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四章 老人與海(1/2)
尤妮森,是自稱為「溫泉娛樂設施」的民間設施。
說起其規模,就像是綠意濃重的箱根山中突然聳立起一座南歐城堡一樣。
從有超讚美景的露天浴場開始算起,有噴水設施、肥皂泡泡漫天飛的藍色愛琴海浴場,有著大型水滑梯的水池,咖啡浴場,葡萄酒浴場,綠茶浴場,清酒浴場,還有桑拿房,芳香浴,美食廣場,應有盡有任君挑選。
當然,因為是溫水,不論春夏秋冬全年都可以享受。
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穿泳衣的混浴區有很多。
「租借泳衣,浴巾,館內裝全都準備完善,空手去都沒有問題!讓我們塗滿胡椒鹽,哦不,讓我們身清氣爽的去玩吧!」
星花用舌頭舔著嘴唇,哦不,是微笑著講著這些話。
看來在這傢伙的架空住宿約會裡面,這個尤妮森是主要的事件發生地。
而實際存在的我和架空場景融合在一起,這份喜悅,打個比方,就和菜譜豐富的料理店裡出現了蔥爆鴨人一樣呢。
「為了這一天,我從爸爸那裡借來了防水相機,可以連續拍著穿著衝浪短褲的天神老師!晶瑩的水滴,躁動的心臟,眼花繚亂的爛漫!唔嘿嘿嘿嘿嘿。」(譯:這爸爸是陽人實錘了吧。)
「不准露出女初中生不能露的笑容……」
「因為湧上的水浪抓住了手,不知不覺抓住了泳衣,在出生姿態下的兩人墜入了愛河!咿呀唔呼呼——!」
歡欣雀躍,連蹦帶跳,搔首弄姿,衣裾翻起,肌膚外露。
徹底陷入神遊狀態的星花消失在了自己的房間裡。
順便一提。
第二天,降下了歷史級的大雨。
◇
「嗚嗚嗚,嗚嗚嗚嗚……」
用被子裹著自己的星花哭泣著。
因為沒看見她來吃早餐所以我到房間裡看她的情況,不過她一直一副食不下咽的狀態。
卷的跟春卷一樣的被子邊,暴雨擊打著緊緊關閉的窗戶,震的窗戶像是地震中一樣。
今天,小田原箱根一帶拉響了大雨暴風警報。
箱根山各處的戶外場所全部閉館,室內場館看情況也全部計劃閉館。
春日的暴雨嗎。
這種天氣,一步都不想走到外面——這個非常正常的看法在四人中的三人間達成了共識。
「不要,我要和天神老師一起肩並肩混浴……要從滑水梯上緊緊貼在一起滑下來……坐在木甲板上手牽著手望著天空訴說夢想……嗚嗚,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聲嘶力竭哭鬧的星花不停踢著腳。
也因此,雖然只是偶爾從被子縫隙看到兩眼,這傢伙大概正穿著泳衣。和稻荷凜畫師的素描寫生大會時穿的學校泳衣不同,現在她穿的是很有女高中生氣的流行休閒泳衣。
晨浴之後,星花說是要許願碰碰運氣——很不巧,不管過了多久天氣依舊沒有轉好的跡象。
初中生的箱根玩樂計劃徹底完蛋。
甚至於打算今天回家的我也因為風雨還沒出前台就放棄了。雨下的讓人當場決定延長住宿時間。
「嗚嗚嗚,天氣預報真的沒出錯嗎,為什麼偏偏是今天,我都那麼求天拜佛了,太過分了,不可以的,太過分了,這種事太奇怪了……」
啊啊,真慘。
神,佛,假期都不存在於箱根呢。
帶著看不透的表情的同齡少女拍了拍哀嘆中的星花的肩膀。
「……星花小豆老師,溫泉的話這裡也有。」
夜彌無表情的指著下方的榻榻米。
一樓確實是有大浴場——說是大浴場但稍微有點小的天然溫泉。我昨天也使用過。淋浴器的噴口很爛,地面上的瓷磚也很舊了。唯一的好處,在於浴場很乾淨。
「但是但是,這裡男女有別,不是混浴吧……」
對於星花理所當然的反問,夜彌搖了搖頭。
「我聽說有家庭浴場。」
「家庭浴場……?」
「是包租浴場。時租制,不管男女都可以進場。」
「包租……混浴……?」
「就跟小型五右衛門浴場一樣,有必要貼在一起入浴。」
「緊貼……事件……」
哭腫了的星花的大眼裡漸漸泛出了光彩。
不可以給野貓餵吃的。會養成壞習慣的。
「不管在哪裡,溫泉就是溫泉。為了取材,之後一起入浴吧。如果你需要,可以適當綁住天君把人拖進去沉到池底。」
能不要在當事人面前談論綁架監禁拷問殺人未遂活動嗎?
