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被學生欺騙這事兒是犯罪嗎?(2/2)
「……是吧?」
各種意義上我都有所猶豫,不過最後我還是感激地接受了他的提議。
實際上,這樣確實幫到了我。
今天實在是不可以遲到。
和星花約好的,在咖啡店的個人授課在後面等待著我。
◇
甲信書店前面的十字路口邊,有個提著大包穿著制服的初中女生站在人流中。恬靜的側臉上散發著讓行人為之吸引的清純香氣。
儘管她低著頭避人視線,雙腳卻邁著小貓的腳步般踢踏不止。
看到我到了之後,這位美少女綻放出微笑。隨後,她靦腆地揮了揮手,抬眼看向我。
「晚上好,天神老師。」
「抱歉,讓你久等了。」
「不,等待也是享受。英俊的成熟老師和美少女學生課後偷偷碰頭,有種少女漫畫的感覺!感覺就像秘密的戀情開始萌芽一樣,感覺心跳的好快呢?」
「心跳很快對心臟不好。」
「……恩?」
「不要說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我對小孩子沒有興趣。」
「你說什麼?」
混蛋惡魔的表情一瞬間變了。
「蘿莉控老師不懂成熟的我的魅力所在呢!蘿莉控老師,真是,讓人,沒有,辦法,呢!」
帶著殺意,星花朝我的側腹一發手刀。變臉也太快了。為什麼不把美少女設定貫徹到底呢……
「因為我外表太完美了呢。稍微來點鬼頭鬼腦的會比較容易親近對吧。」
「這種話是應該自己說的嗎?」
「這種話老師您來說也可以哦?」
「好好好,快點進去吧——」
打算走進甲信書店隔壁的咖啡店的我停下了腳步。
晚上隔著玻璃能看到的靠邊一帶的櫃檯位子上。
有兩個熟悉的人肩並著肩坐著。
「…………」
其中一個是沙克。今天她負責四年級的課程結束的比較早,儘管如此,她離開校區的時間算起來還是相當的早。看起來是有重要的事情。
而另一個——是今天休息的室長。
他們的臉湊在一起,專注地討論著什麼。完全沒有注意到這邊的樣子。他們之間的氣氛,親密到完全沒有分散注意力的餘裕的程度。
「啊啦……」
慢了一拍注意到的星花眨了眨眼。
是想到了什麼嗎,她抓住了我的手臂。
「餵。」
「在課後偶然碰上的兩對有隱情的情侶……有一股小說情節的味道呢。」
「餵。」
「糾結的痴情,交錯的四人,真正的愛究竟行向何方……?」
「餵。」
在說什麼啊這個混蛋大作家。
朝我肩膀靠來的星花一副滿足的樣子。她用袖子沿著嘴角呵呵笑了笑,用食指點著自己的臉頰。
「妹妹姑且不管,給紀伊國老師看到會有問題吧?」
「……嘛,也是。」
「我對咖啡店很熟。要去其他咖啡店嗎?雖然會時尚點高科技點就是了。」
時尚點高科技點?我感到疑惑,不過她可是會偷偷在店裡工作的初中生。或許很了解這裡的店鋪。就交給你了,我點頭示意後和星花一起快步離開。
「我是因為有一個想見到的人才選擇在調布校區工作的。」
……忽然,沙克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
我雖然不是那種喜歡八卦的人——不過我並不覺得這樣惡趣味。
◇
咖啡店的話對面的Parco裡面也有,不過那裡人流比較大。星花說她知道一個好地方,所以我就跟著她前往了和調布站反方向的大學。parcoparco
最後,我們停在了甲州路沿街的一棟四層大樓前。
「那邊有櫃檯。」
「……恩?」
在宛如要填上全部窗口一般的店招上寫著以下文字——
「動物網咖,調布店。」
看到一臉清新指著店鋪的星花,我叉著手站在了原地。一股吃了條臭蟲一樣的味道在嘴裡擴散開來。
「吶,我有個問題。」
「請隨意問,天神老師。」
「這裡是咖啡店對吧,星花同學呀。」
「這也是咖啡店哦,爺爺。那麼我們就過去吧。」
我抓住一臉淡定打算進到店裡去的星花。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這家店不行!」
「為什麼啊,不是說好要在咖啡店給我上課的嗎?」
「咖啡店是咖啡店但是這不是網咖嗎!開放的咖啡店和一間間獨立房間的網咖完全不一樣吧!」
「我不是說了時尚點高科技點了嗎。在此基礎上,老師還是讓我選擇哪家店。難道,您是對自己可愛的學生撒謊了嗎……喲喲喲……」
「你算計我啊混蛋……」
在偽造錄音之後這次打算做什麼啊。在這種密室里,到底打算對如此可愛的我做什麼啊。不要在我的檔案里留下無法抹消的一筆啊!這是犯罪啊!
