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四章 老人與海(2/2)
「你——果然變了啊。」
就像我經歷了許許多多那樣,初代責編也在這五年期間經歷了許許多多吧。
世上,有些東西不變,有些東西改變。
初代責編,大概是在和市場的現實不斷奮戰的過程中。
根本上的東西,無可奈何的,發生了決定性的變化吧。
「我沒有變哦。我只是希望有趣的東西能大賣而已。」
「為此,可以隱去天出太郎的名字?」
「沒錯。我是才能的奴隸,絕對無法接受有趣的作品被埋沒。」
初代責編如此斷言。他的這句話,一點沒錯。
編輯,是才能的奴隸。
從未曾是,作家的朋友。
只要有趣能賣,不管上面寫的是誰的名字都無所謂。
很遺憾,就是這樣。
「這次是個機會,天出老師應該能寫出更加有趣,更加能賣的東西的。賣不動的,甚至於是無趣的東西,是沒有寫的意義的。」
尖銳,但又理所當然的話從手機中傳出。
「作家,傾向於寫自己想寫的東西。雖然我理解這種想法,但告訴這些作家應該寫什麼才是編輯的工作。」
「這就是……這也是,你作為編輯的信念嗎?」
「或許吧。在這個意義上,你現在在寫的系列是最糟糕的。」
他說的是魔王和勇者的慢生活系列。之前才被通知第五卷不會出版直接腰斬的系列。
「您不應該追在別人的後頭寫書。您應該在更廣大的地方,寫更宏大的故事。因為您擁有這樣的才能。」
「……你看了啊。」
「我當然看了。我甚至對這本書的責編感到憤怒。就算是順應市場的趨勢,也沒有必要抹殺天出老師的個性不是嗎。」
我望向天花板。
啊啊——毫無任何懷疑的,我理解了一件事。
這個傢伙,沒有仔細地閱讀我的書。
因為,至少,我的個性沒有被抹殺。
在約一年之前,我在校區的停車場和星花相遇,受到了那個混蛋惡魔言行的感染——自那之後,我徹底地,儘可能地向這本書里注入了靈魂。
從高潮部分開始,我幾乎是把整個故事大幅重寫了。
用懂的人能懂的寫法。第三卷和第四卷里,雖然沒有大賣,我還是全力往裡面加了覺得有趣的東西。
你不會不明白的吧。
是一直被出道作的幻影囚禁著,都沒有好好地去了解那之後的我造成的吧?
「…………是啊,那個系列已經結束了。」
我沒有反問,而是小小地嘆了口氣。
錯的不是初代責編也不是市場,而是沒有讓他們提起想看我的書的勁兒的我。
只是——
「那太好了。你有才能。繼續寫無聊的故事也沒有意義。我和你一起,一定要讓這邊的企劃成功。」
——我有才能。
掘墓人也說過類似的話。
不管是那傢伙還是初代責編。
評價我的人仿佛未曾注意到如今的我一般。
多麼諷刺。
聽著才能的奴隸的熱情聲音,我露出了冰冷的微笑。
◇
我打算在初代責編抵達之前把剛才的話告訴夜彌。
就算是初中生泳衣熱情也應該冷下來了吧。
我敲了敲客房的門,等了一會兒。「請進」,星花的聲音和我預想中的一樣沉著。
從她的聲音判斷,赤身裸體引發的騷動已經不剩餘波了。
好,這樣的話絕對沒有問題的!
我放心地進入其中。
室內果然是安靜沉著的氣氛。
房間裡甚至可以說是安靜沉著到異常的程度。
裡面,只有敲擊筆記本電腦鍵盤的聲音和筆在大學筆記本上疾馳的聲音。
星花和夜彌兩位作家正沉默著寫作中——穿著泳衣。
「你們在幹啥……?」
不,額,說真的你們到底在幹啥。穿著泳衣隔著八仙桌面對面坐著?
