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短話 寄葉—Ver.1.05(1/2)
本小說為舞台劇「寄葉」、「寄葉Ver.1.1」小說化的作品。
舞台劇「寄葉」及「寄葉Ver.1.1」
腳本 麻草郁 改編 松多一岱·橫尾太郎
西元一一九三九年,爆發第十四次機械戰爭。自外層空間飛來的外星人開始侵略地球後,已經過了數千年。戰況陷入膠著狀態。
人類開發了人造人投入戰線,以驅除外星人派出的兵器——機械生物,奪回地球。然而,機械生物反覆增殖、強化、進化,導致人造人陷入苦戰。
想打破膠著的戰況,顯然需要「什麼」。例如……需要人造人方也跟著進化。需要用以促成進化的物競天擇、生存競爭。
有鑑於各種狀況,人類軍司令部決定開發新機體。「寄葉」是新開發的對機械生物用自動步兵人形的統稱。然後。
西元一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空降珍珠港作戰——
『作戰經過四十五分鐘。』
二葉的聲音自通訊機傳出。聽見跟訓練時一樣的通訊官的台詞,二號鬆了口氣。語音通訊機能恢復,代表全員都順利通過平流層了。
接著該做的動作,是檢查自機。裝甲沒有異常,自動航行系統也沒問題……二號終於在飛行裝置中窸窸窣窣地動起四肢。可動區域有點狹窄。看來她因為緊張的關係,人工肌肉變僵硬了。
『目前高度五萬,通過最大加熱點,裝甲冷卻中。』
聽見四葉的聲音,二號望向地面。一片藍色映入眼帘。
「那就是海……」
好漂亮——她下意識低喃。然後透過通訊機聽見苦笑。
『你在說什麼理所當然的感想啊。』
是十六號。身為槍擊型,卻擁有逼近近戰特化機體的運動性能。二號這台平凡的近距離戰鬥型,實在沒辦法不感到自卑。
『欸欸欸,不曉得地球是什麼樣的地方。』
四號興奮的聲音傳來。四號跟二號一樣是攻擊型,同樣只留下平凡的成績。不可思議的是,四號在身邊時,二號的心情就會平靜下來,大概是因為兩者相似吧。
然而,二十一號冰冷的聲音在這時響起,彷佛要在二號現在的心情上潑一桶冷水。
『跟仿真系統裡面的地球一樣吧。』
二號心想,二十一號所說的話,彷佛是由合理性及冷靜構成的。或許是因為掃描型的特性。
『那不重要。』
三號的聲音打斷了四號跟二十一號的對話。
『各位,現在在執行降落作戰。少說閒話。』
『是——』
四號不滿的響應傳來。接著聽見的是含笑的聲音。
『好啦好啦,別那麼死板。』
是隊長一號。不愧是一號——二號無聲地喃喃自語。沒有站在誰那邊,也沒有否定誰。巧妙地打圓場。她總是這樣。
『這裡是司令部。寄葉部隊,請回答。』
『這裡是一號。作戰進行順利。再四十分鐘即可抵達目標地點。並未發現敵人……很輕鬆的工作。』
光是一號說了句「很輕鬆的工作」,就讓人真的這麼認為。儘管是第一次的地面降落作戰,肯定會順利的。沒問題,有一號在。只要照訓練行動就好。
『別鬆懈。快進入敵人的防空圈內了。』
『司令官大人真愛操心。』
會對司令官講出如此輕浮的話,也是因為她是一號。在選拔測驗中,學科及戰技都是第一,輸出傷害與機動力也令人望塵莫及。最強的寄葉機體。那就是一號。
『最新型的消除裝置也有在運作……』
通訊突然中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爆炸聲取代一號的聲音傳來。而且距離很近。目前所知的只有這一點……
『一號,中彈!』
聽見四葉宛如哀號的叫聲,聽見十二號怒吼『你說什麼!?』二號依然無法理解狀況。
上一秒還在眼前飛行的飛行裝置消失了。她稍微移動視線,看見一顆火球正在朝地面墜落……是一號。不會吧——這句話不受控制地從口中傳出。
不會吧。一號竟然被擊墜了。
『現在是什麼情況!?』
二十一號的驚呼聲被爆炸聲蓋過。她回過頭,又一架飛行裝置消失了。
『十二號中彈!』
『不要啊!』
四號放聲哭喊。
『想不到敵人會在降落途中發動攻擊……』
二十一號冷靜的聲音,與剛才那聲驚呼截然不同。她明明也很不安,為什麼馬上就能冷靜下來?還是在接連不斷的爆炸聲中。
『十三號、十四號中彈!』
又是四葉的聲音。而且,這回是一次有兩人遭到擊墜……
「怎麼會……怎麼辦?該怎麼辦!?」
『二號,冷靜點!』
她知道,用不著她說。可是,做不到。突然有好幾名夥伴被殺,哪可能冷靜得下來。
『二十二號,中彈。』
又來了。又有人被擊墜了。大腦一團混亂。『允許從衛星軌道上攻擊』、『確認發射地點』這些來自司令部的通訊聲,聽起來像無意義的雜音。
在這陣雜音中,如同偷襲似的冒出她聽得懂的詞彙。好像是自己的代號。
有人叫我?為什麼?為什麼是我?
『二號?二號,請回答!』
「是、是!」
『現在按照作戰計劃,將隊長權限移交給二號。』
「我、我?」
『二號,請接收權限。』
這麼說來,作戰計劃規定要是有個萬一,失去一號時將由二號繼承隊長之職。
因為二號是下一號,自動會變成這樣。不過,那是「要是有個萬一」的情況下。萬分之一,以機率來說就是百分之零點零零一……
『二號!』
「是!明白!」
多餘的事得留到之後再想。先度過這個難關再說。要大家一起活下來。現在該思考的只有這個。再無其他。
現狀是?她們受到來自地面的誘導雷射攻擊。消除裝置呢?無效。防護罩呢?同樣無效。意思是?靠肉眼閃避攻擊。
「各位,不能聚在一起!」
在上空聚集於同一個地方,會被狙擊。必須分散敵人的攻擊,直到降落到地面。
「各自散開!」
飛行裝置一同散開。速度太慢的機體被火焰包圍,朝下方墜落。
「司令部!還沒辦法提供支持嗎!?」
二葉說她們計算出了敵方發射雷射的地點,也聽見司令官下令要將整座島轟掉。之後應該只需要付諸實行才對。
『再五秒即可移動到可射擊位置。』
四葉的聲音令二號焦躁不已。旁邊又有我方機體遭到擊墜。
「請儘快!」
離地面還有一段距離。在近乎於「永遠」的五秒後,司令官終於說出「發射」兩字。然後又過了兩秒。前一刻接收到位置情報的所在地,立起一根純白光柱。爆炸聲在不久後響起。
『敵方炮台,沉默。』
還沒結束。她才剛放下心,四葉就大叫『熱源接近中!』
『短距離彈道飛彈,數量二十三,距離四萬兩千!』
把它射下來——司令官說。
「瞭、瞭解!」
快到地面了。撐過這一波攻擊就能著陸。
「展開裝備F15!各位,我們上!」
飛行裝置變形成機動型態。從能飛得更快的姿態,轉變為能打倒更多敵人的姿態。
「開始迎擊!」
她們同時拿起武器。每架飛行裝置都裝備了配合各自特性的武器。二號及四號是雷射劍,十六號是電磁炮。不曉得憑這些裝備,能在中彈前擊落多少飛彈。
『距離兩萬一千。』
首先,十六號的電磁炮瞄準飛彈。二十一號在這段期間送來彈道預測資料。飛彈有二十三發,她們則是四人。本來有十二人的夥伴,如今只剩這些。二號拼命激勵快要失去戰意的自己,朝飛彈的彈道揮劍。從劍刃射出的衝擊波吞沒飛彈。沒時間確認是否成功破壞飛彈了。快點處理下一顆。她迅速做好細微的調整,揮出下一劍。
『擊墜七。飛彈剩餘數量十六。』
是二葉的聲音。平靜的語氣跟訓練時如出一轍。
『距離九千。』
還行。還能繼續擊墜。雷射劍低吼著,電磁炮咆哮著。
『擊墜十三,剩餘數量三。』
還剩一些。距離呢?來得及嗎?這時,二十一號大喊『要來了!』。二號也大聲下令:
