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章 鬼之戀(2/2)
或者,某一方滅亡。
無論哪一方都會有大量的人死亡。就因為某個人的野心,毫無意義地死人。若即使如此,還要貫徹自己的野心的話,那便是嗔恨鬥爭之道路。在無數的屍體上強行被踏出來的道路。
然後歸根結底都是堆起屍體的山,為什麼,有演繹兔子和烏龜的必要?不管是快速地前進,還是緩慢地前進,結果是不會改變的。
那樣的話,不是已經沒有選擇方法的時間了嗎?
紅蓮停下腳步。
「怎麼了?」
深夜問道。紅蓮沒有回答他。
手臂傳來陣陣疼痛。被鬼侵入的右臂的傷又開始疼了。沒有疤痕。皮膚已經被完美的治癒了。為什麼那個結合的部分很熱很熱,而且很痛。
「紅蓮?」
「……嗯?」
「沒事吧?」
然後,紅蓮搖了搖頭。
「沒事」
「真的嗎?」
「嗯」
就在這個時候,宣告午休結束的鐘聲響起。深夜和紅蓮朝聲音響起的方向看去。
「啊,第五節課開始了」
深夜說道,筱婭在這時一下子朝紅蓮伸出了她小小的手。
紅蓮低頭看著她伸過來的手,問道。
「幹嘛?」
「給我些錢。」
「啊?」
「我要回去了。總是擺著複雜的臉的大人們要進行無聊的戰爭吧?但是,我一點都不感興趣」
「…………」
「然而我在家的時候被襲擊,然後被綁架了過來,不僅錢包沒有帶,甚至連鞋都沒有穿。所以我要坐計程車回去」
「嗯。那,為什麼要我來出這份錢?」
「這是當然的吧,照看可愛的青梅竹馬的妹妹……」
「沒興趣」
「誒——」
筱婭嘿嘿地笑出來。
一旁的深夜也跟著一起笑起來,然後從錢包里拿出一萬円的鈔票。
「我來幫你叫出租吧。所以幫我給真晝傳話說『誰才是和你有婚約的人啊——』吧。」
筱婭抬頭仰視著深夜說:
「你喜歡姐姐嗎?」
「嗯——。怎麼說呢」
「那為什麼想要我給姐姐那樣傳話?」
「因為我不想輸給紅蓮哦」
「這麼說,只是為了勝負嗎?」
對此,深夜又,
「嗯——。怎麼說呢」
說出和之前一樣的台詞,然後笑了。
筱婭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歪著頭說道:
「你是哪一邊的呢?」
「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哦。反正我也不感興趣」
「也是呢——。那,來叫計程車吧」
然後深夜開始擺弄起他的手機來。
筱婭搖晃著滿是鮮血變得鮮紅的手說:
「那個計程車,即使是殭屍,也能坐嗎?」
「小筱婭這麼可愛所以應該沒問題吧?」
「嘛~的確是這樣,天生就是和姐姐相似的美女這一點我也有意識呢~」
無視他們的對話,紅蓮開始回到思考之前的事。
腦袋裡被無聊的戰爭和力量的問題占滿。
尤其是,力量不足。
用於追上真晝的力量不足。
要是那樣的話,要怎麼做呢?要怎麼做才能繼續前進呢?她可是天才啊。而且是為了前進不惜把靈魂賣給《鬼》的兔子啊。
抓住她,然後跑到她前面,要怎樣做才好?
紅蓮專注地思考這個問題。
然後在這時,手機響起來了。
紅蓮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是剛才打過來的號碼,又打過來了。
是真晝。
柊真晝給他打來了電話。
「…………」
不知道應不應該接通。在接通的瞬間,可能會被暮人竊聽,然後被當做背叛者殺掉的可能。自己還是太弱小了,時常被耍得團團轉,被迫選擇生死。
「……真是,受夠了啊。」
紅蓮一邊遠離筱婭和深夜,一邊對著手機說。
「然後?」
他這樣問道。
『…………』
真晝沒有回答。對方是真晝還是別的什麼人他完全不知道。
「為什麼給我打電話?這個電話……」
然後真晝的聲音,從手機的另一端傳過來。
『沒有被竊聽』
「沒法相信啊」
『沒關係』
「所以,有什麼事?」
『嗯,那個,想聽一下……紅蓮的聲音。』
她用有些微弱的聲音說道。和威脅暮人時完全不同的聲音。
對此,紅蓮笑了起來。
「明明剛才還笑著耍我跟我說『你還活著呢』?」
真晝沉默了會兒,只聽到她微弱的呼吸聲。
『……那個,並不是我』
紅蓮聽到她這樣說。
「那是誰?」
『鬼。』
「…………」
『控制了我的,鬼。』
「《鬼咒》嗎?」
『……嗯。』
「你被鬼操縱了?」
『……嗯。』
真晝用討人喜歡的聲音坦率地回答。和剛才與暮人對話時不同,風情萬種、宛如撒嬌般的未熟的聲音。他從以前就知道的,真晝的聲音。
用那樣聲音說,她被鬼操縱著。
《鬼》。
《鬼》的詛咒。
紅蓮眯起眼睛,再次觸摸了下拿著手機的右臂。自己的體內也已經混進了《鬼》的詛咒。血液里有毒,只是注射了那個血,美月的手就變得像怪物一樣。
然後那個怪物霸占操縱了真晝的身體。
但是,
「……你有現在和我說話的不是鬼的證據嗎?」
『沒有』
「那樣的話,我不會再進行對話……」
『等、等一下!別掛電話,紅蓮。現在掛掉電話的話,我們說不定就再也沒辦法說話了』
真晝用帶著些許慌亂的聲音說道。
紅蓮不知道這是個圈套還是真實的。所以可能應該
在這時就掛掉電話。暮人在這裡犯了個錯誤。真晝很聰明。異常的聰明。僅對話就有被操縱的可能性。
不應該和她說話的。
紅蓮動了動拇指。
但是。
「…………」
沒辦法掛掉電話。
明明應該掛掉電話的,卻做不到。
「你到底要對我說什麼?」
紅蓮問道。
真晝用安心下來的聲音回答道。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哈?連我也想操縱嗎?」
『不是的。不是那樣的。不是…………唔………啊,不行……時間』
真晝突然發出痛苦的聲音。慌亂地喘著氣。
以前就遇到過這種情況。有幾次真晝表現出完全是雙重人格的態度和行為。
那個時候的真晝叫紅蓮逃走。讓他不要和《鬼》扯上關係。說自己已經不存在了。如果那些都不是在演戲的話,
「……你,是真正的真晝嗎?」
紅蓮問道,真晝聽起來很痛苦地回答。
『……嗯。我趁著身體裡的鬼沒有覺醒的時候……給你打的電話』
不知道這是不是在演戲。但是,說到底有演戲的必要嗎?真晝她自己一個人就能將『帝之鬼』和《百夜教》玩弄於鼓掌之間。然而,現在才來需要紅蓮的力量?
