就拜託你儘快處理了。」
「好,我會交待下面的人趕快辦妥。」
王家的資產又要消失不少,不過這是必要的開銷。
「必須向國內外昭示『這裡不是帝國而是王國的城市』才行。」
「沒錯。而且這麼做也是為了顯耀攝政殿下的威光,是吧?」
話聲方落,兩人相視而笑。
◇◇◇
帝國領土內有許多大商行。其中之一,便是以王國東方為根據地的利茲·斯拉比亞貿易公司。
這間公司早早跟隨帝國的腳步東進,進而拓展自己的利潤空間,但也因此在本次戰敗中蒙受重大損失。
「父親大人,我們已經無力對抗時勢了。」
向身為總裁的父親直言「把自家企業逼到這種地步」是與鄰國攝政同齡的青年。
他的名字是希爾雪夫,有著父親傲視同行的不凡商業才華,以及看透大局的眼光。
希爾雪夫明白,公司將在不久後遭其他商行併吞。那場戰役所帶來的損失就是如此龐大。
「我知道、我知道啊!」
他的父親波利圖斯拉扯僅僅數日便急速變白的頭髮,對出言提醒此事的兒子發出帶著哀號的怒吼。
一個月前的父親已經不在了。希爾雪夫凝視那雙瞪著自己的充血眼睛,明白充滿活力經營公司的父親已經回不來了。
「葛羅莉艾……那個小賤人!」
「老爺,您這話不妥啊……」
「少囉唆!不就是因為那小娃兒打輸王國的兔崽子,才會演變成今天這步田地嗎?她以為我們在軍方投入了多少資金啊!」波利圖斯向勸諫自己不該批評帝族的總管狂吠。
他之所以會失控其實是有理由的。
利茲·斯拉比亞公司相信帝國一定會突破「帕拉提翁要塞」攻入王國領土,因此在開戰前就進行了大規模的前置投資。
為了鋪設通往王國的鐵路,將大量資材運往「威爾馬葛斯」。為了不讓其他公司有機會分杯羹,還不惜重本地四處買通帝國政府高官。
這個判斷應該沒有錯吧?倘若順利打通前往王國本土的道路,王國境內的豊富資源開發權,就等於利茲·斯拉比亞公司的囊中物了。
利茲·斯拉比亞公司是資歷尚淺的大型商行,倘若想追趕過其他歷史悠久的大商行,勢必得做出這類豪賭。
但是他們輸了這場賭局。
而且是大敗。他們所投注的資金,一大半拱手送給了王國。
他們準備的資材被王國軍接收,用在原本的用途上。
連結「威爾馬葛斯」與王國本土的鐵路是建立在利茲·斯拉比亞公司的尊貴犧牲下鋪設而成。
「若這麼拖到春天的話,我們商行就完了。」
還款日期越來越近。
連從投資人那裡募集的資金,也全被收入王國的口袋裡了。
「為什麼會這樣……」
但是看在兒子眼中,波利圖斯的苦惱不過是咎由自取罷了。
這就是滿腦子想趕過其他公司的念頭,一味猛衝的結果。
就算把摘下首顆果實的機會讓給其他人也無所謂,他應該迴避風險才對。
利茲·斯拉比亞公司擁有以東方為根據地的優勢。就算不在東進的競賽中拔得頭籌,往後仍有辦法迅速重返上風。他們的通路網遍及帝國東部,只要好好利用這些通路,就算起步比他人稍晚一點,還是能簡單地取回主控權。
第一顆果實的滋味確實甜美。但要是果實有毒,就會對身體造成無可挽回的傷害。
波利圖斯被眼前的利益沖昏頭,忘了如此重要的觀念。
「不管是誰都會失敗,父親大人您一定有機會東山再起……」
「東山再起!?說什麼傻話!你看看現實吧!之前受我們大力關照的傢伙們,現在全都翻臉不認人地來討債了!」
波利圖斯從抽屜里抓出一把書信,重重摔在桌上。
希爾雪夫拿起其中一封信,打開讀了起來。
「怎麼會……連舅舅大人都……」
