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一章 無人島的情書(1/2)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完』。…………完。」
重複著結束符的志邊里長長地呼了口氣。
順便一提,結束符,指的是小說最後的「終」,「了」,「fin」一類的文字。
懷疑是否有這回事的各位請確認一下手頭的書本的最後一頁。因為有沒有這個符號是天差地別的。
雖然根據作家不同做法也有不同,我個人並不喜歡結束符。這是強行把故事斷絕,會讓人覺得留下大片欠缺。
世界是延續的。
這和各種現實是一樣的。就算從讀者的角度看故事沒有了。
更何況,志邊里剛才看完的,是我寫的新作的初稿。
我身兼輕小說作家和補習班老師兩份工作,在發生了很多事情,思考了很多事情之後,我寫下了各種意義上和我有濃密接觸的學生們的人生。
因為那些傢伙強的非同小可的倔強生存著,所以要說可喜可賀可喜可賀還太早。
由此,志邊里讀的原稿自然是沒有添加上結束符的。能不要在讀完的時候擅自加上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嗎?這樣侵犯了作者的人權哦。
年輕恍惚的這位責編有時候就是會有這方面的問題。
該說是對故事的代入感太過強烈了嗎。
要是在奇怪的方面有過高的期待,我會困擾的啊。
「——那個天出老師沒關係哦。」
「啊?」
「不用像這樣打預防針也沒關係的。」
我回過神的時候。
志邊里把原稿靜靜地抱在胸口,筆直地看著我。
宛如哈士奇一般的眼瞳正浮現著柔和的笑意。
「這個故事太棒了。就算把期待值調到最大再去讀這個故事也只是更讓人吃驚而已。非常非常——非常有趣的故事。」
她緩緩說出了對故事的感想。
「哦,哦哦……」
從事作家這一感性職業的人通常在精神強度方面比較弱。
自己的原稿被編輯誇獎了就會想去揣摩背後的意思,沒有被誇獎的話就會想死。麻煩到爆的。喜歡我嗎?真的愛我嗎?你們是這種每天拿著菜刀確認這些事情的女友嗎餵。
嘛,我偶爾也會變成那種女友的哦。呵呵呵,責編的愛要是不夠的話會讓人想柴刀的哦。
所以,這不是夸不誇獎的次元。務實的講需要修正的部分,這是我和志邊里之間達成的默識。
但是。
「我以前有問過天出老師『該寫的故事』方面的問題。」
「啊,確實……」
「我說希望看到只有天出老師能寫出的故事。」
志邊里無視了我們之間的約定,輕飄飄地笑著看著我。
雖然假裝不記得了,不過我當然是記得她的那番話的。
「大家書寫故事,是因為無法輕易書寫之處,存在著重要之物。正因為無法書寫,所以才請務必書寫出來。」
箱根溫泉的雨下,志邊里盯著哭腫了的眼睛如此說道。
這並不是作家想寫的問題,不是作家能寫的問題,也不是作家該寫的問題。
這是希望你寫出我想要去讀的東西。
就是這麼一個充滿了夢和理想的願望。
「而我。」
志邊里用和那個時候完全不一樣的,平穩滿足的聲音
「我之前,就是想看這樣的故事。」
對我的初稿,送上了究極的讚譽。
伴著最棒的笑容,把這一切,送給了我。
◇
「這個學生一邊進行著惡鬥苦戰一邊面對強敵的故事。」
「嗯。」
「和幻想世界成名錄類的故事比就是脫胎換骨簡直讓人聯想到了現實世界的孩子們所遇到的障礙。」
志邊里再次從頭開始閱讀,同時說出了作品的主題和現實之間的數個共通點。
……她看的很仔細,我想到。
無論作者在故事中插入怎樣的隱喻,讀者中的九成是看不出來的,剩下的一成也感覺不到其中的價值。
偶爾,只有偶爾,會有讀透了文章產生了感想的人出現。作家對此會異常欣喜。要是想被作家喜歡上,適當的把一些頗具深意的想法寫到SNS上面去就可以了。這幫人肯定會在網上搜自己的名字對著結果傻笑的。
「啊那個但是有一件事我可以問一下嗎。」
志邊里慎重挑選著措辭,靜靜抬眼看著我。
「天出老師此前不是長年避免寫作補習班的故事嗎。」
「……我的流派改變了呢。」
我聳了聳肩。
在TAX調布校區發生SNS騷動的時候,我被夜彌說教了。
天君對作家工作偷懶。
如果不儘可能利用手頭擁有的資源,就算不上是現代作家了。