「……您為什麼要抱緊自己的身體呢。我看起來是那種會對身為師長的老師您做些什麼事的怪人嗎?」
「你問我看起來是不是,我得說,說看起來不是的傢伙腦袋有坑。」
「好,好過分啊。身為國語老師的您居然插入了毫無根據的自己的妄想什麼的來試圖打破約定啊。」
「你要根據,我可以數出一二三四五啊喂……」
「好了,我放棄了。我會回家抱著貓咪抱枕一個人哭的。我的課程今天也那麼短暫呢……嗚嗚,嗚嗚。」
星花用袖口掩面裝哭。說著喲喲喲,嗚嗚,嗚嗚這些話時的嘴型,則是完美的笑容狀。這個混蛋惡魔會最大效率的利用自己的可愛這點非常惡劣。
不過要是被露骨地求同情的話,我會淡定地對付掉就是了。
「吶,星花。先不管約定的事情哦,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是無可奈何的來著。」
「……哼?」
「現在已經是晚上八點了。不到十六歲的人在十八點之後不能入場,這條規定不是寫在那邊的告示牌上嗎。」
「啊啦,是這樣的嗎。」
星花咯咯一笑,用手掩著嘴角。
「您以為我是誰。我是為了讓老師教我不惜拍照攝像,制定了無數計劃的絕代謀士哦?」
「你還真是自信滿滿啊?」
「當然的,這次我也有招。一切包在我身上。」
星花從容的一個轉身,邁著優雅的步伐走向了咖啡店。
網咖的櫃檯里有一個看起來像是打工人員的年輕女孩。花哨的金髮上掛著好幾個墜飾,她一邊嚼著口香糖一邊偷閒看著漫畫。
我們進到店裡後,她還是托著臉沒看這邊。
看起來是很麻煩的人。
「現在有包廂嗎?我們要三小時。」
星花一上來就正面發起突擊。看起來是相當有自信。
相對的,店員則是用散漫的態度毫不客氣地低頭看著客人。
「你幾歲了?十六歲以下的不准進哦。」
星花落落大方地微笑後靠向櫃檯,若無其事地踮起腳後跟。
「啊啦啊啦,真是失禮呢。我和你的歲數一樣哦。」
「哈?」
「我二十歲了。我上的?是小說大學!」
她自豪地挺胸說道。
用手梳著自己的黑髮的星花還補了一個撩頭髮的動作。所謂勇猛果敢的動作。不過不巧,我也不知道她在勇猛果敢個什麼鬼。
「所以,好的,這樣就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的沒問題了吧?快點帶路。」
「…………」
一股沉默充滿了櫃檯周圍。
星花會怎麼解釋這件事呢。她回頭看向了我,然後立刻試了一個可愛的眼色,毫不掩蓋愉悅的聲音。
「我搞定了!」
才沒搞定吧。
「店員小姐,怎麼了嘛。怎麼不動啊。我這麼優秀的大學生不是請你帶路嗎。」
在金髮店員長時間沉默後。
「……是這樣啊。」
她淡定的伸出手,撫摸起了星花的頭。就像撫摸著倉鼠的公園裡的遊客那樣。一邊摸,她還一邊露出了柔和的表情。
能被女混混用如此充滿慈愛的表情對待,原來如此星花真是優秀啊。
「那個……面對同齡的大學生,這種做法到底……」
「恩恩,你等十年後考上大學了再來吧。」
「十年後我都畢業了!?」
「啊,是嗎,還有很久呢。大學呢,是你上的學校上面一級的初中再上面一級的高中還要再上面一級的哦。」
「你是按照哪裡的誰的標準對哪裡的誰用什麼樣的態度解釋啊!?」
大怪獸啪啪敲著櫃檯一副要吃掉別人的架勢。隨後,她鼓著臉淚目著回頭。
「對這個莫名其妙的傢伙老師也來講幾句啊!」
「吶,你的辦法,不會就這樣吧……」
「這不就夠了!?我沒想到這個世界上竟然還有我這成熟的魅力不通用的店!不,是嗎是這樣啊,大概這裡違反了《色情業經營法》了!」
「什麼?為啥?」
「既然如此只能讓他們立刻停止營業,負責人要在市內遊街然後斬首再把腦袋掛在監獄前面示眾!」(譯註:這裡星花說了三種江戶時代的刑罰。)
「這都什麼時代了啊……」