繼承母親的娘家事業、經營貨幣兌換公司的弟弟,也就是希爾雪夫的舅舅,在信中的態度仿佛與波利圖斯毫不相干的外人。
兩家過去的交情完全不存在似地,沒血沒淚地催討借款。
「你媽到底在幹什麼!連自己的弟弟說服不了嗎?」
「母親還沒從娘家回來。」希爾雪夫聞言不禁失笑。
為了說服舅舅而被送回娘家的母親,但至今已經出發五天了,卻連一封信都沒捎回來。
(他有那麼多情婦,還奢望妻子會向著自己……)
波利圖斯在商場上是野心家,對女人也是如此。
在帝都看上美女就收來當情婦,導致妻子總是以淚洗面。希爾雪夫的母親是堅強的良母,但是似乎已經不打算繼續當賢妻了。
「混帳!混帳!混帳!」
波利圖斯咒罵著世界上的一切,趴在辦公桌上。
這張厚重堅實的桌子是波利圖斯成為總裁時順勢從南方進口的珍品,不是國內隨便買得到的東西。利茲·斯拉比亞公司的財富全誕生自這張桌子。
「為什麼所有人都背叛我!」
雙手拍打桌子的模樣宛如使性子的小孩,大發脾氣痛罵著不如己意的情勢。
「父親,請您冷靜。還不到全盤皆墨的地步。」
「在這種情況下,有什麼還沒完蛋?」
希爾雪夫對父親的惡形惡狀皺眉,朝一旁的總管點點頭。
見到身為公司接班人的青年被栽培得沉穩有遠見。總管放下心,決定將一切寄托在希爾雪夫身上。
「正是在這種情況下,才算不上全盤皆墨。我們做生意的對象不只北方而已。」
「不只北方……?希爾雪夫,難道你……」
波
利圖斯明白兒子話中的意圖,身體猛地一震。心中有個聲音警告他「絕不能這麼做」,但是又有一個聲音低聲蠱惑他「只有這條路可以走了」。
「我們要和王國做生意。」
說不定此時此刻,正是名為希爾雪夫的商人登上歷史舞台的瞬間。
「一旦這麼做,政府可不會束手旁觀。」
「只要讓政府也成為我們的後盾就好了。幸運的是,現在與王國比鄰的國家,君主是迪特拉殿下。如果是那位大人,應該會把我們作為籌碼善加使用吧?」
帝國未來的經濟走向肯定不樂觀。
大企業只顧著拓展自己的利益,完全不打算讓資金在國內循環。
國家也因為懼怕大公司的力量,而無法強行管制他們。
「王國的攝政應該會利用我們帝國,進而強化對其他國家的干涉吧?為了他們的國家安全,這是必要措施。」
王國萬分明白帝國已經得到了破壞「帕拉提翁要塞」的手段,並且將徹底改變過去一面倒採取守勢的國防體制。
結果就是:帝國不但失去了帝室直轄的「威爾馬葛斯」還被奪走其周圍的資源區。
「王國的態度越是強硬,送往那兒的帝國軍就越精銳,人數說不定會高達數十萬或上百萬人。」
帝國軍越是精銳,那一帶的重要性自然就越高。
王國見到帝國如此重視「威爾馬葛斯」以北的地帶,自然也會投入更多資本,以加快新領土王國化的速度。
「要是能與王國進行交易,就有機會得到他們的部分技術。而且過去非得靠著走私才能取得的物資,也可以光明正大地進口……」
波利圖斯臉色一變。
他的表情不再是使性子的小孩,而是獨力便將小商店發展成大商行的企業家。
「聽說那都市已經變成王室的直轄領地了。王府的相關企業在那兒開了好幾家店,對那些企業來說,帝國的通路應該很有魅力吧?」
「不過只要走錯任何一步,帝國經濟就會被他們侵蝕了喔?就財力而言,王國和帝國的水準差不多。」
況且單就王室來比較的話,王府的資產遠遠勝過帝家。
王府就是資金如此雄厚的巨大怪物,而他們正打算挑戰這個怪物。正因為明白對方是具有智慧的怪物,才會做出如此決定。