所以我選擇了寫我身邊的,經常出現在我眼前的,讓我心動的孩子們的故事。
為了和獅子戰鬥,丟掉了羞恥和體面,展示出自己的一切。
可能正因為捨棄了這些寫的,所以才有了志邊里的絕贊吧。
背上感覺刺痒痒的。我並不是因為想被誇獎才寫的故事。在身為握著菜刀的精神有問題的女友的同時,我是一名作家。不是,我才不是女友。
如果不對商品精益求精的話,就不算是職業的了。
「……我想聊一聊修正的部分。終盤部分有什麼在意的嗎?」
「啊那個是的呢。」
志邊里的思考非常短暫。
「這份原稿我認為不需要進行大幅修正。抓好插畫師的日程,最快兩個月……最遲也能趕在年末呢。」
輕小說的出版順序有很大部分取決於責編的判斷。
她說OK的話,這個故事應該能順利出版的吧。
作為作家,這實在是讓人感謝。
本來是這樣的。
「但是志邊里小姐,你沒法負責這部作品呢……」
我微微一笑。
「啊那個誒那個……」
志邊里揮著手。
「…………是的對不起……」
電腦屏幕中的她低下了頭。
話筒收集的呼吸聲順著音箱播放了出來。
我們在各自的房間裡,各自保持著沉默。
◇
志邊里前幾天罹患了很麻煩的傳染病。
雖然很幸運她基本沒什麼症狀,但是病毒的傳染性非常強,而且麻煩的是病毒和現行檢查的相性不好,就算一度被判斷完全治癒,偶爾也會有幾天之後再次轉為陽性的病例出現。
因此,最少她也需要在自己家裡隔離一個月。
傳染面擴大是不行的。通過保持社交距離,掌握感染路徑徹底控制傳染源,阻止醫療體系崩潰。理論上是這樣。感覺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懂這個道理。
但是對於編輯來說,在自己家裡隔離等於是慢性死亡。
和我磋商這件事可以通過視頻辦公解決,但是商務複合機的使用還有色彩校正的確認等工作就沒辦法了,工作方面會產生很大的障礙。
對於勉強完成排版校正的各位需要土下座,對插畫師需要帶著點心去說服。
有句話說道歉是編輯的工作。雖然這基本上都是作家的原因。對不起啊。
「那個天出老師非常抱歉但是作為對付傳染病的對策上面要我暫時讓出責編的位置……」
「我懂的。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我對著顯示器點頭。
從初代責編離職後,MF文庫J在我這邊包括志邊里在內已經換了四個責編。換責編這個事情我已經習慣了。
「……啊啊那個但是那個姑且那個如果。」
「嗯?」
「啊那個如果天出老師說無論如何也不要的話我會使用各種方法不把責編位置讓給別人也不是不可能的。」
哈士奇般的編輯冒著汗說道。是不是發燒了啊。請務必保重身體。
「……是,不要換責編的意思?」
「啊不那個這個這不是出於私情而出作為一個社會人在有合理理由的基礎上那個根據我和天出老師的關係啊不是。」
「我和志邊里的關係……?」
「啊啊啊啊啊啊……是的……」
哈士奇激烈地咳嗽了起來。是身體狀況惡化了嗎。說真的要保重身體啊。
我們在商務之外沒有別的關係了吧……
雖然有好幾次請我去看電影或者一日旅行,但是她無數次強調那是為了工作。
作為輕小說編輯,作家就相當於
遊戲裡的王牌。是通過可能的作業量,定額出版數,壓力,交流難度等數值推導出銷量最優解的現實模擬遊戲的王牌。
雖然留下誰拋棄誰有很多要因圍繞其中。
但她沒有什麼合理的理由特意把我這種中下位置的作家攥在手裡。
我自己的位置我自己是最清楚的。非常遺憾。
「就算幾乎沒有症狀,也不能讓身為病人的志邊里小姐工作。請好好調養身體。」
「啊啊可是。」
「換責編這件事沒關係的哦。」
「啊啊可是我那個……」
「就換責編吧!」
「啊……好的……啊嗚……」
哈士奇無精打采地垂下腦袋。我仿佛看到狗狗垂下耳朵。總而言之請保重身體。
「嘛,換責編也只是臨時措施。等志邊里小姐平安無事地戰勝病毒之後,要是能再和你一起共事就太好了呢。」
「!」
「我能寫出這個故事多虧了志邊里小姐。」
「……!!」
哈士奇猛地抬起腦袋。大顆淚珠盤踞在她的眼瞳中。她似乎是想說什麼向前探出身子。
「!?」