「散開!」
十六號怒吼道『來不及啦』。接下來除了抵禦中彈的衝擊外,別無他法。
「展開防磁外殼!」
飛彈會不會直接命中雖然全看運氣,EMP攻擊——也就是電磁波造成的妨礙,倒有辦法防禦。只不過,那個裝備——防磁外殼這次是第一次實裝。也就是說,用在實戰上的效果還是未知數。
不會有問題,因為實驗時的數據有達到標準,二號心想。賭上性命收集到實驗資料者的笑容掠過腦海。
『中彈……』
四葉的聲音就此中斷。強光瞬間炸開。緊接著,強烈的電磁波覆蓋住周圍一帶。
【12 08 8:05】
「二號,快起來。」
二號被十六號輕輕戳醒,坐起身來。她心想「奇怪,我竟然會趴著睡著」。十六號還特地叫醒她,真難得。
「早安……啊!」
發現這裡並不是自己床上的瞬間,她想起現在在執行作戰的途中。
她好像是被飛彈的衝擊震昏的。之所以趴著,是因為摔在地上吧。不過五感都維持在正常狀態,運動機能也沒出現障礙。本以為會暴露在強力的電磁波下,結果防磁外殼比實驗得出的數據還要有效。失去意識是自己太沒用的關係……
「別睡昏頭啦。」
二號正準備說對不起,又將這句話吞回口中。現在該說的並不是道歉。視線迅速掃過四周。十六號旁邊是四號,背後是二十一號。沒看到其他隊員。當然也沒看到隊長一號。
「那,麻煩報告狀況。」
「是。」
二十一號走到二號面前。
「攻擊型二號、四號健在。槍擊型十六號健在,我,掃描型二十一號健在。以上四名成功侵入敵陣。隊長機一號死亡,因此隊長權限移交給二號。」
專門收集情報跟調查的二十一號的說明中,沒有新信息。意思是,自己認知到的絕望狀況,乃是無可動搖的事實。
「報告完畢,隊長。」
這句話彷佛要再次強調她是隊長,二號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這時,十六號的怒吼刺進耳中。
「二號,別發呆!你可是隊長喔?」
跟我說也沒用——二號不知所措。或許是因為她的表情十分困擾,四號輕輕把手放到她肩上。
「不是立刻會遇到危險。」
手心好溫暖。二號發現,四號在身邊能讓她安心,不只是因為她們相似,而是因為她溫柔。十六號講話則毫不留情,與四號成對比。
「你在說什麼啊,一號死了喔?」
二號有種心臟被一把掐住的感覺。總是在自己前面的一號,不在了。
「給我振作點!」
她明白十六號想表達的意思。因為在這個狀態下,需要強大的隊長。
「怎麼辦……我當不了隊長啦。」
我做不到。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活下來的人是我,不是一號?
「二號,照這情況來看,無法執行作戰。建議向司令部要求中止作戰。」
「啊!嗯!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
二十一號說得沒錯。為什麼她都沒想到?真是太呆了。
十六架裡面,有十二架遭到擊墜。作戰計劃預計會損失四架,現狀則跟計劃完全相反。從數字來看也不可能繼續執行作戰……與自己適不適合當隊長無關。
「那麼,開始與司令部通訊。電波干擾雖然仍在持續,雷射通訊似乎恢復了。」
二十一號打開通訊用接口。
「向司令部報告。請回答。」
『這邊是司令部。』
雜音很嚴重,但還是聽得見二葉的聲音。
「司令部,以目前的狀況無法執行作戰。十六架中殘存四架。重複一次。要求中止作戰。」
『司令部通知寄葉部隊。不允許中止作戰。』
「咦?」
二號還以為是雜音害她聽錯了。
『命令各位以最少人數執行作戰。』
沒有聽錯。她們面面相覷。
「可是,這樣……」
她不知道該如何響應。都失去三分之二的機體了。要如何說明,才能讓司令部理解這個狀況?司令部肯定有什麼誤會。
『這是絕對命令。』
司令官的聲音,令思考迴路瞬間停止。到此為止。司令官親自下的命令是不容違背的,就算是因為有誤解或意見分歧。
『雷射通訊對話到此結束。』
刺耳的雜音隨著四葉這句話消失,接著是一片靜寂。不久後,二十一號說「通訊中斷了」。
「真不敢相信!」
四號誇張地仰頭。
「四個人?叫我們四個人上?」
「我不認為有辦法執行。」
二十一號冷靜地說。十六號則跟她相反,怒氣表露無遺。
「該死!有十二架被毀了耶!」
十六號粗暴地拿下眼罩。這時,四號指著它說:
「咦咦咦?拿下護目鏡違反軍規喔?」
「你哪有資格講我!」
乍看之下,寄葉隊員都戴著黑色眼罩,不過纏在兩眼周圍的並非單純的黑布,而是護目鏡。看東西的時候只要戴上它,就會顯示出對象的各種情報。
因此,這是戰場上不可或缺的裝備,卻有點壓迫感,也會讓人覺得悶。實際上,四號就故意把護目鏡斜著戴,露出一隻眼睛。難怪十六號會想罵她「你哪有資格講我」。四號本人雖然主張「只是歪掉啦」,二號卻覺得「其實是因為你嫌它礙事吧」。
回歸正題,四號與十六號針對護目鏡的「和平爭執」沒有持續太久。二十一號
低沉的聲音打斷兩人。
「等一下。我偵測到機械生物的熱源。數量是……什麼!?」
「二十一號?怎麼了?」
二號催促她繼續說,二十一號輕輕吸了口氣,接著說道:
「偵測到的數量,約十二萬八千。」
空氣凝結。連訓練時都沒有應付過這麼多敵人。因為——
「是預測中的敵軍數量的八倍以上。」
二號調整成近距離戰鬥用的護目鏡上,也顯示出熱源反應。數量確實多得超乎常理。
「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十六號拿起突擊步槍。四號喃喃說道「說得也是」。二號也拔出軍刀,一面心想「如果是一號,這種時候她會隨口說出一句能提高大家戰意的話吧」。
「四號,要上囉!」
十六號在背後大叫「交給我支持吧」。得比四號站得更前面才行,二號心想。一號戰鬥時,總是像這樣保護同伴。她想至少模仿這一點。不能變得跟一號一樣強,至少要用自己的身體當盾牌,保護同伴……
敵人的第一隊襲來。形狀扭曲的身體上長著兩隻細長的腳,形狀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快感。
而且明明有兩隻腳,走路方式卻一點都不像人類。把腳彎曲成「<」字形走路的模樣也好,頭身一體的構造也好,反而更接近「昆蟲」。
「這些傢伙……就是機械生物。」
出於比起敵意,更接近生理上無法接受的厭惡感,二號使勁揮下軍刀。她想讓他們消失在視線範圍內。
機械生物翻了過來,輕鬆得令人錯愕。甩動兩隻腳掙扎的模樣,也跟走路的姿勢一樣極其醜陋。二號舉起軍刀,想趕快給他最後一擊。
就在這時,機械的身體轉了圈,站起來。幾乎沒有受到傷害,看來他只是因為重心太高而失去平衡。
二號胡亂揮舞軍刀。機械翻過來,又站起來。一想到攻擊完全無效,她就覺得想哭。即使如此,她還是拿著軍刀一下橫劈,一下豎砍。她能做的只有這樣。
二號回過頭,四號也陷入苦戰。十六號也是。攻擊確實命中了,卻無法造成傷害。
為什麼是我?她再度心想。比起我這種人,如果是一號活下來就好了。一號應該會下達讓狀況好轉的指示……
不然就是三號。若是在訓練時創下殺傷數最高紀錄的她,面對這麼多敵人,想必也不會畏懼。人稱寄葉最快的五號也行。能同時使用槍與劍的十一號也可以。能自在操控好幾把手槍的十四號也好。
啊啊,為什麼?為什麼身在此處的是既不強又不優秀、平凡的我?
