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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短話 寄葉—Ver.1.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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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著一副無聊的表情的意思。跟這裡的景色一樣,什麼都沒有的感覺。你一直是這樣嗎?」

「誰知道呢。」

真是個會想知道無聊小事的傢伙。

「我不記得自己以前是什麼樣子了。」

「人造人應該有固有的擬似記憶啊?」

或許是受到四號的影響,連二十一號都加入這個無謂的話題。安妮莫寧決定用「我忘了」打發掉她們。

「咦咦咦?是不是腦部出了什麼問題呀?」

安妮莫寧感覺到自己垂下肩膀,她實在不擅長應付四號。

「你們為何要纏著我?」

「因為有興趣。」

安妮莫寧轉過頭說「別管我了」。可是,四號毫不在意地繼續說:

「假如記憶統統消失,會變成不同的自己嗎?失去記憶,變成不同的自己,還稱得上繼續活著嗎?」

「我沒有失去記憶。」

「什麼嘛,你明明記得。」

「沒意義。」

「為什麼?為什麼覺得沒意義?」

「偽造的記憶有意義嗎?」

偽造品有什麼價值?不是實際發生過的事,所以跟親身體驗不同,沒辦法應用。

「記憶這種東西,是人工智慧的累贅。」

「不過,人類很重視記憶。他們將其命名為『回憶』,把它當成寶物對待。人類的腦不是累贅。說不定只是我們不了解,真正的記憶確實有某種意義。」

安妮莫寧感到意外,原來二十一號也會說這麼感性的話。

「但死了就會消失。只不過是這種程度的存在。」

她想結束閒聊,試著讓語氣帶了點不屑。四號跟二十一號都沒有再開口。

【12 0815:44】

「還有沒有缺什麼?」

「我看看,地雷吧。用得一個都不剩。」

「那次的爆炸嗎?這群人真的很愛亂來。對吧?克蕾瑪琪絲。」

從她們的對話可以得知,卡爾米雅和克蕾瑪琪絲在檢查武器跟彈藥的殘量。看來自己不小心走到了代替武器庫用的窪地。

二號壓低腳步聲,向後退去。要是被人知道她在沒大到哪去的營地迷路,未免太丟人了。然而,克蕾瑪琪絲接下來的話令她停下腳步。

「蘿絲怪怪的。」

「怎麼回事?」

「你看。」

「嗯?數字是不是弄錯了?差了一位數吧。」

什麼東西「差了一位數」?明知偷聽是不對的行為,二號依然豎起耳朵。

「不,武器的訂購數量沒錯,所以我才覺得奇怪。」

二號也知道蘿絲跟卡爾米雅訂了武器,當時她也在場。只不過,她沒有連具體上的數字都知道,蘿絲只有說「等等傳清單給你,之後就麻煩了」。

「雖然蘿絲不是第一天這麼亂來,你不覺得這個量有點異常嗎?簡直像……」

克蕾瑪琪絲略顯猶豫地停頓了一下。

「簡直像什麼?」

「稱為總體戰好了,簡直像要迎接最後一場戰鬥。」

「別亂說話。」

「可是……」

「總體戰?對機械生物?」

「看她的訂單,我只想得到這個可能。」

「她瘋了嗎?不對,是被騙了。被從月球來的使者。」

從月球來的?我們?二號下意識按住胸口。呼吸困難。不行。繼續待在這裡的話,會被發現……

她小心翼翼地退後,以免發出聲音。拉開足夠的距離後,立刻跑走。還是好難受,胸口附近傳來陣陣悶痛。

蘿絲準備迎接最後一場戰鬥?而且還是因為我們?不會的,蘿絲不是那麼輕率的人。克蕾瑪琪絲誤會了,大概。不然就只是杞人憂天。

不過,真的嗎?真的能這麼肯定嗎?我只是因為不想負責,才想否定克蕾瑪琪絲的推測吧?不對。不是的。蘿絲不會做出害大家暴露在危險中的選擇。訂那麼多武器,是因為多了我們四個。肯定沒錯……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裡。二號撞見二十一號,差點尖叫出來。