「在工作哦?」
帶著一看不就知道了嗎的表情,星花說道。是啊,你說了我當然就知道了,但是實際一看反而不懂了所以問啊。
「穿著泳衣在和室里正坐一臉嚴肅的兩個人寫作,在旁人看來大概比你想像的更加的超現實。」
「呵呵呵,天神老師說什麼奇怪的話啊。」
看著筆記本電腦的星花嘴角露出微笑。
「這裡是尤妮森哦。」
「哈?」
「我和小夜彌玩滑水梯玩了個爽,在休息的時候到美食廣場一邊吃點心一邊在吊床上各自工作。」
妄想力好強……你這是已經完全把自己代入了剛才講的世界裡了吧。
房間的一角有用被子和坐墊疊了好幾層的一個斜坡,桌子上有被分成了十六份的茶漬飯。兩人的身後使用床單結成的布墊。
順便一提,夜彌的泳衣是剛才看到過的比基尼。很漂亮,我才沒這麼覺得。比基尼的花紋並不起眼,某物的尺寸也沒什麼好在意的,不是嗎?似乎要滿溢而出的胸肉訴說著和某人的存在的巨大尺寸差距。
「嘛,你們開心就好……」
我放棄了。
雖然那麼享受妄想尤妮森,卻還能開展名為休息的寫作,夠厲害的。
星花是真的喜歡寫作吧。在和我遇到之前她就在筆記本上寫起蠢到誇張的大長篇,自從出道之後她幾乎所有的生活時間全都用在了寫作上。
這股燃不盡的熱情說實話讓人尊敬。
「…………」
對面的夜彌緊緊盯著星花的這副樣子。
「我知道你是照貓畫虎——但是你也太熱情了吧。又打算支持星花的理論嗎。」
「恩,夜彌學到了很多。」
夜彌的彌蒙眼神非常嚴肅。
估計她不是為了星花硬是陪同吧。
和被視作對手的同期作家做相同的事情,對這傢伙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抱歉打擾了。我之後再來。」
我嘆了口氣。
每個人都有優先事項。聽初代責編的「秘策」的事擱到以後也可以。我沒有權利去干涉夜彌自己期望度過的一段時間。
在我準備向後轉的時候。
「恩?」
我注意到自己的腳沒法活動。
往下一看,只見有一個恐怖的泳衣女緊緊抓著我的腳踝。
「——抓到天神老師了!」
「誒,可怕……」
不,這就是很普通的可怕。眼神挪開的瞬間,星花一個平面滑行衝到了我的腳下。
「這邊不會要天神老師換泳衣了,不會了!但是至少,請天神老師稍微給這邊一絲溫柔。不然的話我一個字都寫不下去了。」
這個姿勢,是進入平時那個大鬧廢柴小孩模式的混蛋惡魔小姐了。把我剛才的尊敬換給我可以嗎。
「溫柔,是什麼……」
「我剛才在拼命工作。難道不該考慮考慮這麼令人感動的學生嗎?」
「所以說我不打擾你們了準備離開吧。」
「不是的,完全不對!比如,在我寫作的時候,從後面抱住我!用嘴餵我茶!揉我疲累的腰!考慮這些事情在這個行業是常識!」
「你的口味真是成謎。」
至少,如果有人在我集中寫書的時候幹這種事情的話我有自信能把那個人全力揍飛。
「那麼那麼,至少至少,請摸一摸我的頭!請摸一摸因為長時間寫作感覺疲憊的小星花的可愛的腦袋!」
「為什麼啊……」
「我都這麼讓步了,明明是我個人課程的老師,看來已經不會聽我的請求了呢。對蘿莉控老師來說,高中生就是被捨棄的命運,嗚嗚,嗚嗚嗚嗚嗚……」
混蛋惡魔用手捂著臉發出抽泣聲。