她本想攻擊敵人,卻反過來被撞飛。二號狼狽地跌坐在地。機械生物以不規則的動作晃著身體,接近她。
「對不起。我已經……」
這樣下去會全滅——她聽見十六號絕望的呢喃。機械近在眼前。
「休想得
逞!」
眼前的機械消失了。好像聽見槍聲,看來是某人射出的子彈轟飛了機械生物。機械倒在地上,停止動作。
「你們給我讓開!」
以此為信號衝進來的,是一群陌生的人造人。推測是舊型,而且相當舊。她們全都穿著完全沒考慮到如何散熱的服裝。攜帶的槍械也一眼就看得出是舊式。儘管如此,她們仍然不斷打倒機械生物。
「用熱傳感器!低溫部分有腦部裝置。那就是他們的弱點!」
顯然,她們願意拯救她們脫離困境……
「瞭、瞭解!」
不能給跟自己共同作戰的人添麻煩。二號站起來,重新拿好軍刀。
「熱傳感器,啟動!」
正如陌生的人造人所說,機械生物體內存在不自然的溫差。
「那就是,弱點。」
她跳過去一口氣拉近距離,將刀刃刺進溫度明顯較低的部分。手感沒有太大的差別。可是,機械的長腳劇烈顫抖後,就再也不動了。
「打倒了……?」
旁邊接連傳來爆炸聲。是十六號。只要知道弱點,剩下就簡單了。照訓練時的做即可。
以為源源不絕的敵人,正在確實地減少。這樣或許有辦法突破重圍——就在二號這麼想的瞬間。
『偵測到新的敵人!是增援部隊!』
二十一號的通訊與雷達探測聲一同傳來。過沒多久,二號的護目鏡也顯示出熱源反應。遠比之前打倒的敵人多。
「沒完沒了!這樣下去會被幹掉!」
四號將浮現於二號腦海的話一字不差地喊出來。連彷佛快要哭出來的語氣,都一模一樣……
「退下!」
是告訴她們敵人弱點的人造人。隨著她一聲令下,其他人造人同時向後退去。
「照計劃進行。」
「不愧是蘿絲!」
擔任首領的人造人,好像叫蘿絲。蘿絲回頭望向夥伴。
「卡蓓拉,你那邊狀況如何?」
「準備完畢。隨時可以炸飛他們。」
什麼意思?十六號逼問蘿絲。
「托你們的福,成功把敵人引到同一個地方了。」
引到同一個地方……炸飛?意思是,她們設了某種陷阱?
「不想被一起炸飛就到後面去!快點!」
一名嬌小的人造人拉著二號的手臂。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知、知道了。各位!」
似乎已經理解狀況的二十一號點了點頭,飛奔而出。有點錯愕的四號、還無法接受的十六號則跟在後面。引爆地雷——蘿絲大喊。
「OK!要炸囉!大家趴下!」
二號聽從名為卡蓓拉的人造人的指示,立刻趴下。下一刻,巨響、震動及爆風同時襲來。
這就是地雷——二號咕噥道。她第一次親眼見識到用炸藥做成的舊式地雷的威力。她的知識庫中有地雷的存在,但訓練時並不會用到。
揚起的沙塵遮蔽視線。不過,隔著護目鏡凝視,就能看見熱源反應正移動到沙塵另一側。敵人似乎開始撤退了。
不久後,二十一號說「熱源反應已消失」。活下來了,二號心想。她用視線制止警戒著對方的十六號,向蘿絲道謝。要是沒有這些人的幫助,她們肯定會死。
「謝謝各位救了我們。我們是……」
正當二號準備自我介紹。
「我們沒有救你們的意思。」
「咦?」
蘿絲抬起右手。剛才還在攻擊機械生物的槍口,同時指向她們。
【12 08 8:37】
這些人一看就有鬼——安妮莫寧心想。衣服一堆輕飄飄的荷葉邊,怎麼看都不適合戰鬥,加上那身在暗處也就算了,但在白天戰鬥根本無法隱藏身姿的黑衣。戴著黑色眼罩也很可疑。
首領蘿絲說「拿她們當誘餌,把那群機械一起炸飛」時,她還有點擔心對方會不會是同伴,從結果來看,蘿絲的選擇是正確的。拿這些人當誘餌,良心也不會不安。
「你們是什麼人?」
蘿絲冷靜詢問,黑衣人卻不肯配合。
「你這傢伙想打架嗎!」
扛著步槍的傢伙明顯進入備戰狀態,斜戴眼罩的傢伙也表現出「現在是怎樣?」的不信任感。
「別這樣!」
然而,聲音比誰都還要大的,是那個剛才悠閒地道謝「謝謝各位救了我們」的那傢伙。
「我們是同伴!是新型!部隊名叫寄葉,我是攻擊型二號,這位是四號。她是槍擊型十六號,她是掃描型二十一……」
「誰知道是不是真的?」
安妮莫寧打斷自稱二號的人造人說話。
「我可沒聽說這樣的部隊要被派過來。」
「我們的作戰是機密事項,在地上的你們不知道也很正常。」
「哦,機密啊。」
表達方式不同,給人的觀感也會不一樣。只要什麼都冠上「機密」一詞,就可以不必說明。很符合司令部的作風。因此,她們抵抗軍才不信任那個司令部。
「機密的意思是,在這裡殺掉你們也不會有問題。」
安妮莫寧迅速繞到二十一號背後,拿刀抵著她。這種動作遲緩的女人,兩秒就能解決掉。
「安妮莫寧!」
首領蘿絲的制止,令安妮莫寧放鬆手臂的力道。不過,並沒有放鬆到二十一號逃得掉的地步。
「住手。」
「可是……」
雖說是首領的命令,她依然無法接受。附和安妮莫寧的人,是莉莉。
「對呀,有可能是人形的機械。」
最近,機械生物進化得非常快。他們會適應狀況,逐漸進化,兩百年來始終如此,不過進化的速度正急劇增加。如莉莉所說,出現擬態成人造人的機械也不奇怪。
「你這傢伙!說什麼鬼話!」
十六號逼近莉莉。希恩在安妮莫寧出手攻擊十六號前,擋在莉莉前面。套用舊世界的說法,希恩是「母性本能」的化身。
「別這樣!不要用你的髒手碰這孩子!」
「你說什麼?混帳東西!」
有趣——達莉亞拔出劍。十六號也跟著拔刀。從她的動作可以推測,雖說她自稱槍擊型,近戰技巧似乎也不差。
「別再吵了!」
又是二號。分不清是尖叫還是哭泣的嘹亮聲音。她想必很著急。不過,管她著不著急,安妮莫寧都沒有聽她說話的意思。就在她無視二號,準備開戰時——
「達莉亞,安妮莫寧,住手。」
蘿絲介入其中。
「可是,蘿絲……」
安妮莫寧還沒提出異議,蘿絲就轉身面向二號她們。
「我們也不想懷疑你們。不過——」
蘿絲的視線固定在四名黑衣人身上,退後一步。從這個動作,看得出蘿絲也沒對她們放鬆戒心。她阻止達莉亞和安妮莫寧,是在計算何時能更有效率地開戰吧。安妮莫寧握緊刀,等待下一個命令。
「最近,我們觀測到許多形跡可疑的敵人,不能相信完全陌生的你們。就算你們真的是新型,我們也無法確認。」
「咦?所以交涉決裂囉?」
四號開玩笑似的說,雙手手心朝上。
「不准動!」
「你們才是,少給我搞鬼!」
「你說什麼!?」
達莉亞跟十六號吵起架來。
「請等一下!」
插嘴的又是二號。十六號大吼「吵死了!」