「二號?」

二十一號一臉疑惑。不知為何,莉莉也在她旁邊。

「呃……你在這裡呀?」

「怎麼了嗎?」

二十一號很敏銳。二號無視她的疑問,面向莉莉。

「莉莉,身體沒問題了嗎?可以出來走路了?」

她微笑著說,但似乎是因為護目鏡遮住了眼睛,看不出來她在笑。莉莉躲到二十一號背後。

「莉莉?對不起唷,我沒——」

她想說「我沒有要嚇你的意思」,卻說不出口。莉莉瞪著她,二號畏懼了。

「你是二十一號的隊長沒錯,可是我的隊長只有蘿絲!」

莉莉話剛說完便轉身離去。

「二號,我之後再跟你報告!」

二十一號追向莉莉。剩下搞不清楚狀況的二號,一個人被留在原地。「我的隊長只有蘿絲」這句吶喊刺進耳中。

「我知道。」

用不著其他人說,她也知道自己不是當隊長的料。但她沒想到會被抵抗軍成員說,而不是同為寄葉部隊的夥伴。也就是說,連外人都一目了然……

「隊長一職,對我來說果然太沉重了。」

二號感到有些疲憊,坐到地上。

『又在說喪氣話啦。』

她聽見懷念的聲音。有點想哭。

「我做不到。席德,我做不到……」

她從來沒有這麼想見席德過。想再見她一面。想跟她訴苦,向她傾訴不安……想被她斥責。

那個教導她許多重要的事的人。

【11941 11 15〜】

「趴下!」

聽見怒吼聲的下一刻,她被推倒了。後腦勺被人按住,鼻頭埋進土裡。想要抬起臉的瞬間,聽見爆炸聲。熱風拂過背部。二號意識到自己要是沒趴下,早就被轟飛了,不禁不寒而慄。

「你是白痴嗎?幹麼在這邊晃來晃去?」

迅速推倒二號的,一眼就看得出是舊型人造人。

「謝、謝謝,不好意思。」

「你來幹麼的?」

「呃,那個……請問,這裡是哪裡?我迷路了。」

絕對會被罵「哪有會迷路的人造人」,搞不好會被罵是缺陷品。然而,回答她的是出乎意料的話語。

「哎,會迷路也很正常。」

「咦?」

「這裡是默認完全無法取得位置情報的實驗區。」

原來如此,二號鬆了口氣。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在往哪個方向走,差點哭出來,看來並不是因為自己能力不足。

「不過,你怎麼進到這裡的?你看起來不像受驗者,也不像相關人士啊?」

「這、這個……我迷路了。」

「啊?在這座狹窄的衛星基地內?」

她以為這次肯定會被罵,結果對方的反應再度出乎意料。她笑了出來。二號驚訝地凝視對方。

「你喔,有人造人會說自己迷路嗎?」

「對不起……」

「我還以為你在開玩笑咧,二號。」

對方又笑了。

「你……認識我嗎?」

「嗯,我對你們寄葉了如指掌。」

二號睜大眼睛。為什麼?還有,這個人是誰?

「我叫席德,是舊世代的實驗機。」

席德說她負責測試寄葉部隊的武器及裝備。原來如此,這樣的話不只二號,所有寄葉成員的資料都裝在她腦中吧。

「在這麼近的距離一看,真的跟人類一模一樣耶。」

「你看過人類嗎!?」

「對啊。」

席德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態度,但對二號來說,看過人類可是「特別」到她想當場跟她下跪。

能跟月球上的人類見面的人造人是極少數。出入者太多,警備難度也會提升,因此看過人類等於被選上的人。思及此,二號便莫名興奮起來。

而且不只這樣。席德接著說:

「我跟人類一起生活,共同累積經驗,還跟他們上過戰場。」

「戰場!?你去過地球嗎!?」

「只有三次而已。」

「好厲害!」

不是「只有三次而已」,是「高達三次」。席德經歷過三次在地上的戰鬥,是大前輩。不敢相信的是,這名大前輩如今就在自己眼前,直接與她交談。這股興奮

感令二號打開了話匣子。

「我們下次也要去地球,我有點擔心……」

「喂喂喂,那是機密任務吧?」

「啊!對喔!」

她急忙捂住嘴巴。

「你真有趣,有空再來吧。我希望有人陪我聊聊天。噢,不過,別進入實驗區喔?看你這樣,有幾條命都不夠。」

語畢,席德又笑了。

「地球是藍的。」

席德說,這是人類初次從宇宙看到地球時說的話。她從別人口中聽說的。好像是跟她並肩作戰過的人類告訴她的。

「不過,降落地面一看,一點都不藍。放眼望去全是沙子的顏色。有種被騙的感覺。」

席德第一次降落地球,是在沙漠。她降落於沙塵暴的正中央,在滿身是沙的狀態下與機械生物交戰。

「結束跟機械的戰鬥後,人類叫我往上看。我心想『真是的,我全身是傷,想要快一點回去,叫我看上面幹麼啦』,往上一看……天空是藍的。」

沙塵暴停止了。頭上是廣闊無垠的藍天,沒有任何遮蔽物——席德懷念地說。

「從宇宙看見的地球,從地球看見的宇宙,都是藍色。明明兩者其實都不是藍色。有趣吧?」

然後,席德盯著二號的臉問:「還會不安嗎?」

「會。不過,也開始期待起來了。」

二號動不動就會趁訓練時的空檔來找席德。原因除了她叫她有空再來外,更重要的是,二號自己想見席德。她是「被選上的人」,擁有與人類共同作戰的經驗,卻對自己這麼親切。二號很高興。

