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五章 霧氣溫泉殺人事件(1/2)
醒過來時,我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感覺額頭上放著初中生的柔軟手掌。眼睛沒有被用布條蒙住。發梢被梳理著。
阻擋我的視線的,是被子。是冬燕替我蓋上的吧。被子帶著額頭上的手掌一般的溫暖。
這樣下去,好像還能再次落入小睡的世界中。
「——……!」
「——……唔。」
但是,我產生了違和感。
而且有兩處,頭上,頭下。
頭上,聽到了某人和某人爭吵的聲音。
頭下是一種僵硬的柔軟感。那不是枕頭。到底是什麼呢。
「——為什麼……在這裡——」
「——哈?你才是——到底——」
頭上的聲音,不用想就知道,貓狗大戰復歸篇的預告嗎。在正篇播放前電影院裡播放的那個。
我無奈打算起身,但是額頭被用力抵住。沒法從被子裡探出頭。很明顯,是被用手掌壓著。那個,冬燕小姐?你在做什麼?
「這裡是天神老師的房間哦。冬燕同學非法占據很奇怪吧?罪犯是不是應該用電鏟排除呢?」
「我只是來還那個人借給我的垃圾書。你才是,帶著下午茶來這裡幹嘛?貪吃鬼小姐,飯的話前天吃過了哦。」
「飯每天都要吃哦你要殺了我嗎!我是來看老師的!」
「啊啦,是嗎。」
聲音漸漸清晰,我終於注意到頭下的是什麼東西。
膝蓋。冬燕的膝蓋支撐著我的腦袋。
也就是說,我被初中生膝枕的同時被用被子蓋著。還把擺成大字的腿整個蓋上了。
「……不是吧……」
我不禁呻吟起來。
這簡直就是和修行旅行期間為了躲避巡視藏進同一床被子一樣的不純異性交往不是嗎。這不是簡直的問題,九成就和不純的異性間的交往差不多了。剩下的一成,是世界的問題。老師是這麼認為的。
「那個,剛才,天神老師好像發聲音了……?」
「是嗎,我沒聽見。他到底去哪裡了呢。」
我感覺到近在旁邊的冬燕的肚子一抽。感覺是在忍耐笑意。
這傢伙,難道。
是從在和星花講話的同時偷偷給我膝枕這個狀況里感受到了優越感……!?
「……你在笑什麼?」
「不,沒什麼。你要是能找到那個人本人就好了呢。」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一臉從容的,不過這高高在上的視線,就算是心懷慈悲的小星花也要著了哦!?」
混蛋惡魔不甘心地跺著腳。
她似乎是遷怒於人,把那邊的坐墊行李給翻了個天尋找犯人。住手我不在那裡。我在冬燕的膝蓋上。
要是暴露就死定了呢。不如說輕鬆赴死還算好。既然如此現在立刻有尊嚴的死掉吧。
我向神祈禱了三十秒,
「……誒誒,目前就到此為止……」
星花終於放棄,朝大門方向走去的氣息傳來。
太好了小冬燕大勝利!
把這個箱根決戰系列當作一直被耍的廢柴天使逆轉的珍貴一戰永遠記錄在貓狗格鬥錄里吧。
「你給我記住!第二第三個小星花一定會擊倒這個傲慢的冬燕同學的!」
「好好好,請隨意。畢竟是小孩子。」
「庫……我一定把你那張哭喪臉玩個爽!」
但是,混蛋惡魔和廢柴天使的爭鬥無限持續了下去。這場噩夢什麼時候會醒呢。救命,救命……
「真是的,沒辦法了。你看到他的話麻煩向他轉達。」
星花用力關上門,隨後用有穿透力的聲音說道。
「有人找天神老師和小夜彌!」
◇
我腦殘嗎。
這不是安靜地收聽貓狗廣播劇的時候。
初代責編和八谷屋夜彌兩個人單獨見面的話就不妙了。那個人要說的話,和夜彌的相性估計是致命性的差。
「再慢慢享受一會兒也沒關係的……」
我留下發出鄉下母親般嘆息的冬燕衝出了房間。
「啊,天神老師!和我一起去尤妮森午睡吧?」
我無視城市女人一般誘惑我的星花衝過走廊。
「話說,果然是從這個房間裡出來的!?噢!?」
「我又沒說他不在吧。你這表情什麼意思。哈?」
我無視身後開始的復仇戰沖入了休息室,但是初代責編並不在裡面。
「——誒?」
「那那個打擾了……」
現任責編,志邊里等著我。
她是在這個打傘也沒多大用的大雨中從對面的旅館徒步過來的吧。
全身濡濕的哈士奇用從前台老婆婆那裡拿到的毛巾擦著頭髮。她不知為何在木板地上正坐著。
旁邊,一張沒有人坐的藤椅搖動著。
「你有沒有看見夜彌……八谷屋老師?」
「不我來的時候似乎已經外出了。」
「外出……」
去哪裡了?我知道了。
她已經被初代責編叫出去了吧。
我仿佛看到了在我建議的附近旅館的休息室裡面對面的兩人的幻影。跑過去的話不知道趕不趕得上呢。
這樣的話,就沒有時間浪費在這裡了。
「抱歉,我有點忙,有事的話之後再——」
——有事的話?