「敵人的敵人不一定是朋友,但至少有成為朋友的可能性。假如迪特拉殿下對目前的帝國情勢感到憂心,就很有可能接受我們的提議。」
「把王國的資本當成猛藥,用來推動帝國經濟的提議嗎?這樣一來,中央那些過著安逸生活的老屁股肯定會驚慌失措吧?」
波利圖斯一直與中央那些人周旋不已。
有時飽受屈辱,有時則是凱旋而歸。
「王國企業想一下子在中央出頭也許很難,但是有我們居中斡旋則不無可能。我們公司將會以帝國代理人的身分與王國對等往來、以王國代理人的身分與帝國對等往來。」
「不過那麼做,有可能變成同時與兩國為敵喔。」
那是走向毀滅的不歸路,正因如此走錯一步,無論如何掙扎皆無法挽回一切。
「但是繼續在這裡一籌莫展的話,只是坐以待斃罷了。父親,在這場賭局裡我們是有勝算的。而且是在這裡一籌莫展的我們絕對無法得到的勝算。」
在兒子眼中,波利圖斯看見自己公司在未來闖出生路的唯一可能性,還想起自己兒子和王國攝政同年。
「好吧,就這麼做。」
「父親!」
「不過有個條件——」
自己也老了。
危機就是轉機。越是沒有生路的危機,只要有辦法撐過去得到的報酬就越大。
「這件事就全權交給你處理了。我會回頭去安撫投資人,把你媽帶回家,順便把她娘家也一起拖下水。不過啊,這些事已經是我能力的極限了。」
「怎麼會……我能力還不夠……」波利圖斯的兒子很優秀。
即使不戴上「我家小孩最棒」的家長偏心眼鏡,他依然認為總有一天,希爾雪夫會成為在大陸叱吒風雲的男人。
至於在波利圖斯背後推了他一把的,是將他們公司逼到這步田地的青年。
「雖然要你做的這些事,不及王國攝政的百分之一,但是和那攝政同齡的你不可能做不到。」
沒錯,不可能做不到。因為你是我引以為傲的兒子。
「你是我兒子。是讓我想再次放手一搏、讓我驕傲不已的兒子。」
自己從來不曾如此真誠地說出內心話。波利圖斯心想。
在追求財富與女人的過程中,迷失了野心。
「公司的命運就交給你了。」
如果真的不行,到時候一切就由自己負責。
把所有人生全賭在兒子身上的賭博其實不賴。
「父親……」希爾雪夫的眼中正翻滾著熱情的火焰。
既然可能失去一切,也就沒有什麼好怕的了。
「我明白了。這場談判,我一定會成功給您看。」
年輕的商人在此時投身亂世。
◇◇◇
自從吃了那場敗仗後,葛羅莉艾便經常在夜晚被惡夢驚醒。
但是醒來卻想不起夢的內容,只是不停壓迫她的精神,造成負擔。
這天,她也在下榻的驛站旅舍中醒來。
床頭柜上的時鐘顯示時間是凌晨三點。在晚秋的這個時節,離天亮還有三小時左右。
「來人。」
葛羅莉艾呼喚勤務兵才發現自己聲音啞得厲害,喉頭髮緊、滿頭大汗。
「殿下,請問有什麼吩咐嗎?」
一名近衛重裝女騎兵輕叩房門後,出現在門口。
儘管體型和一般女性沒什麼差異,但穿上魔動式鎧甲之後,男女看來便無分別。因為葛羅莉艾的緣故,近衛重裝騎兵中配屬好幾名女兵。
「可以幫我拿點冰水嗎?水瓶內的水溫了。」
「是,遵命。」女兵行了一禮走入房中,拿起放在桌上的水瓶。
的確已經變成常溫了。
「其他還需要什麼嗎?」女兵走到門口,回頭問道。
所有勤務兵都發現葛羅莉艾的狀況不好,連不是近衛兵的勤務兵也都發現了,但他們無計可施。
「不用了……不對,反正也睡不著,你就順便拿一些書過來,好讓我打發時間吧。」
「是。」勤務兵再次行禮,走出門外。
葛羅莉艾點亮了床邊的讀書用抬燈,而不是薄暗的天花板大燈。