她依賴著她,有時忍不住跟她訴苦,有時忍不住向她傾訴不安,可是席德從來沒有責備過她。她問她「又在說喪氣話啦?」的語氣很溫柔,眼神也總是帶著笑意。

這一天也一樣,席德一面修理義體,一面跟她分享在地上戰鬥的故事。義體有專門部門負責維修,不過席德都會自己修理,除非損壞得太嚴重。

她交換左大腿零件的動作,利落到旁觀者都覺得暢快。

「席德小姐為什麼……」

「叫我席德就好,不必加小姐。」

她們的關係好像又變親近了一些,二號很高興。因此,她變得敢於詢問可能不太禮貌的問題,變得敢以好奇心為優先,不再顧慮那麼多。

「席德為什麼會答應幫忙測試新型裝備?」

「很奇怪嗎?」

「不是,我沒有那個意思。因為……那個,我聽說實驗機很辛苦。」

試用中的裝備問題很多,預設了各種狀況的實驗,會對義體造成相當大的負擔。而且,舊型人造人的強度,實在比不上寄葉型。講白了點,非常危險。她為何要答應?

「因為我本來早該退休了。」

事實上,席德的義體全是傷痕。也有用材質明顯不同的零件替換的部位,大概是原本的零件已經停產了。

「我將一切都留在戰場上。你懂嗎?」

二號默默搖頭。說起來,她還沒上過戰場,所以連想像都無法想像。

「憤怒、悲傷、恐懼……連喜悅都是。現在的我一無所有。這空蕩蕩的腦中,什麼都沒有。」

席德低頭望向自己的手心。

「不過,只有觸摸武器的期間,能忘掉這些。即使這裡是虛假的戰場。」

為什麼呢?她的表情讓人覺得很寂寞。像席德這樣身經百戰的強者,明明不可能擁有寂寞這種感情。

「你們在做什麼?」

是司令官。二號急忙敬禮。司令官看了看她們,微微歪過頭。

「席德,真難得,你竟然在跟新型機交談。」

「她挺有趣的。」

「二號嗎?可是從能力上來看,她屬於毫無特長的平凡機體。」

對不起——二號縮起肩膀。如司令官所說,她每項能力都是平均值,是沒有可取之處的機體。那就是自己,二號有所自覺。

「平凡的機體啊,那也不錯。」

「咦?」

什麼意思?沒有任何優點的機體哪裡「不錯」?

「平凡代表所有的能力值都有成長空間。」

「成長空間……」

「也可以稱之為努力的餘地。每種能力都能靠努力及自己下的工夫提升。要提升哪種能力,全看你自己。」

她從來沒這麼想過,她以為自己就是毫無可取之處的無聊機體。

「你面前有著各種可能性。」

她覺得眼前突然亮起一整片的光。只不過,光芒實在太亮,對現在的她而言太過刺眼。現在……還太過刺眼。

「而且,知道自己平凡的人很強。」

「強?我嗎?」

「知道自己一個人做不了什麼,所以會去藉助同伴的力量。懂得信賴同伴、珍惜同伴。那就是平凡之人的力量。」

就算說她強,二號也沒有實感。席德見狀,點頭說「我想也是」。

「好吧,無妨。你只要記住,同心協力就會贏。目前這樣就夠了。」

接著,席德對旁邊的司令官使了個頗有深意的眼色。

聽說席德死了,她無法相信。就算那是司令官親口說的。

她當場播放司令官交給她的訊息。因為她覺得自己被耍了。她相信席德一定會在訊息中笑著說「嚇到啦?抱歉抱歉」。沒錯,她相信。不是確信,只是相信。

『嗨,二號。你還活著嗎?』

席德面帶笑容,與平常無異。看吧,席德活著。說她死了,果然是惡劣的玩笑……

『你看到這段訊息,表示我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二號停止呼吸,她以為連心臟都會直接停止跳動。