「噢噢噢,噢噢噢噢……!」
星花的臉上重新煥發了光彩。就像是在地獄裡看見了佛祖,在煉獄裡看見了神明一樣的表情。
「在沒有了夢和希望的這個世界裡,我活下去的動力不斷湧出了!不愧是夜彌同學。我的摯友!」
徹底復活切換成春風得意女孩模式的星花從被子裡跳了出來,然後興奮滿滿緊緊抱住了夜彌。穿的果然是泳衣。
啊,對泳衣這裡沒有詳細的描寫哦。因為我對裸體沒什麼興趣。
「……不喜歡……不合理的肉體接觸……恩咕咕……」
動作遲鈍的女孩痛苦地掙扎,不過這就是運動白痴悲劇之處了,她怎麼都擺脫不了。運動達人的混蛋惡魔對她的臉頰蹭蹭蹭蹭。
「我希望今後也和夜彌同學好好切磋討教。啊真是的夜彌同學這個稱呼太生分了不行的,聰明的小星花!」
「為什麼……」
「夜彌君,夜彌親,夜夜……恩,小夜彌!從今天開始我就叫你小夜彌!哇,好可愛的稱呼對吧?」
「星花老師,放開我……」
「你也可以叫我小星花哦。小夜彌我親愛的朋友!」
看來是單方面拉近了和同期出道作家的距離。雖然很抱歉,不過你要是不願意的話就好好說出來啊,夜彌。
◇
「說起來,星花,既然你恢復精神了,要不要抱著淋成落湯雞的覺悟去尤妮森?」
我聽著外面如地盤鳴動聲一般的呼呼的風聲說道。
時間來到十點過後。
或許尤妮森縮小了運營的規模,但不是所有的室內場館全都關閉了的吧。而且這個距離就算過去也很難出事。
「夜彌也是,都是去溫泉還是尤妮森那邊更有取材價值吧。」
「……恩。」
夜彌遲鈍地動著手腳,總算是掙脫了混蛋惡魔的手。
隨後,她從自己的包里取出了一個布袋,然後面無表情堂堂正正地把比基尼舉過了頭頂。你也事前計劃好了要去尤妮森嗎是這樣的嗎。
「噢噢!果然,小夜彌不愧是我的摯友!這麼一來!這麼一來!?」
「你這眼神,還有你這表情什麼意思。」
「那麼天神老師也一起……?」
「我不去。我不要感冒。我絕對不去。」
我拒絕了滿眼放光的星花。因為很重要我先說過一百萬次吧。要是和你去混浴我會社會性的死亡的所以我死也不去。
「為什麼!?我珍藏的決勝泳衣會穿越世上所有的阻礙一心不亂勇猛果敢地朝著天神老師突擊的!超級可愛的小星花有一些些色的泳衣,你沒有興趣嗎?」
「會擅自突擊的混蛋泳衣正是我不去的絕大部分理由,而且你的泳衣我現在已經看夠了無所謂。」
「輸給了王牌不能先暴露理論!」
低頭看了看泳衣的星花當場倒下。
「但是……!這時,這時我想到了逆轉的絕招……!」
很快,她單純靠腹肌的力道像恐怖電影裡的人那樣站了起來。這超級抗打擊能力,老實說超恐怖的。
「如果天神老師不進入到泳衣浴場的話問題就簡單了。只要在天神老師在的地方搞泳衣浴場就可以了。這裡就是泳衣浴場哦!」
她又說出莫名其妙的話了。我產生了不妙的預感。
「我不想聽,但為了自保我還是聽吧。怎麼回事……」
「為老師不前往尤妮森嘆氣,或是等待天氣轉好,實在是太沒有主觀能動性了。我們作家就是要對抗現實的殘酷,展開想像的翅膀。」
「所以說?」
「把這座旅館想像成尤妮森。相信吧。確信吧。把這當成是理所當然。這樣一來,天神老師也不知不覺,也是有可能會覺得『既然如此我也得換上泳衣才行啊!』的吧?」
「完全沒可能。」
「雖然上面的嘴是這麼說的,不過下面的身體倒是很老實呢!」
「我不
理解強調上下的意義何在……」
「好的,決定了!從現在開始這裡就是尤妮森!」
穿著泳衣挺著貧瘠的胸部的星花清楚斷言道。果然,就算是聽了也聽不懂她在說什麼。是想要嘗試理解混蛋惡魔的我的錯。
「真的非常感謝,小夜彌!」
接著,泳衣作家看向一邊露出微笑,同期作家對此歪了歪腦袋。
「什麼。」
「小夜彌說了。『不管在哪裡,溫泉就是溫泉』真是慧眼如炬,靈感的源泉!能使我的理論誕生多虧了小夜彌!」
「……誒。因為夜彌……?」
夜彌看起來很狼狽。你意外的老實啊。
「當然,我們是作家,已經完成的東西也是有的。我們現在,生出了名為新理論的故事!」
「……把理論和空想視作一物……」
執著於合理的無表情夜彌君,以及不知恐怖為何物想要和其握手的混蛋理論家星花小姐。
「這會成為兩名女高中生作家值得紀念的最初的共同理論吧!」
「…………這種理論——」
夜彌凝視著對方純真無邪的手掌。
「——有理。夜彌非常榮幸。太好了呢。」
然後直爽地握手回應。哪裡好了啊?
