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短話 過於平靜的海洋（2/2）

「回答：沒問題，有裝備一定的武裝。只是平常不會使用。」

「這樣啊，那我就放心了。」

輔助機有好幾百台，只要讓它們連10H的份一起戰鬥即可。

「呃，下一步是……」

在他準備移動棋子時，拎起來的城堡從手中滑落。城堡撞到棋盤上的士兵，掉到地上。10H急忙想把棋子撿起來，手指卻不聽使喚。

「手指怪怪的。」

早上就這樣了。雖然乍看之下只是擦傷，搞不好內部也受傷了。

「我去修理一下。」

「不建議：手指好像沒有庫存，必須等待下一次補給。」

「那要等很久耶。」

因為他昨天才幫忙搬運補給物資。真沒想到會因為這樣，需要用到零件。

「沒辦法，我看看能不能靠調整程序修好。」

只要調整握力跟可動區域，或許能減少弄掉東西的次數。

「今天的比賽就到此為止吧。」

10H讓輔助機幫忙收拾棋盤，回到房間。

【11:30】調查(房間)

他潛入自己的腦內，調查手指的控制程序。檢查故障區域，調整神經傳達系演算法。他心想「好久沒有做這種H型做的工作了」。

「這樣應該能撐到下次補給。」

然而，硬體方面的故障並沒有因此修復。他只是調整成「吃飯時不會灑出來」和「能移動西洋棋的棋子」罷了。為此犧牲了其他動作。

例如「手指施力捏碎某物」之類的動作，會無法控制力道。想用手指捏死停在窗戶上的蟲子，可能會把玻璃窗戳出一個洞，操作觸控式面板時也可能把面板戳破。鍵盤也很危險。

不過只要在下次補給前避免操作觸控式面板即可，照理說不會有太大的不便。需要用到觸控式面板的機會很少，就算非得利用，只要叫輔助機幫忙就行。幸好設施內沒有用鍵盤操作的機器，也沒有蟲子。也就是說，對生活造成的影響趨近於零。

「哎，因為沒事情做嘛。」

好險這裡不是一點小問題就會威脅性命的地方。

「好，調整完了。呃，咦？」

奇怪的地方有個奇怪的東西。人造人的大腦跟人類腦部一樣，並不是所有區域都在常時運作，一定會有「平常不會用到的部分」。在腦內留下空白區塊，可以在大腦突然超出負荷時當成緩衝器，以應付緊急情況。

記錄在那個空白區塊的，是一排奇怪的密碼。

「為什麼會有這東西？是誰？」

這種事要嘛是S型，要嘛是跟自己一樣的H型做的，可是設施里的人造人只有10H。輔助機當然也做得到，但不可能沒留下任何履歷和紀錄。再說，在空白區塊寫入、改寫紀錄的程序非常麻煩。除了本人以外，無法輕易登入。

「是我自己做的……嗎？」

完全沒印象。在完工時順便刪除記憶了嗎？

為了什麼？

「嗯——太閒害我真的失智了？」

10H決定先嘗試解開密碼再說。他心想「如果用上了需要S型那種等級的分析能力才搞得定的算法就麻煩了」，然而事情並不如他所想，解開密碼只花了不到兩分鐘。

「啊——果然是我弄的。」

他推測以自己的性格來說，不可能設下太複雜的密碼，果真如此。算法與其說單純，更接近隨便，跟亂寫一通差不多。

「可是，到底為什麼？」

不知道。加密的是設施內的坐標數據，而且還是平常禁止進入的區域。

「莫名其妙……」

10H懷著疑惑，前往坐標資料所指的場所。

【V50】調查(艙口室)

坐標數據標示的地方是艙口室，連接設施內部與「外面」的唯一通道，因此只有在搬運物資時會使用。

艙口分為兩層，第一區跟第二區，兩邊不會同時開放。這裡位在超深海域，所以用了各種手段防止海水灌入。

「真麻煩……」

第一區的門上了嚴密的鎖。10H好歹是這裡的管理者，自然有權限開鎖。不過麻煩的是，通行碼跟黑盒訊號都需要認證。

麻煩歸麻煩，10H並不打算折返。他覺得事有蹊蹺。

門開了。整個第一區同時被燈光照亮。牆壁、地板、天花板都是白色，有點刺眼。

「疑問：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輔助機不知何時過來了。他繞到前面觀察10H的表情，似乎在擔心他。

