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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七章 凱旋前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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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爾這些聽起來像是恐嚇的話語,並沒有出乎卡文狄希的意料之外。

他一派從容地,幫凱爾的空玻璃杯加水。

「殿下的想法是——解散貴族軍,然後強化正規軍與近衛軍,是吧?嗯,我覺得這些想法很好吶。」

「既然如此,這又是為什麼?」

為什麼要阻撓我布局?

卡文狄希因為這個問題而笑容加深。

「因為殿下的打算不只如此。」

「——」

凱爾拿著酒杯,注視卡文狄希。

經過數秒的沉默後,隨著敲門聲響起,一名中年服務生端著酒與菜餚走進包廂。

卡文狄希接過酒菜,塞了一個小袋子給服務生。

袋子中叮叮咚咚的金屬碰撞聲傳入凱爾耳中。

服務生深深鞠躬道謝,離開包廂。

「——封口費很高呢。」

「這是很合理的代價喔。哎呀,像您這樣的貴族,可能不明白安全的談話環境多重要吶。」

國民議會的議員每六年重選一次,但有時在卸任前因醜聞纏身而失去職位。就算只是一點小事也可能會成為致命傷。

卡文狄希非常明白這點。

「我們正在準備明年的選舉。雖然我不會再度出馬,不過假如有幸得到殿下青睞,也許能成為準男爵以上的貴族,名列貴族的末席,是吧?」

這樣一來,他早晚能當上貴族議員。

卡文狄希得意洋洋地描繪的未來藍圖,凱爾一笑置之。

「——哼,一點也不像你會說的話。那是爆發戶商人議員才會做的妄想。閣下的水準該不會真的變差了吧?」

「呵呵,果然被您看穿了。不過,這雖是無聊至極的妄想,但是對某些議員來說依然是很有吸引力的誘餌。只要把餌放在他們面前,那些人就會乖乖任人擺布了。如果王國能因此更加繁榮,誘餌的價值就越高。」

卡文狄希將玻璃瓶中的琥珀酒到入杯中,一飲而盡。

「貴族們不會懂的,粗俗的政治鬥爭才是我們國民讓員私底下的真本事。不知殿下何時才會察覺這點呢?」

「——很快就會發現了吧。那位大人對這種事很敏銳。」

凱爾品嘗似地喝著自己倒的酒。

符合高級琥珀酒的香醇在嘴中擴散。

「說不定殿下早就已經知道了。只要想到殿下就任為攝政時,故意要你們提出聲明一事,就會覺得這可能性很大。」

「不可以轉頭忽視髒東西。」卡文狄希的言下之意是如此,但凱爾一點也不喜歡他的態度。

君主必須常保耳聰目明才行。閉上眼睛藉此逃避對不利的現實,只有成不了大事的小人物而已。

「——原來如此。不過,居然可以讓您如此傾倒,想必瑞克提法爾殿下一定是個有趣的人吶。」

卡文狄希放下酒杯,從懷中拿出一封信。

信封口坦然開著,沒有蓋上封蠟。

「我們這邊拿到了一些有趣的情報。」

黑色的眼瞳直視凱爾的金瞳。

凱爾假裝若無其事地接過信封。

但是在接過信封前,凱爾不看著卡文狄希地說道:

「給你一個忠告。老鼠們還是別動得太囂張,要是不小心被踩到了,我可不會聽你們抱怨的。」

「不要緊,會被笨重的龍踩中的老鼠不要也罷。我反而要感謝您幫我處理這些老鼠呢。」

「——」

他是認真的吧。

卡文狄希臉上依舊掛著笑容,但其實是笑裡藏刀。

凱爾回想起眼前男性那功利主義者的表情,卻沒做出什麼反應。這掌握王國議會半邊天的男人絕非庸才。

儘管王國議會沒有實權,但議員可以得到的名譽卻難以衡量。

貴族議會的議員本身就是貴族,因此國民議會是平民爬上貴族之位的少數管道。成為議員後,原本就會得到勳爵(上級士族或下級貴族的身分)爵位。假如有幸被國王看上,想得到更高的地位也不是夢想。

