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五章 霧氣溫泉殺人事件(2/2)
我茫茫望向天花板。
信念。這就是這傢伙的信念嗎。果然是天真到想讓人笑——但真要笑出來的時候,感覺我的喉頭又沒有力氣。
「我希望比任何人都要珍愛老師。」
如哈士奇一般的忠實眼瞳映照著我的一切。
這是純粹的,不含雜質的直視。受不了了的我轉過臉去。
「那那個!但不是的那是工作上的信念我對天出老師沒有任何男女方面的感覺那個如果被誤會的話那個誒那個會非常困擾那個誒恩。」
志邊里急急忙忙慌慌張張地揮起兩隻手。
啊這種事情不用說出來也沒關係的,我也沒那麼蠢。過分強調反而讓雙方尷尬對吧?
「……哎呀哎呀……」
我模稜兩可的笑了。只能模稜兩可的笑了。
志邊里深入考慮之後,雖然不完整,還是找到了自己的信念。
——那麼,我呢?
「把被需求的東西,如被需求的那樣寫出來。」
這一定是占據最近的我的內心的東西吧。
但是——究竟,是被誰,需求的呢?
市場嗎,讀書的人嗎,特別的某人嗎?
差不多有必要,認真考慮一下了吧。
花上,比這位偉大的新人編輯,更多,更多的時間。
◇
話說,這次既不是閒談也不是附贈也不是終章,只是本篇的結束。
把志邊里送到對面的旅館後我依次尋找了各處的茶歇處,但是沒找到那兩人。
是坐計程車去到山腳下了嗎。要是這樣就沒辦法了。
雖然雨勢弱了一些,但風勢依舊未減。
橫著打來的雨水濡濕了身體。在我沿著通往旅館的小路往回走的時候,我發現了門前佇立著一個人影。
「…………」
這什麼情況。
沒有打傘,完全沒有防雨措施。就和四谷怪談里的阿岩一樣。(譯註:四谷怪談,指《忠臣蔵外傳之四谷怪談》,是由深作欣二執導,佐藤浩市、高岡早紀等主演的古裝動作恐怖片。阿岩,日本傳說中的女鬼,劇中主角。)
那人的腦袋順滑地落到了地面上。
「唔哦!?」
不,不對。
靠近一看,我很快發現掉落的是假髮。
變回鮑勃頭的夜彌無所謂身體被打濕,帶著張究極無表情的臉望著天空。
「你……那傢伙,在哪裡?」
雖然我有很多想問的,但是我首先還是問起了初代責編。
「——埋了。」
直截了當的虛無回答。
被雨水淋著的臉上,依舊不見任何感情。
「埋了,誒,埋了什麼?埋在哪裡?」
「埋在後山。他對於夜彌的人生來說是不需要的。」
「喂喂喂喂喂!?」
霧氣溫泉殺人事件的最終章打算從現在開始嗎。我很困擾。
客戶們真正需求的,是在更衣室換衣服中的天真無邪的小學生,在浴室里比較的初中生,洗完澡出浴的色氣大姐姐,這些明快開朗的畫面。雖然我知道這件事,但是很抱歉我能力不足。請您找張美女畫報滿足需要吧。(譯:所以在這裡終於呼應彩插了嗎。)
「……埋了是玩笑。他回去了。」
「你的玩笑我不是很懂……」
「夜彌不懂天君的想法。」
這是比平時更加僵硬,不帶感情色彩的聲音。
我和夜彌走進旅館的玄關,用借來的毛巾給夜彌擦頭。
在此期間,夜彌一直緊緊盯著我的臉。
「啊——啊——變成這樣了。換上的制服浪費了。換穿浴衣吧。」
「吶
,天君。」
「立刻去洗澡。我在這邊幫你把衣服烘乾——什麼事?」
「天君是蘿莉控?」
夜彌突然對我惡語相向。
貼著肌膚的制服微微透著粉色的內衣。因為初中生的內衣隱隱約約地映入眼帘我也能以涅盤之心淡定微笑,所以我絕不是控蘿莉的那種人。證明完畢。
「天君是真正的蘿莉控。」
夜彌繼續追擊中傷我。好吧,下一次見面的時候就是在法庭上了。
「……儘管知道人終有一死,但自己卻無法接受死亡。」
「啊?」
「一般來說,人會希望迴避眼前的死亡。會為了活著的少女而死的,只有純粹的蘿莉控大叔。除了蘿莉控之外,沒有人會沉默赴死。」
「我也不想死啊……」
「沒有自覺的蘿莉控都是這麼說的。」
逼真的斷言。所以如何?