雖然混蛋裝酷太混蛋了真是混蛋,但是這種情況拒絕她反而麻煩。
「……唉……」
我蹲了下去,好好好,乖乖乖,不哭不哭,像只機械大猩猩一樣撫摸著星花的腦袋。可以的話真希望用摩擦生熱消滅她呢。
「誒嘿嘿!謝謝!」
像香蕉皮被剝開一樣,星花的兩隻手離開了面頰。
「天神老師,麻煩你了!」
「哈。」
「一開始是強行請求,隨後用真正希望的小願望請求,這就是以退為進(door-in-the-facetechnique)交涉法!」
「不是單純地哀求嗎……」
「勝者為王敗者寇,成功的結果是不變的!請繼續摸我的頭!擁有撫摸可愛小星花的腦袋的權利的只有天神老師!」
星花綻放出花一般的笑容。哇好可愛啊。好像揍翻這張笑臉啊。好像現在就揍啊。
在我握著成敗之拳的時候。
「……那個,天神老師,打起精神了嗎?」
我的手掌下,星花窺探似地抬眼看向我。
「怎麼了?」
「您進房間的時候,看起來有些無精打采的……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我不要天神老師悲傷。」
我說不出話來。
為什麼你會知道這種事。
我可是被評為撲克臉的哦。
「呵呵呵。天神老師的事我全部都能看穿!」
星花像只貓咪一樣用頭蹭著我的同時彎起嘴角。
「重新迷上會看人心的小星花也可以的哦?」
「……冷靜下來想像,覺得摸你的頭我就能打起精神是不是很奇怪。你的思考迴路我一毫米都無法理解。」
「因為這是理所當然的吧?這可是能看到可愛小星花的笑容哦。就算是喜歡唱反調的天神老師,應該也不可能打不起精神的!」
「這個世界是殘酷的。就算你有點機靈,腦筋不正常的話也不是在什麼地方都能活下去的……」
「你說什麼!?」
真是的,明明是個混蛋惡魔。
偶爾那麼敏銳,所以讓人困擾。
◇
「…………」
在我被迫摸星花的腦袋的時候,有一件事讓我在意起來。
八仙桌的另一側,夜彌一秒都沒有把視線從我們身上挪開。
「………………」
是我的錯覺嗎,一直看不透的她的表情里,好像混入了些許低沉的感情。
「哈!?」
偶爾敏銳基本是個混蛋惡魔的星花過了很久才發現了這個情況。她唰地用兩手捂住了臉。
「怎麼辦啊!小夜彌對沖天神老師撒嬌的小星花好嫉妒好嫉妒!我真是的,居然讓同齡女孩嫉妒!這就是戀愛嗎,我憧憬這種的!」
「……………………」
「誒,可是。小夜彌和天神老師是商業關係對吧?」
我朝擺出一大堆表情唱著獨角戲的星花嘆氣。
我代替夜彌說明道。
「那個,夜彌是輕蔑,呆住了哦。」
「你說什麼!?到底哪裡看出這種內容啊?」
「全部。是被同齡人幹的事兒給搞無奈了哦。對吧,夜彌。」
被甩了話題的夜彌露出了露骨的厭惡似的表情。這傢伙真的有表情了啊。
慢了一拍,夜彌無可奈何地開口道。
「就算是夜彌也不是機械。夜彌明白天君你對星花戀戀不捨,也知道星花喜歡天君。」
「反,反了,反了啊!是天神老師喜歡我愛的不能自拔!」
「只是——夜彌無論如何都不明白。」
夜彌緩緩指向星花。
「渴望這種沒理由的肉體接觸的理由。」
「……恩?」