「想要我幫助你幹什麼?」
『把我……』
真晝有些痛苦的說。
『我希望你把我殺死……』
她這樣說道。
「現在在一天內,我自己的意識存在的時間基本上已經沒有多少了……所以,趁著我還能抵抗……趁著現在——」
紅蓮打斷她,說道。
「別開玩笑了。告訴我你在哪兒,我幫你控制住你體內的鬼。」
『……不行。不要考慮多餘的事。如果見到我,立刻,殺了我』
「夠了,把地址……」
『紅蓮!求你了!只有現在了。我馬上就要消失了。你不這樣做的話,就沒有能殺掉我的人類了。』
「很有信心啊。沒有能殺掉你的人類?你是打算變成神嗎?」
『求你了,時間已經……!!』
「我拒絕。告訴我你在哪兒。我來救你。」
『紅蓮。已經,太遲了……』
「夠了,把地址……」
『紅蓮!!』
真晝大聲喊道。
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大聲地喊道。
不,在電話的那一邊,大概她真的哭了吧。紅蓮聽到她壓抑的啜泣的聲音。
然後,她說道。
『已經,太遲了啊……』
「…………」
『你無論怎樣都想來救我,我很開心……但是我回不去了。我已經不是人類了。所以……』
「所以才說讓我殺了你?」
『因為除了你已經沒有別人可以拜託了』
「……我把你,殺了嗎?」
『對不起。對不起啊』
「到底……」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紅蓮想問她。為什麼,那樣聰明的她,會做出這麼傻的選擇呢?
為什麼不做人類了呢?為什麼已經前進到無法返回的地步了呢?
為什麼,你,
「……不等一下我呢……?」
紅蓮說了那樣的話。但是這真是白痴到極點又不負責的話啊。即使等待了也不會發生什麼吧。對現在的紅蓮來說,還沒有改變柊家所定下的法則的力量。也沒有幫助她的力量。
所以現在所說的話都是胡話。是沒有力量的男人的虛張聲勢而已。
電話的另一邊傳來真晝嗚咽的聲音。
她以顫抖的聲線說道。
『嗚嗚……紅蓮』
「…………」
『我最喜歡你了,紅蓮』
「…………」
『所以,就讓我抱著這份感情,死……』
紅蓮打斷她的話,說道。
「……不可以。我會救你的」
『求你了』
「不行」
『殺了我』
「閉嘴。告訴我你在哪兒。別的之後再說」
紅蓮這樣說道。
然後真晝平淡地告訴了他自己所在之處。商量好決定了見面的時間。因為在那個時間,她能取回自己的意識。但是,意識存在的時間越來越短了,所以必須抓緊時間。
要見面的話,就在今天。
明天的話,真晝的意識就可能不在了。
所以今天必須要見到真晝。
當然,說不定這是一個圈套。
說不定她是在演戲。
自己也並不是必須要過去。
理性的思考和判斷全部都在對自己喊叫著不要按照她說的那樣去做。
但是,即使這樣紅蓮還是,
「…………」
那麼相當的弱小、天真、不是鬼而是人類的一瀨紅蓮——
還是決定去見柊真晝。
◆
真晝指定的地點,是離東急田園城市線的距涉谷一站的池尻大橋站步行大概十五分鐘左右的地方。
白色的五層高公寓。一層有五扇門,這個樓層大小拆分成五個房間的話,恐怕是一個房間的公寓吧。
那裡就是真晝租住的房間吧。最高層。501室。在最邊上的那間。
紅蓮走過狹窄的入口,乘上電梯。這個電梯恐怕只能乘坐四個人左右。要是在這裡被襲擊的話,不能大範圍地把刀拔出來。他看了看背上背著的袋子裡放著妖刀。
應該沒有被跟蹤。即使被跟蹤了,在途中換乘了幾次電車,所以應該也被甩掉了吧。最重要的是在到這所公寓的路上,有沒有被跟蹤很容易就能確認,開闊的路線有很多。因為這樣,真晝才選擇住在這裡的吧。
雖然這也是以她真的住在這裡為前提的。
電梯門打開。紅蓮向501號房間的方向走去。走廊也很狹窄。是即使被兩個以上的敵人襲擊,被一次性攻擊到的可能性也會減少的構造。
時間是下午五點半。
天還亮著。
溫度也有點高。
真晝真的在這所公寓裡嗎。
紅蓮站在501室門前。
「…………」
雖然試探了下房間裡的動靜,但是還是不知道她在不在裡面。
要按一下門鈴嗎?
還是直接打開門?
紅蓮選擇了後者。
紅蓮輕輕地打開了門。沒有上鎖。溫暖的風吹過來。窗戶是開著的吧?