「……是嗎。」
我抬頭看向天花板。
沒辦法了。對你來說太好了吧。
雖然星花所說的事情非常亂來,但是這話比誰都更刺激夜彌。
同期出道,同齡,比自己火,發誓總有一天要打倒的作家對手說的話。
對作家身份異常拘泥的夜彌得以與比自己厲害的作家站在同一立場,應該是不會不爽的。
「……哎。」
我裝腔作勢地嘆了口氣。
夜彌也是個女孩子。不管是好是壞——估計,在更壞的意義上也是如此。
◇
在我思索的時候,兩位作家的理論逐步構築起來。
「兩個人超過一個人。共著者夜彌也,在這片土地上播撒下了想像的種子。」
「多麼可靠。有小夜彌的協助我就能如虎添翼,如鬼添棒,如我添Oxygen Destroyer。」(譯註:Oxygen Destroyer,電影哥斯拉中的的超殺傷性武器,以通過電磁反應將氧原子破壞,導致目標物窒息死亡。)
「快點換衣服。」
「……恩?」
夜彌把比基尼掛在手臂上,手伸到了自己的制服上。
她緩緩拉開拉鏈後,連衣裙滑落到了腳邊。接著,她隨手脫掉了胸罩和內褲,不知不覺間渾身赤裸。
豐腴的裸體毫無遮掩的袒露在外。
簡直,就像是吸滿了營養的果實一般。仿佛熟透了的果實一般的,嬌嫩欲滴水靈靈的肢體。要偷吃的話,肯定就是現在了吧。
仿佛,是逞強初中生與開始了解現實的高中生之間的,那透著與年紀完全不相稱的感覺的熟透了的甜瓜。
「哈——————!?居居居居————!?」
還有轉眼間就插到當中的星花小姐。
她就像巨型怪獸基多拉一樣七轉八倒九暴十叫緊緊摟住夜彌。(譯註:基多拉,日本東寶電影公司所拍攝哥斯拉系列電影中最具知名度的邪惡怪獸,也是系列作品中首隻宇宙怪獸,被譽為「系列中最強反派」、「哥斯拉最大的對手」,外型為三個頭、兩條尾巴、背上有巨大翅膀、無手臂,全身披覆金色鱗甲,頭部造型類似中國神話里的龍,口中可發射狀似閃電的引力光束。)
「突然做什麼啊!天神老師也是為什麼這麼淡定啊!?」
星花全力伸開手腳,拼死擋住夜彌重要的部位。這傢伙的專屬服裝師今後可以交給你嗎?