例如,主導國民議會、成功完成國內鐵路網重整事業的鐵路侯毛里茨,就被賜予如同稱號的侯爵地位。現在毛里茨家依舊健在,還是王家之外王國旅客鐵路有限公司的最大股東。

國民議員的身分就是具有飛黃騰達的可能性,因此對其抱著野心的平民與士族相當多。

若想在軍中飛黃騰達,則必須有軍事才能。

但不是每個人都有軍事才能。既然如此,想飛黃騰達就要考慮其他管道。

這是凱爾很難以理解的想法,然而總有些人即使在私底下使盡骯髒手段,也一定要坐上議員的寶座。

這也算是某種才能吧?不過做出齷齪事的議員很難做滿任期。至少凱爾沒聽說過,有哪個人是無事卸任的。

而眼前這名男子,他擁有使出骯髒手段,卻能在踩到底線前收手的才能。

把不合法的手段合法化、把合法手段應用到將近非法地步的才能。成為議員後,在短短兩年內就把議會過半數議員拉攏到自己的派系之中,這就是他的才能與實力。

與他為敵的議員中,因醜聞而被迫辭職的人一隻手也數不完。

不過,他並非以栽贓陷害的方式來鬥倒敵人。凱爾私底下追查、確認過好幾次。卡文狄希以堅持他個人美學的手段,總是完全不造假以事實降伏敵人。

所以

凱爾對這個與自己處處為敵的男人有著某種信任。

因此在看過卡文狄希交給他的信件內容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信件上寫著瑞克提法爾做為戰後計畫——同時也是為下次戰爭做準備的戰前計劃——的政策概要。

凱爾是這計劃的起草人之一。所以對於這情報被泄漏一事感到遺憾,遺憾得深深嘆氣。

「你知道這個又如何?難道你想反對殿下的計劃嗎?」

「怎麼可能!殿下的計劃相當好。不過,假如想從國庫中攢出實行這些計劃的金額就……」

「就會反對了是吧?政府目前的確沒辦法擠出這麼多錢。」

「未來的政府也一樣。除了這個計劃之外,復興工作也需要龐大的預算。明年、後年的預算已經見底了。而且也不能發行更多國債來增加收入。最重要的是,原本能購買國債的國民們正因貧窮而苦不堪言。唉,反正殿下希望的話,國民說不定會『為了國家和殿下』而購買國債吧?」

「哼,你是想轉換跑道進入財務廳嗎?收支計算做得不錯嘛。」

「從議員退休後去那邊找事業第二春,聽起來很有魅力吶。不過當過議員的人不能再次擔任公職,軍方就另當別論了。」

他從凱爾手上拿回信封,收到懷裡。

「如此一來,這封信就沒有價值了。」卡文狄希心想。普通人可能會繼續利用它,進而逼對手讓步,但是卡文狄希並不這麼做。

「有力王牌只能用一次。」這是他的信條。

凱爾深知卡文狄希在這方面的魄力,同時也對此感到敬佩。人類會習慣使用曾經成功過的方法,不認為這麼做會導致自我毀滅,愚昧地懷念往日的成功。

「『五年計畫』——殿下打算在五年之內復原王國的傷口,並且對未來的戰鬥做準備。興建都市來增加就業機會、整編軍隊來提高國軍質量、重新檢討外交手段來構築新的國防計畫及擴大貿易範圍、安定國內的混亂並恢復秩序。不管哪一項都是刻不容緩的事,你也明白的吧?」

「但是這個計畫所需的預算高達我國年度總預算的一成。假如持續五年,國民會開始怨恨起殿下和政府的。保衛國家的計畫將毀滅國家。」

「——我們這些臣子就是為了防止這種事而存在的。殿下的計劃的確超乎常識之外。『威爾馬葛斯』的要塞化先不提,他還想另外建造兩個新都市。一個是不分國籍、身分貴賤,只要有熱忱及才能的年輕人和學者全都收留的『學者都市』;另一個是可以停泊所有國家的船隻、連重型戰艦都能建造的貿易中心,兼設海軍工廠的『港灣都市』。」

小資本的投資無法帶來太多收益。

既然如此,那就得一口氣投入大量資金和資源。

為了治療重傷的王國,瑞克提法爾選擇只有他才能做到的方法。

「如果再加上各都市的更新計劃……嗯,這的確只有受到國民狂熱支持的殿下才做得到。若是以安定為目標的前代陛下,恐怕無法實行同樣的政策吧。」

卡文狄希老實地感嘆道。

凱爾有種自己孩子被稱讚而難為情的感覺。

「殿下對王國並不熟悉,所以不在意過去的包袱和規矩、利害問題。殿下這些做法,想必會引發既得利益者的反感吧?就連你這種傢伙的出現,也全在意料之內。」

不論在哪裡,一嘗試新方法就會有人反對。

瑞克提法爾明知如此,依然決定實行這一切。

因為不這麼做,王國就無法復興。

「——而且老實說,殿下不打算用國庫的錢完成這個計劃。」

對凱爾、瑞克提法爾而言,卡文狄希都不可能和自己同一陣線。

卡文狄希是個把外界和自己完全分開的男人。

敵人、自己除此之外的其他。說不定沒有人比他的分類法更加簡單明了。

卡文狄希為凱爾倒酒。

「喔?那麼,殿下是打算利用聯合軍或帝國的戰後賠款,還有因內亂罪而被抄家的貴族財產來完成計劃嗎?」

「那也是部分資金來源,不過有一半的預算是——」

凱爾呷了一口酒,得意笑道:

「——由王家出資,卡文狄希閣下。」

王家從建國當初累積下來的資產究竟有多少?這是國民不停討論的王國之謎。

貴族及國內富豪的財產,曾在非正式發表下公布過幾次,但是王家的資產額從未公開過。

王家的資產原本就是國王的個人資產。

國王不能把人民的稅金占為己有,私自放入王家的口袋中,這是王國的常識。也因此,王國政府無法干涉王家如何運用資產,只要遵依法經營事業同樣依法納稅,其他人就無法批評國王個人資產究竟有多少了。

其中一個例子就是王都。

世人所稱的王都的都市其實是一座島,這其實是國王的私人財產。換句話說是私人土地。

為何是私人土地?那是因為在建國當初,為了把王都建設成全大陸最大的要塞都市,整座島從地面上到地底下,全都必須進行大規模工程。

但是當時島上的土地分屬許多人所有,如果和所有地主交涉完再動工的話,王都要塞化的日子將會遙遙無期。當時第二代國王採取的辦法就是:由王家買下所有土地。

那時王家也花掉了大筆財產。

據說,當時能與一個小國家的年度預算匹敵的王家財產,有一半因此消失,由此可推測總金額大約多少。但是也因為這個睿智的決定,王都才能在沒人反對的情況下建設得井井有條,成為現在觀光客絡繹不絕的美麗都市。

其實王都那些有條有理的街道全是魔法陣,同時也是可動式封鎖防壁,是城市防衛構造的一環。這也是王都乃要塞都市的鐵證。

現在王都的所有居民,土地都是向王家租借的。不只居民,連行政機關也都是以一〇〇年為單位向王家租借土地。

一般人以為是國有物的東西,其實是王家的私人財產,也許這就是王國有趣之處。

「正確來說,是由王家購入相當於一半預算的國債。王家有如國家之父母,但不能老是靠父母的財產吃飯。唉,反正利息也不高,是一〇〇年後還完就可以的長期特別國債呢。」

「——王府居然會答應這件事!」

對於人生充滿爾虞我詐的卡文狄希來說,瑞克提法爾的構想太過壯大了。自掏腰包是無所謂,但總金額實在非比尋常。

「殿下和王總親自談過之後,王總只說了『那就出吧!』。因為王總閣下認為,如果可以用錢收買民心的話,其實很划算。」

「『如果可以用金錢買到和平,那就是世上最划算的事。』這是我念大學時,在學校擔任講師的王總閣下說過的話。那位大人始終認為,沒有比金錢可以買得到的事物更便宜的東西。」

儘管私底下常被酸成拜金主義者,王府總裁卻從不諱言說:「沒有比金錢可以買得到的事物更便宜的東西。」在她的看法中,金錢買不到的才是最昂貴的。

「不是送錢討好人民,而是提供就業機會給人民。如此一來,人民就會樂於協助政府。」她曾如此說過。送錢給人民只能造成暫時性的消費。若是以工作來換取報酬,只要持續工作,人民就有持續性的收入,也能持續地消費。沒有比能夠持續消費的人民更好的人民了。

錢要去使用、去流通,才能發揮價值。

躺在金庫里的一〇〇基爾不過是些死金屬塊。相對的兒童買零食的一〇里茲卻價值萬金。

這不是金額的問題。對執政者來說,後者的價值比前者大太多了。就算只有區區一〇里茲,但是零售商可以把錢支付給中盤商,中盤商可以把錢支付給製造商,製造商可以把錢支付給勞工,勞工可以把錢給小孩零花。讓金錢在市場上如此流動,一〇里茲就有一〇〇基爾的價值。甚至變成一〇〇〇基爾、一〇〇〇〇基爾。

「嗯哼。」

卡文狄希看著反射在酒杯上的自己臉龐。

一如往常、宛如假面具的笑容在酒杯上扭曲變形著。

「帳面上的支出有一半是由王家支付。如何?國民議會想反對嗎?」

「——王家明明想拿錢救濟人民、議會卻反對的話,到時會敗選吧!」

反對的話,卡文狄希的黨派就算派候選人參選,也會在下次選戰中輸掉。

攝政瑞克提法爾目前受到國民的狂熱愛戴。假如反對他推動的政策——而且是為了幫助人民而自掏腰包所推動的政策——肯定得不到人民的支持。

就算反對者是基於擔憂未來而反對也一樣。

「白龍公呀,殿下難道不明白嗎?如此過度保護下去,國家早晚會墮落的。」

「如果擔心這件事的人太多,我會提醒殿下的。不過你們害怕的是,由於在之前的內亂中毫無作為,結果使議會權威掃地的事吧?再這樣下去,下次選戰的選情將會告急。但是,假如你們善用殿下,把先前支持攝政就任的聲明亮出來,以證明議會威信的話,下次的選戰就可以打得輕鬆一點,也可以讓你的接班人順利勝選。」