狹窄的玄關處擺著女式的皮鞋。走廊有些暗。走廊的旁邊是廁所和浴室。另一邊似乎是房間。
紅蓮沒有脫鞋就這樣走到房間裡。
果然沒有人在的跡象。
穿過短小的走廊,是一個十二三平方米左右的房間。只有床和桌子,簡單至極的房間。
牆上掛著涉谷第一高中的水手服。
可愛的兔子和烏龜玩偶。
跑的很快的兔子,愚蠢又遲鈍的烏龜——
「……哈,把我當笨蛋嗎?」
紅蓮有些厭惡地低聲說道。
但是,這裡有人生活過的氣息。真晝的氣味。低調的香水的味道。紅蓮並不討厭這股氣味。
然而,並沒有人。
窗戶開著,窗簾隨風飄動,窗外的光透過來灑在房間裡。
桌子上的時鐘顯示的時間是下午五點三十三分。
和真晝約定好的時間是五點三十分。
也就是說,真晝她已經遲到了三分鐘了。
「…………」
紅蓮就那樣安靜地站在桌子旁。
桌子上放著一張照片和一本厚厚的記事本。
五六歲的少女開心的抱著旁邊看起來和她一樣大的少年的胳膊。少年有些害羞的看向鏡頭外的方向。
是真晝和他小時候的照片。她還留著,這種東西啊。紅蓮這樣想著。
「…………」
紅蓮打開桌子上的記事本。
排列著手寫的文字。這是真晝寫的嗎?還是別人寫的?一眼看過去紅蓮並不知道。
但是,那上面寫著的是關於《鬼咒》的實驗的信息。
主要是人體實驗。
實驗體死亡。那個時候的數據。
實驗體死亡。那個時候的數據。
這本筆記的主人每次都會把短小
評論寫上去。為什麼實驗會失敗,和以前相比實驗體能忍受住鬼的程度,這個實驗有沒有成功的可能性,怎麼樣做才能達到實用的水平。
「…………」
筆記中的一大半都是在寫這些東西。
——變成這樣的身體,已經,見不到紅蓮了吧……
真晝是實驗體中的一個。
不,真晝和筱婭都是實驗體。
真晝和筱婭應該是為了這個實驗,用柊家的當家的精子,人工受孕被混入了《鬼》的女性實驗體,生下來的孩子。
也就是說,真晝和筱婭從被生下來起,就是實驗材料。
這個實驗的進行花費了大量的時間和預算。但是作為正常的真正的人類誕生的只有真晝和筱婭。
但是,誕生的兩個人,曾經是相當普通的人類。
即使優秀,但還是普通的人類。
所以正因如此,實驗一度被中斷。《鬼呪》實用化這件事,被判斷為以現在的技術是不可能實現的。再花費預算是毫無意義的。
但是這個實驗並沒有就此結束。
研究者放棄了,但是實驗並沒有就此結束。
某一天真晝開始做夢。黑暗的夢。有著無邊黑暗的夢。在無邊的黑暗裡,不停的被鬼尋問的夢。
同樣的夢,似乎尚且年幼的筱婭也做過。然後真晝告訴妹妹,這件事不能對任何人說。尚且年幼的妹妹還接受了即使被拷問也絕不會將真相說出口的訓練。
鬼在和自己對話這件事如果被父親知道——被柊家知道的話,研究就會再次開始吧。
從此以後,就不能作為人活下去了。
「…………」
然而不管怎樣隱藏,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鬼的聲音越來越大。
那個聲音,一直都在說同樣的話。
去殺人。
讓欲望膨脹起來吧。
把一切都破壞了吧。
似乎,每長大一歲,每成長一次,自己的心和感情中的虛榮、性慾和渴望被承認的欲望每增加一次,鬼的聲音就會變得更大。
自己看起來像相當普通的人類的理由,是因為自己心中的欲望尚未萌芽。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已經,不一樣了。
自己心中已經有了欲望。
想和紅蓮在一起。
想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想被愛著的人抱。
那樣的話,全部破壞掉吧。
把一切都破壞掉。
鬼這樣說著。
鬼命令著。
這樣下去的話,早晚會變得不正常吧。甚至可能變得不再是人類。
為了活下去,必須支配這股力量。
欲望的膨脹似乎是和第二性徵有深刻的關係。在初次的生理問題出現的同時,從鬼發起的接觸突然增加。現在為止有過失去意識的情況。有過對欲望迷失了自我的情況。那樣的時間,開始慢慢地,慢慢地,增加了。
急切地需要,支配這股力量。
在筱婭妹妹初潮來臨之前,必須要完成這個實驗。
「…………」
所以,真晝再次開始了人體實驗。
為了完成《鬼咒》的實驗,再度開始了。
和她結盟的對方是,《百夜教》。
用柊家的情報作為交換,《百夜教》提供給她研究用的錢和知識。
不能和柊家結盟。因為那樣的話,妹妹體內存在著鬼這件事會立馬暴露。一旦暴露了,他們一定會對筱婭再次進行人體實驗。
所以真晝,把自己作為實驗材料,開始了孤獨的戰鬥。
「…………」
這是這本厚厚的筆記的前半部分。讀完了文字中還帶略微稚氣的部分,紅蓮抬起了頭。
牆上的時鐘顯示的時間,已經超過晚上七點了。
房間裡已經黑了。太陽已經落下去。筆記上的字大部分看不清了。
「……真是的,那傢伙打算遲到到什麼時候。」
紅蓮發出一聲嘆息。
在黑暗裡。
一動不動地站著。
真晝進行《鬼咒》的實驗,並不是為了自己的欲望。她自己並不希望這個實驗再次開始。因為無可奈何,她被窮追不捨的狀態,在這筆記本上有寫。
「…………」
背後傳來微弱的聲音。在飄動著的窗簾的後面。開著的窗戶外面。
有女人的剪影。
「……真晝嗎?」
紅蓮問道。
「……嗯」
對方回答道。
「你一直站在那裡嗎?」
「沒有,我剛剛才到的」
「……那真是,遲到得很過分啊」
「…………」
真晝沒有回答他。
紅蓮注視著真晝,然後,鬆開背後放著妖刀的袋子的繩子。當然,真晝注意到了他的動作。
紅蓮問道。
「……難道,你不知道今天跟我約定好了要在這見面?」
如果她不知道的話,那麼站在窗簾那邊的人並不是真晝。
是鬼。
操縱占取了真晝的,鬼。