「滾開!不然我連你一起射!」
十六號這句話並非威脅。這麼簡單的事,連身為敵人的她們都懂,二號卻不明白的樣子。她突然將手伸向十六號的步槍。
這傢伙是白痴嗎?安妮莫寧心想。她大概是想靠蠻力阻止她,但突然抓住槍身太危險了。這麼做會導致……
槍聲響起。站在二號面前的十六號瞪大眼睛。子彈似乎擦過了二號的耳邊,她的發尾微微燒焦,捲成一團。子彈再往下方偏個幾公厘,或者是再往內側偏個幾公厘,二號的耳朵八成就沒了。
鴉雀無聲。因為每個人都想得到會發生這種事。
「我們……」
二號的聲音顫抖著。
「我們,本來有十六人。在降落作戰途中,遭受敵人攻擊……消除裝置沒有用。大家……一個個被擊落……」
二號為之語塞。在這裡的是二號、四號、十六號、二十一號。剩下十二人死了。簡單卻殘酷至極的減法。
「我們申請中止作戰,司令部卻不允許。也沒
派援軍來。叫我們繼續執行作戰。」
「我們」是指在場這四個人吧。司令部在想什麼令人摸不清頭緒,早就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但如果這是事實,未免太過分了。如果這是事實。
「我們現在需要同伴!請各位諒解!」
孤立無援——愛莉加嘀咕道。索妮亞皺起眉頭。
「你想說你們跟被月球拋棄的我們一樣?」
月球人類議會,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聯繫不上。她們呼叫了好幾次,對方都從來沒響應過。
「雙方立場相同的意思嗎?我明白了。大家,把武器放下。」
既然是首領的命令,那也沒辦法。安妮莫寧收起小刀。達莉亞也嘖了一聲,勉為其難收刀入鞘。
「就聽你們說說吧。我叫蘿絲。」
或許是因為機型偏舊一目了然,聽見蘿絲說「我們是比你們更早期的人造人」,二號她們也沒有表現出驚訝。
「我們是第八次降落作戰的倖存者。」
這次,四個人同時倒抽一口氣。不能怪她們。那是兩百年前的作戰,比二號她們製造出來的時期更早。
投入一百六十架人造人的最大規模降落作戰,數量是二號她們的十倍。可是,敵人的數量更多,作戰以失敗告結。空降部隊全部沒有回來,因此紀錄中肯定寫著全滅……表面上來說。
的確,她們一降落地面,就被數量驚人的機械生物包圍,戰況陷入滅絕狀態。即使如此,她們並沒有「全滅」。有倖存下來的人。安妮莫寧也是其中之一。
倖存下來的人,以蘿絲為首領成立了抵抗軍。她們用跟訓練截然不同的方式不停戰鬥,在地上設置據點。急忙修復通訊設備,終於有辦法聯絡月球。這樣就能叫援軍來了,雖說派遣增援部隊需要一些時間,至少能補充不足的物資——每個人都鬆了口氣。
然而,司令部沒有響應。她們換了通訊地點,換了頻率,試了好幾次,司令部卻徹底無視來自地面的通訊。
她們總算理解,司令部不打算拯救留在地面的人。她們意識到,自己被拋棄了。
但她們不能停止戰鬥。這裡是敵陣的中心。放下槍就會被殺。為了生存下去,只能戰鬥。
戰況愈來愈惡劣,抵抗軍逐漸被逼入絕境。夥伴們接連失去性命。因為戰鬥、因為事故、因為義體或人工頭腦出狀況……或是因為感染敵人散播的邏輯病毒。
聽見司令部命令她們在只有四個人的情況下執行作戰,蘿絲肯定會動搖。因為被沒有人願意拯救自己的絕望折磨得最厲害的,就是帶頭的蘿絲。
正因如此,安妮莫寧才決定千萬不能放鬆戒心。至少要有一個人負責「監視」比較好……
【12 08 9:07】
抵抗軍帶領她們來到卡阿拉峰山中的營地。樹木叢生,從上空根本看不出有人住在這裡。兩百年前的戰鬥,導致山上到處都是不自然的坑洞,不愁找不到藏身處和藏武器的地方。
只不過,茂密的枝葉會擋住日光,天還亮著,這裡卻光線不足。空氣潮濕,聞得到泥土及青苔的味道。
『我們一——直在這裡戰鬥。真的是一——直。』
索妮亞邊走邊說,語氣透出一絲稚氣。她也是抵抗軍成員,從嚴酷的戰鬥中存活下來的士兵,卻完全感覺不出來。
不,不如說或許這正是她實力堅強的證據——二號改變想法。在這個地方待了兩百年。度過她們完全無法想像的漫長時間,還能保留稚氣。
哪像她,跟司令部通訊中斷才過了沒多久,就忐忑不安的。現在她也十分不安。通訊狀況不良,只能由她們單方面回報狀況給司令部。
在距離目標地點十公里的位置,與當地的抵抗軍會合。
短短一句話的電報,究竟會不會傳達給司令部?好想念二葉和四葉的聲音。儘管不是會閒聊的對象,從訓練時期開始,她就一直聽著她們的聲音……
在二號思考的期間,二十一號按照慣例,冷靜地繼續跟抵抗軍說明狀況。
這次的降落作戰,是破壞機械生物管理的伺服器。卡阿拉峰山的地下深處,有控制太平洋全局的機械生物的伺服器。通往伺服器室的入口只有一個,只能搭乘山頂的升降機潛入。
這次的降落部隊之所以只有十六人,也是基於侵入路線的特殊性。透過衛星的紅外線分析,得知升降機是舊式,只能承載數人。一次能侵入的人數有限。
不過,只要成功破壞伺服器,將對戰況產生劇烈的影響。能夠趁敵人混亂之時,一舉鎮壓太平洋全局。有希望用最少的資源獲得最大的效益。是這樣的作戰。
「……事情就是這樣。」
坐在角落的莉莉打了個小哈欠,彷佛在說她聽得不耐煩了。二十一號瞄了莉莉一眼,立刻移回視線,接著問:
「到這邊各位都理解了嗎?」
「升降機啊。」
達莉亞語氣依然帶刺。明顯看得出她的真心話是「我是因為首領的命令才勉為其難聽你說話的」。
「在山頂嗎?我不記得有看過那種東西耶?」
「入口偽裝成岩石,藉由衛星的紅外線分析才好不容易發現的,所需的圖像數量以萬為單位……」
「這就不用解釋了。」
索妮亞冷淡地打斷她說話。她應該也跟莉莉一樣,「不耐煩」了吧。話雖如此,該說明的還是不能省略。涉及軍事機密的部分不得不保密,因此除此之外的部分,必須儘量解釋清楚……二十一號肯定也是這麼想的。
「不過,假如升降機是從山頂直線下降,照理說會剛好通過湧泉附近。我們去那邊汲過好幾次水,從來沒聽過升降機的聲音呀?也沒在那一帶偵測到熱源反應過。」
反駁了這麼一長串的人,是希恩。之前介入十六號和莉莉之間,罵她「不要用你的髒手碰這孩子!」的士兵。現在莉莉也是靠著希恩的肩膀坐在地上。
二號覺得她們的關係十分不可思議。首領蘿絲對部下莉莉表現得像監護人一樣,還可以理解。但莉莉和希恩都是隊員。為何她們之間會產生保護者與被保護者的關係?抵抗軍是按照什麼特殊的指揮系統行動的嗎?