「從天君看到別人的裸體,還有是否坦率承認自己的好意來看,星花擁有強烈的羞恥心。那麼為什麼,自發地讓天君碰觸自己呢。碰觸這一行為有什麼意義嗎。夜彌不是很理解。」
「額,誒,啊……!?」
星花看起來就很狼狽。
她語無倫次地抬頭看向我,然後忽地拉開距離。
「小,小夜彌,不是的,算了啊,這些話,我們在更合適的場合更合適的氛圍下再說吧……?」
紅著臉的星花感覺頭上都冒熱氣了。
這個混蛋惡魔會表現出這種反應真是少見。好強啊,夜彌。
我再次嘆氣後代替星花說明。
「那個,夜彌。你跟這傢伙要理由也是白費。放棄比較好。」
筒隱星花的行動全都是只根據瞬間情感構成的。所以思考這種事是沒有意義的。
「天,天神老師對我那麼尖銳!太過分了哦!?」
「那麼吵真是抱歉……要不要換個房間?」
我無視鬧騰的星花雙手托腮靠到桌子上問道。
旅館裡迴蕩著郭公鳥的叫聲。房間這裡要多少有多少。
「……這樣就好。」
夜彌緩緩搖了搖頭。
「想和星花在一間屋子的是夜彌自己。夜彌有必要從星花身上吸收各
種東西。夜彌希望變得像星花一樣。」
「噢噢小夜彌,我的摯友!比起鬼畜傲嬌天神老師溫柔好多!世界上的人都變成小夜彌吧!」
星花張開雙手要蹦出去的時候歪了歪腦袋。
「……恩恩?但是小夜彌沒有嫉妒對吧。想變成我這樣到底是?」
「剛才天君的分析有一半對有一半不對。某種意義上說,夜彌羨慕星花。」
「哦,噢噢?什麼意思……?」
「能在晴空下遇見雪落。」
——我呆住了。
我不禁看向夜彌,夜彌繼續一副呆然的表情盯著星花。
我沒想到這話會當著星花本人說出來。
「只要繼續走下去,或許在晴空下遇見雪落這事,我們也是有可能碰上的吧。」
這是我和夜彌子啊讀書咖啡廳里說的話。是造成了夜彌的眼淚的,純粹的祈願。
是平凡的人類為了追上星花,為了追上有才能的人講出的話語。
「嗚嗚,唔,這句話好難懂……」
但是,純粹的祈願,越是純粹越是無力。這份祈願,一定無法在我們身上實現。
所以,明明廢物混蛋惡魔難得訝異地停了下來。
「也就是,寫作的事情。作為同期作家。」
拘泥於理由的無表情女孩卻沒有停下。
「——夜彌,希望能像星花一樣大賣。」
清清楚楚地,發出了這嫉妒的宣言。
◇
「作為作家,像我一樣——」
星花的眼睛裡冒出了兩個問號。
毫無遮掩的敵意沖了過來。但是,星花只思考了一瞬間。
「原來如此,確實小星花的書賣得超級好。我能理解你的憧憬。」
她就坦率接受了下來。這傢伙真的各種意義上精神力超合金強度啊……
「這樣一來事情就簡單了。小夜彌也來寫戀愛喜劇吧!」
「……誒?」
「世間空間的戀愛喜劇爆彈!我能這麼大賣,肯定是抓住了時代的趨勢。下一作是戀愛喜劇,就這麼決定了!」
「夜彌,不是,這個意思。」
「沒事的,我的摯友!畢竟是我和小夜彌的關係。戀愛喜劇第一人小星花會全力教你怎麼寫戀愛喜劇的!」
用力握住迷惑中的夜彌的手的星花朝我拋起媚眼。好好好真可愛,可惡真是火大。
我也知道的。她只是單純發自真心的善意。
所以,夜彌也沒能甩開她的手,無可奈何地在八仙桌前坐好。
……不過確實,我感覺戀愛喜劇題材正一點點復甦。星花在網上連載受賞作的時候,戀愛喜劇應該等同於不毛之地才對。大賣作家的市場分析能力到底怎麼回事?