紅蓮握住妖刀的刀柄。
隨時都能出手。
真晝笑起來。
「啊哈哈……要是我說不知道的話,你要怎樣?」
「…………」
「殺了我?」
紅蓮回答道。
「……是你對我說的,讓我殺了你。」
「所以,要殺了我?你做得到嗎?」
是鬼。
站在那裡的,是鬼。
「真晝已經,消失了嗎?」
紅蓮一問,她便再次笑了出來。
「沒有哦。我就是真晝」
「你不是真晝」
「我就是真晝哦。看啊,頭髮,胸部,身體,全部……」
「你不是真晝。」
然後,她笑起來。
開朗地大笑起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過分啊。那麼我是什麼?我是什麼呢?」
「…………」
「我一直在等著你哦。一直在等著你來救我。想要擁抱你。想要緊緊的擁抱你。」
「…………」
「所以一直保留著自己的處女之身。想把第一次給你呢。來吧紅蓮」
「閉嘴」
「紅蓮,抱我吧……」
「閉嘴!」
紅蓮大聲吼叫著,拉開了窗簾。
陽台上,真晝穿著水手服站在那裡。
她沒有笑。
完全沒有笑。
淚水噙在眼眶。
見到紅蓮的瞬間,像是感情決堤了一般,真晝的臉痛苦的扭曲起來。淚水不斷地從眼眶溢出,她像是害怕般向後退了一步。
然後,準備逃走。
紅蓮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腕。如果她想殺掉自己的話,如果是敵人的話,是鬼的話,大概這個動作就能讓一切完結。會被殺掉吧。
但是紅蓮並沒有理會這些,而是握緊她的手腕拉向自己,把她抱進了懷裡。
她顫抖著。
身體一直在顫抖著。
「……來的太晚了啊,紅蓮。來晚了的……來晚了的,又不是我」
她這樣說著。
紅蓮回應道。
「……啊,對啊。抱歉」
然後,再沒有說話。
真晝慌亂的掙扎著,想要離開他的懷抱。
「……放開」
「真晝。冷靜下來」
「……一切都,太遲了」
「真晝」
「……我已經,不是人類了哦,紅蓮。我不配得到你的擁抱。我已經沒有那個資格了。已經,沒辦法和你在一起了……」
紅蓮打斷她,說道。
「現在就和在一起!現在,我就和你在一起啊!」
紅蓮緊緊地抱住她,想讓她冷靜下來。
真晝的身體不住地顫抖。
紅蓮無法將她心中無盡的黑暗填滿。
他所能做到的,只有像現在這樣,緊緊地抱住她。
「…………」
真晝的身子逐漸放鬆下來。她仿佛乞求救贖一般緊緊地抱住紅蓮。真晝把臉埋進紅蓮的胸口。能聽見抑制著哭聲的響動。
對此紅蓮依然什麼都做不了。現在,沒有能力立刻幫助她。所以只能像這樣安靜地抱著她。真晝
的身體很柔軟,已是如大人一般。
從窗簾的縫隙照射進來的月光照亮了桌子上的照片。
照片中留下尚為孩童的兩人的身姿。照片裡的真晝無邪地、開心地笑著。紅蓮卻因為害羞不肯直視那樣的她。
但是從那時起,真晝就承受著黑暗了嗎?不停歇地逃避著鬼的聲音了嗎?
紅蓮頓然想起她的話。
真晝以前,這樣說過。
『我……不想和紅蓮分開』
然而,兩個人卻分開了。
然後過去了十年。
現在,真晝已經不會再像那樣無邪地笑了。只會哭泣,又或是像放棄了一切一樣地微笑。
到底要怎麼做呢?紅蓮思考著。
他一邊溫柔地撫摸著真晝的頭,一邊說道。
「……總之,不要再離開我了。並沒有遲。我來做。我來救你。所以……」
「不可能的」
真晝固執地說。
紅蓮搖搖頭。
「怎麼不可能」
「不可能」
「可能」
「都說了不可能的!」
帶著淚,以顫抖的聲線,像在撒嬌一般,真晝喊道。
但,對著這樣的真晝,紅蓮再度開口。
「可能的」
同時,又痛感自己的弱小,為什麼只能說出這麼不負責任的話呢。
那種沒有根據,也沒有自信的話。
但是,至少,
「……你已經不再是一個人了。」
他說道。
真晝更加用力地抱緊他。身體的顫動慢慢地平定下來。
真晝抬起頭,淚水依舊在不斷地從她的眼眶中流淌而出。即使如此,她也十分美麗。
「……紅蓮」
她低聲說道。
「你還喜歡我嗎?」
紅蓮並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他們向來是天各一方。
六歲的時候,毫無疑問地曾喜歡過她。甚至可以說,她就是他的一切。為了奪回她,去得到力量吧——他曾這樣想過。
但,已年深歲久。
十年。
十年,沒見過一次面。
他現在有部下,背負著一瀨家率領的『帝之月』的同伴們的性命。一丁點的判斷失誤,就可能丟掉性命。
他做不到不負責任貿然行動。
然而,那些責任在今天全部被放棄了。
在不該來的地方,抱著不該抱住的人。
所以自己有在這裡被殺死的可能性。
並且死亡即結束。
誰都保護不了。
誰都拯救不了。
孩子氣的野心也好,積累到現在的奢望也好,這一切都將白費。
真晝帶著些害怕的表情笑了。
「……不喜歡了嗎。也是啊,畢竟已經,過去十年了」
「…………」
「和這種……這種不是人類的醜陋的怪物……戀愛什麼的……」
紅蓮打斷了她的話,不耐煩地說。
「啊,可惡,吵死了。你看到現在這個狀況已經明白了吧。我本來不應該來這裡,不應該和你有接觸。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已經完全受夠了。
對自己的弱小。對背叛了相信著自己跟隨者自己的同伴這件事。
但是對這次行動計劃一點盤算也沒有嗎?什麼計劃都沒有嗎?把真晝拉入同伴陣營,對己方也是有好處的,只要心中有些許這樣的想法的話,就能再次饒恕自己了。
「……可惡,我真是個十足的笨蛋啊。」
紅蓮絕望地說道。
真晝的表情扭曲起來,因開心而扭曲著,眼淚從眼眶中溢出。
「紅蓮,我最喜歡你了。」
真晝把臉深深地埋進紅蓮的胸前。
她已不再顫抖。
像剛才那樣,能稍微填埋她所承受著的黑暗嗎?