『聽說人造人跟人類不同,沒有靈魂。這段訊息,就是我能留下的靈魂。』

騙人——自己的呢喃聲,聽起來很遙遠。

『人類因為機械生物的侵略,逃到月球,結果地球的大自然取回了原本的模樣。看到充滿綠意的地面,我甚至在想,會不會人類才是錯誤的存在?』

席德閉上嘴巴,彷佛在思考什麼,或是在試圖想起什麼,垂下目光。過了一段時間,她再度開口。

『最近,我在想,我跟人類相處過的記憶是真的嗎?假如那是虛構的記憶……我們到底在跟什麼東西戰鬥?我漸漸搞不清楚了。』

二號被迫想起席德說「現在的我一無所有」時的表情。不適合身經百戰的強者的寂寞表情,浮現腦海……

『二號,我不希望你變成我這樣。請你一定要找到生存的意義。』

生存的意義?她聽不懂席德說的話。她無法理解席德想表達什麼、席德在對自己說什麼。

因為,她怎麼講得像她們再也見不到面一樣?

『謝謝你陪我聊天……再見。』

席德的身影消失後,二號依舊動不了。她很害怕,她覺得自己一有動作,就會有什麼東西隨之崩壞。

「這段訊息,是她死前拍下的。為了以防萬一。」

席德死了。她在腦中重複這句話,卻毫無真實感。

「發生了……什麼事?」

「實驗時發生意外,新型裝備出了問題。」

司令官所說的新型裝備,大概是指防磁外殼。席德之前說過,「這是為了保護你們不受到EMP攻擊的實驗」……

「那個人竟然死了,我無法相信!」

她本來想在執行完降落作戰後,第一個去見席德。想跟席德聊關於地球的事。從地上仰望天空,是什麼樣的感覺。踩在綠意盎然的大地上,是什麼樣的觸感……「對了!沒有備用義體嗎!?自我資料的備份文件呢!?」

就算本人的身體沒了,只要有自我數據,應該就能安裝進備用身體裡,這樣就能再見到席德。二號如此心想,司令官說的話卻粉碎了她的希望。

「這是既定事項。」

「可是!」

「無法顛覆。」

「請您等一下!司令官!」

「就這樣。」

司令官根本不肯聽她說話,二號當場跪下。

「怎麼會……這樣未免太……」

只是要把自我數據的備份文件,安裝進備用的義體,司令官為何不允許?技術上的「死」是能夠避免的。理應如此。

「為什麼!?我不能接受!」

司令官已經不在她的視線範圍內。

「我不能接受……」

肩膀不受控制地顫抖,喉嚨深處湧上疼痛。二號在空無一人的走道上,放聲大哭。

【12 094:59】

我不能接受——在二號大叫前,十六號怒吼:「開什麼玩笑!」

『不允許派遣援軍。司令部希望各位以現有的戰力解決問題。』

從二葉的語氣中,感覺不到任何情緒。不曉得她有沒有發現,自己所說的話跟「去死」同義?

『敵人集中在與伺服器直接連接的升降機附近,請儘速移動到目的地。』

就是因為辦不到,才要求司令部派援軍過來。卡阿拉峰山中腹,被異常多的敵人淹沒。根據預測,機械生物在天亮前行動較為遲緩,於是她們選在這時執行作戰,敵人卻輕易推翻她們的預測。

出人意料的,還不只敵人數量。

「不行!找不到冷卻部位!」

達莉亞的語氣透出慌張及焦慮。之前的敵人只要打開熱傳感器,瞄準溫度較低的部位攻擊就行。如今,她們卻無法在眼前這些敵人身上找到有溫度差距的部位。

「果然。我想他們在低溫的腦部裝置附近,放了斷熱材。」

二十一號皺著眉頭說。機械生物分析他們的攻擊,從中學習,採取對策……

「我們可不像你們,待在安全的衛星軌道上!快給我派援軍過來!」

十六號用明顯聽得出在著急的語氣對通訊機的另一側怒吼。從通訊機傳來的,卻儘是完全不了解她們處在何種狀況下的回應。

『重複一次。請寄葉部隊將防衛工作交給當地的抵抗軍,迅速前往升降機。』

「要把抵抗軍當棄子嗎!」

達莉亞氣得臉紅。正常的反應。因為之前不管怎麼呼叫,司令部都毫無反應,卻在這種時候想使喚她們。

「請讓司令官跟我們說!我們要求司令官回答!」

跟通訊官沒什麼好說的。這樣下去別說破壞伺服器,在抵達升降機前就會全滅。

『這是司令官親自下達的命令。』

「怎麼會……」

二號啞口無言。第二次了——她難過地心想。之前要求中止作戰時,司令部也什麼都沒說明,直接駁回。這次也沒給出任何理由,只會說「不行」。

沒有「技術上辦不到」、「時間來不及」這種任誰來看都一目了然的理由,司令部卻連一根手指都不肯動。這就是司令部的作風嗎?