任期內搞貪污不但會被免職還會被老百姓看不起,但是任期結束後就不一定了。

談好等卸任之後才收下酬勞,或是進行圖利特定的人物、團體的政治活動,這樣的議員當然大有人在。若是被揭穿的話當然會被起訴判刑,但是比起任職期間,逃脫的管道還是比較多。

尤其以勳爵身分卸任的議員更是如此。

「——」

凱爾不明白卡文狄希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他是愛國者嗎?是單純追求名譽地位的俗人嗎?還是其他的什麼?凱爾完全不明白。

只不過,他對成為凱爾主君的年輕攝政來說,不可能是夥伴。

可是,既然他不是明確的敵人,凱爾就無法將卡文狄希視為主君之敵。不是敵人的話,和他一味相鬥就沒有意義。

「卡文狄希,不管你打算支持或反對,殿下還是會堅定不移地走自己的道路。在之前的內亂中利用議會,只是因為這樣對戰局有利而已。為了擊退聯合軍,聲稱自己受國民支持是最有效的方法。」

「——因為是重視民意的國家,所以不能輕視民眾的聲音。原來如此,我們只是被殿下利用的棋子啊。」

「彼此彼此。只是利用了先前曾利用過殿下的你們而已,下次就不知道了。」

「這可不像忠臣會說的話吶。要是被殿下聽到的話,不會有事嗎?」

聽到這句話,凱爾難得曖昧地笑了起來。

總是鎖著眉頭的他,這時不由得笑了。這也許是在溫泉旅行之後,開始把瑞克提法爾當家人看待的緣故吧?

「我不是忠臣,只是和殿下做過約定而已。除非我或殿下有一方死去,否則不會停止的約定。」

「——原來如此。貴族的大人們真的很喜歡做長期約定呢。」

「對我們這些過著朝不保夕生活的人來說,感覺起來是挺放縱的。」

不管是貴族議員或士族議員,與國家政治有關的他們,身上的責任不是市井小民可以相提並論的。

光是獲得議員該有的報酬,被世人所尊敬是當不了議員的。

有時必須私下做些黑心事、在黨派鬥爭中獲勝,這樣才能得到向國王傳達己意的力量。

議會有向國王上奏法案的權利,除此之外,現任議員也有隨時要求謁見國王的權利。雖然接不接見議員是由國王決定,不過這依然是讓己見上達天聽的好機會。因此有許多人會去討好議員、和議員攀交清。

與可以接近國王的議員交好,等於和國王交好。

然而,他們也因此處處樹敵。

在任職期間,或是卸任後遭到暗殺的議員超過一〇〇人。

而且在死後受到不光彩對待的情況也很常見。「因為做了見不得人的事才被殺」會出現這樣的謠言,傷害死者的名譽。

「像軍人般光榮地戰死。」這對議員來說,無異是緣木求魚。

「我認為有必要讓殿下明白,拼上性命的戰鬥不只一種而已。所以你就盡情行動吧。只要那些行動不會對王國造成不利,我就不會阻止你。」

「——這樣好嗎?也許會變成您一個沒注意,就全數翻盤的戰鬥喔。」

那是有可能的,卡文狄希的確有那樣的實力。

不過對凱爾來說,那種擔心根本不值一哂。

「我和殿下都沒有弱到一整就倒。如果真的就那麼倒了,就代表我們實力不夠。」

可以一直活下來的人,是因為他們都能置死地而後生。

在「帕拉提翁要塞戰」中活下來的瑞克提法爾,下次必須在名為政壇的戰場上活下來才行。

不活下來,就沒辦法帶領這個國家。

「願閣下不會與我們為敵。」

凱爾說完,留下沉默的卡文狄希離開酒吧。

◇◇◇

這時的凱爾還不知道。

不知道正如自己所說的,這男人最終還是沒有變成敵人,也不知道這男人最終還是沒有成為夥伴。

那晚,他只是把「那女孩選上的男人究竟會在王都中如何奮戰?」當成下酒菜,一邊想一邊喝酒而已。

攝政凱旋歸來。

這一天,故事再度向前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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