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7 鬼畜眼鏡登場(2/2)
「呃——那我要回社辦了。」
「你的意思是要我負責在這裡等嗎?」
「……老實說,我現在覺得很不自在。」
「哦,這次不說謊啦。」
鱷淵老師一邊調侃我,一邊就近找了個椅子坐下。因為他要求我也坐下,我只好不情願地照辦了。故意選擇離他有點距離的位置是我的小小抵抗。
「你知道舊校舍最近要被拆除了嗎?」
「咦?嗯,當然知道。」
「很可惜對吧。我聽說那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建造的,真的很可惜。」
沒想到鱷淵老師會主動找話題,真令人意外。
「明明國內應該已經沒幾棟木造的校舍了。」
「但是我聽說因為太老舊了所以很危險喔,也沒有做耐震補強。」
現在的新校舍也因為這種原因而重建過。用鋼筋水泥建造的全新校舍是春日坂高中可以稍微炫耀一下的地方呢。
「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我當然知道。真是的,你太不懂什麼叫浪漫了。」
老師你有資格講這句話嗎?那就請你用比較浪漫的方式上課啊。
「我也很喜歡舊校舍啊。社辦就在那裡,而且樓梯啊走廊啊全都是木頭做的,感覺很溫暖呢。」
「你不覺得玄關的圓窗也很棒嗎?如果要重建的話,真希望內部裝潢能夠沿用目前的設計,但以成本來說大概是強人所難吧。」
老師一邊撫摸著老舊的桌子,一邊浮現放棄似的笑容。放在這裡的桌椅也已經用很久了,所以大概會隨著舊校舍改建而銷毀吧。
「身為一個曾在這裡就讀的人,真的覺得很寂寞。」
「老師是這間學校的畢業生嗎?」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我驚訝地向前伸出上半身靠在桌子上,先生則輕輕地點頭表示肯定。
「那老師就是我們的學長了呢。」
穿著制服西裝外套的鱷淵老師嗎……他以前一定很受歡迎吧……不,說不定他以前就是這種個性了。當時一定被女生敬而遠之吧。
「老師還留著以前的相簿嗎?我想看看老師年輕時的樣子。」
「我現在還是很年輕喔。」
「我想看的是老師還保有赤子之心的樣子。」
「你真的很容易說錯話呢。」
老師用食指輕敲了桌子一下。這時我總算明白自己玩火玩過頭了。
「我從以前就很想跟你說了……」
鱷淵老師的眼鏡鏡片閃了一下,對我發動怒濤般的攻擊……不,是說教攻勢。像是老在數學考試時粗心犯錯啦,或是把答案告訴坐在隔壁的岩迫同學啦,嘮嘮叨叨地不停數落我。我只要試圖反駁,他的鏡片就會閃一下,讓我完全無法回嘴。
小北和社長怎麼還不快點回來呢?老師連小考都要計較的嘮叨程度已經讓我連一分鐘都撐不下去了。
「吉村同學,你已經露出一半白眼了,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有有有我有在聽。這世上所有的不幸都是我造成的對吧。」
「我可沒這麼說喔。」
你沒這麼說嗎?因為被你罵太久,我的被害妄想好像過度膨脹了。
我把白眼翻回來,把視線固定在鱷淵老師端正的臉上,然
後像要把他看穿似的凝視了大約十秒。老師好像已經習慣被注視了,態度相當從容。
「我也有事情要跟老師說。」
「什麼事?」
「為什麼您願意擔任漫研社的指導老師呢?」
這其中絕對有蹊蹺。
因為啊,雖然從我嘴裡說出來有點怪怪的,但漫研社——漫畫研究社這種奇怪的團體,和眼前這位美艷的鱷淵數學老師到底有什麼接點,我完全看不出來。
「老師,我們是漫研社喔。不是歌研社喔。」
「歌研社?」
「就是歌劇研究社。」
「我們有那種社團嗎?」
「沒有。」
老師瞬間露出了像在說「這傢伙在說什麼鬼啊?」的粗魯表情。
「我想說的意思是,我們不是那種優雅的社團。」
「所以像我這樣的老師當指導老師很奇怪?」
「我只是單純覺得疑惑而已。我們當然很歡迎老師啊。」