司令官到底在想什麼?

席德那時也是。只要司令官一個命令,席德的死就不會成為既定事項……「這邊交給我處理!大家先走!」

莉莉的聲音令二號回過神。她大大張開雙臂,阻擋在敵人面前。機械生物亮著紅光的眼睛,同時盯上莉莉。

「危險!」

二號心想「必須阻止莉莉」的瞬間,四肢變得沉甸甸的。她因此想起昨晚二十一號的「報告」。

「對不起!我還沒辦法微調能力!」

莉莉維持展開雙臂的姿勢大喊。動彈不得的不只二號和抵抗軍成員,機械生物群也停止動作,彷佛凍結似的。

「這難道是!?」

二號知道答案。

「重力

網!莉莉現在可以使用敵人的能力!」

二號撐著快被重力壓得坐到地上的身體,說出二十一號說過的話。

昨晚,莉莉留下一句「我的隊長只有蘿絲」後,二號抱膝坐在營地的角落。她沮喪到讓人覺得窩囊的程度,直到二十一號來跟她解釋。

二十一號先用「剛才莉莉情緒不穩,所以才會這麼失禮」當開場白,告訴她近一小時前發生的事。

『我碰巧看到莉莉使用重力網。』

『怎麼回事?莉莉為什麼會用那個?』

『邏輯病毒會占據遭到污染的機體,操控它攻擊同伴。大多數是靠強制解除污染機體的限制器,提升近距離戰鬥能力,但我推測,莉莉感染的邏輯病毒可能是將自己的能力複製到污染機體上,以此為攻擊手段的類型。或者是邏輯病毒判斷以莉莉的運動能力,解除限制器也沒用,便選擇用自己的能力攻擊。』

『等、等等,對不起,我的腦袋跟不上。』

『簡單地說就是,莉莉現在可以使用敵人的能力。』

『好厲害!』

『前提是要能操控自如。』

然後,二十一號說莉莉叫她不能告訴別人,所以務必要保密……

「好厲害!那些傢伙不能動了!」

話剛說完,四號就用力跳了一下。大概是因為重力的負荷突然消失。二號也因為反作用力的關係,差點一屁股坐到地上。

「好了!」

莉利用雙臂畫了個大圓。二號她們能動了,敵人卻還僵在原地。學會操控重力網的莉莉,露出得意的笑容回過頭。

「趁現在去升降機!快點!」

可是,莉莉的能力只是靠重力絆住敵人,並非破壞。因此,以封住敵人的行動為代價,莉莉本人也不能動……意思是——

蘿絲彷佛看穿了二號在想什麼,用力搖頭。

「不能把你留在這!」

重力網的可持續時間不明,但她認為應該撐不了太久。一旦重力的負荷消失,現在不能動的機械生物,也會重新動起來。到時莉莉會一個人留在敵陣的中心。

「沒關係!我想幫上大家的忙!」

莉莉直盯著敵人。挺直背脊站在那邊的模樣,散發出堅定的意志。

「我是個膽小鬼,派不上用場的膽小鬼。可是,大家救了我,願意叫這樣的我回來。所以,我想幫上大家的忙!」

達莉亞說著「拿你沒辦法」,走到莉莉身旁。

「支持什麼的統統交給我吧。」

達莉亞要留下的話,我也要——瑪格麗特跟在後面。

「那我也要留下。」

十六號轉身面向二號,向她敬禮。

「寄葉部隊槍擊型十六號,從此刻開始,與抵抗軍一同執行卡阿拉峰山的防衛任務!」

「可是,十六號……」

「二號——不,隊長。回去後,去踹司令官的屁股一腳吧。」

十六號用開玩笑的語氣說。

「而且,要把防衛任務交給達莉亞這白痴,我超不安的。」

你說誰是白痴——達莉亞回過頭。

「想打架嗎!」

「來啊!」

達莉亞和十六號笑著鬥嘴。這樣就有兩名負責近距離戰鬥,兩名負責遠距離攻擊。話雖如此,以這個人數也不知道撐不撐得住……

「我反對,分散戰力伴隨風險。」

達莉亞大聲打斷蘿絲說話。

「所有人都在這裡停下來,作戰就無法執行了!蘿絲隊長,請您讓我放手去做!」

這麼說也有道理。既然不能把希望放在援軍身上,需要一個突破口。這樣下去會全滅,二號也這麼認為。另一方面,讓少數戰力分散有風險也是事實。分成兩隊的話,搞不好最後會變成兩隊都應付不了敵人。