「不是直線。正確地說,是一面呈螺旋狀下降,一面利用能在物理構造上處理複雜力矩的上一個時代的系統……」
「就——說——了!這就不用解釋了!」
無法掩飾不耐,放聲吶喊的人,記得叫愛莉加。她頻頻用「所以,重點呢?」打斷二十一號說明,一副「你以為用落落長的說明就能唬弄過去嗎」的態度。不對,不只愛莉加,看得出其他成員的眼神也慢慢變得不友善。
這時,瑪格麗特開口。她是在引爆地雷時對二號說「不想被一起炸飛就到後面去!」拉著她的手逃走的人。
「簡單地說,就是不摧毀伺服器,太平洋的敵人就不會停手?」
聽見瑪格麗特這麼說,二號忍不住興奮地附和。
「對!就是這樣!」
重點就在這裡。鎮壓太平洋全局,是以破壞卡阿拉峰山的伺服器為大前提。只要她們能理解這一點就好說了——正當二號鼓起幹勁,一直在旁邊默默傾聽的蘿絲出聲了。
「你們如何找出伺服器的位置?」
「這……」
二號回答不出來。
「是軍事機密,我無法回答。」
而且,二號她們也不知道詳情。只知道找出伺服器所在地,需要耗費大量的資源及時間。
找到伺服器位置的是先行出擊的調查部隊,這一點倒是有告訴她們。不過,她們並不曉得調查部隊之後的安危。二號心想,八成全滅了。
聽見全滅一詞,無論是誰都多少會動搖。會影響士氣,於是司令部決定隱瞞情報,當成機密——這才是真相吧。雖然只不過是二號的推測。
「什麼鬼。」
安妮莫寧傻眼地說。然而,她總不能回答「先行部隊疑似全滅,所以詳情視為機密處理」。
「最重要的就是這個耶。」
安妮莫寧旁邊的愛莉加咕噥道。唯一對她們表現出善意的瑪格麗特,也皺起眉頭沉思。
怎麼辦……二號慌了。她思考著可以說服她們的說法。可是,二號還沒想到,十六號的怒吼聲就早一步響起。
「夠了!浪費時間!」
「啊!十六號!」
她追向大步離去的十六號。
「等等!」
十六號直接無視二號的制止,她以驚人的速度愈走愈遠。
「請等一下!」
二號不停奔跑,終於追上她。她抓住十六號的手臂,卻被用力甩開。這次她繞到前面,逼她停下腳步。
「我覺得再多說明一些,她
們就會諒解!」
十六號沒有回答。代替她回答的,是四號。
「以沒耐性的十六號來說,我覺得她已經等夠久了喔?」
這句話似乎觸怒了十六號,她狠狠瞪向四號。二十一號輕聲嘆息。
「沒辦法。」
「二十一號?你這話什麼意思?」
「既然得不到她們的協助,只能由我們四個執行作戰。」
「咦?你剛剛才說光憑我們幾個打不贏耶……」
率先建議向司令部要求中止作戰的,是二十一號。
「是打不贏吧。我們和機械生物的戰力差距顯而易見。因此,我才要求中止作戰。」
「嗯,所以……」
「除了中止作戰,對我來說都一樣。也就是說,都一樣沒意義。怎麼做都沒意義。因為要不要跟她們連手,結果都不會改變。」
「沒這回事!只要大家同心協力,一定會贏!」
「根據呢?」
結果不會改變——二號不想妄下定論。既然有那麼一點可能性,她想賭在這上面。
『知道嗎?你面前有著各種可能性。』
她突然想起這句話。那個人不可能是因為預料到這個情況,才對她這麼說,不過從那時開始,「可能性」一詞在二號心中就有了特別的意義。
不管怎樣,光是「無論如何,我想賭在這個可能性上」,成不了「根據」。至少,二十一號八成不會認同。
「沒有根據對吧?」
二號無法反駁。十六號不屑地說「那就決定了」。
「可是!怎麼可以這樣!」
得在這邊阻止她們才行。區區四人做不了什麼。她不想一事無成地死去。絕對不要……
「喂喂喂,這次換成鬧內訌嗎?」
達莉亞的語氣彷佛在嘲笑她們。轉頭一看,不只達莉亞。
「別這樣,達莉亞。蘿絲有話跟她們說。」
卡蓓拉無奈地叮嚀達莉亞。蘿絲站在旁邊,其他成員也在。
「請、請問有什麼事?」
二號擔心這些人會不會又像剛剛一樣,同時拿槍指向她們,下意識警戒起來。因為蘿絲好不容易表示「就聽你們說說吧」,她們卻糟蹋了蘿絲的好意,自顧自地跑走。
不過,卡蓓拉說「蘿絲有話跟她們說」,所以理應不會突然攻擊她們。那,蘿絲要講的是?
二號急忙絞盡腦汁,這時傳入耳中的,是出乎意料的話語。
「我答應你們的要求,我們可以幫忙。」
「咦咦——!」
四號大聲驚呼。二號則目瞪口呆,愣在原地。
「沒聽見嗎?我說我們願意幫忙。」
「聽、聽見了!」
二十一號在旁邊碎碎念「反正對我來說都一樣」。
「二十一號,別講這種話。現在先賭一把再說。好嗎?」
四號代替想不到適當措辭的二號,說出她內心的想法。
確實沒有能讓二十一號心服口服的根據。不過,蘿絲她們追過來了。她們願意相信自己……希望。
十六號哼了一聲。
「要我跟你們一起戰鬥也不是不行。」
「拽什麼拽!」
「怎樣?」
十六號和達莉亞又快要起爭執了,瑪格麗特站出來阻止。瑪格麗特看起來很溫和,不過達莉亞會乖乖聽她的話,由此可見,或許她這人並不只溫和而已。
「大家沒意見吧?」
蘿絲站到眾人面前。
「以後禁止對這些人出手。」
達莉亞和安妮莫寧面露苦色。但她們只是抿著好像想說什麼的嘴唇,沒有提出異議。
愛莉加、希恩、卡蓓拉、瑪格麗特表情有點僵硬,莉莉及索妮亞沒有掩飾尷尬。儘管如此,所有人還是點了頭。因為要聽從首領的命令吧,疑心及困惑則是先收在心底。
她們就是這麼信賴蘿絲。雖然蘿絲和一號類型有點差異,肯定也是個好隊長。
「我們是為了同樣的目的戰鬥的夥伴!」
夥伴——二號喃喃自語。她們獲得了在陌生的敵陣中,最渴望的事物。目前還稱不上得到她們的信賴,不過她們的首領同意並肩作戰;所以,一定會順利的。絕對要讓作戰成功……
【12 08 9:31】
「你們在幹麼?」
蘿絲無奈地問,達莉亞和十六號立刻站起來。她們趴在地上比誰力氣大。是人類文明時代名為「比腕力」的競技,似乎挺受歡迎的,可能是因為它是無需道具,也無需場地的優秀競技。
然而,十六號和二十一號都不知道這種競技的存在。果然是因為她們製造出來的時間還不長,同伴之間很少交換情報吧。
安妮莫寧她們知道「比腕力」,是因為有同伴被灌輸了那個時代的擬似記憶。相處久了,自然會聊到過去。即使那是虛假的過去。
「達莉亞,有時間玩的話……」
達莉亞喘著氣反駁:
「我要,讓這個白痴,知道,我有,多強。」
十六號同樣氣喘吁吁地抗議:
「講什麼……鬼話!明明是你,徹底輸了!」
「什麼!」
「啊?有種,放馬過來!」
給我適可而止——蘿絲怒吼道。
「有時間玩的話,不如去汲水!」
真的是——安妮莫寧在內心贊同。她們吵了有夠久。「肌肉笨蛋」增加到兩個人,煩躁度也增加成兩倍。
「那我去汲水。因為我速度比較快!」
「你說什麼!?不用想都知道我比較快吧!」
「來比啊!」
「輸了別哭喔!」
達莉亞和十六號飛奔而出。
「你們兩個!忘記帶容器了啦!」
「唉!拿她們沒辦法。」
愛莉加跟瑪格麗特抱著容器跑過去。終於安靜下來了。安妮莫寧吐出一大口氣。之前講了那麼多,結果還是跑去跟人家混在一起。