我覺得後半句說得有點假,幸好鱷淵老師並未質疑我。不過,這是因為他感覺非常尷尬地移開視線,開始拒絕和我對話的關係。
「老師?您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喔。」
「能麻煩你安靜一下嗎?我正在思考明天小考的題目。」
「這不用急著現在想吧?為什麼老師願意擔任我們的指導老師呢?請先回答這個題目好嗎?」
當我正死纏爛打地追問著突然改變態度的老師時,突然傳來了教室的門被打開的聲音。走進來的人是一名穿著運動服的男老師與幾名我不認識的學生。他們大概沒想到會看見我們,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鱷淵老師?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名穿著乍看之下很像體育老師的人,其實是教美術的高村老師。我的藝術科目選的是美術,所以每周都會上他的課一次。
「我是以指導老師的身分來監督文化祭的準備情況的。」
「鱷淵老師是指導老師?」
高村老師的反應看起來像是覺得這是騙人的。我其實也還很難相信,但似乎是真的。
「啊~這樣很麻煩呢。我們是聽說沒有指導老師才會過來的。」
「有什麼問題嗎?」
鱷淵老師具有壓迫感的態度使高村老師露出了不悅的表情。
我兩位老師的課都上過,所以看得出來,這兩個人絕對無法和平相處。一邊是喜歡安靜、很有效率地進行授課的鱷淵老師。另一邊則是嗓門很大、雖然或許可以解釋成是藝術家性格,但不時會高談闊論起意義不明的話題的高村老師。如果不是在同一所學校任教,這兩個人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和對方打交道。
兩人之間的暗鬥因為高村老師的發言而更加激烈了。
「美術社要使用這間教室。」
「啥?」
驚愕地發出聲音的人是我。鱷淵老師先是稍微瞪大雙眼,接著就輕輕地眯起了眼睛。
「但我聽說這間教室每年都是給漫研社使用。」
「也只有到去年為止吧?今年他們沒有指導老師,所以就給我們用了。」
「我剛才不是說我是指導老師嗎?」
「那你已經提出正式的申請書了嗎?你應該還沒有獲得上面的許可吧?」
既然鱷淵老師不說話,那就是默認了。高村老師確定鱷淵老師還不是正式的指導老師後,便像是獲得勝利般得意地勾起嘴角。而在他身後的那些應該是美術社社員的學生們則對這緊張的氣氛困惑不已。
「既然如此,能請你們離開這裡嗎?」
「我、我不要。」
我不小心說出了這句話。高村老師的視線頓時鎖定在我身上,我感覺到令人不快的汗水逐漸從我的額頭冒出來。
「你是叫吉村嗎?你有上我的課吧?」
「是的。」
「現在是指導老師在討論事情,你一個學生不要插嘴。」
「但我是漫研社的社員,這件事和我有關係……我覺得、老師說的話、很惡劣。」我的視線逐漸偏移,最後落在教室後頭的牆壁上。因為我忍受不了高村老師的瞪視。那可不是看學生時應有的眼神。
「惡劣?我哪裡惡劣了?」
「……像是鱷淵老師還不算是指導老師,或是既然如此,就讓你們使用教室之類的……」
「吉村!你竟敢對老師……」
「高村老師,我認為大聲威嚇學生並非教師應有的行為。」
鱷淵老師說完這句話,就叫我繼續往下說,於是我心想,既然事已至此,就乾脆把心裡的話全部發泄出來吧。
「我也知道高村老師說的話並沒有錯。但是,老師的話是在輕視我們漫研社。還有,美術社已經借了一間比這裡還大的展示教室不是嗎?」
「今年我們要展示大型作品,只有一間教室不夠。還有,我們和你們漫研社什麼的不一樣,可是很認真地在看待繪畫這件事。」
真、真敢說啊。雖然我早就隱約感覺到了,但他剛才的話完全就是在看不起我們。
我也是很認真的。很認真地在畫漫畫喔。
我以反抗的視線看向老師,老師卻回瞪我一眼,不屑地說道:
「都已經是高中生了,不覺得喜歡漫畫啊、動畫之類的東西很丟臉嗎?」