無邊的黑暗。明亮的月光。飄動著的窗簾。
想要把她從黑暗裡拉回來,怎麼做才好呢?
真晝保持著埋在他胸前的樣子說。
「……那,那麼,可以抱我嗎?」
「…………」
「可以抱我嗎?即使我是這樣的一個怪物」
「…………」
她說自己是個怪物。
說自己是個醜陋的怪物。
紅蓮知道她心裡一定受了很嚴重的傷。這是自然的。因為她和自己一般大,還只是個十六歲的女孩子。
然而,她卻是一個人。
一直都是一個人。
紅蓮問道。
「……如果我抱了你,你承受的黑暗就會消失嗎?」
「……我不知道。」
她說道。
「我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哦,紅蓮。我……我,已經累……」
就在這時,沒等她說完,紅蓮碰觸了下她的臉頰。抬起她的下巴,將自己的唇覆上她的唇。
他並不知道這樣的選擇是否正確。從她的嘴唇上,傳達過來的柔軟的觸感。不像怪物。不像醜陋的怪物
真晝睜大眼睛。瞳孔放大,而後,慢慢的閉上了眼睛。
紅蓮感受到了自己心中存在著對於她的欲望。
據說鬼喜歡人類的欲望。
欲望。
醜陋的欲望。
兩人暫且保持著親吻的姿態。
夜晚的風撩動窗簾進到了屋內。究竟這樣親吻了多久呢。
真晝向後退了一步。
「啊、啊哈哈」
她稍微有些害羞地笑了。
她捂住胸口說道。
「……都是因為紅蓮,突然間親過來……心臟跳得好厲害像要壞掉了一樣哦」
紅蓮問她。
「稍微安心了嗎?」
然後她以略帶悲傷的表情注視著這邊。
「……那,剛才是為了讓我閉嘴……」
「不是」
紅蓮打斷她。
然後真晝再次害羞地笑了起來。紅著臉頰說道。
「是嘛……不是這樣啊」
「嗯」
「那麼」
她說道。整張臉都紅了起來。
「那個……這樣……即使是這樣的我,還是想要嗎?」
想要。這點毫無疑問。自己的心中,有那樣的欲望。
狹窄的房間。她的氣味。明亮的月光。
窗簾。風。桌子上的照片。
夏天的夜晚。回憶。
約定。夢。
野心。絕望。
希望。世界。
聖誕節。
滅亡。
同伴。
柊家。
《百夜教》
一瀨家。
只要願意去思考,理性的話語無論多少都能在腦海中浮現。
但,真晝帶著快哭出來的表情,
「吶,紅蓮。我……」
然後,沒讓她再說下去。
紅蓮再次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向自己拉近。她似乎為了這一刻而等待了良久,在那一瞬間她緊緊地抱住紅蓮的身子,再次哭了起來。
這是悲傷的愛情故事嗎。
還是說,不過是憐憫呢。
紅蓮並不知道正確答案是什麼。不,甚至連做出正確回答的意義存不存在都不知道。
所以在那一天,紅蓮抱了她。
◆
「…………」
一切都結束之後,真晝離開床站起來。
房間裡一直都那樣黑暗著。
她就那樣在黑暗裡整理著自己亂掉的水手服。一句話也沒對紅蓮說,打算走到外面去。
打算就這樣走掉。
相互擁抱的時候,她看起來一直很開心卻又悲傷。
只是為了讓她忘記黑暗。只是為了讓她短暫地忘記絕無可能消失的黑暗。紅蓮能感受到對她的肌膚的懷戀。和小時候碰觸到時的感覺一樣。那個時候的真晝,一直都耀眼地微笑著。紅蓮也曾覺得,只要兩個人在一起的話,不管是怎樣的夢都會實現。
『我最喜歡紅蓮了!紅蓮呢?』
『…………』
『餵。喂喂』
『…………』
『餵紅蓮,快點說喜歡我!』
『不要』
『為什麼?明明我這麼喜歡你!』
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她經常這樣說著,撒
著嬌。但是總是害羞的他卻沒能有所回應。
現在已經晚了。已經晚到讓人絕望了。
「……要出去嗎?」
紅蓮問道。真晝點了點頭。
「……嗯」
「我沒法救你嗎?」
「沒有哦。剛才被拯救了」
「別走,真晝。我……」
「保護不了的。紅蓮還沒辦法保護我哦。你也明白吧」
「…………」
「紅蓮有要守護的東西。不是我,是別的同伴」
「…………」
「那,現在證明給我看的話,也不是不可以跟你在一起。如果你真的喜歡我,想跟我一起的話……就把同伴全部都殺了給我看看吧」
她回過頭,用快哭出來的表情微笑著。
「……做不到吧?」
「…………」
「紅蓮果然,很溫柔呢。溫柔到為了安慰可憐的可悲的我而抱了我。和一心只想著自己的我完全不同」
紅蓮抬頭看著真晝,她的臉在月光的照耀下美麗異常。
「保護同伴,是那麼愚蠢的行為嗎?」
她搖了搖頭。
「不是。我覺得很帥氣。紅蓮很帥氣哦。但是那樣是不會變得強大的。」
「你不是也在守護自己的妹妹嗎?」
「是啊。是這樣沒錯。於是,我吃掉了筱婭的鬼。為了救妹妹而拼命地把她體內的鬼吃掉了。所以我才壞掉了啊。在身體同時飼養著兩隻鬼,所以才壞掉了啊。但是」
她凝視著紅蓮,說道。