「聽好了,夜彌同學。你剛才說不知道被喜歡的人接觸有什麼意義對吧。這份不合情理,正是戀愛喜劇的精髓所在。」
星花換上一副戴著架空眼鏡的樣子。她披上對襟毛衣,在空想黑板前揮動教鞭。
不過裡面還是泳衣,所以怎麼說呢,感覺一股超特殊玩法的店的感覺……好像儘可能快揭露毀滅這裡啊。
「戀愛,就像盛夏的冰糖。不這麼考慮可不行。光是看見對方就覺得高興。被摸的話就感覺自己要化了。忍耐不了。這種心情,就是戀愛。描寫這般感情的,就是戀愛喜劇。」
這傢伙一進入編劇模式,就開始喋喋不休了。
「……這些事情,說出來不害羞嗎?」
夜彌呆呆地抬眼看向星花。
要從星花身上吸收各種東西的那雙手停在原地,沒有記筆記。
「這有什麼好害羞的。大家都是通過喜歡上某人來延續生命傳承的。戀愛是崇高的。」
對待世界的看法充滿希望。中學生眼中的世界太過炫目。
「?」
但是,夜彌歪了歪腦袋不明所以。同齡人看到的是不同的世界。
「不是這樣的。星花從剛才開始對天君應該都是害羞的。」
「喂喂喂喂!這充其量是戀愛喜劇的寫法!現實和故事不能混淆在一起。這不是說我。」
「啊啊,原來如此。」
夜彌接受似地把頭擺回了原來的位置。
「那麼,夜彌從虛構故事的角度來問。寫這樣的故事,不會害羞?」
「偶爾會有。但是,在此之上,我必須毫不害羞的把這些害羞的事情給寫下來才行,這樣的感覺……那個,我可以問一下嗎?」
星花手扶自己的胸口,宛如自問自答一般垂下了眼。
「小夜彌,是為了什麼寫作的呢?」
瞬間,夜彌繃住了肩膀。她看向了我,然後很快移開了視線。
我很清楚她這個視線的意思。
「……大概,是因為想要被誇獎——因為夜彌沒有被這個世界所認同。」
這是今年第一場雪降下的第二天,掘墓人所指出的事情。
「但是,為了自己而寫出的故事用來商業出版沒有意義。哪怕是窩在地下室里拼命手寫都可以的。對吧?」
伴隨著大顆淚珠,那刀刃般的指摘深深刻在了她的心中。
「星花是為了某人寫書。為了被世上的某人喜歡上。所以,才能不害羞地寫出害羞的事情。就是這樣對吧?」
「恩恩……有點不對呢。」
星花咳嗽了一下,微微一笑。
「我不是為了某處的某人寫書的。」
「那麼,你是為了什麼。」
「我是,為了特定的某人而寫的。」
「…………」
夜彌沉默了。
星花緊握住了她的手。
「我也和小夜彌一樣。希望被誇獎,希望被認可,所以寫的故事。我至今也不認為這有錯。但是,我在某個時期不再那麼做了。」
「……為什麼。」
「因為,我注意到自己已經被認可了。已經被期望誇獎自己的那個人誇獎了。所以,我開始為了那個人寫書。」
星花熱情地對夜彌說道。
「我知道被喜歡的人接受的喜悅。我知道被當作一個獨當一面的人對待是多麼的感動。我希望告訴大家這是多麼珍貴,多麼歡喜的一件事情,為了讓那個人開心,所以寫著故事。」
這就是一位編劇所言吧。星花的腦子裡肯定很明確地區分開了自己的感情。
所以,她才能把這——
「全部的故事,只是我希望讓自己喜歡的某人幸福而寫出來的,我如此堅信。」
——純粹的戀心。
毫無羞恥的,通過言語講述出來。
◇
「——……」
夜彌呆呆地凝視著星花。
隨後,她擠出來似地說道。
「……夜彌,無法理解。」
只有否定。
是啊。很奇怪吧,很害怕吧。星花的理由,不成理由。
這是心靈的問題。
我——站在夜彌這邊。
星花的話,我和夜彌都不理解。我們無法理解這份感情。
或許,這正是晴空雪落的正體。
所以,平凡的我們,才必須持續奮鬥。
「即使如此,夜彌也必須繼續前進。」
然後再某一天,像星花一樣。
「終有一天,看到不同的景色——」
「恩,小夜彌的話沒有問題的。我可以保證。」
在拼命組織著話語的夜彌面前,星花伸出食指點著自己的嘴角。
接著,星花莞爾。
「小夜彌,絕對有才能的!」
浮現出了惡魔的微笑。
「…………唔。」
夜彌的喉嚨上下顫動,完全發不出任何聲音。
才能,才能,才能,才能,才能。混帳才能不管什麼地方都逼著我們不放。
我們的焦躁,不甘,屈辱,所有的一切。
完全沒有傳達給這個垃圾混蛋惡魔。
就算夜彌想要發出宣戰布告,卻也沒有回應。
對於星花來說,夜彌是關係好的同期得獎者,僅此而已。她甚至沒有注意到自己正被夜彌追趕著。
雖然追趕的一方,滿眼都是往前走去的人的背影。
被追趕的一方,眼前卻是廣大的世界。
我們,甚至不被允許站上起跑線。
「……夜彌,好像有點狂妄了……」
夜彌的手指抓著金色的假髮。她正用我從未見過的力度咬著嘴唇。
「小,小夜彌!?
