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一章 無人島的情書(2/2)
「你有好幾個多媒體企劃在手,除了志邊里小姐之外還有別的人讓你當責編的吧?」
「除了天出老師我全部拒絕了。」
「啊,只有我嗎?」
那可真是光榮。
在我要這麼說的時候,他先下手為強揮了揮手。
「準確的說,我本來是打算也拒絕天出老師的。志邊里小姐向我哭訴唯獨這件事請務必接受,所以我設法調整接受了下來。我只不過是一個指定代打,請不要期待細節方面的輔助。」
「哦,哦哦……」
「這一次是一改此前作風的新系列,所以我沒有拜讀天出老師以前的作品。從販賣策略的角度考慮,我認為它們也沒有多少參考的價值。」
久堂順開朗快活地笑道。
感受不到厭惡感。這也是運動員表現帶來的好處嗎。
「久堂先生,你是說的相當明白的那種類型呢。」
「就算對作家搬弄華美辭藻也沒有用不是嗎。我們是商業夥伴,沒法成為朋友的。」
「……是啊。也是呢。」
我嘆了口氣。
編輯是才能的奴隸,並不是作家的朋友。
這件事因為初代責編那件事我已經切身體會到了。
不講情面的責編干起活來比較方便也是事實。講人情味有某隻哈士奇就足夠了,對吧?
久堂把打出的原稿放到了桌子上。
那是我的初稿。和志邊里的一樣厚,但是貼上去的便簽少很多。
「一開始我先確認一下。我們的共同目標,理所當然,是讓作品賣得出去。可以嗎?」
久堂筆直凝視著這邊。
我默默點頭。
如通過他對待星花的方式所了解的,這個編輯是銷量最大化的化身。設立two tube帳號,培育出了把投稿集中在一起能出寫真集的人氣two tuber這件事讓我記憶猶新。
那個混蛋惡魔,居然真的獲得了美少女天才作家的立場啊。可真能幹啊。真希望天譴早點降臨。
……嘛。
結果上看,肯定會引發大炎上事件就是了。(混沌聖歌:炎上,許多人對一件事情引發集中吐槽、批判、語言攻擊,場面十分騷亂,如同火勢急速蔓延一般不可控制。)
希望大家回憶一下凜的退出TAX騷動以及怪物媽媽大決鬥最終波及了星花的SNS的經過,以及之前說過的夏日祭的事情。
「久堂先生真敢說呢。作家的工作是寫書,編輯的工作是把寫出來的書當作商品出售。沒有辦法。理解和尊重都是不需要的。」
那天,望著孤高之月,星花是這麼說的。
只把宣傳戰略交給不知道寫什麼是好的負責作家的男人。
這件事絕不該責備於他。我們是商業夥伴,正如他所說。實際上,星花在那之後並沒有依靠編輯也復活了,又開始幹勁十足地寫起了原稿。
銷量至上的編輯對於大部分作家而言是讓人放心的同伴。
所以,作為作家要說的話一句都沒有。
這是那種有著學生的老師的無聊心情嗎。
——這種,難以拭去的警戒心理。
他知不知道我不自覺地盯住了他呢。
久堂用手背敲了敲我的原稿,輕快地說道。
「那麼,為了我們共同的目標,就讓我直截了當的說了吧。」
「好的。」
「天出老師,這個故事,可能出不了第二卷。」
◇
「……是有什麼地方不有趣嗎?」
我回味著他話中之意說道。
我瞥了一眼放在旁邊的原稿。上面貼的便簽壓倒性的少的紙張。
把故事當作商品的編輯常有隻在事前閱讀提綱而不去仔細閱讀正文的情況。為了讓商品容易賣,單純利用既存的印象來提供成套商品。我的第二任責編也是如此。
但是——這件事原本不是我自己說的。
「這個故事太棒了。就算把期待值調到最大再去讀這個故事也只是更讓人吃驚而已。非常非常——非常有趣的故事。」
我回想起第一個讀的志邊里的話。
我應該寫的很有趣。
在企劃訂立過程中交換責編的情況中,最麻煩的,是目標方向的偏差。雖然我不是要他像那種會含淚拜讀的理想主義者那樣閱讀,不過至少希望在覺得有趣方面是一致的。
我,我才不是想被那傢伙誇獎然後開心呢!