兩者都有危險。既然如此,身為隊長,該選哪一個方案……

蘿絲很快就做出決定。

「我明白了。那麼,我們分成兩隊進軍。」

如果自己是該做決定的那個人,肯定無法決定得這麼快。她可能會還在猶豫,

差點哭出來。不過——二號心想,蘿絲跟自己得出的結論一樣。只要有可能性,就要賭一把,不管是多小的可能性。

而且,她不想讓莉莉想幫上忙的心意白費。她體會過覺得自己只不過是累贅的自卑感,很能理解莉莉的感受。想幫上夥伴的忙。若有那個機會,她絕對不想讓它白費。

「二號,你沒意見吧?」

「是!」

二號望向四號及二十一號。兩人同時點頭。二號對十六號回敬一禮,追上蘿絲。

【12 096:01】

升降機室很冷。位在山頂,自然有一定的高度,因此氣溫低是正常的,但這裡比想像中還冷……很適合當成通往冥府的入口。

這樣想真不符合我的個性。安妮莫寧驅散腦中的想法。

「蘿絲?怎麼了?」

索妮亞小跑步到蘿絲前面,抬頭看著她的臉。經她這麼一說,蘿絲的表情從來沒有這麼僵硬過。

「果然不該留下莉莉她們……」

蘿絲正準備回頭,二號阻止了她。

「等一下!」

二號阻止別人的情況,不知道是第幾次了。她明明性格溫順,只有這種時候會變得很敢說。

「莉莉說想幫上大家的忙!她不是留下來當棄子的!達莉亞也是,瑪格麗特也是,十六號也是,大家都在奮戰!要是我們現在回頭……」

二號顫抖著的聲音到此中斷。看她在猶豫該不該把話講完,果然是個天真的孩子——安妮莫寧心想。不過,這樣就好。之所以能那麼天真,是因為沒有被人背叛的經驗。遭到背叛的痛苦與絕望,最好還是不要知道。一本正經又是個濫好人,二號維持這樣就好。

「我明白了。」

蘿絲沉痛地回答,靠在旁邊的岩石上,盯著升降機的門。

莉莉她們會死在那裡。誰來看都是顯而易見的事實。經歷過無數次的,同伴的死。

『我想幫大家取名字。我們是一家人。既然如此,用名字互稱才正常吧?』

蘿絲講出這句話時的表情,安妮莫寧至今仍然記得很清楚。是硬扯出來的笑容,聲音像在隨風晃動般顫抖著。

腳邊是疊起來的屍體。被病毒污染的同伴。那天一次失去了五名同伴,巧的是,她們的代號是連號。

一直以來,每少一個號碼,她們都會受到悲傷及挫折感的折磨。數字是殘酷的,會逼迫她們面對失去的夥伴有多少,無法逃避。

一次消失了五個號碼。這段空白及她們所挖的深不見底的洞穴,會帶來多劇烈的痛苦?

『好棒!跟人類一樣!』

『那我要叫隊長姐姐!』

在場所有人都表示贊成。她們選擇不去正視通往殘酷未來的倒數計時。

沒錯。她早就知道了。總有一天,大家都會消失……

「怎麼了?二十一號。」

二號疑惑的聲音將安妮莫寧拉回現實。二十一號繃著臉蹲在升降機前面。由於她的臉有一半被護目鏡遮住,實際上只看得見扭曲的嘴角。不過,她有種非常不祥的預感。

「之後只要移動到伺服器室就行……照理說是這樣,但升降機無法啟動。」

「為什麼?」

「敵人做了防護措施,不解除防護鎖就到不了最下層。」

「怎麼會……」

「別擔心。駭進去就行了。小事一樁。」

二十一號笑著開始操作終端機。安妮莫寧突然覺得不對勁。真的是「小事一樁」嗎?那麼,她剛才蹲在升降機前為何繃著臉?

「看,很簡單。」

升降機的門開啟,一行人紛紛走進去。安妮莫寧也跟在後面。二十一號卻沒有動。懷疑轉為確信。

「各位先走吧。」

「為什麼!?你也一起……」

「我很想,可是中斷操作的話,升降機會在途中停住。我必須留在這裡繼續駭入系統,直到升降機抵達最下層。」

二十一號講話的速度很快,安妮莫寧衝出即將關上的門。

「我留在這!大家先去伺服器室!我負責支援二十一號!」

「好!拜託你了!」

生鏽的門,隔開了蘿絲的聲音及二號睜大眼睛的臉龐。不久後,四周變得一片靜寂。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安妮莫寧緩緩將槍口指向二十一號。