「因為,對作家來說,不署名的工作,等於死亡。」
被毛巾擦乾的我的手違背我的意志動不了了。
夜彌纖細的手指捏住了這邊的手腕。僅僅一個動作,就壓制住了我的力氣。
「……你聽那個男人,說了?」
「所有的一切。還有天君接受了這件事。」
我望向天花板。來到箱根的初代責編沒有瞞著夜彌秘策的事情吧。
他做到了誠實。理所當然。他認為自己做的是正確的。
為了我,我了夜彌,為了創作有趣的,能大賣的作品。
這個辦法是正確的。他毫無虛飾,確信著這件事。
「如果不是蘿莉控大叔的話,是不會為了夜彌赴死的。」
如仁王一樣站立在水泥地上的夜彌一動不動。她一步都不許我動。滿含漆黑與虛無的眼瞳,從正面凝視著我。
啊啊——她,在生氣。
由衷地,對自己所接受到的行動(生氣)。
「……我想要事前說明一下,所以去了房間,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就說不出口了。」
說著,我嘆了口氣。
不知道為什麼?保持沉默的理由很清楚吧。
那個時候想要糊弄過去也是沒辦法的。
「吶,夜彌。不要誤會。這不是同情你。也不是不把你當成能獨當一面的人。我只是,同作為凡人……想要支援你。」
「於是,你隱藏掉自己的名字來寫作,就是為了夜彌?」
「嘛,比起壞處,還是好處更……」
「——不要,小看夜彌!」
我第一次,聽到夜彌放聲大喊。
第一次,吊起眼角,用力揮手的她,
「不要,小看,夜彌的,才能……」
竭聲嘶吼著,朝我的臉甩出了耳光。
……甩出了,耳光,正在,有這個可能。手掌已經起步了。看來很快就要打中了。
就像鼴鼠游泳一樣,夜彌的手掌慢慢朝我的臉頰前進。這也太不擅長運動了,打人都不會啊……
我在心裡默數了五左右,臉上終於感受到了衝擊。被打的一方都做好了覺悟,希望被打的時機更好一點。
「……好,成功了……」
仿佛做完了一項工作一樣的夜彌大口喘氣的同時。
「夜彌,討厭天君。」
如同留下了微小的傷痕一般,輕聲嘀咕著。
◇
天君寫出比夜彌寫的東西有趣的東西是前提,夜彌如此說道。
「並不認為夜彌能一個人寫出有趣的東西的人。越是和這種人,和這些人合作,夜彌就越是無法合理。」
無法原諒大人的做法的不是我也不是市場。
一個憤怒的女孩子確實存在於這裡。
「……但是,雖然是為了那個人的名譽有點那啥,但我還是要說——我認為那傢伙並不只是看中了夜彌的年齡。」
初代責編說要把兩人份的工作用一人份的名義發表,拼數量。這意味著他肯定沒有對夜彌的作品質量抱有疑問。
「就算對夜彌有一定的評價,但是,那個人完全不相信夜彌有未來。」
「這兩件事,有什麼區別嗎?」
「他說,夜彌的出道作沒有大賣,是責編的責任。因為夜彌沒有責任,所以寫出同等有趣的東西。」
初代責編也對我說過。
決定整體包裝的人,要為銷量負責。
「夜彌不這麼認為。作品的銷量,自然要由作家負第一責任。」
「或許是這樣,但也分作品能不能給大多數人看到的問題的。」
「就算只有少部分人能看到——如果讀過的人都覺得有趣的話,第二卷不會減少一個讀者。如果寫出每個讀者都去向朋友推薦的故事的話,第二卷就會賣的更多。如果大家不對這部作品緘默不語,那麼這部作品就能一直一直繼續下去。」
「就算你說要讓全部讀者交口稱讚……」
這種事,百分百不可能。
不管是什麼樣的名作都會存在批評者。就像星花的大熱作被冬燕評價為垃圾那樣。從現實角度看,那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極端。
「即使如此,作家必須追求理想。不管是為了誰而寫都是如此。應該要創作讓所有人覺得有趣的故事。就算這次的不行,下一次也要做到。總有一天會成功的。夜彌的下一故事絕對比夜彌之前一個故事更有趣。」
夜彌抿緊嘴唇。
「沒有大賣,不是志邊里的責任。夜彌要對自己寫的故事從頭到尾負責。夜彌希望成為這樣的作家。」