「星花小豆,星花老師,小星花……恩,星花。」
夜彌仿佛在確認稱呼似地在嘴裡念叨著。
「星花,沒事的。」
「哪裡!?怎麼就沒事了!?」
「夜彌知道天君不把夜彌的裸體當回事。這件事已經確認過了。太好了呢。」
夜彌用異常平靜的模式平靜地說道。
說起來,在頒獎儀式的休息室里,我們好像有經歷過類似的對話。
「你們兩位的糜爛關係進展到哪一步了!?這不是基於別人的價值觀。一般來說發生這種事自己是會害羞的哦!」
「雖然夜彌對審美感沒有自信,不過夜彌認為自己的裸體並不是什麼需要害羞的東西。」
「不是這樣的!赤身裸體暴露在男人的視線下這件事本身就是羞恥哦!?」
「就算有覺得羞恥。夜彌閉住眼睛的話,夜彌就看不見天君了。這樣就沒問題了。」
「不管小夜彌閉不閉眼,天神老師本人可是一直在鑑賞你的身體哦!?」
「看,是天君的問題。不是夜彌的問題。」
「~~~~~~~~~~嗚嗚!!!?!!!??????????」
因為太雞對鴨講,星花翻起白眼。能說會道的混蛋惡魔也有無語的一天啊。
「天,天神老師!」
終於,困擾的星花轉向了這邊。
「這孩子很不妙啊!?雖然說不清楚……反正就是超不妙的!」
你注意到了嗎。就算在不妙大會上,這位也是曠古爍今級別的超新星哦。夜彌非常不妙。
「無禮。夜彌一直是冷靜的。一直在正確地判斷狀況。」
夜彌一副看不透的表情越過星花看著我。
「天君有對夜彌的裸體產生性方面的興奮感嗎?」
「……恕我不予回答。」
「看吧。」
「看什麼啊!這不就是很正常的那種讓人懷疑的不予置評嗎!還有這種事聽別人回答本身就不對了啊!」
星花跺起腳來。
是啊,雖然你有時候講話跟個白痴一樣,其實防守是很堅固的。然而,夜彌的這種更是讓人印象深刻。我懂的。我非常懂。
我和星花產生了共鳴。
「天神老師不要謎之感慨了趕緊轉過去!在此期間小夜彌把衣服穿好!我非常清楚你和天神老師之間真的是商業關係而不是喜不喜歡的關係了!」
「?」
赤裸的夜彌歪了歪腦地啊。
「夜彌不討厭天君。夜彌相信天君你所以脫了。」
「不是這個意思!是戀愛意思上的!」
「???為什麼會這麼想?」
「因,因為,在喜歡的人面前是很難做出這樣的事情的……一般來說,那個,會更淑女一點……!你看,對吧,你懂的吧!?」
星花開始反向發火……哦不,正向發火?總之她一邊怒吼一邊瞥著我。(譯註:反向發火,加害者向受害者發火。)
順便一提,星花的室內泳衣裝扮不管從什麼角度看都和淑女相去甚遠。
這是,夜彌錘了下手。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星花對天君不存在戀愛層面的喜歡?」
「哈——————!?小星花在現實中可是最喜歡天神老師的!?額額額不對!說不對也不對!剛才的不算!說到底這和我完全沒關係吧!?」
「夜彌不明白。夜彌無法理解人類的感情,所以希望至少能老實面對自己的感情。到底有沒有戀愛,請說明白些。」
「為什麼我在被逼問啊!?這個話題等天神老師不在了我好好跟你說!好了!現在的重點是衣服!」
「?開始講戀愛話題的應該是星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確實是我不對對不起!我什麼都做總之穿點東西!」
星花小姐抱著腦袋暴走起來。
混蛋惡魔被玩成這樣感覺非常新鮮,這份貴重讓人不禁一笑的場景真是希望能永遠留存在我的視野中啊。
「天神老師又開始迷之感慨了!說到底,為什麼這種狀況下你還能大大方方呆在這裡啊!?就算是我,就算是我!也是會變成猜忌塞利奴滿的化身的!」
「塞利奴?誰啊?」
「塞利奴滿!是生涯只有一次懷疑過天神梅洛斯的真心的塞利奴神!不揍翻梅洛斯老師的臉的話我就不能再抱他了。」(譯註:梅洛斯和塞利奴,推特上的人氣組合。)
「其實,一次都不抱也沒關係……」
「脅迫邪惡暴虐色情的天神老師的是暴力嗎還是警察嗎!?」
這是什麼鬼標題。
「話說,你的話一直是充滿槽點的,偶爾繼續深入下去有種裡面的裡面是表面的混亂感。」
「我不管什麼時候不管什麼
情況都是正確又可愛的小星花哦!?這先不管,就算你們兩人是商業關係,年齡相差超過十二歲的男女赤裸相對什麼的不覺得道德淪喪嗎!?」
「再加上你來討論倫理觀就更那啥了……」
「不行!這樣是不行的!不可以看!不可以讓他看!真是的!真的是真的是!求你們了,夠了夠了夠了……!」
哇哇亂叫的星花淚目起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我錯了。」
把後續處理交給星花的我走上了走廊。
◇
沒想到她居然那麼為別人的裸體動搖。
星花乘著性子很麻煩的時候,我也脫個精光試試看好了。這招還有進一步探討的可能。
想著這些事的我下到一樓後聽到了一個奇妙的聲音。
是與前台相反的方向的。