「真是沒用。」
葛羅莉艾輸給了瑞克提法爾,直到最後的最後都沒贏過。
「我們這邊明明做好了野戰防禦工事嚴陣以待,結果你們卻一干二脆地退兵。瑞克提法爾,都是因為你啊,害我都快搞不清楚什麼是屈辱了。」
葛羅莉艾軍被瑞克提法爾軍一路追擊喪失大批精兵。
瑞克提法爾軍不殺逃走的敵人,只攻擊反抗的帝國士兵。葛羅莉艾親手培養的精銳士兵因此傷亡慘重。
「我知道……這就是戰爭。」
瑞克提法爾軍在次數不多的追擊、交戰中,不斷攻擊葛羅莉艾最不想折損的部分。
他們不殺該被國家保護的平民,只殺今後可能對王國軍造成不利的帝國士兵。專挑精銳士兵攻擊,應該也是為了把有限的攻擊機會做最大的利用吧?
數千名騎兵以及十二架自動人偶。這些部隊數次咬住帝國軍,把名為士兵的肉撕成碎片。
「還有你,瑞克提法爾。都是因為你的關係,我才無法親自出馬應戰。」
光是追擊部隊中有瑞克提法爾在,就足以讓葛羅莉艾離不開司令部了。
瑞克提法爾會襲擊沒有葛羅莉艾坐鎮指揮的司令部,這並不是妄想。只要葛羅莉艾一離開本部,瑞克提法爾一定會立刻那麼做。
司令部被消滅的話,帝國軍就難以有組織、有秩序地撤退。尤其對這支由殘兵敗將及逃難平民組成的敗逃部隊而言,更有可能混成一片。
「幹得不錯嘛,瑞克提法爾。」
忿恨之類的感情早已不復存在。
這是她親手培育、拉拔茁壯的集團軍。傑出的士兵們正曝屍於那片冰凍的荒野中,這就是瑞克提法爾想要的。
「混帳!」
葛羅莉艾將毯子披在身上,默默等勤務兵拿水回來。
不這麼做的話,她大概會因為自己的軟弱無能而發狂。
「那時打算還擊的我真是個蠢貨。」
想要削薄緊縛在未來的枷鎖,就算只有一丁點也好。為此,瑞克提法
爾努力打擊「葛羅莉艾」的軍力。
直到最後一次攻擊為止,瑞克提法爾都徹底執行這樣的戰術。
「不能讓瑞克提法爾繼續任性妄為下去了!」正當葛羅莉艾氣憤不已地做好迎擊態勢,準備和瑞克提法爾軍交戰時,瑞克提法爾卻不加理會,只是遠遠眺望著帝國軍,甚至在長距離炮兵掩護一炮未發的情況下,井然有序地撤退了。
葛羅莉艾感受到何謂勝者的從容,而這也是所有人的感想。
「葛羅莉艾。」
卡莉娜開門進入房中,手上拿著水瓶及少許的酒。
「祖母大人,您醒了嗎?」
「老人家起得早。」
其實那是謊話。卡莉娜早已對勤務兵吩咐過,如果葛羅莉艾在半夜醒來,不論幾點都要向自己報告。
卡莉娜發現,孫女的精神狀態被逼到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極限。
她從來沒經歷過像樣的敗仗,卻在這場戰鬥中嘗到了前所未有的苦果。
挫敗感苛責著葛羅莉艾。
「是不是因為自己太過自大,才會害士兵們無謂犧牲?」葛羅莉艾如此反省。
「祖母大人,瑞克提法爾做了他分內的工作,但是我卻沒有。明明只有這樣的不同而已,卻因此害得幾千位士兵曝屍荒野,造成了大量孤兒寡母。」
一直以來,她不曾深思數字背後的意義。葛羅莉艾單純地將那些數字視為必要的犧牲,而這想法應該沒錯吧?(注)
硬要說的話,那是指揮官必須具備的想法。
「他讓我重新思考何謂『必要犧牲』。」
卡莉娜因為這句話而在心裡暗暗叫好,同時也打從心底對戰死的士兵們道謝。
幸虧有你們的犧牲,未來才能減少好幾倍的傷亡。
死去的士兵們會對這些話發怒,還是會因為幫上葛羅莉艾的忙而感到欣慰呢?