蘿絲宣言雙方要合作後,過了近一小時。她們才剛跟新型介紹過營地,未免太快鬆懈了。
「我們來交換情報。二號、四號、索妮亞,跟我走。」
蘿絲帶著三人離去,剩下安妮莫寧、希恩、莉莉,以及二十一號四人。吵鬧的傢伙離開,才放鬆沒多久,就換成尷尬的沉默降臨。
安妮莫寧本來就不擅閒聊,她無法在「說出非必要的話語」一事上找到任何意義。因此,莉莉跟二十一號搭話時,她鬆了一口氣。
「眼罩不用戴著嗎?」
「非戰鬥時會拿掉,因為這個行為並不合理。還有,這不是眼罩,是護目鏡。」
「是喔?」
「遮住眼睛不就不能行動了?」
二十一號自然地轉身面對莉莉。莉莉向後退去。
「怎麼了?」
二十一號露出訝異的表情。這也難怪。她不知道莉莉的戒心有多強。
「因為……你們寄葉,很可怕嘛。」
不過,在目前的狀況下,安妮莫寧認為這麼做是對的。警戒心是必要之物。會怕正好。跟認識沒多久就打成一片的某兩位肌肉笨蛋不同。
「可怕嗎?」
「因為,本來一直只有我們幾個喔?我們跟家人一樣。突然出現我們之外的人造人,實在有點……」
莉莉逃到希恩背後。
「對不起,莉莉膽子很小。」
希恩代替緊抿雙唇的莉莉道歉。
「晚上睡覺的時候,她總是會呻吟。」
希恩苦笑著轉頭望向莉莉,莉莉悶悶不樂地說:
「因為,晚上我都會作惡夢嘛,感覺會被惡夢附身殺掉。」
「作夢不會死。」
二十一號傻眼地說。
「你這人真不合理。」
「不一定!搞不好鬼也會跑出來!」
「鬼也並不存在。其實,你只是在逃避恐懼的事物。恐怕是在逃避機械生物這個真正的恐懼。」
安妮莫寧心不在焉地聽著三人交談,心想「這傢伙真會扯歪理」。這麼說來,二號說二十一號是「掃描型二十一號」。或許是因為她是負責收集情報和調查的機體,說明才會特別冗長。
「都很可怕。鬼很可怕,機械生物也很可怕。我非常害怕……有的時候,我會懷疑自己是不是人類。」
「人類?」
這話安妮莫寧倒是第一次聽說。她知道莉莉膽子小,卻不知道她會懷疑「自己是不是人類」。
「我會作夢,也有感情。為什麼我不是人
類呢?」
「因為我們沒有生命,我們的身體是人造的。」
「可是,我們壞了就會死掉喔?死掉好可怕,好可怕……」
莉莉發起抖來。希恩安慰她「沒事的」,莉莉卻不停說著「好可怕,好可怕」。安妮莫寧跟其他夥伴,也會害怕身體遭到破壞。這是為了提高生存率,寫進程式極為基礎的部分的感情。
但莉莉的恐懼比其他機體更加強烈。不曉得是製造機體時故意寫入極度的恐懼,做為生存手段的一環,還是單純的失誤或故障。
「二十一號。」
希恩忽然說。
「你們是新型對吧?」
「是的,我們這種機型是第一次投入戰場。」
「新型的話,對恐懼的抗性會不會比我們更強?」
「不知道。因為沒有測量過。」
人造人和人類一樣,也能隱藏、偽裝自己的感情,測量也沒意義吧。就在安妮莫寧準備諷刺「你以為什麼東西都能靠測量理解嗎?」的時候——
「誰!?」
她感覺到其他人的氣息,拔出槍。
「別開槍!」
四號舉著雙手走出來。安妮莫寧咂了下舌,放下槍。
「偷聽人說話嗎?習慣挺好的嘛。」
「不是啦。我只是把事情交給二號處理,偷跑出來而已。」
「那就別做這種會害人誤會的行為。」
二號和四號似乎都是攻擊型,給人的印象卻截然不同。但安妮莫寧對兩者都不擅長相處,無法產生好感。
「安妮莫寧,敵人又不在這邊,用不著那麼警戒啦。」
「希恩,有許多同伴就是因此丟掉性命。你忘了嗎?」
太鬆懈了。不只希恩,蘿絲也是,達莉亞也是,其他人也是。
「你也害怕死亡嗎?」
二十一號歪過頭問。彷佛在表示不能理解安妮莫寧害怕死亡。這令她莫名不悅,直接回問:
「你不怕嗎?」
這種做法或許有點壞心。
「怕啊。死掉就全沒了,身體、意識,都會從世界上消失,那非常可怕。」
「我也一樣。」
她嘴上這麼回答,心裡卻覺得二十一號說的「可怕」跟自己所想的「可怕」不同。二十一號的恐懼怎麼看都是理論上的,自己的恐懼則更基於感情和本能。
儘管有些許差異,「害怕」身體遭到破壞是很重要的。正因為有恐懼,才會產生戒心。才會避免去做不必要的高風險行為,例如不信任自稱新型的身分不明的機體之類的。
果然還是跟這些傢伙保持距離比較好。安妮莫寧本來想暫時離開,二十一號卻先她一步轉過身。莉莉對著她的背影問「你要去哪裡」。
「巡視周遭。因為掃描和親眼見證有差異。」
黏在希恩背上的莉莉,沖向二十一號。安妮莫寧睜大眼睛,接著為莉莉說的話震驚不已。
「我可以一起去嗎?」
「你不怕我的話。」
「嗯,總覺得不怕了。」
她望向希恩,希恩張著嘴巴愣在原地。平常,希恩比安妮莫寧更常與莉莉共同行動。她的震驚想必也是安妮莫寧無可比擬的。
「等一下!我也要去!」
希恩跑著追上兩人。
「那我也要!」
四號停下腳步,回頭看安妮莫寧。
「你不來嗎?」
她沒有回答,站起身,默默轉身背對四號。
「這樣呀,那我走囉。」
從她的語氣判斷,四號並沒有因此感到不快。安妮莫寧聽見四號在她身後說「等等見」,踢了下腳邊的土。她覺得自己非常幼稚。
【12 0810:02】
蘿絲說明完周邊的地勢、頻繁出現的敵人情報、抵抗軍持有的武器及裝備時,四號跑走了。雖然她姑且有知會一聲「我去那邊看看」,所以不算擅自離開。
而且,她不是因為討論得不耐煩才逃走。大概是去看其他抵抗軍成員的狀況。二號知道四號並沒有外表看來那麼輕浮,只不過因為她吊兒郎當的行為舉止,不容易看出來。看起來很多話,也是四號在用自己的方式收集情報。事實上,四號已經將其他隊員的個性及行動傾向徹底掌握了。
但二號指出這一點的時候,不知為何,四號總是笑著打馬虎眼,說什麼「我只是喜歡可愛的東西跟開心的事啦」。
總而言之,四號的態度容易招人誤解,特別是初次見面的對象。
「對不起,我的同伴自己跑掉了。」
二號不停道歉,蘿絲大度地說:
「沒關係,重點都說明過了。剩下是閒聊時間,順便交換情報。」
笑著叫人別在意的表情,與一號有幾分相似。一號也是這種不拘小節的人。
「你們說過……你們一直在這裡戰鬥對吧?」
索妮亞點頭。剛才說「我們一——直在這裡戰鬥」的人,就是索妮亞。
「沒有藉助任何人的力量嗎?」
這個問題不是由索妮亞回答,而是蘿絲。
「能在戰場上依靠的,唯有同伴。雖然現在幾乎沒剩多少人。」
聽說第八次降落作戰派了一百六十架出擊,抵抗軍人數卻只有個位數;也就是說,剩下的人全都不在了。
「……司令部呢?」
她猶豫過要不要問,她害怕聽見答案。不過,還是忍不住問了。
「我們被月球拋棄了。」
不出所料,不想聽見的答案。索妮亞聳聳肩膀,接著說:
「司令部開口閉口就是機密,就只會講這句話。我知道司令部不可信啦,不過沒想到他們真的會拋棄大家。」
「就算這樣……你們還是在戰鬥。」
「因為那是職責。」
從這顆地球上,殲滅機械生物。那就是她們的職責,她明白。問題是,自己真的辦得到嗎?