老舊旅館的狹窄走廊伸出,男女有別的浴場前。曾是吸菸室的狹小空間裡放置著不亮的自動售賣機和被煙燻黑的按摩椅。
坐在自動按摩椅上,閉著眼的冬燕,
「啊 啊 啊 啊 啊。」
正發出奇妙的聲音。
是剛洗過澡嗎,她穿著昨天沒穿的浴衣。
白銀色的發色和漂亮的花紋正好形成了層次漸進,感覺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樣。正月的時候也是如此。她意外地和和服很搭。
「我 們 是 宇 宙 人。」
儘管我站到了她面前,冬燕還是緊閉雙眼,沒有注意到。
按摩椅上下搖動中,冬燕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說道。
估計,這是跟桃夏學的吧。她手上的,是一個看起來很舊的小風扇。
冬燕把這個當作麥克風了起來。
「我 們 就 算 是 孤 零 零 你 們 大 笨 蛋。」
因為想要看不見的自由冬燕沉迷於擊倒看不見的敵人。
她半張著嘴,劉海微微搖動,腳也輕輕晃動著。完全就是毫無防備。
雖然對打攪她有所猶豫,但身為一名補習班老師,必須要糾正孩子的錯誤。
「……插頭掉了哦,電風扇。」
我用儘可能柔和的聲音出聲道,坐在按摩椅上的冬燕一下子蹦了起來。
「!?唔!?嗚嗚嗚嗚嗚嗚……!?」
就這樣,鬆開的風扇砸到了她的膝蓋,敲到了按摩椅的扶手。冬燕屏著聲音呻吟著。
她用帶淚的眼瞳盯著我。
「從,什麼,時候……!」
「就剛才。因為聽到了奇怪的聲音。」
「不,奇,怪……!因為,是,故意,的……!」
特意把沒啟動的電風扇當麥克風的傢伙,也是夠奇怪的——這句話我沒說出口。
冬燕耳朵根都紅了,人在不停顫抖著。這是武士的矜持,我柔和地點了點頭。人的興趣愛好各有不同啦。
「你,想你來,你不來,不想你來,你偏來……!」
我接住掉落的風扇放到地上。
「你有希望我來的時候嗎。」
「對您我一丁點完全都沒有。」
「怎麼突然那麼客氣……」
停下按摩椅的冬燕掩著自己的耳根,用力抿住嘴唇。宛如不高興的標誌一般的表情。
不過,她的注意力完全是在臉上麼,浴衣一團亂。
衣帶鬆了,看起來衣服隨時要掉的樣子。有著白到不健康程度的顏色的鎖骨還有衣服下的兩處桃子一樣的膨起在布料的縫隙間隱約可見。
「…………困。」
我伸了個懶腰躲開視線。覺得內心有愧,但我又對此不負有責任,覺得內心舒爽但我們年紀差又太大。
「…………!」
很快注意到自己衣服凌亂的冬燕啪地抬起了頭。
「……你假裝沒看到……」
她的嘴唇愈發不高興似地摩擦起來。我覺得我的做法很成熟來著。一聲不發盯著看引發糾紛這種做法就交給別地兒的變態好了。
「說起來,你早飯呢?」
我在吃早飯的地方沒看見冬燕。她似乎事先就告知了旅館方面不需要準備早餐。
「……我本來就不吃。」
整理好浴衣的冬燕回過頭。
「中飯呢?我們打算是出去買東西的,你要一起來嗎?」
「不用了。還有薯片可以吃。」
「太隨便了吧。」
合群度為零的典範般的回答。感覺態度比平時還要僵硬。
「要是不吃有營養的平衡膳食,長不大的哦。」
「……反正你喜歡小孩子。」
「哈?」
「你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在小孩子的房間裡卿卿我我,偷腥貓的聲音都傳到我這邊了。」
還鬧彆扭似地扭過了腦袋。
冬燕的房間在星花的房間的旁邊。在這棟破舊的房子裡,又哭又鬧的小貓咪的聲音想必是被聽得清清楚楚吧。所謂一分錢,一分貨。
不過,我可以向神明發誓從沒發生過什麼卿卿我我的事情。你睡糊塗了嗎?
「對不起吵到你了。吵醒你了嗎。抱歉。」
「……本來我就睡不著,沒關係。」
「啊,真的?枕頭睡不慣?」
「枕頭有咯吱咯吱的聲音,被子像煎餅一樣,風一直在外面吹,也不知道小電燈怎麼用,到處一片黑。又不想一個人去洗手間,一直孤零零一個人,縮成一團忍耐結果腰肩都好痛,一大早上那個女人又好吵……」
稍微一引,她無限的負面情緒就噴涌而出。
本來這傢伙就是個家裡蹲,硬是來到了箱根這種事情本就不尋常,還在不熟悉的地方過夜情況就更嚴重了。
「肩膀酸所以來用按摩椅啊。」
「……就是這樣。」
「要是有更高級的按摩椅的話就能全身一起按摩了啊。」
「我是想過讓某人給我按摩,不過,這裡反正是有對我毫無興趣的人吧。」
我被露骨地要求了。
沒有辦法,我伸出手敲起她僵硬的肩膀。
「……誒……」
冬燕一瞬間抬頭看向了我,然後又不高興似地看向前方。
「…………一點都不舒服哦?」
「抱歉,我不擅長這事兒。」
「你是第一次給小孩子揉肩?」
「正常來說不會這麼做的吧。也沒機會。箱根是特別的。」
「是嗎……」
過了一會兒,冬燕聳了聳肩。
「……那我就特別允許你練習吧。真是個讓人沒辦法的老師。」
她的聲音柔和了幾分。自動售賣機的面板所映照出的她的臉上,看起來也帶著高興的笑容……不是,為啥啊?