被我保證有這麼討厭嗎!?心塞!」
星花突然一變,畏畏縮縮地在夜彌旁邊動搖起來。百分百的友情存在於那裡。單方面的。純粹單方面的。
「……不用,在意。」
「但是!」
「夜彌,只是在追逐位於前方的人而已。無論如何,夜彌都只能繼續向前。這是夜彌的問題。不是星花的問題。」
「是,是呢。明明什麼都不知道擅自就放空話是不對的呢。我應該嚴肅地,慎重地為你——」
敲著自己的腦袋煩惱中的星花片刻後抬起了頭。
「小夜彌。你考慮一下憨直地不斷前進之外的事情吧。」
「誒……」
「就算自己在努力,對方也在同樣前進。這樣的話半神阿喀琉斯也追不上烏龜。平常人想要追上某人,光靠腳踏實地的加油努力是完全不夠的!比起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還有百分之一的特別的東西!」
星花豎起手指。
「………………」
這一次,夜彌倒在了榻榻米上。
痛心的一擊。暫時再起不能了。我也再起不能了。
「誒,誒誒!?怎麼了!?我又做了什麼嗎?」
星花露出了同樣受到了衝擊的表情緊緊靠住夜彌。感覺,她的話在惹急別人方面被特化了呢……
「那個。雖然感覺沒有辦法傳達清楚!我認為小夜彌是具備那種特別的東西的!啊哇哇,我真的不知道你對戀愛喜劇那麼棘手……」
大喊大鬧慌張地照顧夜彌的時候,星花突然把視線轉到了我的身上。
「這麼弱的抗打擊能力。或許這種差別就是讓天神老師寵我的秘訣!告訴我這件事的話,我隨時可以捨棄美少女大作家的外衣,變身成為一名弱氣美少女的!」
「你到最後,腦筋還是那樣啊……」
「怎樣啊!?我又被貶低了!?」
「這次是誇你。」
我嘆了口氣。
混蛋惡魔不管什麼時候都會毫無自覺的揭穿本質。
如果說她是才能的一葉,那麼這個世界果然是殘酷的。
「……夜彌寫戀愛故事的時候。」
夜彌抿著嘴,支起上身說道。
面無表情的她的瞳孔里似乎冒著些許黑暗的火焰。
五臟六腑被踐踏的亂七八糟,每一根頭髮都受到了蹂躪。即使如此,卻還微微燃起的火焰。這或許,就是被稱為好強的,凡人唯一被允許擁有的感情吧。
「一定,是為了星花所寫。」
「為了我?」
「為了激起星花的感情。為了讓星花,體會到如今的夜彌所抱有的,同樣的感情。夜彌是單純想著這件事進行寫作的。」
……這句話的意義,其中所包含的意志。
惡魔,還一點都沒有理解吧。
就像雲端之鳥永遠不會知曉被隔在地表之下的岩漿的熱度一樣。
這對星花來說是一件好事——對夜彌來說,一定也是一件好事。
「對我這麼的……?噢噢小夜彌,我的真朋友!我知道了,我的心會一直為你騰出個空間的。我期待著那一天的到來!」
「……恩,一定,一定會——敬請期待。」
夜彌緊緊盯著純真無邪地喜悅著的星花。
我,則是呆呆地,看著這樣的夜彌。
◇
從星花的房間出來的時候,我全身上下像被掏空了一樣。
就像被灼熱的才能桑拿擠幹了一樣,連一滴汗,一滴口水都沒有了。
我沒能悄悄告訴夜彌初代責編的事情。
準確的說,現在不想告訴她。腦海里的這個想法在向我私語。
直到剛才,我想和夜彌商量,確定如何應對初代責編的秘策。我認為我和夜彌有必要同處在作家的立場上思考這個問題。
……但是,不對。我的立場,並非僅此而已。
在看夜彌面對星花的時候,同為凡人的我幫了她。我就是想要,為她加油打勁。
既然如此,我所應處的立場,就不是作家——而是守望著學生的,教師的立場吧
人終有一死。
不管是生涯不敗的劍豪,還是統御八方的皇帝,無一例外。
任何人都是通過死亡,將自己的生命與下一世代相聯繫。
不署名的工作,等於作家的死。
但是,如果能在我這個老作家的屍體上,誕生夜彌這個新作家的話。
這是生者的宿命,也是種族進化的必然。
若死及生。
初代責編的提議,是有利的東西。
只要我好好接受下來,我能原諒我自己——我就能作為一名大人,守望著孩子的未來。
自己微不足道的自尊,和肉體凡胎凌駕於才能的故事。
應該選擇哪邊,不是不言自明嗎?