「……即使是這樣壞掉了的我,或許也不會忘記今天發生的一切。紅蓮,最喜歡你了。還有,謝謝你。實現了我的願望。這下……」
她張開雙手。
「……這下……現在,這個瞬間,我心裡的軟弱的部分已經死去了。那個給你打了電話,喜歡你喜歡到不知道該怎麼辦,脆弱又幼小的六歲的真晝,已經看丟了對這個世界的執著而死掉了」
紅蓮看著說出這些話的真晝,說道。
「……你為了這個,所以利用了我嗎?」
「沒錯」
「為了抹去自己的弱點?那樣的話,真晝已經消失了嗎?你變成鬼了嗎?」
「是這樣呢」
「別開玩笑了。用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說出那樣的話,你以為我會相信你嗎」
真晝看向這邊。
以悲傷的表情看向這邊。
她看起來還像是人類。像一個脆弱的少女。但是,她落寞地說道。
「……《鬼咒》的資料全都放在這裡了。如果想要救我的話,把他們全都殺掉,然後再來見我吧」
「真晝。你到底,在和什麼戰鬥呢?」
「…………」
「你吃掉了筱婭體內的鬼,也就是說,已經對筱婭沒有傷害了?要是那樣的話,還有什麼別的問題嗎?你體內的鬼嗎?那樣的話,在我的研究室……」
真晝突然打斷了他。
「……你的野心,就只有這些嗎?」
「…………」
「得到我,僅此就變得幸福了嗎?有無數不得不保護的東西的你,能全部捨棄掉,和我逃亡?」
「…………」
「看吧,你做不到吧」
她又用那種,像是要哭出來的表情笑了起來。
紅蓮注視著她的臉,說道。
「那你的野心是什麼?你的希望又是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做?想碾碎柊家嗎?」
但是真晝並沒有回答他。真晝踹了一下床,跳起來。她輕盈的身體輕快的移動到窗口處。做不到追上她。也做不到停止。現在的紅蓮,做不到跟隨她一起走。
真晝說道。
「……但是,對不起呢。紅蓮。把你卷進來」
「怎麼回事」
「為了消除筱婭體內的鬼,把你分配給鬼了呢。所以你也會變成鬼。我這一定是在向紅蓮撒嬌吧……」
「那樣的話,留下來吧。和我一起戰鬥。」
然而,真晝搖了搖頭。
「沒有時間了。」
那是什麼時間呢。
她還能作為人存在的時間嗎?
還是,直到世界滅亡的時間?
「聖誕節究竟,會發生什麼?」
對此真晝簡單地回答道。
「之前就說過了,正如文字描述,破滅——最初的毀滅將造訪貪婪醜陋的大人們。具體地說就是,全世界,十三歲以上的人類將全部死亡」
「……啊?」
「神已怒火中燒。對貪婪的我們。對一味地進行著骯髒的研究,放任欲望膨脹的人們超乎想像的醜陋。
所以大地腐朽。
魔物徘徊。
毒物從天而降。
終結的天使(seraph)將號角吹響,這世界聞聲崩壞。
此時,人類註定不會僥倖存活。柔弱的人類無法於這般世界中存活。」
聽到真晝的話,紅蓮回想起來。
聖誕節。滅亡。病毒。
「……恐怖主義嗎?《百夜教》會散布病毒嗎?」
但是,真晝依然悲傷地,妖嬈地笑了。
這時,她身後的窗簾,再次搖擺了起來。但是並不是因為風。黑色的人影。窗簾被撕成碎片。
衝進來的是昨天夜裡,在公園見到的女人。
美麗的女人。
張開的嘴巴。
和從裡面伸出來的牙齒。
是吸血鬼。
對人類來說,是絕對無法戰勝的對手。
「……終於見到你了,柊真晝。」
吸血鬼說道。
「真晝!」
紅蓮叫道。
但是真晝保持著笑容,
「……過來,阿朱羅丸」
真晝叫了不認識的某人的名字。然後像是回應她的召喚一般,右手一柄漆黑的刃驀然閃現。
她揮動著那把刀。那把刀恐怕是《鬼咒》的武器。看不到揮動刀的動作。顯然是比吸血鬼還要快。
「啊……」
吸血鬼的身體變成了兩半。吸血鬼臉上複習出了震驚的表情,但是,一切都到此為止。她的上半身和下半身,一起消失了。
紅蓮,甚至連動一下都做不到。只能叫著她的名字。
真晝握著《鬼咒》的刀回過頭。依舊是悲傷的表情。
「吶,紅蓮。昨天被吸血鬼追趕,害怕嗎?」
「……那麼,那是你」
「我對外編造了柊家會殺光《百夜教》的傳言。所以今天《百夜教》開始復仇。那樣的話,下次柊家會對《百夜教》進行報復。之後,《百夜教》又……」
遠處傳來的咚咚的什麼東西爆炸的聲音打斷了她。
咚,咚咚,咚嘭咚嘭的聲音。像在戰爭電影中聽到的那樣,轟鳴聲不斷傳來。
過了一會兒,就開始聽到了警車和消防車的警報器的聲音。
方向是涉谷那邊。
真晝笑著。
真晝笑著。
「吶,開始了。昨天為止只有我是兔子……但是從今天開始不是這樣了。大家被要求成為兔子。世界上的各位都是,兔子。快點啊快點啊」
紅蓮看著那樣的真晝。然後將視線轉向窗戶那邊。
轟鳴聲不斷傳來。
爆炸聲,距離澀谷有三千米左右的距離,在這一帶仍然能聽到爆炸轟鳴的聲音。
「啊哈,果然在擔心同伴吧?喜歡你喜歡的不得了的小時雨和小百合,會不會已經死掉了啊?」
紅蓮瞪著真晝。