不管是哪種反應都無所謂。
卡莉娜只是打從心底稱讚他們而已。
「為了減少眼前的犧牲,導致最後付出數倍傷亡的做法沒有意義。反之,如果能以眼前的傷亡來避免未來出現更多的犧牲,如此做法更加妥當——祖母大人,我這樣的想法錯了嗎?」
厭惡無謂犧牲的指揮官才會受到士兵信任。士兵可以接受陣亡,但是不願意死得沒價值。
指揮官是否也這麼想,是士兵決定要不要信任該指揮官的理由之一。
「應該沒錯、你是對的。不過這種想法絕不能讓士兵知道。」
「您是說,他們不想知道自己是預定會被犧牲的人,想要活著回家嗎?」
葛羅莉艾坐在床上,喝著祖母遞過來的水。
因汗水而黏在身上的睡衣讓她覺得不怎麼舒服,葛羅莉艾吁了一口氣,開口表示:
「死亡這檔事相當嚇人呢。」
和瑞克提法爾交手時,葛羅莉艾首次本能地感受到死亡。
對死亡的恐懼隱藏在戰鬥時高昂的情緒中。由於葛羅莉艾將恐懼感與陣亡士兵們連結在一起,才會做惡夢。
註:此處引用二戰期間「殺一人是罪犯,殺萬人是英雄」的論調。另外「陣亡人數只是個數字,乃必要犧牲」則引用了蘇聯紅軍指揮官的心態。
「我在瑞克提法爾眼中,是個微不足道的人嗎?」
「『皇劍』和我們的力量有如天壤之別。我們再怎麼努力也只能殺死龍族,但『皇劍』卻有足以毀滅文明的力量。以兵器的用途來說,目的差太多了。」
卡莉娜緊抱意氣消沉地坐在床上的孫女。話說回來,自己有多久沒這麼抱著她了?