這個想法,從指尖開始泛濫的熱量,漸漸奪走了我體內的水分。
視線模糊。
思考停滯。
腳步錯亂。
蹣跚將倒的我的肩膀,
「……你在做什麼。」
被冬燕纖細的手臂給撐住了。
冬燕說自己是來還書的。
「走到走廊上,結果看到你精疲力盡的樣子……你到底做什麼了啊?」
「在妄想中的尤妮森泡暈了。」
「你在說什麼?你蠢嗎?」
無奈的冬燕把冰冷的濕毛巾放在了我的額頭上。
我沒事,你讓我一個人呆著。雖然我無數次如此拜託她,冬燕還是陪我到了我的房間,各種照顧。
我還以為她是個被妹妹看護的家裡蹲,意外的很會照顧人啊。
「人渣老師明明是個人渣還露出一副人渣的表情。」
「好痛,不要抓我鼻子……話說,你已經看完了嗎,真快。」
躺在坐墊上的我看向地板上的文庫本。
《關於擅長H的老師脅迫我的這件事兒!》。
那超濃厚星花體第一次看壓迫力太強,應該會花掉日本三大奇書級別的閱讀時間的。
「我沒有全看完。中途就放棄了。」
「沒意思嗎?」
「比起這個,女主人公的名字太蠢了。」
「名字?」
「天神星花。」
「…………啊。」
我呆住了。是這樣啊。不妙。
「關於這件事,請問您有何評價呢?」
是什麼不妙呢。用至今從未聽過的平靜聲音提出問題,臉上帶著至今從未見過的嫣然微笑的冬燕超級不妙啊。
「不,不是這樣的。這是星花那傢伙擅自做主,我什麼都不知道。你有證據嗎,我要叫律師。這是非法搜查。我們法庭上見!」
「為什麼一股被偷腥貓騙了的花心男味的措辭啊……」
用冰冷的聲音說著的冬燕無奈死地嘆了口氣。
「那個白痴緞帶,這點事是會沉默的吧。被騙是你的不對。請好好選擇交往的對象之類的。」
噢噢,好寬容。寬宏大量,好有正妻的感覺。不,初中生是做不了正妻的吧?
「不過窺一斑可知全豹。人名都這副樣子文章八九不離十了。到處都是作者的個人想法,真是讓人想笑。」
「……作為一個故事你不喜歡嗎?」
「恩,我不想繼續讀。這個真的大賣了?」
冬燕乾脆地放棄了。
星花的書到底有沒有去暫且不論,不管是什麼樣的名作都會存在批評者。這是理所當然的。世界是由多樣性構成的,所以人生才有趣,但是一碼歸一碼作者很辛苦的啊。好想一直看正面感想啊。
「…………」
冬燕閉上了嘴,視線遊走到了牆壁上。
從這面牆往前數數個房間,就是星花的房間。
「這座旅館,很便宜質量不高吧。」
「恩?嘛,沒錯。」
「你的房間離得遠所以可能不知道,隔壁房間的聲音可是能聽到讓人膩的程度。」
說起來,早上也有提到過。
冬燕基本一個人在房間裡,要比想像中的聽得更清楚吧。
「……八谷屋夜彌憧憬著那個女人呢。」
雖然我沒打算聽,冬燕如此嘀咕道。
「你不說什麼這種事太蠢了,現在立刻放棄嗎。」
隨後,她責難似地盯著我的臉。
「那可是寫出這種自我中心的書的白痴緞帶哦。把那種人當目標也沒意義吧。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了對吧。
雖然我這種貧民窟的垃圾箱想做的事情能做的事情一個都沒有。」
「額,恩?」
「因為兩邊都是作家吧?初中生出道,自己書寫故事,這樣還不滿足?從普通人的角度看……不,從我這種垃圾箱裡的剩飯殘渣的角度看,不管哪邊都是大人物了哦。」