「不要瞪我。你喜歡我的吧?畢竟都抱過我呢」
「……你的目的,是什麼?」
「和你一樣哦」
「別開玩笑了」
「沒有開玩笑」
「別開玩笑了!」
然後她又笑起來說。
「和你一起活下去。和你一起在下一個世界裡活下去。在即使人類無法存活的世界裡,也要活下去。為了這個,我才變成鬼的呀」
「……我和你不一樣」
「哎—,明明剛才還讓我待在你身邊的呢?」
「你來我這邊。我不允許你不做人」
真晝露出了悲傷的表情。
轟鳴聲再次響起。真晝的背後,有什麼爆炸了。能聽見了悲鳴聲。以及殺了《百夜教》的那群傢伙!的怒吼。外面顯然正在進行著廝殺。
真晝一邊退到窗戶那邊,一邊說道。
「啊哈哈,你還要留在稍微有點懷疑,就輕易互相殘殺的醜陋的人類那邊嗎?」
「真晝。」
但是,她並沒有等待。再次後退。
「吶紅蓮。我知道的哦。你,很強大。非常的強大。所以我喜歡你。暮人什麼的根本比不過。你要是認真起來的話,即使是世界也能夠破壞掉。因為,人類的強大是在天真、弱小和醜陋中產生的。然而那些是鬼最喜歡吃的東西了。」
「等一下,真晝!」
但是她沒有停下來。背對著紅蓮。打算從窗戶里跳出去。然而,在跳之前她回了一下頭,像是想起什麼一般,對紅蓮說道。
「啊,對了紅蓮。話說現在的我們,幾歲了呢?」
而後,她消失了。
只留下了她的氣味和滿屋的黑暗。
多少歲呢?她這樣問自己。
他八月就滿十六歲了。
然而病毒卻是能殺死十三歲以上所有的人類。這是異常的話語。
人類無法存活的世界。
弱小的人類無法存活的世界。
床上的手機響了起來。紅蓮拿起手機,是小百合。
「有沒有事,小百……」
她喊道。
『紅蓮大人!請快點逃……《百夜教》……』
通話在這時切斷了。紅蓮馬上打回去。但是,沒有人接聽。
打給了時雨。
也沒有接聽。
「……可惡」
他一邊扣上胸前還開著的扣子,一邊抓起落在地上的刀。
外面又響起爆炸聲。
手機同時響起來。紅蓮馬上接起了電話。
「是小百合嗎?」
他問道。但對方並不是小百合。是美十的聲音。她在哭泣。
『紅,紅蓮……你還活著啊!你現在,現在在哪兒?』
「你現在在哪兒?」
『學校的視聽教室。和一些學生一起被困在這裡了』
「我馬上過去」
『請不要過來。過來就會被殺』
「那為什麼要給我打電話?不是想讓我去幫你嗎?把詳細的情況全都告訴……」
她打斷他,說道。
『不,不是這樣。不是這樣的……這個電話是……我想對你表達感謝……』
紅蓮拿起桌子上的筆記。飛奔出去。
美十還在繼續說著。
『那個,實際上……到朋友家去,而且,到男性的家裡去,昨天是我第一次去……』
電梯下降了一層停下了。沒有等待的時間,樓梯數繼續下降著。
『一直以來大家,因為我是十條家的大小姐,所以對我都很緊張的樣子。完全不對我說真心話……』
電梯到達一樓。紅蓮飛奔到道路上。儘管在不遠處有爆炸的聲音,但是視線範圍內並沒有進行過戰鬥的跡象。
『但是,你和他們完全不一樣。會突然對我說吵死了,麻煩死了那種話……一開始我還覺得你這傢伙簡直太無禮了,但是同時……』
美十的聲音有些顫抖。她大概是哭了吧。
『大概,很開心。第一次被當做普通的女孩子來對待。而不是十條家的大小姐。我也能……像普通的女孩子那樣笑出來……所以』
「所以什麼?你給我閉嘴好好聽我說話。把現在的情況告訴我。現在,你和誰在一起,什麼情況……」
『紅蓮。請聽我說。』
「你先聽我說……」
但是她並沒有聽,開口道。
『我或許,今天……會死掉。但是,那個……因為過著連去朋友家昨天都是頭一次的人生……所以那個,完全沒有喜歡的人什麼的,就這樣死去什麼的,突然想到……』
「閉嘴。你不會死,所以我的話……」
但,美十並沒有聽他說的話,說道。
『我喜歡你,紅蓮。或許,你是我的初戀……』
「什麼或許!那種事等活下來意識清醒的時候再好好確認!死了的話,還談個鬼戀愛啊!」
『…………』
「美十!」
『…………』
「你在聽嗎美十!」
『……我怕……紅蓮,我好怕……血怎麼也止不住……』
「…………」
『周圍全都是敵人……』
「…………」
『五士、花依同學和雪見同學,都因為保護我……都是,我的錯……』
「…………」
『門已經被打破了……』
「冷靜美十。我現在正趕過去,稍微等一下。沒關係的。我會救你的。放心吧,堅持住。不要放棄……」
『請不要過來。來的話紅蓮也……』
「不要亂操心。在我到那兒之前,一定要死守住視聽教室。」
『紅蓮……』
「怎麼了?」
『救我……』
然後,在這時,電話那邊傳來了爆炸的聲音。通話,結束了。
「可惡……」
紅蓮小聲的說道。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別開玩笑了!!」
他毫不顧忌周圍人的目光,大聲地嘶吼道。
說什麼會去救人。明明沒有那樣的力量。明明無論怎樣談論雄心壯志,對自己來說,都沒有那樣的力量和氣魄。