優秀,純粹,亂來。組織語言,最後放棄說出口。
說什麼都沒有用。銷量的問題在於包裝,還是在於內容,這是信仰的問題,等同於不分善惡的宗教戰爭。
如果說我們有什麼明確的失策的話——
「但是,你們不相信夜彌的下一個故事是有趣的。你們相信的是用夜彌的名字寫出的同樣的東西。你們相信夜彌始終處在同一個地方。」
「……你有自己在成長的信念嗎?」
「這不是信念。」
夜彌不是逞強。
「這是,夜彌的自尊。」
自尊嗎。說的好。這個詞比信念更合適。從無而生的這股好強勁兒,肯定是夜彌的本質——我所看錯的東西。
夜彌應該無數次地讓我理解過這件事情的。
沒有永遠長不大的孩子。
在大人眨眼的瞬間,他或者她們就會發生巨大的成長。
就像化蛹成蝶那樣。像初中生變成高中生那樣。像業餘愛好者變成職業人士那樣。不管你是幫忙還是不幫忙,一個人成長。
「你,你們,長大了啊……」
我不禁望向天空。因為,我不是蘿莉控。
我為她的成長速度感到喜悅,感到欣慰,感到寂寞——感到羨慕。
「……還有一個誤會。」
是我的錯覺嗎。夜彌生硬地補充道。
「編輯是從不同的視角參與工作,所以有不同的見解也是理所當然。雖然這是不合作的理由之一,但對於他夜彌並不討厭。」
「『對於』他?」
「夜彌討厭的,只有天君。」
「啊,這樣……」
「天君的這種,觀察者一樣的思考方式。天君的這種,連自己都能騙的生活方式。夜彌,最討厭了。塑造夜彌的契約,希望天君從此刻開始當作不復存在。」
夜彌用看不出一絲笑意的表情看著我。
這是絕交宣言。完全不讓人有絲毫誤解的,清楚簡明的宣言。
「……我知道了。非常抱歉。」
既然身為補習班老師,我已經習慣被學生討厭了。
這是必將到來的未來,我是這麼認為的。這和星花的那個一樣。單方面給予過度的好意和關照,遲早會出現問題。
「加油。我為你加油這件事是真的。」
「被討厭的人加油夜彌也不會開心。」
我稍微笑了笑,夜彌完全沒有笑意。
似乎是要給我們劃清界限一般,塵埃落了下來。
仔細一聽,上方正傳出嘎嘰嘎嘰的聲音。估計是貓狗大戰中吧。雖然俗話說越吵關係越好,不過發展到這種程度越吵關係只能越差。至少希望你們和和睦睦地吵架啊。
「……夜彌不理解世人的感情。」
模仿我似地,夜彌呆呆地望向了天花板。
「特別是那兩個人的感情,夜彌並不理解。」
「恩?」
「天君到底哪裡好了。就夜彌所見,天君陰險狡猾,
是個天邪鬼,騙人精,大壞蛋。冷靜下來看看,這就是個最糟糕的大人。」(譯註:天邪鬼,日本傳說中的惡神之名,形容愛故意和別人唱反調,違逆他人言行想法,性格彆扭的人。)
「你真是有夠討厭我啊喂……」
在霧氣溫泉殺人事件中,夜彌真正失去的,是對天出太郎這個人的幻想。這真是慘。哎呀哎呀。
「希望你能反省。夜彌還是第一次討厭一個人……」
保持著抬起下巴的姿勢的夜彌緊緊按住了胸口。
就像是在抑制心口的痛楚一樣,就像即使如此也要用自己的手親手品味滿溢而出的痛楚一樣。
「也因此,沒有感情的夜彌第一次學到了感情這樣東西。這種感覺,夜彌絕對不會忘記。」
「……那真是太好了。」
在我不帶諷刺地附和之後,夜彌戳了戳我的喉嚨。不要使用暴力啊。
「為了有朝一日能寫出痛揍讀者和星花的故事,這是必要的。」
咕咚,咕咚。夜彌不斷推著我的肩膀,把我推出了玄關。不知不覺,雨水打濕了我的身體。這是淒冷的別離之雨。
「沒理由的肉體接觸。對害羞的事情不覺害羞。如果對方是夜彌討厭的天君,或許夜彌能做到這樣的事情。」
夜彌的頭髮也濕了。她沒有戴假髮,現在是一頭鮑勃頭。這是隨處可見的,沒有神秘性的女孩子的髮型。她的頭髮,微微靠向了我。
「討厭,討厭,最討厭了。」
夜彌踮起腳,進一步縮短了我們之間的距離。她的吐息吹到了我的皮膚上。
「……在這個世界上,最討厭你了。」
接著。
柔軟之物,觸碰在了我那殘留著被甩了耳光的痕跡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