「你不要往裡面加自虐的內容……」
我笑了出來。這種藝能表演一樣的自虐台詞,要是處理不好她會愈發負能量下去必須注意。冬燕是個根本性的受虐狂啊。
「她們兩個是同期出道哦。同齡且同期,會想贏的吧。」
「為什麼一定要贏?」
冬燕理所當然似地說出了理所當然的事情。
「只要創作有趣的東西覺得滿足就好了吧。為什麼一定要去和別人比較才行。甚至不惜留下痛苦的回憶。為什麼。」
因為這是凡人的宿命。
並不在才能的世界裡生活的人是不懂的。
在炫目光芒生出的影子裡,就算眼睛會被灼傷也會繼續去追尋光芒的軌跡的那一波人的想法。
「你看過海明威的短篇《老人與海》嗎?」
躲開視線的我提起了別的事情。
「我只知道這本書的名字。」
冬燕搖了搖頭。
「是嗎,下次我借你看。」
《老人與海》,是一個構造非常單純的故事。
老人出海捕魚,通過三日的死斗抓住了劍魚。但是回程的路上出現了問題,只能帶著魚骨回去。
「老人被誤會抓住的單純是殘渣,單純是鯊魚。說起來就是這麼簡單的故事。」
「……什麼啊,全都白費了不是嗎。」
「是啊。白費了。完全沒有意義。但總之,老人帶著傷回家了,夢到了獅子。」
微微抬起的冬燕的臉呆住了。
完全沒明白的表情。是啊。你不明白啊。
作者的意圖,故事的主題,年老卻依舊奮戰的人類的想法,所有的一切。
我把毛巾從額頭上取下交給冬燕的同時。
「吶,你還是不要成為作家比較好哦。」
我把之前見到的時候冬燕肯定想問的問題,我應該好好給出回答的答案,說了出來。
「……我並沒有想成為作家。」
「最好都不要把作家當作目標。永遠不要。」
「啊,是嗎……是這樣嗎。」
冬燕皺起眉頭。那是不高興似的——或者說,受了沉重傷害一般的表情。
但是,不是哦。
你不明白就好。保持著不明白就好。
不要何人爭執便好。我不希望你勉強踏入這個領域。
踏入這個有著光芒的怪物,才能的奴隸,背負著嫉妒原罪的人,滿是痛苦不甘到要暴走的人的世界。
因為我們都在孤獨奮戰——所以需要港灣。
與這個瘋狂的世界的理論隔絕的,存在於那裡的現實的燈塔。
「這,不是自我中心的想法。因為,大家,都是自我中心的……」
「……是嗎。抱歉,我好像累了。」
我深深嘆氣。真的,感覺很累很累。
聽了初代責編的才能話題,聽了星花的才能話題,聽了夜彌的才能話題。
我打心底,精疲力盡。
雖然你還有很多必須去思考的東西——但是現在,只要一會兒。
「我很快就會起來,讓我小睡一會兒。」
我希望能不做思考,夢到夢見獅子的老人的夢。
倒在坐墊上的我閉上眼睛。
在視線被柔和的黑暗所覆蓋之前,我似乎聽到了冬燕的嘆息。
◇
我並沒有很快睡著。
在閉著眼的時候,我的頭上感受到了溫柔的感觸。
耳邊,也傳來了纖弱的呼氣聲。
「……可憐的人。可悲的人們。」
和話語的內容不同,那是一個溫柔的——充滿慈祥的聲音。
就像看護受傷的軍人的慈母一樣。
那時,我發現,自己在被靜靜的愛撫著。
因此,我終於陷入了沉眠。
我好像做了很多很多夢。
只是——
最後我夢見了。
在遠離村落的南方小島,和失去了父母的野狗共同生活,沒有爭鬥,沒有爭辯,不用出海捕魚的,無聊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