「為了奪回人類的故鄉,我們……」
「不對。不是為了別人,是為了自己。夥伴跟家人一樣。為了守護家人而戰,不是理所當然嗎?」
家人。對二號來說,是神秘的概念。
莉莉跟索妮亞叫蘿絲「姐姐」,也令她覺得十分不可思議。她擁有「家人」和「姐姐」兩個詞彙的知識,但並不理解。
和我不同——二號在內心嘆息。不是因為她無法理解「家人」的概念。她們的覺悟和責任感,根本不是同一個等級。蘿絲也好,死去的一號也好。
「你果然是隊長呢。相較之下,我卻……我做不到。」
「可以的。剛才你拿出了勇氣。你挺身而出,保護同伴,阻止了失控的同伴。」
二號發現她似乎是在指自己阻止達莉亞跟十六號爭執一事,無力地搖頭。她沒有「挺身而出」的意思,純粹是沒顧慮那麼多。
「那個時候,你的語氣很誠懇。」
「咦?」
「你想和夥伴一起活下去。所以,我才會想幫助你們。」
大喊「我們現在需要同伴」的時候,她也什麼都沒想,直接將莫名其妙浮現腦海的話語喊出來。這句話觸動了蘿絲……
「那不是我自己的話,是跟別人學的。有人告訴我只要大家合作就贏得了。那個人說過的話,一直留在我腦中。」
聲音再度重現。那個人教了她許多事。想起她(注2)的時候,轉瞬間,胸口就像點起一盞燈。不過,並不會持續太久。意識到那個人不在的瞬間,那股溫暖就消失殆盡。
注2此處指的是只有在舞台劇中出現的角色席德,為女性。
再也,見不到她了……
「你簡直跟人類一樣。」
二號驚訝地抬起頭。以前,有人對她說過類似的話。那個她正在想的人。
「你……看過人類嗎?」
「不,沒有直接看過。是聽別人提到的。常有的事對吧?」
蘿絲她們那個時代,似乎會「聽別人提到」人類的話題。這種時候,二號會感覺到雙方製造時期的差距。兩百年的差距絕對不小,二號她們連「聽別人提到」的經驗都很少。
「你和我當時對人類的印象類似。但那只是我的願望,或許事實並非如此。」
「願望?」
「我想見人類。想跟人類過著同樣的生活看看……很平凡的願望。」
人造人一律會被灌輸對人類的思慕及憧憬,無分製造時期。那是用來讓他們撐過與機械生物的激戰的「心靈支柱」。
長時間在地面戰鬥的抵抗軍,對人類的執著或許比新製造出來的寄葉更加強烈。因為持續戰鬥了
兩百年,等於兩百年間都在想著人類。
「難道你們用名字稱呼彼此,也是這個原因?」
「嗯,是我取的。為了跟人類一樣用名字叫對方。」
「原來如此。」
這也是她覺得不可思議的一點。除了對戰局有貢獻的部分人士,人造人大多只有代號,以號碼相稱。號碼一位數是攻擊型,十到十九號是槍擊型,二十號到二十九號是掃描型。聽見號碼,即可立刻知道對方的擅長領域。
本以為抵抗軍的士兵統統有名字,是因為所有人都立過功績,看來是蘿絲自己要取的。
「我想幫你們也取個名字。」
聽見蘿絲的提議,索妮亞歡呼「好主意!」。二號急忙搖頭。
「拜、拜託別這樣!」
「為什麼?」
索妮亞歪過頭。
「那是,因為……太可惜了。」
「咦——?一點都不可惜呀?」
她不認為沒有立下任何戰功的自己,有資格被命名,更重要的是,名字要由司令部取,不是能隨便取的東西。
就算是擁有命名權限的人,也得先繳交申請書,在會議上得到承認,但她不敢跟蘿絲說。
該怎麼拒絕才好?
「等作戰結束再麻煩你。」
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的,只是拖延時間用的藉口。即使如此,總比當面拒絕她來得好,至少不會害她們之間的關係變尷尬。
假如作戰結束時,二號和蘿絲都活著,非得當面拒絕她,到時再讓她罵個痛快吧……前提是她們要能活到那個時候。
「是嗎……」
蘿絲的語氣令二號嚇了一跳。被發現了嗎?「等作戰結束」這句話中,蘊含虛幻的希望。
「我會在那之前想個好名字。」
蘿絲結束了這個話題,二號放下心來。然而——
「欸欸欸,我也可以一起想嗎?我想想喔,二號給人的感覺是……」
索妮亞好像還想繼續聊名字,在二號於內心嘆息時——
「蘿絲!卡爾米雅和克蕾瑪琪絲來了!」
卡蓓拉與兩位陌生的人造人一同出現。
「卡爾米雅竟然會來,真難得。怎麼了嗎?」
「我們聊到新型,她們說想親眼看看。」
卡蓓拉回頭望向身後的兩人。其中一人用力點頭。誰是卡爾米雅,誰是克蕾瑪琪絲呢?
「你就是新型嗎?」
忽然有人跟自己搭話,導致二號有些困惑,點了下頭。
「我是武器商人卡爾米雅,這位是秘書克蕾瑪琪絲。」
武器商人?買賣武器的人,照字面上的意思理解就行了嗎?可是,貨幣經濟成立是很久以前的事。她曾經聽說,在貨幣經濟崩壞的同時,商人這個職業也消失了……
「你呢?」
「識別號碼二號。」
「名字是?」
竟然又扯回名字了,二號不禁怨恨起卡爾米雅的問題。她正準備回答「我沒有名字」,索妮亞從旁插嘴。
「她說等作戰結束要讓蘿絲幫她取。我也會一起想。」
本以為好不容易出現不認識的人,可以轉換話題,看來怎麼掙扎都無法逃離名字的話題。
但出乎意料的是,名字的話題到此中斷。因為一陣突如其來的尖叫。
「慘叫聲!?」
是愛莉加——沒等到這個人說完,蘿絲就飛奔而出。索妮亞和卡蓓拉則跟在後面。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的二號,也追了上去。
【12 0810:23】
安妮莫寧不想見到任何人,便往感覺不會有其他人的地方、渺無人煙的方向走去。
只不過,愈是這麼想,通常就容易遇到人。這次也一樣。她不小心撞見二十一號、希恩、莉莉、四號。她們說要「巡視周遭」,所以在營地附近晃的話,巧遇也不奇怪。
這倒沒關係,是她太天真了。不過,之後十六號、達莉亞、愛莉加、瑪格麗特也出現了,她們剛汲完水回來。多麼不巧的巧合。好死不死,竟然一次撞見八個人。
安妮莫寧想實現「想一個人靜靜」這個渺小的願望,緩緩後退時,事情發生了。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莉莉倒在地上猛抓喉嚨,愛莉加放聲尖叫。
「別碰她!」
安妮莫寧制止了想衝過來的二十一號,解除手槍的安全裝置。
「是污染。」
除了四號和二十一號,所有人都拿起槍,這時蘿絲來了。她一眼就掌握了現狀。蘿絲用眼神對安妮莫寧示意,索妮亞和卡蓓拉也拔出手槍。
「你們在做什麼!住手!」
二號衝到莉莉前面。又是這個天真的傢伙——安妮莫寧在內心唾罵。
「二號!別靠近她!是污染!她在剛才那場戰鬥中感染了邏輯病毒。」
機械生物散播的邏輯病毒,會擅自竄改計算機內的數據,然後破壞人造人的自我,奪走義體的控制權。
「防護罩呢?沒有效嗎?」
十六號納悶地問。新型或許有,但她們可沒那種裝備。
「莉莉小姐!」
莉莉將毫無防備地接近她的二號扔出去。身體機能已經快被病毒掌控了,沒辦法防止,也沒辦法拯救她。方法只有一個。在污染變得更嚴重,導致她失控前殺掉。
「等等!」
這麼吶喊的人,不是天真的二號。
「大家是家人對吧?是莉莉說的,你們要對家人見死不救嗎!?」
二十一號擋在莉莉前面,達莉亞怒吼道:
「讓開!不然我連你一起射!」
「我不讓!我沒辦法什麼都不做就放棄!」
「就是因為什麼都做不到,才只能出此下策!」
「做得到!我要除去病毒!」
「哪有可能——」
達莉亞的話沒講完。仔細一看,十六號的槍口,正抵著達莉亞的後腦勺。
「十六號,住手。」
蘿絲說。
「一旦遭到污染,就無法恢復了。」
「閉嘴!二十一號說做得到,就是做得到!」
以她的聲音為信號,二號跟四號壓制住莉莉,動作毫不遲疑。
二十一號輕聲說道「開始重新編寫程序」,著手在終端機輸入。
莉莉的身體劇烈抖動。
四號大叫:
「什麼鬼,好恐怖的蠻力!」
莉莉試圖用右腳踢抓住她左腳的四號。安妮莫寧心想「危險」的同時——身體已經採取行動。
「安妮莫寧!?」
聽見蘿絲的聲音,安妮莫寧才發現自己扔掉手槍,抱住莉莉的右腳。四號說得沒錯,真是令人不敢置信的「蠻力」。
「鬼來了……不要啊!」
莉莉的聲音產生異常的噪聲,聲音機能也遭到污染了。真的來得及嗎?