停下腳步的我扭頭看去。
說起來志邊里為什麼特意來到這棟貧窮的旅館?
我過去拜訪的話,她都不用離開自己的房間。
「……那那個請天出老師讓我占用一些時間。」
我仔細一看,藤椅上放著大量紙張。
那是被列印出來的A4紙。是校對和作者校對的時候用的尺寸。上面被文字印地滿滿當當的,仔細一看,是我熟悉的文章。
「這是,我的……」
這是魔王勇者的慢節奏生活系列第一卷。訂立企劃,選定包裝策略的是其他責編,志邊里是在第一卷製作的終盤階段接手的。
所以,我們真正開始合作是在第二卷的時候。
前一位責編是注重編輯工作性價比的類型,而且貼滿便簽的原稿很新鮮,又能些許體會到其中的沉重。
「那麼我就開始了。」
志邊里拿起附近的原稿。開始,開始什麼?
「開頭第一章第一頁第一行的台詞太簡單了我認為沒法煽動起讀者的期待感第二行到第四行的場景描寫缺乏個性不過這方面就憑個人喜好了第五行主人公的發言是說明性的感受不到熱情第六行到第七行女主角的回應我覺得很有趣但是第八行到第十行的外貌描寫太弱了這不是已經出現過的角色有點依託讀者的固有知識第十一行到第十四行的交流非常有趣但是第十五行登場的怪物的。」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拜託了,請等一下可以嗎?」
我按著志邊里的肩膀總算是讓她停下。
「誒,你在做什麼,突然之間做什麼。」
「第一卷的時候因為進度原因我沒有機會指出藉此機會……」
「然後就從第一行開始?到哪裡結束?」
「那那個到最後一行為止。」
「最後一行。」
我大吃一驚。她是準備一行一行評價文庫本三百頁的量的原稿嗎。這是解說修行嗎?
「為什麼志邊里小姐做這種事啊。」
「啊那個雖然我認為圍繞天出老師的這個系列宣傳和設計在內的整體包裝戰略有一定的問題。」
「哦,嘛,是……」
「我也從內容的角度分析了為什麼銷量不佳的原因。」
我這次是真真大吃一驚。
當面向作家指出銷量不佳的原因,可不就是持刀傷人嗎。不就是往死掉的孩子的屍體上再踹兩腳嗎。
「從第四十一行到第四十七行的角色交流我認為很有天出老師的風格但是之後第四十八行到第五十一行的戰鬥描寫有些脫節或許用對話圍住最小化描寫的臂力會比較好第五十二行開始的世界觀說明儘管沒有什麼問題但是很明顯那之後的對話更有趣所以應該在簡介中採用。」
「那個……志邊里小姐。」
「第六十七行女主角伶牙俐齒的一番話成為了象徵作品的台詞為什麼沒有再繼續深挖下去呢第六十八行開始的回應我認為能寫的更加有趣請更加更加努力逼自己一下。」
「志邊里小姐!」
我抓住志邊里的手。貼著大量便簽的原稿落了下去。
「啊——」
「做這種事也沒有意義吧。」
夠了。這是志邊里對作品抱有的心意,我非常清楚。
你不只有熱情,也有誠意。
同時——這毫無意義。
這是已經決定腰斬的系列。事到如今,不管做什麼,都不會和「數字」相關聯。
「啊可是那個。」
「已經結束了。那天的磋商不是這麼說了嗎。」
「——非常抱歉非常抱歉非常抱歉。」
志邊里不斷低頭之前,同時收起落下的原稿。我看了看她的樣子後嘆了口氣。
居然這麼——啊啊。
「……居然有比作家更在意負責作品被腰斬的編輯啊……」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對不起。」
志邊里哭的稀里嘩啦。
臉上的水痕甚至都無法區分是雨水還是淚痕。平時的嚴厲雙眼和皺起的眉頭,都如孩童一般顫動不止。