「是我的時代!我是女王,我是規則制定者!」
揮著雙手的代官大人在暴走。我一把環住她的細腰,把她從櫃檯邊拉開。(譯註:代官,江戶時代幕府直轄地的地方官。)
什麼「一切包在我身上」啊,這個自信心過生的廢物混蛋惡魔也太亂來了……
◇
結果,我們輕易得到了使用對座的許可。
有監護人做同伴的話,初中生可以在這個網咖呆到晚上十一點。能用三個小時正好。
在我回答我是這個混蛋惡魔的監護人的時候,金髮店員對我投以了冰冷的眼神。她沒問多餘的事情給了最角落的位子,剛才的騷動看來也就算了。
……我是希望這麼想的。星花也沒有讓我不這麼想。
「店裡的人那麼親切真實太好了……」
包間內部。
我們坐在雙人沙發上後,我深深嘆氣。
「真是的,老師還有店員都太勢力了。媽媽一直都說像我這麼成熟的淑女是不存在的,世上的人都應該跟媽媽好好學習!」
星花叉著手,用吸管吸著免費的果汁,似乎沒有注意到自己實現了最初的目標。
「夠了吧,最後還是進到店裡了……為啥沒趕我們走啊。」
如此騷動之後還能得到進店的許可。金髮店員是女神嗎。要糟蹋她的心意感覺良心有愧。
「……唔?」
星花叼著吸管突然眨起了眼。
然後確認起包間裡只有我們倆這件事。
歪過腦袋的她思考了一會兒。
終於,她一臉自豪的挺起胸,
「對了就是這樣!這就是我的計劃!對吧?」
「好吵啊。」
我無力地靠到了靠背上。
「好了給我原稿,原稿。我馬上看。」
「這次的非常棒哦,敬請期待!」
「呵呵?」
「距離上一次的授課已經隔了一段時間了,現在它已經成了我想要傳達的全人類必看的哲學倫理主題愛恨情仇有淚有笑羅曼諷刺暴力美學萬般皆有全美感動歷史大作原七章現共四十二章最強無敵巨製了。」
「巨,巨製……」
給我的筆記本果然很厚。還沒讀我就一陣頭暈。
「你啊,有好好聽我之前的建議嗎?」
「自然。因此,和之前一樣,我也準備了一份按照老師要求重寫的稿子。」
「雙份巨製……」
腳邊的大包里還擺著一堆無限書制的筆記本。心中的忐忑和冷汗停不下來。今晚或許會死。
「這裡和答疑教室不一樣時間有的是,希望您能盡情一度。這裡有我喜歡的漫畫……哦不,是我喜歡的有教養的作品,請您不要在意我。」
開心的起身後,星花去到了外面。我呆然目送著她的背影。
「不是吧……不是吧……」
嘛,不過。
作為補習班老師,不管是多爛的學生,教她是工作。使用久經錘鍊的技巧,想辦法讓對方走在正確的道路上,能做到這點,才有資格自稱補習班老師。
「沒辦法了啊……」
善始善終。
在今天不知道第幾次的嘆氣後,我拿起封面上寫著【星界康斯坦茨篇序章】的筆記本。
確實,和答疑教室不一樣,在這裡不用擔心道源寺亂入。和周圍相隔絕的這裡是最適合讀書的空間。
我慢慢地閱讀了起來。
————……
…………
「有……,……嗎。」
我很快聽到包間外傳來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客人,客人,您在嗎?」
是金髮店員的聲音。
在我回答後,店員覺得麻煩似地要求我們結帳離開。果然入店手續方面有問題嗎。
我才剛開始讀原稿,再換家店很麻煩。
在我打算詢問有什麼問題的時候,她冰冷地回應道。
「已經,過了三個小時了哦。」
因為東京都條例的限制,她說的之後的內容下略。
金髮店員離開的腳步聲傳來後過了一段時間。
「……哈?」
我確認了手錶上的時間,
指針,確實是短針指向接近十一的地方。並不是表壞了。手機也顯示著一樣的時間。
還收到了好幾條簡訊。一小時前的,兩小時前的,三小時前的。
「…………哈?」
等一下。我進這家店記得是八點。坐到沙發上之後,我一步未動。也沒有過了那麼久的感覺。
為什麼,已經十一點了?