「我不是鬼!我會治好你!」
莉莉的雙腳使勁一踢,彷佛在拒絕二十一號的聲音。糟糕——安妮莫寧這麼想的時候,被莉莉踢飛了。她沒時間護住身體,直接摔在地上,痛得叫出聲來。但她依然努力撐起身體。必須壓住莉莉,不然二十一號的作業會中斷。
她搖搖晃晃地起身,達莉亞和瑪格麗特已經壓制住莉莉。隊長——達莉亞用帶哭腔的聲音吶喊。
「我再也不想失去夥伴了!」
達莉亞也是,安妮莫寧也是,在場所有人都殺過被邏輯病毒感染的夥伴。在被害擴大前殺掉。除此之外,她們別無他法。
假如存在可以不必殺掉夥伴的方法,她們想在這上面賭一把。無論殺掉幾名夥伴,都絕對不會習慣,不僅如此,次數愈多就愈痛苦。假如有能逃離這痛苦的道路——
「可是……」
蘿絲大概也是這麼想的。只是因為她身為隊長,不能隨便下決定。
「蘿絲小姐!相信我們!守護夥伴不是隊長的職責嗎!?」
二號按著莉莉的肩膀大叫,表情突然僵硬起來。安妮莫寧想問「怎麼了」,卻感覺到自己也面色僵硬。不僅發不出聲音,連呼吸都有困難,肺部好像快被壓垮。
「重力攻……擊……」
達莉亞呻吟著說。她被莉莉甩開,摔在地上,維持同樣的姿勢僵在那邊。安妮莫寧也當場趴下,動彈不得。
「糟糕!敵人的能力移植過來了!」
該說不愧是新型嗎,四號的語氣與平常無異。跟她們這些舊型比起來,新型在更具壓迫感的重力下,應該也能行動。
「二十一號!
還沒好嗎!」
十六號的聲音透出一絲焦慮。還差一點——二十一號拿出一塊小晶片。莉莉試圖甩開它。
「不可以!」
二號抓住莉莉的左腳。由於重力攻擊的影響,她站不起來。安妮莫寧也拼命爬向莉莉,抓住她的右腳踝。二號抓著她的左腳。只要奪走雙腳的自由,就能多少限制她移動……
「安裝數據!」
終於,二十一號繞到莉莉背後,插入晶片。那裡面八成裝了可以當疫苗的程式。
「求求你!回來吧,莉莉!」
莉莉的咆哮蓋過二十一號的聲音,如同野獸的咆哮。二十一號抱緊仍在掙扎的莉莉,壓制住她。兩人糾纏在一起倒下。
疫苗沒用嗎?安妮莫寧這麼想的下一刻,身體變輕。重力攻擊停止了。
二號和蘿絲同時衝上前。蘿絲抱起莉莉,二號抱起二十一號。
「已從中樞神經除去病毒。強制重新啟動系統。」
二十一號呼吸有些急促,語氣卻很冷靜。冷靜到安妮莫寧覺得她大可高興一點。
「姐姐?」
莉莉錯愕地抬頭看著蘿絲,看來她並不記得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自己剛才在做什麼。
「你感染了病毒,是二十一號讓你復原的。」
莉莉睜大眼睛,望向旁邊的二十一號。
「我不是說了嗎?一定會治好你……」
她似乎消耗了不少體力,現在只是在故作鎮定。二十一號把頭靠在二號肩上,閉上眼睛。
「就說不用擔心了嘛。」
十六號略顯得意地說,達莉亞輕輕戳了下她的頭。
「你也急得要命不是?」
「吵死了!想打架嗎!」
「啊?來啊!」
達莉亞跟十六號吵起架來,瑪格麗特無奈地說「又來啦?」。安妮莫寧看到這幅景象,不覺得有剛剛那麼煩人。
我不打算效法其他夥伴,和這些人打成一片,不過,必須認同她們——安妮莫寧心想。她們幫忙阻止了夥伴互相殘殺。那是無可取代的誠意的證明……
【12 0814:14】
平靜的午後。二十一號不知何時站到安妮莫寧身旁。
「你不用休息嗎?」
「嗯,沒問題。」
新型的疲勞消除速度好像也比較快。
「其他人呢?」
「在跟蘿絲她們開會,討論明天早上的作戰行動。」
「噢,原來如此。」
從山頂的升降機前往地下的伺服器室的作戰,預計於明天早上開始執行。考慮到能力差距,戰鬥的關鍵在她們寄葉身上。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她在二十一號臉上,看見與疲勞不同的情緒。
「果然會累吧?」
「不,不是的……」
二十一號支吾其詞。安妮莫寧用眼神催促她繼續說。竟然在多管閒事,真不符合她的作風。
「我在想,掃描型在近距離戰能做的不多……派不上用場的人偶有存在價值嗎?」
噢,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如果明天的作戰發生戰鬥,肯定會是近距離戰。通往山頂的路很窄,通往伺服器室的升降機也很小。二十一號想問的是,她會不會算不上戰力。
「你跟我講這個啊。」
安妮莫寧對沒意識到這番話是在諷刺她的二十一號,回以明確的諷刺。
「對兩百年都無法對機械生物造成有效傷害的我。」
語氣下意識變得自嘲。她跟二十一號一樣,不,是比她更派不上用場的人偶。
「連死都沒辦法死,一直活著。活了兩百年。就算這樣,我還是想活下去。明明一點存在價值都沒有。」
「對不起,我沒有那個意思。」
「我知道。」
二十一號沒有惡意。沒有惡意的話語會變成諷刺,是因為那是事實。
「我們從突入平流層到降落的這段短暫期間,死了許多同伴。我卻還活著。生命的價值,是由偶然決定的嗎?」
「你覺得愧疚?如果你認為倖存下來是自己的罪孽,要贖罪很簡單。只要現在,立刻,在這裡去死就行。」
安妮莫寧將自己的手槍遞給二十一號,是帶有惡意的諷刺。
「我辦不到。為了死去的同伴……非得讓作戰成功。」
「那就別問了。」
不管是自己有沒有存在的價值,還是生存意義為何,都只有一條路可選。既然如此,這種答案顯而易見的事,就是個蠢問題。
「等到時機來臨,就算你不想知道也會懂。」
「或許吧。不,你說得對。」
二十一號搖搖頭,改口說道。安妮莫寧閉上嘴巴,她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她並不是在警戒寄葉。救了莉莉,讓安妮莫寧對她們的疑心消失了,反而因為可以不必再進行類似誘導審問的對話而鬆了口氣。簡單地說,她不擅長對話。無論是閒聊,還是收集情報。
因此,先打破沉默的是二十一號。
「卡阿拉峰山的景色空蕩蕩的呢。」
「一直是這樣。這裡什麼都沒有。」
她說了個小謊。過去,地上的一切都存在黑夜與白天的時候,聽說早上跟傍晚,能從這個地方看見染成紅色的天空及大海。只不過,那是地軸傾斜前的事,所以是很久很久以前。跟安妮莫寧她們初次降落地面時的那個「以前」不同。
「你也一直是這樣嗎?」
四號從二十一號後面探出頭。她什麼時候來的?走到這裡,竟然沒發出半點腳步聲。
「什麼意思?」
「擺著一副無聊的表情的意思。跟這裡的景色一樣,什麼都沒有的感覺。你一直是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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