明明那麼弱還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雖然我一毫米都不知道你在讓步些什麼,不過給你揉揉肩能讓你心情變好就行了。
對於補習班老師來說,這相當於額外服務。為了能通過侍奉小孩子感受到無上的愉悅,就好好改革一下世界上的非蘿莉控補習班老師的思想吧。
◇
我的手機收到了數條信息。
在結束了按摩服務之後,我靠著走廊的牆壁確認著抄送郵件,進行回信。
冬燕也沒有回房,她抱膝坐在椅子上,玩著自己的手機。
或許是走廊這邊比房間裡信號更好的緣故吧。
「……吶。」
終於,冬燕若無其事地出聲道。
「我聽說她們是作家,真的?」
「她們……星花和夜彌嗎?她們確實是作家。」
「哼。我還以為是得意貓的恐怖片。」
「我懂的。」
和她們倆是同行這件事,我也覺得跟恐怖片一樣。
沉默又蔓延開來。我們各自操作手機。過了一會兒,冬燕再次出聲。
「……你在和她們傳授那個行業有關的事情?」
「要說我在教什麼的話,其實已經沒什麼好教的了。她們已經在進行工作了。」
「哼……」
冬燕緊緊握著手機,手機上顯示著讓她不爽的東西嗎,她的聲音有些尖銳。
「……什麼人都能做作家嗎?」
「誰知道呢……這事兒根據作家的定義來看吧……」
我聳了聳肩。我一邊回著六年級新生的家長會有關信息一邊斷斷續續地回答。是把帶薪休假當成的在家工作日嗎那個熱血大統領。等從箱根回去之後,會有關於小學生考試的麻煩問題等著的。敬請期待。
「嘛……如今這個時代
,入行的門檻不高,起步的成本也小。只是要掛個作家的名頭的話……比開一個補習班容易的多吧。」
能不能成為作家並非本質問題。
比起成為作家,作為作家工作這件事要更難——就我的立場而言這種套話我說不出口。
「哼。」
在連續看了我幾眼後,冬燕哼了一聲。
「那麼,我也——」
「啊?」
她抬起頭,和這邊瞟著她的視線對在了一起。她之前一直在看的手機的屏幕是黑的。
「我也,什麼啊。」
「我也……能看她寫的書嗎。」
冬燕轉向一邊說道。
估計她想問的是別的事情吧,不過我並不想特意去問。
「看當然可以。姑且,那是普通的輕小說。既不是什麼高尚的文學,也不是什麼絕本。」
「我沒有看過輕小說。那是什麼樣的書?」
「按照題材來算是戀愛喜劇。大概。雖然有必要從第一句話到最後一句話一直忍耐她的自動機槍連射。」
「那就不看了。」
冬燕清楚斷言後再次斜著抬眼看向我。
「雖然我不想看也沒有打算看,星花的書,標題是?」
真是不坦率的人呢。
我苦笑之後在夾克口袋裡翻找。
「看。」
我遞出「《關於擅長H的老師脅迫我的這件事兒!》。」第一卷之後,冬燕露骨地皺起眉頭。
「哈?這是什麼。你隨身帶著這種書?可怕。」
「有什麼可怕的。很普通。」
「滿滿都是便簽,可怕。」
「有什麼可怕的。就是普通的看書習慣。」
作家這種生物,經常會隨身攜帶大火系列的一卷進行詳細分析。
數字是不會說謊的。市場分析一定會化為作家的血肉。覺得不甘心實際上撕了吃書把書化作血肉也是有的。這就是所謂的臥薪嘗膽。
「一點都不普通,可怕……」
冬燕皺著眉帶著艱澀的態度接過了書本。
「雖然我不打算看,不過能當擦臉巾借我用嗎。」
「不要積極地打算弄濕別人的書。話說,你平時用的毛巾得有多硬……」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為什麼你一副對著白痴的樣子啊我砸你哦。」
冬燕的手抓住了書本的一角。她沒有去摸寫著標題的封面,而是伸出手指觸碰便簽。
看這架勢,她一定會看吧。
星花的書,不只是賣的誇張,裡面還能感受到一股強烈的能力。是不是有趣姑且不論,這是那種讀了也不會虧的書。
冬燕和書里的主人公是同齡人,能從和我不同的視角代入感情——
「……恩?」
感覺好像忽視了一個重大的問題,嘛,算了。
◇
「電好像沒了。我去充電。」
她回想起來和之前一樣屏幕全黑的手機似地看了過去,隨後從按摩椅上走了下來。看來是要回房。
「……麻煩你了,謝謝。」
背對著這邊往前走的冬燕小聲說道。