(沒做過卻希望她能理解那些理所當然的事,或許這是種愚蠢的想法呢。)
說不定帝王認為葛羅莉艾不可能與任何人結為夫妻。
礙於自身力量的影響,葛羅莉艾失去了許多東西。連家庭的概念也是其中之一。
「奶奶,您是如何學會作戰的?」
葛羅莉艾的口氣退化成幼年時的樣子。卡莉娜一邊摸著她的頭,一邊在心中承認自己教育失敗。
她不是忘了教,而是打從一開始就沒想到。
沒想到葛羅莉艾在身為龍人族之前是個「人」。應該將她當成人來撫養,再將她作為龍人族來培育。
如果那麼做的話,葛羅莉艾應該可以成長得更快吧?或許還能減少無謂犧牲掉的士兵。
把帝族視為帝族、把軍人視為軍人來教育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教育如果不以「人」為前提,便毫無意義可言。
帝國並沒有野蠻到非得用舊帝國的方式來教育龍人族不可。
「我嘛……和你一樣,很多事都是在戰場上學到的。例如要如何作為一個小兵、士官、軍官、將軍……就算現在,我依然在學習呢。」
葛羅莉艾很溫柔。
礙於帝族身分所以很少人發現這件事,但是她無疑有愛人的能力。
卡莉娜和她的女兒也都是因為愛上某人,才能讓葛羅莉艾誕生在這個世界上。
「瑞克提法爾是個好對手呢。既然如此,你就從他身上學習吧!他一定也會從你身上學到很多事。」
好對手就是這麼一回事。
培育對方、被對方培育,無限提升彼此水平的存在。
卡莉娜不曾邂逅那樣的對手,但葛羅莉艾遇上了。
「多多學習吧,葛羅莉艾。能教你的事,我會毫不保留地全教給你,不過現在先休息吧。」
到頭來,這麼做真的能讓她幸福嗎?卡莉娜無法確定。
「知道了,奶奶。」葛羅莉艾乖順地點了點頭,躺了下來。
卡莉娜注視迅速發出均勻鼻息的孫女,露出微笑。
「——等回國後,不論你願不願意都會被捲入政治風暴之中。所以趁現在好好休息吧。」
這場大敗撼動了葛羅莉艾的地位。
至於其他下任帝王候補們,又怎麼會放棄利用這場敗仗的機會?
「現在明明不是從容搞家族內鬥的時機……真是群悠閒的傢伙。」
因為這場敗仗,國內的反抗勢力將死灰復燃。過去一直被擁有壓倒性優勢、堪稱不敗的帝國軍所壓抑的人們,將會因這次的戰敗而燃起「說不定我們也能獲勝」的希望。
「那相當危險。」
不切實際的希望是種劇毒。
無法分辨夢想與理想的人們,將抱著不切實際的希望來違抗帝國。卡莉娜能夠理解那些人的情感與想法,但是對那些人而言,若因渺茫的希望而失去性命,真能稱得上幸福嗎?
「連部隊裡也一樣。」
基層士兵抗拒長官的行為應該會增加,因為士兵中有不少人出身被帝國所併吞的國家。
雖然那些人試圖在帝國體制中出人頭地,以圖回到過去的生活水準。但是因為這場敗仗影響,有些人可能會開始採取其他手段。
「事情越來越麻煩了。」
在葛羅莉艾的部隊中,有許多出身於那種地方的士兵。值得慶幸的是,葛羅莉艾軍是基於對葛羅莉艾個人的忠誠而形成的組織。因此,目前第三集團軍並沒有出現明顯的叛亂行為。
但是,假如葛羅莉艾因這場戰敗而被從第三集團軍司令官的位子上拉下來,或是那些士兵被轉調到不屬於葛羅莉艾指揮的部隊時,結果就很難說了。
「該寫封信給久違的陛下了。」
如果是那位同時身為自己女婿的帝王,應該能正確判斷軍方的現狀吧?
他是靠著反叛來得到帝位的男人,一定很清楚被壓迫者挺身反抗時的力量有多巨大。
「我可愛的葛羅莉艾。」卡莉娜撫摸著孫女的臉頰,轉變成祖母的神情。
這位女性被稱為鬼神、在無數戰場中染滿敵人濺出的鮮血,其幸福正以人的樣貌呈現在眼前。卡莉娜不打算被任何人奪走這分幸福。
「不要緊。」
除了帝王,卡莉娜還打算寄信給其他人。
那個人很可靠,而且一定會在理解現狀的情況下展開行動。
「因為你被眾人所愛。」
被雙親、士兵、祖母及兄長所愛。
肯定連命運也愛這位公主吧。
「連同那名青年會成為你的好對手在內,這肯定也是命運愛著你的證據。」
這兩人都會成為英雄吧?
成為數百年、數千年後,依然名留青史的英雄。
「我要把剩下的人生賭在你身上。」
一面輕撫著傾慕自己、稱呼滿身鮮血的自己為祖母的公主,年邁的「殺龍者」下定了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