「沒事，什麼都沒有，只是有點好奇一件事。」

10H直直走向深處的門。第一區很大。

「為什麼這麼大？太浪費空間了吧。」

「回答：從外部進入時為了調整水壓，需要足夠面積。」

「我知道。我只是覺得可惜，畢竟幾乎只有運送物資時才會用到這裡。」

他將手伸向第二區的門，加密的坐標數據所指的地點就在前面。

「不建議：停下來。第二區禁止進入。」

10H無視輔助機的警告打開門。跟第一區相同，燈光亮起，一片純白空間映入眼帘。

「什麼都沒有……？」

他還以為這裡會有「什麼東西」。讓他不惜在腦內的空白區塊留下密碼、不知道是寶箱還是炸彈的什麼東西。然而，室內空無一物，地上、牆上、天花板都一樣。

「警告：前面很危險。」

「嗯，我不會連那扇門都打開。」

第二區深處的門上，有個旋轉式的把手。因為這扇門的另一側是「外面」。不調整水壓就打開的話，海水會直接灌進來，釀成大禍。10H不願想像水深一萬公尺的水壓有多可怕，但他知道其破壞力足以瞬間把他跟輔助機壓扁。

他走向坐標數據標示的地點。因為他覺得，說不定密碼所指的「什麼東西」不是物體，而是現象。

「警告：趕快回去。」

「我知道。」

為什麼是這個地方？他邊走邊慢慢四處張望。地板、天花板、牆壁全是白色。連接第一區跟第二區的門、和連接第二區跟「外面」的門，也是白色。

「咦？」

他在理應是白色的門上，看見不同的顏色。用來開門的旋轉式把手上有道黑色痕跡。看起來像什麼東西剝落的痕跡，又像是刮痕。

「到底是什麼痕跡……？」

在他想走過去看仔細一點時，突然眼冒金星。疼痛感慢半拍才從後腦勺傳來。被006打了。

「你幹麼啊！你知道你的手有多硬嗎？」

10H抱怨著回過頭，立刻瞪大眼睛。槍口對著他，輔助機轉變成了遠距離攻擊模式。

「等等！等一下！」

輔助機直接射出第一發子彈。本以為自己驚險地閃過了……結果並沒有，上臂傳來劇烈痛楚，鮮紅液體在純白地板上擴散開來。

10H脫下鞋子。之所以沒閃過，是因為鞋底裝著磁鐵。第二發要來了。這次他躍向空中。前一刻10H所在的位置被熱線灼燒。只不過，地板跟牆壁都完全沒有留下痕跡。這時他才知道，這座設施的牆壁及地板都是用耐熱材質做成的。

寬廣的室內無處可躲。只能不停逃竄。他一下踢擊地板或牆壁跳到空中，一下在地上翻滾，大叫道：

「欸！現在是怎樣！？解釋一下啦！」

輔助機沒有回答，也沒有解除攻擊模式。代替回答的是第三發子彈。10H飛奔而出。

輔助機繞到前面擋住他的去路，才剛心想「躲開了」，下一刻背部就被輔助機的手臂擊中。呻吟聲自口中傳出。

10H終於明白，輔助機真的想殺了他。程序出錯了嗎？

得設法破壞輔助機。可是，該怎麼做？H型原本就不適合戰鬥，是有擅長攻擊的B型、擅長防禦的D型在，才能發揮特性的機型，而且目標還是隨行支持裝置。破壞我方是E型的任務，不是H型該做的……

他沒辦法再繼續思考。輔助機輪流以熱線發動遠距離攻擊，以手臂發動近距離攻擊，而且毫不留情。

側腹傳來痛楚，皮膚發出燒焦味，閃避速度下降，不能再逃下去了。可是，又沒有武器給他反擊。先不論擅不擅長戰鬥，他在設施內根本沒有裝備武器。

只能以赤手空拳應戰？怎麼可能！H型的腕力又沒有B型那麼強……腕力？他剛才做了什麼？調整手指的控制程序，為了讓手不會把西洋棋的棋子弄掉。

10H急忙改往右邊跑。受傷的左腳痛得要命，他卻毫不理會，直線沖向輔助機。

輔助機拿槍口對著他。10H用左手一把抓住槍口，手指用力一掐，槍口伴隨柔軟的觸感被捏爛。他用右手手指彈飛輔助機的本體，蜷起身子準備抵禦衝擊。空中傳來了爆炸聲。

千鈞一髮。多虧「指尖施力，捏爛什麼東西」這個動作的力道現在大得超出常識範圍，他才能徒手把槍口拗彎。完全是靠蠻力取勝。10H深深吁出一口氣，突然感覺到一陣劇痛，身上的傷多到不曉得是哪邊在痛。

沒想到會遇到這麼荒唐的事。到底怎麼了……

思緒再度中斷，通知敵襲的警報突然響起。為什麼？10H陷入混亂。為什麼通知第二區遭到敵人入侵的警報響了？明明這裡只有他跟故障的輔助機。

儘管處於混亂狀態，10H還是明白了一件事。他沖向大門，將連接第一區和第二區的門鎖上。

這座設施內的數百台輔助機006，共同擁有一個自我。即使剛才攻擊他的是其他個體，跟別台輔助機的自我也是一樣的。如此一來，來到這裡的輔助機八成都會攻擊10H。那個警報並非誤報。