想要守護某人,想要認真的守護的話,應該更早一點向前進的。
然而,這幅醜態是怎麼回事。這究竟是……
「…………」
但是在此刻,他停止了思考。
視線的最遠處,他找到了難以置信的東西。
黑暗的,巷子的深處。
沒有人的摩托引擎還開動著。
然後,在摩托的旁邊——
一把刀插進了地面,立在那裡。
被明亮的月光照亮時,閃耀著殘酷的美的一把黑色的刀。
「…………」
是之前,真晝握過的那把刀。
強行使紅蓮感染鬼的毒的那把刀。
被注入了《鬼咒》的那把刀。
紅蓮呆呆地看著那把刀。
眼前有,強大的力量。
看著存在於眼前的這股人類絕不能碰觸的力量。紅蓮已經厭倦了。
究竟愚蠢又可憐地被真晝玩弄到什麼地步,自己才會死心呢?他對著那把刀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吧,我知道了,真晝。我放棄了。我也變成兔子吧。變成鬼吧。但是,我和你不一樣。我是為了不放棄全部,才不做人的」
然後,他用手機給暮人打了電話。通話響了一聲後電話就被接通了。
『怎麼了?』
「你沒事吧?」
『哈,這是什麼。難道是在擔心我?你現在在哪兒?』
然後紅蓮告訴了他自己的位置。在真晝在指定這個地方的時候,他詳細的調查了周圍的住所並暗記在心裡,所以能立馬回答出來。
然後暮人說。
『池尻……?那是什麼住址?』
紅蓮回答道。
「我和柊真晝見面了。」
『……然後呢?』
暮人的聲音突然迅速冷了下來。
「殺了《百夜教》的人的是真晝」
『所以?不管怎麼做,戰爭已經無法停止了』
「的確是這樣」
『然後?』
「從現在起,我身體接受了真晝進行的《鬼咒》的研究。然後我要用這股力量,去救出學校里的同伴們」
『…………』
「但是,如果我失去了正常的意識,變成了只知道破壞的怪物的話,就殺了我吧。關於《鬼咒》的資料都在剛才我告訴你的地址的地上。如果是你的話,或許看了那個資料以後,能夠找到殺死我的辦法吧。」
然後,暮人說道。
『你到底在說什麼?是誰指使的』
「沒有人指使。只是沒有力量的,廢物一樣的一瀨而已。而且,按現在的情況,除你之外我沒有可以託付的人了。所以,拜託你了」
『……為什麼,相信我?』
對於這個問題,紅蓮回答道。
「因為,你相信了我……」
『…………』
暮人沒有回話。但是也沒關係。想說的事情已經說了。之後順其自然。
在紅蓮剛想要掛斷電話的時候,暮人的聲音傳過來。
『……知道了。一起擊退《
百夜教》吧』
紅蓮掛斷了電話。
然後又打了一通電話。打給深夜。依然是立刻就接通了。
『紅蓮?你還活著啊』
「啊啊。我有話對你說」
『當然有的吧。這種情況……』
紅蓮說道。
「我和真晝睡了。」
深夜一下子陷入了沉默,然後說道。
『……哎~。你這是在得意嗎?』
「會生氣嗎?」
『……怎麼說呢。畢竟真晝一直喜歡的是你……但是,啊—,這樣的呢。輸給你的感覺糟透了。這是為什麼呢』
「鬼知道」
『哈哈,那麼,長年戀愛的成功,怎麼樣?』
「成了不能再壞的情況了」
『也是呢……看到現在這種情況就明白了。然後要怎麼做?』
「我接受了《鬼咒》,變成了鬼」
『哈?為了什麼?』
「現在在學校里,小百合和時雨,美十和五士正在被《百夜教》襲擊」
『嗯』
「我要去救他們。」
對於紅蓮的發言,深夜像是無語了一般嘆了一口氣,說道。
『……你,其實是個笨蛋吧?』
完全沒法否定。紅蓮什麼都沒有說,深夜便繼續說道。
『……所以,為什麼要給我打電話?』
紅蓮說道。
「……如果我死了的話,真晝就拜託你了。」
『那是讓我殺了她的意思?還是說讓我和她結婚?』
但是紅蓮卻在這時切斷了電話。已經沒有要說的話了。
紅蓮向下看著插在地面里的《鬼咒》的刀。以前觸摸到它的時候,鬼會趁此奪取自己的身體,而自己完全沒有抵抗的能力。
恐怕這次也會一樣。
接觸到這把刀,意味著捨棄人類的身份。但是,不管怎樣都需要力量。
毫無選擇,力量是必要的。而且已經,沒有迷茫的時間了。
紅蓮回想起剛才真晝說的話來。
『話說,我們現在幾歲來著?』
十六歲。
在十六歲的時候,就已經不是人類了。
但是已經,沒有煩惱了。
也沒有迷惑。
因此,如果能夠救到誰的話。即使是這樣的廢物,如果能救到眼前的同伴的話,也會開心的繼續前進吧。
「去救美十。救五士。救小百合。救時雨。」
紅蓮一面注視著插在地面上的《鬼咒》的刀,一面像是要說服自己一般嘟噥著。
「……我和真晝不同。是為了救出同伴,才放棄做人的……」
他抓住了刀。
在那瞬間,視野被染成全黑。
黑暗的。
漆黑的。
無邊的黑暗侵襲而來——
然後在那個瞬間,一瀨紅蓮,十六歲的破滅,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