「——……恩……」
忽然,下方傳來了什麼聲音。
嘶嘶的寢息聲。
是混蛋惡魔的。
她是什麼時候開始睡在那裡的呢。帶著天使般的睡臉,她側躺在我的膝上。
微微滑落的制服的肩部到衣襟的縫
隙間,能窺見粉色內衣的帶子。一副不成體統的睡相。
「為什麼,她會……」
在目視確認後,下肢上的中學生的體溫和重量似乎終於反應到了我的大腦中。我甚至沒有注意到這些。
「恩恩……」
翻了個身後,星花靜靜抓住了我的襯衫。她在做著夢吧。似乎是要找靠腦袋的地方,她的鼻尖在我的腰帶下面蹭來蹭去的。
「恩?」
睡著的美少女露出了野獸般的面容嘶嘶起來。
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
「呼……唔……」
大量攝取了什麼之後,她滿足似地彎起嘴角。
她把小鼻子小嘴巴埋到了我的腿間。趴著之後,她再次發出規律的寢息聲。
「…………」
我看了看周圍。
擺著電腦的桌上,放著一本讀完的漫畫。看來這隻小怪獸很快就睡起來了。
旁邊的,則是筆記本山。我手上是一本筆記本。
不知不覺,我的手上都捏出了汗水。
我慌張地看向封面,上面寫著【星界康斯坦茨篇第七章】。
「………………不是吧……」
事實就是如此,我自己是最為清楚的。
我記得自己對開頭那些以前見過的爛文不禁發笑。好像還有對哪兒見到過的套路展開苦笑過。似乎還有在往下一本看的時候對剩下的原稿數量失笑過。吉格蒙多死掉的時候,貌似也笑過。
但是,主人公們知道自己必須拯救世界的時候,他們那無畏的笑容,確實印在了我的腦海里。
因為,我也存在於那個世界。
存在於,他們的身邊。
「……不……」
這是通過我的腦補達成的。因為職業病,我擅自在腦內補完了文章。這種事不言自明。
星花寫的故事,太過粗糙。
要是問我寫得好不好,肯定是不好。
要是問我賣不賣得動,肯定賣不動。
這和市場所需要的作品完全不一樣。
是渣作,缺陷品。典型的同人作品。
只是身為職業作家的我偶爾忘記了時間像個笨蛋一樣不停在讀罷了。
僅此而已。
我恍惚地坐在在與世界隔離開來的包廂內。
◇
我沒想睡覺的,星花害羞似地嘀咕道。
離開網咖後,星花坐在了門口的欄杆上,用腳踢著地上的石子。
「好像是因為想著要讓老師看,一不留神就熬夜寫書的關係……也因此,做了一個非常奇怪的夢。」
抱著裝滿了原稿筆記本的包,星花前後晃動著小腿,仿佛在進行行進練習一般。
「被大蛇包圍,緊緊握著大劍和黑槍,直衝雲霄。哈。也許,這是神明大人讓我在夢中體驗了一遍故事展開呢?」
我盯著那雙開心似地晃動著的制服鞋。
「老師?老師?」
「……夢的事情你就去問弗洛伊德老師吧。」
「好的。天神老師是我的小說方面的老師。原稿您覺得如何?看到哪裡了?」
星花無邪地歪著腦袋。
「額,那個……」
我舔了下嘴唇。
「先不說這個了,那麼晚不回家沒問題嗎。」
「我和家裡說今天要去朋友家了。不過,姑且是要打個電話回去。」
「……好。」
我聽著用手機和母親通電話的星花的聲音。
「——恩,好的。是的。在看我寫的小說的大哥哥家。恩恩。今天也看過了。」
我看著柏油馬路的時候,
「誒?是嗎。我知道了。」
星花戳了戳我的腰。
「……怎麼了。」
「媽媽說要跟您道謝,換您來聽。」
「哈?不,這就算了吧。」
「就一會兒。」
在她強行把手機塞過來之後,我慌忙接住。
星花的母親的聲音和星花很像,但是,自然的,裡面透著成熟感。打了下招呼。說是女兒平時麻煩我了。不,我這邊才是,對不起。
在我講出肯定無法傳達給對方正確意思的道歉,打算把電話還給星花的時候,星花的母親開始朗朗說了起來。
「一直麻煩您來看原稿,這邊不勝惶恐。女兒她一直在說您的事情哦。謝謝您。」
「您客氣了……」
「有那麼多難懂的漢字在裡面,好厲害啊……話說回來,沒有給您添麻煩吧。」
以前,我聽過星花說她媽媽的感想,但是,後面還有後續。