……我果然是個麻煩女友啊。
「啊,不是的,怎麼說呢。要從是否有趣這個角度上說的話——」
久堂微微沉默了一下後,
「很有趣,嗯。」
他用說服自己似的口氣說道。
這句話脆弱的就像一層薄紙。
「……我聽說你是認為對負責的作家阿諛奉承也沒意義的主義。」
「嗯,我說的話聽起來像是客套話嗎?」
久堂思考似地叉著手。
「那麼我換一種不讓人這麼覺得的說法吧。」
「嗯?」
「這個故事,看起來像是解決學生的煩惱的故事,不過事實上作為敘事人的主人公本身才是故事的主題。」
「嗯……」
「把學生們的個別問題和主人公所處的狀況解除掉,然後從更上一層的角度揚棄故事最開始提出的問題。女主角的魅力也用真誠的筆致進行描繪,故事的推進力很強。」
「…………」
突然用有點嚴肅的方式說話了。還有這種編輯啊……那些傢伙要是也這麼說話就好了啊。
「這也不行嗎。我明白了。」
久堂輕輕咳嗽了一下。
「容易閱讀,終盤會讓人一激動,女孩子很可愛!」
「…………」
他的智力指數倜然下降了。還有這種編輯啊。反正那些傢伙沒有仔細看過。
「……天出老師對編輯有心理陰影嗎?心裡防壁太厚了。我沒有特地撒謊的愛好哦。」
他不知不覺開始哭了。讓那個運動員屈服了。贏了……什麼?沒能做到交流實際上是輸了。
「不是,對不起。謝謝。你看來是有看過呢。」
「哈哈,當然的啊。這估計是一個非常有趣的故事。」
但是呢,久堂快活地笑了笑。
「那又怎麼樣呢?」
他把紙堆推到了桌子的一角。
「編輯的感想什麼的一點都不重要。『是不是有趣』這種極端地論點無所謂。對編輯首先要問的,應該是『能不能出版』,對吧?」
「……為了出版,有趣是大前提吧。」
「非常有趣卻賣不出去的故事多了去了哦。反過來,無聊的讓人想吐卻賣得動的故事有的是。天出老師也能想出很多實例吧?」
就像萬有引力,歐幾里得幾何學講義一樣,久堂用理所當然的口氣講出了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和你覺得有趣,想看這樣的故事,想寫這樣的故事……沉浸在這種自我滿足的世界裡的作家有很多,不過完全是沒有意義的。因為我們不是在無人島上給海鷗寫情書。」
「話是,這麼說……」
「比起一百個人覺得有趣絕贊的作品,被一百萬人罵的作品更好。不先把讀者掌握到手裡是沒用的。」
我以前認為這個男的是銷量至上主義。把提升作品的質量交給作家,自己專注於銷售方面。
但是,我大錯特錯了。
「天出老師,只是寫有趣的東西可是不行的哦。」
「……該怎麼做?」
「起點就搞錯了。該寫的是讓人覺得看上去有趣的東西。到底是不是真有趣什麼的,反正沒人明白。」
他甚至連作品的質量這個概念都不承認。
「這個故事,是對哪裡的誰寫的呢?」
久堂筆直凝視著我。
他的眼睛沒有再去看我的原稿。
「根據我個人的感覺,這部作品沒有明確目標客戶。什麼年紀,什麼愛好的讀者整體會有百分之多少對這部作品感興趣。如果不仔細計算這些數字就寫出企劃那沒有任何意義。為此,我才會說可能出不了第二卷。」
說三道四,評頭論足。
MF文庫J的王牌編輯,不留情面,現實的——而且快活的。
把不行說到了令人作嘔的程度。
◇
一個半小時的磋商結束之後,我從飯田橋站搭上了總武線。
在新宿站換乘京王線後,我回到了離家最近的車站。
雨越下越大。
「……那麼,這份原稿被駁回了嗎?」
「不,如我最開始所說的,我不過是一個指定代打,不能在細節方面進行輔助。」
在磋商的最後,久堂對我說道。
「志邊里小姐給出繼續許可的企劃如今是不可能翻臉不認的對吧。」
沒有被駁回。