一點都不丟臉。
我原本想這麼說,但我說不出口。
我只能在擁有相同興趣的人面前抬頭挺胸地宣告自己是御宅族。除此之外的人聽了只會感到厭惡,這點道理我還懂。我不想被輕視,也不想被嘲笑。所以我只是不公開談論而已,我並不覺得這很丟臉。但是高村老師完全不明白。他一點也不明白我不想引人注目的心情,
想讓我在眾人面前出洋相。
「怎麼,不說話啦?你自己不也覺得很丟臉嗎?」
「你搞錯了。」
當我低頭咬緊嘴唇時,卻感覺到有個東西蓋在我頭上。原來是鱷淵老師不知不覺站到了我旁邊。
「無論是誰都有不想被人碰觸、不想被人理會的部分。你是不是沒有察覺到自己已經穿著鞋踩進去,還到處亂踢亂踹呢?」
鱷淵老師嘲諷的聲音冷若冰霜,但放在我頭上的手卻溫柔至極。
高村老師本想反駁,卻繃緊雙頰僵在原處。從我的方向看不到鱷淵老師當時究竟擺著什麼樣的表情。
「不要嘲笑別人的興趣。」
「鱷、鱷淵老師,我並沒有……」
「我的確還不是正式的指導老師,但我的心態已經跟指導老師一樣了。所以我有保護社員的義務。高村老師,你剛才瞧不起這孩子對吧?我要求你就這件事向她道歉。」
「你說……道歉?」
「你知道這孩子為什麼沉默嗎?因為她不想再繼續受傷,才會這樣保護自己。我是在給予連這種事都不懂的你道歉的機會呢。」
如果要我回答現在是誰支配了這間教室,我會理所當然地說是鱷淵老師。一開始氣焰囂張的高村老師被比下去,現在已經完全失去了自信。
高村老師的抵抗並未持續很久。隨後,他就用很不清楚的聲音向我道歉了。
「很好。吉村同學也接受嗎?」
「咦?啊,嗯,我沒有意見!」
他真的讓高村老師道歉了。我戰戰兢兢地抬頭望向鱷淵老師的臉,但他的表情卻跟平常上課時一樣從容沉著。
「那我們走吧。」
「走?呃,老師?」
我一頭霧水又不知所措地聽鱷淵老師的話站起來後,鱷淵老師就快步走出教室了。我來回看了看高村老師和教室的門,最後選擇了門這一邊。下次上美術課的時候我大概會覺得很不自在吧。
鱷淵老師在走廊的轉角處等我。我一追上他,他就輕輕地對我低下頭。我嚇了一跳,忍不住後退好幾步。
「我的能力不足,害你們必須把那間展示教室讓給美術社。真的很抱歉。」
不,沒這回事,沒關係啦。雖然我拼命地想擠出這些話,卻只能唔唔啊啊地發出不成句的聲音,但在下個瞬間,老師就對我露出了令人發毛的微笑。
「這件事哪能就這麼算了。」
這次我不是只有後退幾步,而是退到不能再退,背部緊貼在後方的牆上。對年僅十七歲的高中女生來說,這幕情景實在太刺激了。
鱷淵老師收起帶有魔力的笑容後,便悠然地繼續往前走了。
像侍從一樣跟在他後方的我,則因他而煩惱起一個非常困難的選擇題,那就是不知道該擔心漫研社的未來,還是該把這視為安寧的象徵。
☆
鱷淵老師成為指導老師
三天後。漫研社的社員們聚集在放學後的新校舍的某一間教室前。
站在社員們前方的鱷淵老師把亮晶晶的鑰匙插入門鎖,當教室的門伴隨著輕響打開後,跳進我視野的是米白色的牆壁和天花板。全新建築的味道瀰漫鼻腔,讓我們「哇~」地發出驚呼。
「好寬廣喔!」
高興歡呼的學弟妹從後方推著我,我便踏進了教室。因為鞋子摩擦而發出尖銳聲響的地板讓我心中湧現難以言喻的感動。
新校舍的教室還沒有人使用過,連講桌都沒放。也沒有半張桌子和椅子。我們馬上可以把展示板搬進來準備。沒錯,就是文化祭的準備。
「我們真的可以使用這裡嗎?」
「那當然。」
後背靠著牆壁的鱷淵老師滿足地望著興奮喧鬧的社員們。
我們今年不是在之前那間狹窄又很少人經過的教室,而是在新校舍展示漫研社的作品。以弱小的文藝社團來說,這是一項破格的待遇。
在社長一聲「所有人排好隊」的命令下,社員們排成了一列橫隊。猜不到我們要做什麼的老師驚訝地眨了眨眼。站在隊伍最邊邊的社長把要說的話傳了過來。等所有人都知道後,就用「預備——起!」的口號一起說道:
「謝謝您來到漫研社,鱷淵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