她一直被囚禁著吧。從告訴我作品被腰斬那天起。
這位編輯,在壞的意義上太過溫柔。
被初代責編講的受衝擊到說不出話來,是因為她把自己的感情代入到了作家的立場上。
她和只把作家看作才能所在的初代責編從本質上不同。
但是——因此,什麼都不是。
作家和編輯絕非朋友。
兩者是通過發訂單和接訂單構建而成的交易關係。為工作哭出來就麻煩了。雙方的關係,也沒有好到能談論私人話題。
「啊啊嗚嗚咕唔誒誒呼誒誒誒咕誒誒庫誒誒噗誒啊噢噢噢噢。」
別抽著哭啊大型犬的叫聲很吵的……
「……力所不及,非常抱歉。」
「啊噢噢啊噢噢噢啊噢噢噢噢噢,啊噢噢噢噢噢噢噢……」
「是呢。我也認為自己寫出了有趣的東西。」
雖然沒有大賣,但是一部能被編輯如此弔唁的作品。
雖然不幸——卻絕不可悲。
我輕輕拍著嗚咽哭泣著的哈士奇的後背。
前台的老婆婆一直看著這場葬禮。
用以為是個可憐人,沒想到是個會惹哭女人的壞男人呢一般的猜疑眼神。那麼溫柔的老婆婆的臉上出現了一絲絲的厭惡。啊啊,箱根不再是安居之地了啊。作家行業,至始至終都是冷酷無情的啊。
◇
「昨天天出老師說要思考到死所以我一直在思考。」
淚水未乾的志邊里抽噎著說。
「我不能斷言天出老師是否有才能。」
「……你想了這樣的事情嗎……」
我知道的。如果有被萬人認同的實力的話,我能賣的更多。現實雖然嚴酷,但這是事實。
「但是就算這樣。」
志邊里緊緊握住我的手。
「我希望能看天出老師寫的故事。」
「…………」
「作家,傾向於寫自己想寫的東西。告訴這些作家應該寫什麼才是編輯的工作。」
初代責編的話閃過我的腦海。他是一名優秀的責編。我打心底這麼想。
「我應該寫的故事是。」
志邊里回答了我這並非提問的自言自語。
「只有天出老師寫的出來的故事。」
我搖了搖頭。太天真了。天真到讓人想吐。
只有我寫的出來的故事。這種東西,並不存在。
你也,我也,不管是誰。這個世界上不存在特別的存在。
「我知道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但是那個但是正因為這樣所以!」
志邊里的手顫抖著。那裡並不存在初代責編那般的熱情,那般的力道。
但是,仿佛是要一字一字吐露一般。
「大家書寫故事,是因為無法輕易書寫之處,存在著重要之物。正因為無法書寫,所以才請務必書寫出來。」(譯註:原來志邊里講話是沒有標點的,這裡突然有了標點。)
志邊里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啊啊……」
我呆呆地看著那張哭花了的,忍著眼淚面向前方的臉。
紅腫堅強的眼瞳正筆直凝視著我。
既不是想寫的東西,也不是能寫的東西,亦不是應該寫的東西。
這個人說的,是自己想要看的東西。
「睜眼做白日夢啊……」
「對不起對不起但是那個我還有一個夢想能說出來嗎。」
我沒有說請說,而是取而代之地搖了搖頭。
「信念的問題我也想過了編輯的工作並非為了作家而死。」
志邊里短短地吸了口氣。
「我認為,愛著作家,和作家一起活下去才是我們的工作。」
她說出了這樣的夢中物語。
我茫茫望向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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