甚至都沒有被駁回。
這就是這部原稿的評價。
「話雖如此,請不要誤會了。我會盡全力完成我的工作。」
「……什麼意思?」
「當然,是最大化銷量。我認為,要賣出這部原稿,也需要天出老師在很多方面處理,請多多指教。」
那張快活的笑容讓人短暫的產生了一種幻想。
志邊里小姐說他是冷血的人,原來如此,確實他可能會受到這樣的評價。
下一周我們會對具體的銷售戰略進行磋商。他說回儘可能把書賣出去看來不是謊言。
但是,真的能和他配合下去嗎……
感覺好累。
非常,非常,累。
撐著傘的情況下,秋雨依舊打濕了我的肩膀。像只年邁的獅子一般,我邁著沉重的腳步緩步前行。
離主幹道路有一定距離的,典型的住宅區。
上了年紀的大樓的四樓,我家。
因為是可租可住的商品房,雖然建築年限較長了但是設施設備齊全。浴室暖氣烘乾機都有,吧檯式廚房裡甚至還設置了垃圾處理器。一人獨居甚至有點浪費。
打開自動鎖的大門,檢查完郵箱內部後,我乘上電梯。
「…………?」
我低頭等待的時候,有個人在電梯門要關之前乘上了電梯。
棒球帽下壓著一頭長長的金髮。我們之前曾多次擦肩而過。是和我住同一層樓的鄰居。雖然有著一頭小混混似的金髮,但估計她是和我同世代的女孩子吧。
除此之外我對她一無所知。
在混凝土叢林的東京,要和鄰居交往是很難的。在電梯這個狹窄的密室中就更是如此了。
在大城市裡和別人搭話的一般是可疑的人和警察二者,不過兩邊是鄰居互相認識的情況下,雙方保持沉默也不自然。
「……晚(上好)……」
猶豫之後,我向她打招呼。電梯已經到了四樓,戴著棒球帽的鄰居頭也不回出了電梯。她的腳步可能超出必要的快。
混凝土叢林生存挑戰失敗!
會不會被認為是可疑的人啊。我哪裡像個可疑人士了啊,可惡。為了在兩個選項中成為獲勝的一邊
,明天我要不要偽造個警官證帶在身上?
「……哎呀哎呀。」
第N次嘆氣從我嘴裡冒了出來。
我是為了無聊的事情消磨了精神吧。
總有那麼幾天諸事不順。
拖著疲憊的身軀,我打開了家門的玄關。
走廊那頭傳來了拖鞋啪塔啪塔的聲音。
「歡迎回家。今天好早啊。」
從客廳探出臉來的冬燕身上還穿著圍裙。
輕飄飄的柔和香氣,這是奶油燉菜的味道嗎。是她擅長的料理啊。
「姑且已經把飯做好了。先去洗澡嗎?還是……」
「我肚子餓了先吃飯吧。聞上去很香。」
「……我並不能保證味道就是了。」
生硬地說著的冬燕接過了我手上的包。
接著,她生硬地拉起我的一休,幫我脫下外套。在膝上疊好後,她蹲到玄關前,從拖鞋架上拿出了我用的拖鞋放到了我的眼前。
然後,她抬眼看著我,微微歪了歪腦袋。
「你是不是很累?要不要我給你按摩?」
「按摩?」
「肩膀,腰,還有其他地方。我在網上學的。」
「那可真是厲害,聽上去很牛啊。」
「……我並不能保證技術就是了。不過我會誠心誠意努力讓你舒服的……」
我抓住把頭扭向一邊的冬燕的手把她拉了起來。
「沒問題的,一直以來麻煩你了。」
「……其實……沒關係的……」
我們手牽手朝客廳走的過程中,冬燕皺起了八字眉。
儘管如此,仿佛是覺得痒痒的,又像是覺得舒服一樣,她緊緊回握我的手掌。用柔軟溫和的力道。
她的後頸微微泛紅。
晚上累了回到家裡,有個穿著圍裙的可愛女高中生等待自己一起品嘗她親手製作的料理。
這樣一來不管有多累都會煙消雲散了吧。
我已經沒關係了哦。
雖然從社會角度上看完全不是沒關係就是了。
◇
……不對,等一下。
不是這樣的,這是有原因的。
請聽我解釋。要報警請等我解釋完。拜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