結果和顯示器正面撞在了一起。她無言地捂著鼻頭痛苦地翻滾著。這個人,感覺像是一隻可愛的大型犬一樣……在two tube上我經常看見那種搞笑的狗狗視頻。
「那麼,繼任編輯是?」
我甩出話題之後,志邊里的眉頭吊了起來。
「啊是的那個畢竟是我和天出老師的關係畢竟是我和天出老師的關係!」
「為什麼要說兩次啊?」
「我拜託了史上最強的編輯『久堂順』這個男人作為指定代打。」(混沌聖歌:代打(Pitch Hitter),為一棒球調度術語,指棒球比賽中,可用來進行現有打擊順序名單替換的未上場球員,由於棒球規則規定,球員在退場後即不得再上場,因此代打者在下一局起就必須接續原球員的守備位置,若代打者的守備位置與原打者有異,則下一局起,防守陣容將會進行較大的變動。有指定打擊的名單中,任何打者代打,皆直接入替原打者的位置,指定打擊亦是直接入替。在九人制棒球中,除非教練團派另一投手代打,或該代打者被教練團要求下一局進行投球,否則在守備局,教練團必須另外一位投手接替上一任投手的投球。)
「史上最強……」
這種詞只會在綜藝節目裡出現。史上最強的編輯。到底賣了多少呢。
「工作狂海歸跳級博士人高帥哥暖男擅長足球喜歡文學骨子裡是個冷血的傢伙有非常不講情面的一面。」
「我想要的不是這種角色屬性上的最強啊……」
「啊那個可是他是MF文庫J的王牌在賣書方面本事是貨真價實的。」
她用完全信賴同時的聲音朗朗說道。
「沒錯沒錯——就是那個星花老師的責編。」
◇
幾天之後。
我百無聊賴地看著打濕窗戶的秋雨。
飯田橋站西側的商業街可以透過細長的秋雨一望無際。
MF總部是一棟十三層建築。最頂層里設有數個會議室,會議室們正被用來召開編輯會議和外部磋商會議。
站在公共區域的牆邊,觀賞植物的旁邊的我正在等待久堂。
我並不喜歡進入這棟鋪滿玻璃的無機質的大樓。
比起古板僵硬的外表,肯定是微微帶點圓柔軟稚嫩有彈性的外表更好了。我說的是大樓哦。
和平時一樣,我提議在新宿東口的某個咖啡店碰頭開會,但是考慮到久堂的時間表最後確定了這個時間這個地點。
而現在已經超過預定時間二十分鐘了。
「……沒辦法啊。」
我已經不去看時間了。
我是一個賣不出去的作家,久堂是一個忙碌的編輯。
志邊里說是公司的王牌。
這個稱號,並不是針對持續賣出怪物級銷量的星花這個作家的。
這個稱號,指的是有目的的造成了這個結果的久堂順這個編輯。
去年的頒獎儀式上我有瞥到過他的長相,雖然只留下了快活年輕的編輯這麼個印象。
如今,他不僅有著星花的作品的多媒體化一個金蛋,還負責這多個動畫企劃和熱門作品。坊間傳言MF文庫J的銷量裡面有一半是這個傢伙的功勞,這未必不是真相。
輕小說這個市場經常被說對於年輕編輯來說容易出成績。因為年輕編輯的感性和讀者接近。俗話說「妻子和榻榻米還是新的好」。站在輕小說的角度看,應該說「編輯和雙肩帶書包還是新的好」。閃閃發光的一年級有採購的價值。我是說編輯和企劃哦。(混沌聖歌:雙肩帶書包,指小學生背的那種書包。你們懂的。)
再加上,不久之前的景氣時代和如今恍如隔世。
不斷下跌的行情下能拿出銷量更是值得尊敬。從沒有得出成果的我的角度看那就是遠在雲端的存在。
「小四歲嗎……」
我看著窗戶嘀咕道。
我作為輕小說作家已經不算年輕了。
仔細想來,感覺接觸的都是一些比自己年紀小的編輯。
秋雨依然細密連綿。
就像不能回溯的時間一般。
◇
之後又過了十幾二十分鐘,久堂順的身影從電梯中出現了。
「讓你久等了,非常抱歉!」
他開口第一句就非常有禮儀。像個站在出發台上的游泳選手一般,久堂的後背劃出了一條美麗的曲線。
他說上一個會議拖得比較長,不過理由什麼的無所謂。姿勢好的運動員光是這麼做就有好處。
「沒關係的。久堂先生也很忙吧。」
我們在磋商區坐好的同時我搖了搖頭。
對面這位彎腰致意的王牌編輯,在這次磋商前後也被各種預定塞得慢慢的吧。好幾個透明文件夾疊放在了桌子上。
「你有好幾個多媒體企劃在手,除了志邊里小姐之外還有別的人讓你當責編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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