「恩。」
我笑了笑。雖然明明很弱還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但她也有坦率的一面。
「中午一起出去買東西吧?」
「……為什麼。」
「難得來箱根了,這樣比較開心吧。」
「和那隻貓在一起,就算是開心的事情也會被強制覆蓋的感覺。」
「這就先不管。不管是開心還是無聊無論哪邊總歸極端點好吧。」
「說的太誇張了。」
冬燕聳了聳肩,爬上樓。
「……既然不是開玩笑,我考慮看看。」
最後,她小聲說道。
我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至少對於冬燕來說這毫無疑問是一場旅行。
這是不上學校的人的修學旅行兼畢業旅行。
所以,該享受就享受,覺得無聊就無聊。我希望她能在這場旅行中留下回憶。
這就是補習班老師對於學生的責任——我一點沒有誇張的意思。
單純是,多管閒事。
也恭喜你,初中畢業。
在我打算回一下自己的房間的時候,手機響了。
「……噢。」
我看到液晶屏幕的瞬間便被拉回了另一個現實之中。
屏幕上顯示的,是初代責編的名字。
和初中生的一小時假期到此結束。
讓人痛苦難受的工作話題,再次開始。
◇
「非常抱歉!」
聽筒里傳出的聲音要比我預料的輕快許多。
傳出的聲音帶著雜音,月台廣播的聲音絡繹不絕。看來初代責編是從某處終點站打來的電話。
「明明是這邊提出的,沒想到我卻放著天出老師二位不管了兩天。我對狀況的判斷還太天真了。非常抱歉。」
「雖然發生了緊急事件,不過是插畫師的問題吧?這不是編輯的錯吧?」
「啊啊,不是的。插圖我平安無事地拿到了。」
「恩?」
「然後是因為沒法和作家取得聯繫。作家老師對內容無法接受,所以在作者校對階段拒絕通信。所以,我才急吼吼地衝到那霸。」(譯註:作者校對,小說出版前由作者對最後內容確認的階段。那霸,沖繩地區地名。)
「那霸!?」
從北海道的網走去到沖繩……地獄啊。(譯註:北海道位於日本最北端,沖繩位於日本最南端。)
「很普通很普通!這就是編輯的日常哦?」
初代責編用快活的,毫無感情的聲音說道。有夠嚇人的。
「我們是才能的奴隸。如果是無能的怠慢那我會揍飛他,不過要是以作品的質量當作人質,就是切腹舔腳也得干啊。」
「你的說法很可怕哦……」
「哈哈哈,開玩笑的。只要這樣能儘可能地讓作品變好,儘可能地提高銷量就萬萬歲了。就算被各方面責難要土下座道歉只要有趣就沒關係了。這是奴隸的無上榮幸!」
「噢噢……」
這充其量只是個人看法,絕不是推崇現代奴隸制。真希望我們這些作家能站在不幸的編輯的角度上行動。
「就是這樣,重新校對之後,終於確認好沒問題了,這會兒能去你那邊了。」
初代責編到了這個時候還打算來箱根的樣子。把工作當成人生價值的傢伙不一樣啊。比起過一個月賺五十萬的無聊生活自己還是希望去做一個月賺三十萬的有趣工作,某處的大叔曾經說過。這傢伙一個月賺五十萬還在開心工作所以是大贏家。
「這邊已經大致看了一下你發過來的點子。有幾個方案我挺有興趣的。」
「你這麼忙還看了啊……」
昨天我發了一些關於這次的品評會的企劃給他。
除了這個工作狂,我也在工作。我也沒有沉浸在和初中生的假期里。誇獎我吧。
「雖然是很想立刻研商,但是這些事情就等見面再說吧。天氣情況不好,天出老師是不是住下了?」
「這邊沒有談話的地方,或許我們去附近旅館的茶室比較好吧——總之。夜彌那邊還沒有回覆,稍微再給我點時間。」
我不自覺地抬眼看向二樓。那傢伙穿上衣服沒啊……
我歸集好點子發給了初代責編和夜彌,但是夜彌還沒有回音。她和星花住在一間屋子裡,就要她工作也有點過分。
「啊啊……這,不用那麼在意吧。」
「什麼?這個品評會企劃,是以我和夜彌共著為前提的吧?」
作為原創動畫的原作,我們兩個來寫成小說。
本來在提出點子之後或許是應該好好商量商量的,不過我還不習慣這種做法。
作家的工作,基本上是一個人進行的。雖然會從編輯處得到建議,但是基幹是在自己的腦袋裡構成的。