「不過——我認為,那是個非常有意思的故事。」
我清楚地聽到了這句話。
全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就像被碎玻璃的尖端指著時那樣。
「您是,如何認為的呢?」
「我——」
喉嚨變得很乾。我找不到要說什麼是好。
「老師,天神老師!我的手機掉地上了啦……!」
星花的手機落到了地上後,我搖了搖頭。
「啊,餵媽媽?是的電話換我來接了。恩恩,恩恩。是的。我很快就回去……道謝的話隨時可以的啦!」
我沒法正眼看著眼前的初中女生的臉,無數次的搖頭。
我——
是啊。我知道的。
應該如何評價星花的故事。
要是問我寫得好不好,肯定是不好。
要是問我賣不賣得動,肯定賣不動。
這和市場所需要的作品完全不一樣。
要是問我是不是有趣——
非常的,有趣。
「是米切爾·恩德的《永遠講不完的故事》。沒想到竟然有這麼多層次的豐富的幻想世界。還有就是埃里希·凱斯特納的《飛行教室》。裡面角色輕靈的台詞讓我覺得很不錯。」
以前她說起的那些自己喜歡的故事中最優秀的部分脫胎換骨,融合在了她寫的故事裡。
明明她的文章很難讀,缺乏寫作技巧,故事的構造本身也很亂來。
明明她只是在寫自己想寫的故事,完全沒有考慮讀者。
藏於井底的寶石放出的光芒糾纏住了我的靈魂。我想要追著那發射而出的火箭的軌跡而去。
我過去,不正是。
不正是想要寫這樣的小說嗎。
「我——」
我之前到底在教她什麼呢。把握住序盤,在中盤轉折,我儘是一副了不起的樣子談論這些技巧。完全沒有關注到本質。
因為對方是小孩子,所以我小看了她。
因為我是教人的一方,所以不思進取。
因為被叫作「老師」,所以得意忘形。
太蠢了。明明我的才能並沒有達到能判斷別人的才能的程度。
補習班老師的手錶,會以一定的節律轉動。接連不斷,永不停息的機械聲跟在後面催動著我。
「我——」
讀星花的故事的時候,我從一開始就小看了它。只看了幾行字做出判斷,之後都沒想過繼續讀下去。還偷偷笑話恩德和凱斯特納的故事欠缺了一些趣味性。
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腐爛掉的呢。是因為我做了沒有生產性的補習班老師才變成這樣的嗎。還是因為我本就是這樣的人才會從事這樣的工作呢。
「天出老師的話,我想應該能寫出更厲害的故事的。」
「我想代替他,把他應該想寫的作品給寫出來。」
這樣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
走上了我所沒有去走的道路的,兩個人的聲音。
其他人怎麼過讓他們自己決定就好。我有逞強笑話過的吧。假裝沒有看見忽視掉。
但是。
甚至變得都不明白自己想寫的故事是什麼,那就已經完蛋了。
「我——」
為什麼還在繼續寫書呢。
為什麼還想著要繼續呢
我——什麼都。
任何一件事都,沒搞明白。
◇
我做了一個悽慘的夢。
醒過來的時候,襯衫上沾滿了汗水,腦子裡一陣咣咣的聲音。
沒有說小說的感想就逃也似地和星花分開之後過了將近半天。因為喝了一大堆酒,身上一股宿醉感。
勉強沖了個澡之後,我穿上皺巴巴的襯衫和放在邊上的西裝外套。
身體像灌鉛了一
樣中。走路都懶得走的我叫了輛計程車。
等抵達校區的時候,我比洗澡前出的汗更多了。
「天兄,你的臉色太差了吧!」
在教員辦公室,沙克大吃一驚地看著我。
「今天因為交通事故日本鐵路公司的車晚點了很多。你因為車廂塞得滿滿的暈車了?」
「……基本上就是這樣。沒問題的。就是個宿暈啦。」
「完全不是這樣吧很有問題啊……喝酒可以但不可以酗酒哦!」
「你沒資格說啊。」
被吐槽了一句的沙克慌慌張張地看著周圍。
「啊,恩……那件事給你添麻煩了。」
然後,她低下頭道歉。溫文爾雅的反應真是罕見。