剛上鎖的門後傳來激烈的碰撞聲，大概是輔助機在用身體撞門。刺耳的聲音令傷口隱隱作痛。10H皺起眉頭，在地上縮成一團。

這樣就不能回到設施內了。剩下那扇門後面是大海，而且還是水深一萬公尺的海底。有兩個選擇。被一千大氣壓的水流壓死，或者被數百台輔助機的熱線燒死……

「我都不要。」

不過，也不能一直待在這裡。10H壓著燒焦的側腹，走向通往深海的門。輔助機隱瞞著「什麼東西」。而那個「什麼東西」就在這扇門後面。反正註定會死，至少要知道那是什麼。等親眼見證輔助機的秘密後再死……雖然有可能先被海水壓扁。

伸手握住旋轉式把手的瞬間，手指發出令人不快的聲音爆炸。

「為什麼……！？」

10H看了看被高壓電流燒焦的手指，又看了看把手。

「有問題。絕對有問題。」

為什麼門的內側設置了這種機關？若要防止敵人入侵，應該要設置在外側吧。這樣簡直像……

10H再度握住把手。手燒焦了，但他毫不卻步，轉動把手，疼痛及高溫令眼前染上一片鮮紅。10H放聲大喊，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大叫什麼。

把手轉到底了。他終於明白造成那條黑色刮傷的原因。

以前大概有人試圖打開這扇門，手被高壓電流電焦，還是堅持轉動把手。這就是那個痕跡。

這樣鎖就開了。之後只要按下一個按鈕，門就會打開。只要用這隻爛掉的手按下按鈕……自己就會死。

沒時間給他猶豫，通往第一區的門快被撞破了。10H按下按鈕，門立刻開啟。沒有被壓扁的感覺。正好相反，門一打開，強大的力量就將10H推向「外面」，彷佛把他吸到門外。

他聽見一瞬間的風聲，接著立刻回歸靜寂。

10H來不及煞車，撲倒在地上。他痛得皺眉，坐起身子。沙塵揚起，導致他看不清前面。

沙子？咦？怎麼回事？

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含糊不清。連一滴海水都看不見。10H抬起頭，看見黑色的天空，上面點綴著點點繁星。

真的假的……

他懷疑自己看錯了。眼前的天空——黑色空間裡飄著一顆藍色球體。是地球。

意思是——

這裡是，月亮上？

講出這句話的瞬間，暗示解除了。

月球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他之所以現在才感覺到，是因為被灌輸了既定觀念。

寄葉型的義體重量約一百五十公斤，藉由強力的人工肌肉操作。八成是調整程式遭到改寫了。

附蓋子的杯子、裝了磁鐵的鞋底和西洋棋，全是為了不讓10H對實際重量跟自己感覺到的重力差距抱持疑惑。

這裡不是一萬公尺深的超深海層。設施周圍沒有海水，有的只是乾燥的沙子及無聲的黑暗。

我到底在做什麼？我到底做了什麼？

他用前所未有的速度思考著。

大得莫名其妙的艙口、結構複雜的設施內部，伺服器室跟廣播室。

「on the air」這行文字突然閃過腦海。

顯示這行字的期間，禁止進入廣播室。

仔細一想，這並不自然。

只是要轉播的話，房間裡有人在也沒差，廣播室卻禁止10H進入。

因為這裡不是用來避免訊號來源被查到的轉播站，而是如假包換的放送局。只要想通這一點，剩下的謎團就簡單了。

這裡管理的不是數據備份檔，而是人類議會本身。輔助機守護的「秘密」就是這個。然後，這座純白的設施里，只有數百台輔助機

和10H……

人類議會早就不存在了。意思是……人類已經滅亡？是這樣嗎？是這樣吧。

雙腿失去力氣。10H當場坐到地上。沙子靜靜揚起。異於傷口疼痛的另一種痛楚，幾乎快要令他崩潰。

他感覺到輔助機的氣息，數百台006正在逼近。

B型戰鬥能力太高。D型的話，萬一要打防衛戰會很難纏。S型會立刻察覺真相。這就是選擇自己這架H型當管理者的理由。

儘管如此，經過一段漫長的時間，10H還是抵達了真相。雙手被高壓電流燒爛，來到「外面」。立刻被抓回去，消除記憶。所以線索才會只留在其他人難以登入的空白區塊。

輔助機將10H團團包圍。身在這種狀況下，他卻不怎麼害怕。消除記憶，回歸原本的無趣生活。得知人類滅亡的衝擊、悲傷的心情，都會消失得不留一絲痕跡吧。

『是我輸了。投降。我不會再抵抗了。』

他舉起雙手，閉上眼睛，任憑輔助機將自己拘束住。

意識墜入黑暗的前一刻，10H聽見輔助機說：『真可憐。這已經是第四十六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