「總之,點子分開提出,我和夜彌兩個人提出一定數量的企劃案之後,再一起寫有價值寫的點子比較好吧。」
「不,恩……天出老師能寫別人的點子嗎?」
「不試一試我也不知道。」
出道至今六年,我還沒有從零開始和別人創作作品的經歷。
和一個人寫作品的時候不一樣,思考化成語言,概念與人共通是必須的。如果不一點一點謹慎小心地推進下去的話,是沒法寫出一部好作品的吧。
「既然如此,天出
老師。雖然我不是作家所以說不太清楚。你們各自根據自己的點子繼續寫下去如何?」
「這樣算不上是共著吧……」
共著,大概是在共同的世界觀之上根據自己的個性寫出的作品吧。
世界上的共著書籍都是些怪作,是因為是在受限制的條件下強行捏合雙方,其實完全就在互毆的狀況下。寫起來說不定意外的有趣。雖然我不知道。
「恩,但是……勉強配合對方,會破壞雙方的優勢。」
「……吶,你想說什麼。」
我的耳朵離開了手機,眼睛盯住了手上的手機。
從剛才開始,初代責編的說法就有點含糊。
我有一種——強烈的違和感。
「……恩,那麼,就讓我說明白吧。」
他似乎從月台移動到了別的地方。初代責編的聲音變得清晰起來。
「這一次的企劃你們二位各自來寫,以數量取勝比較好吧。」
「……數量?」
「沒錯。品評會,也要求數量嘛。讓別人覺得什麼都能寫,能寫很多很多比較好。」
接著,初代責編坦然自若地補充道。
「而這些,我希望全部都用八谷屋老師的名義發表。」
◇
一瞬間,我不知道說什麼是好。
把我寫的故事,用夜彌的名義發表?
在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的時候,初代責編繼續流利地說道。
「八谷屋老師有著年紀這個絕對的王牌。雖然給某位新人責編給耽誤了,不過她還很年輕。只要能保證量和質,雖然晚了一步,我認為還是能達到星花老師那種號召力的。」
「……我?」
「天出老師的名字一開始並不出現。在上了軌道之後,再以共著的形式出現。只要內容有趣,天出老師也一定會得到好評。在此之前希望您忍耐。」
忽然,鐵板燒店裡的對話閃過我的腦海
「這方面不必擔心。我對品評會有秘策。」
確實,當時初代責編沒有絲毫遮掩地說了這番話。
品評會和普通的市場不同。掌握決定權的一部分大人物的意見會在這裡得到集中反映。
作為女初中生出道的作家想必一定會受到歡迎吧。
「……把兩個人完成的作業量讓人覺得是一個人完成的,藉此推銷八谷屋夜彌這位新銳的十五六歲作家。這就是你的『秘策』吧?」
「沒錯。雖然天出老師會很辛苦。這就是我說的只要能賣我什麼都可以去做。還請天出老師務必忍耐。」
他用爽朗且看不出感情的聲音對說道。
這傢伙居然會發出這樣的聲音嗎。
不記名的工作,對作家來說等同於死亡。
他是在知道這件事的基礎上,叫我去死?
「啊啊,希望您不要誤解——這也是為了天出老師。」
初代責編呼了口氣,隔了一會兒後說道。
「讓我說明白點吧。您繼續這麼寫下去,也永遠不會受到這個市場的矚目。中堅作家寫出的沒有明確目標的新作,百分之九十九會被淘汰。你也很清楚這件事吧。」
「……這,恩,確實。」
「要在有魚的地方釣魚。首先是通過品評會這個場合拿到話題,進入到大眾的視野。只要能讓他們看你寫的書,接下來就是這邊的問題了。」
「為什麼?」
「因為天出老師是有才能的。我可以保證。你一定能寫出有趣的東西。如果得不到市場的正確評價,那麼就由這邊強制性的賣書出去。我說過吧。就算要我向惡魔出賣靈魂,我也要它大賣。」
感覺他的話語充滿熱情。如燃燒一般熱情。
但這股熱情。
缺少了某種,重要的東西。
「……吶,這種做法,真的被允許嗎?」
「當然。除了天出老師之外,還會有人不接受嗎?」
——我不知道。
只是,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你——果然變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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