「對媽好像我也鬧了一通。真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還縮著肩,看來是在認真反省的樣子。事情沒那麼嚴重吧。
在吃過那次飯之後,在校區見到沙克的時候她會微妙地對我客氣。記得她的媽媽住院了,不過鬧了一通這麼嚴重的嗎。挨罵就挨罵,這是小孩子的特權。
……我在想什麼啊,我對自己苦笑起來。
我沒有資格說別人是小孩子。
周六有初中部的授課。如果見到她的話,我到底應該以什麼樣的表情說出感想呢。
腦子一團亂。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
就在這個時候,
「天神老師,你來的太晚了!出大事了啊!」
室長衝進了教員辦公室,聲音慌亂。
他應該在為了特別授課在教室布置座位才對。熱血毅力男喜歡親自做這些雜務。不過,是出了大事嗎,他面無血色直接沖向了我。
「怎麼了嘛?」
「現在可不是淡定的時候啊!兼職老師們偏偏在今天因為電車晚點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到啊!」
「……哈。」
這樣嗎,我想到。
因為訂了要招呼大量家長的特別授課,於是大家一起休息了。額外加班害人終害己啊。
當然這應該不是故意的。被捲入日本鐵路公司的晚點中也許是真的。只是——對於調布校區來說沒辦法立刻找到替代方案。
破鍋配爛蓋,超級不幸的結果啊,這樣的情況。
這不是經常出現的復仇情節嗎。簡直想讓我誇誇他們了。因為頭疼和腦袋的沉重感,我輕輕嘆了口氣。
「不,那方面先放一放!危機和機遇同在!彈簧壓的越緊彈的越開!可是!有一個無論如何都不能解決的問題!有要缺席特別授課的聯絡啊!」
缺席。
也就是說,比起TAX,更優先了邁進研討會的說明會。
「為什麼,為什麼啊。我負責的六年級的班級里,居然有三個人——」
室長抓著腦袋。
壞事疊加在了一起。
或許因為是壞事,才會疊加在一起。
超不幸的大統領的城堡崩塌的場面我似乎已經看到了。熊熊燃燒的太陽如此動搖狼狽我還是第一次見。
真的。
而我能這麼想,也就只到室長的下一句話說出來之前。
「除此之外——備受期待的五年級阿爾法班也有人缺席!」
「誒……」
自己負責的班級出現了造反的,聽到這句話我一下清醒了。
「——是誰啊。」
我一下想到了阿爾法班裡的十幾個人。
涼的玩友,受困於成績的雄太嗎。凜的同班同學,忙於鋼琴課很困擾的楓也有可能。和英璃家很近父母關係很好,這段時間回家很早的菫也有可能。
「……抱歉,請問缺席的是哪位學生?」
不行。雖然不是不能想到幾個可能,但裡面的每一個都看不出要轉補習班的樣子。
離開補習班這件事本身是無可奈何的。有各種原因。家庭方針變化。學生本身的原因。和講師無關的情況很多。
但是——沒有在事前就注意到,很明顯是老師管理不善。
是我的能力問題。
到底哪個學生要離開TAX呢。
——是誰,討厭我的授課呢。
就算是失去了熱情,我也有自信能靠「教室管理」解決。作為職業補習班老師,我沒有偷工減料,憑藉自己的技能保持著空間的舒適感。控制學生,適當地讓他們開心,適當地對他們冷淡,適當地加以引導。
把被需求的東西以被需求的那樣呈現出來。
這種做法應該很有效的運轉著的。
「你問誰?天神老師,goodquestion!」
抓著腦袋的室長的手揪住了我的領帶。被用力拉過去之後,我被推到了牆壁上。
咚,手掌拍到臉邊上的聲音響起。
熊熊燃燒的太陽的眼睛迫近過來。臉頰沐浴在「酷熱」的吐息下之後,我第一次注意到了。
在那動搖和狼狽的表情中——還帶著某種憐憫。
「是所有人哦。」
「……誒?」
「五年級阿爾法,幾乎全員缺席。聽好了,天神老師,你負責的學生幾乎所有人都對你的授課表達了NO的觀點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