「你知道了……嗎?你這種直覺敏銳的部分,我並不討厭。」

「不是憑直覺。是看出來的

。因為我看過好幾個這樣的人。」

二十一號的身體不自然地搖晃著,那是感染邏輯病毒時特有的運動障礙。

【12 096:20】

下降的感覺伴隨輕微的震動持續著。不過,由於這台升降機是舊型,速度慢到令人心焦。

「不曉得安妮莫寧是不是還平安。」

卡蓓拉喃喃說道。二號回答「放心」。

「升降機在運作,我想她們兩個都還沒事。」

二十一號說,不繼續駭入系統,升降機就會停住。她們正在往最下層移動,就是兩人的生存證明。

「可是,二十一號被污染了。」

聽見索妮亞這句話,二號及四號面面相覷。

「我知道。因為我看過很多這樣的人。」

「看過?」

卡蓓拉代替索妮亞回答:

「遭到病毒污染的人造人,運動中樞都會出問題。動作會變得不自然……」

這時,她和愛莉加四目相交。

「怎麼會——」

二號還沒說完,愛莉加就移開目光。愛莉加也發現了……這樣的話,安妮莫寧肯定也知道。因為安妮莫寧看過的遭到污染的人造人數量,理應跟索妮亞和愛莉加一樣。

「所以她才說要留下……」

四號悲傷地說。就在這時,宛如地鳴的聲音響起。索妮亞的視線不安地游移著。

「這個聲音是?」

二號讓護目鏡顯示熱源反應。看見熱源的位置情報,二號整個人慌了。是莉莉、達莉亞、瑪格麗特所在的地方。還有另一人。

「十六號……!」

溫度也好,規模也罷,都不是單純的爆炸。腦中閃過「會不會是融合爐失控了」的猜測。

「得趕快回去!這樣下去,十六號跟二十一號會——!」

二號沖向升降機的操作盤。這時,後頸突然被人抓住,將她拽回來。

「你在做什麼!放開我!」

蘿絲卻抓著她的領口,把她壓在牆上。

「是誰決定要把她們留下的!?」

「可是!」

「你應該也很清楚!」

剛才阻止蘿絲回去的是二號,現在換成蘿絲在阻止她。因為她們明白……蘿絲也是,二號也是。

沒錯,理智上明白。十六號讓融合爐失控,試圖殲滅敵人,莉莉、達莉亞、瑪格麗特想必選擇了同樣的命運。二十一號被病毒污染,依舊繼續駭入系統,安妮莫寧則為了殺掉二十一號而留下。要是在這邊回頭,她們的所作所為會統統白費。

「可是,這樣太悲傷了……」

「二號。」

四號把手放到她肩上。

「你不想戰鬥嗎?」

如果講出「我不想戰鬥」,會有多輕鬆啊。她一直很不擅長戰鬥。身為士兵,

卻發自內心覺得如果能不用上戰場就好了。但她不能說這種話。

「四號,你不難過嗎?」

「難過呀。可是我們不得不戰鬥。那就是我們存在的理由。」

「是沒錯。」

不想給夥伴添麻煩,不想扯夥伴後腿。她僅僅是懷著這個想法,一路戰鬥過來。訓練也是,上戰場也是。一切都是為了夥伴,夥伴們卻接連離開,這令她非常難過。

「為什麼我們擁有『難過』這種情緒?明明是人造人。」

「是為了應對、適應各種狀況。因為沒有尖牙、利爪、翅膀的人類,是靠擁有多樣性才在生存競爭中取勝,強大起來。我們是模仿人類做成的——這是我在很久很久以前,聽見的解釋。」

還在衛星軌道基地的時候——卡蓓拉說。

「不過,這樣不是很矛盾嗎?」

四號從旁插嘴。她還是一樣把護目鏡斜著戴,所以眼中的情緒看得很清楚。二號知道四號會在什麼時候露出這種眼神。

「矛盾?什麼意思?」

四號面向疑惑的希恩,接著說「因為」。二號見狀,心想「果然」。四號想扯開話題,避免二號鑽牛角尖。

「因為,我們是為了做人類做不到的事才創造出來的。殲滅機械生物,這是人類做不到的事對吧?」

對啊——希恩點頭。

「確實如此。如果愈像人類愈好,那維持人類之身就行了。可是,我們必須做人類做不到的事……」

「真的耶,矛盾了!」

升降機以同樣的頻率持續震動,離最下層還很遠。卡蓓拉開口說道。

「人類應該是覺得,這個矛盾之處會推翻邏輯吧。例如我們的擬似記憶。」

想扯開話題的不只四號。大家都在尋找在這個封閉的空間中不會使人緊繃的話題。

「偽造的記憶嗎?」

蘿絲的眼角浮現笑意。由此可見,她的擬似記憶是幸福的記憶。

「蘿絲本來是男生喔。一名父親是軍人的少年。」

索妮亞也開心地笑著,大概是聽說過蘿絲的「少年時代」。四號羨慕地說:

「好好喔。我只是個穿水手服的平凡女學生,叫做『女高中生』的那個。我只記得每天都在跟朋友做蠢事。」

「你那個好多了,我可是被霸凌的孩子的記憶。」

卡蓓拉嘆了口氣。二號心想,跟她比起來,自己的擬似記憶已經算幸福了。

那是在鄉下跟祖母一起生活的記憶。溫暖又和平的記憶。雙親很早就過世了,她跟祖母兩個人住在一起。她記得自己每天都會下田,記得土的觸感與草的氣味。

「我只有在戰場上長大的記憶。父母被殺,還是個小孩卻被逼著拿槍。」

愛莉加目光憂鬱地說。希恩點頭附和「我也是」。

「莉莉好像也是,她一直忘不了悲傷的記憶。」

索妮亞這句話,使二號想起莉莉說過「我是個膽小鬼」。莉莉比一般人更膽小,八成是因為那段記憶。

「我也是喔。我也一直是一個人,很難過。不過,現在我是蘿絲的妹妹,我跟莉莉都是蘿絲的妹妹。那才是真正的回憶。所以,我現在並不難過。」

誰都知道擬似記憶是假的。可是,本人無法區別。因為擬似記憶浮現腦海時,跟真正的記憶一樣——不對,比真正的記憶更加鮮明。

對二號來說,並不是令人不快的記憶,但也有人並非如此。也有人被迫背負只是沉重負擔的記憶,為此所苦。只為了讓她們「像人類」。

「我們一起度過的時間,會覆蓋掉虛假的記憶。藉由分享喜悅及悲傷,慢慢累積起真正的記憶。」

蘿絲輕輕撫摸身旁的索妮亞的頭。二號理解了,這就是「姐姐」。那雙溫柔的手,是蘊含守護家人的力量的手。正因為像人類,才有那雙手。

「如果——」

四號輕聲說道。

「雖然機械生物沒有感情,也沒有回憶,如果他們學習了……」

機械生物沒有感情,一無所有,只會默默執行伺服器傳達的命令。倘若他們萌生感情,學會為夥伴著想,學會保護夥伴,不是會變得比之前的任何敵人都還要恐怖嗎?

這個預感令二號不寒而慄。

【12 096:30】

正在操作終端機的二十一號,手指顫抖著。污染速度比想像中還快。

「你不是能除掉邏輯病毒?只要跟莉莉那時候一樣,自己除去病毒……」

「我很想這麼做,但敵人似乎也進化了。他們學習我的行為模式,產生了抗性。」

「我想也是。除得掉的話,你早就動手了。抱歉,問了無意義的問題。」

「不會。」

二十一號回答的聲音很微弱。

「幸好你願意留下。等升降機抵達最下層……」

「嗯。」

安妮莫寧點頭。

「我會確實地殺了你。」

二十一號吐出一口氣。聽起來像放心,也像在忍受苦痛。或許兩者皆是。

無論如何,二十一號能保有自我的時間應該不多了。首先出問題的,是平衡感。要等到污染非常嚴重的時候,四肢末端的感覺才會受到影響。

所剩無幾的時間,正在一點一滴流逝而去。升降機所在的樓層遲遲沒有改變。假如必須在升降機抵達最下層前,殺了二十一號……恐懼令安妮莫寧焦躁不已。

「還沒好嗎?還沒到最下層?」

「等一下。快了。真的,快到了。」

二十一號的手指忙碌地動來動去。呼吸急促。肯定連靜靜坐在這裡,都會給她帶來痛苦。與此同時,安妮莫寧覺得有辦法推測出這一點的自己很可悲。她一路上見死不救的同伴

,已經多到讓她光看動作及表情,即可掌握污染程度。

「到了。」

二十一號的手離開終端機。她用那雙手取下護目鏡。二十一號緩緩睜開眼睛。

「喂,你的眼睛……」

安妮莫寧啞口無言。二十一號的雙眼已染成鮮紅,是污染的末期症狀。

虧她有辦法在這種狀態下操作終端機。就算她早就失去控制都不奇怪。想必她是憑藉必須撐到將二號她們送到伺服器室的決心,才能撐到現在。

「麻煩你了。趁我還是我的時候下手。」

槍口指向二十一號。安妮莫寧費了好一番心力,才控制住手部的顫抖。

「沒有遺言嗎?」

二十一號的嘴角勾起扭曲的弧度,露出笑容。試圖露出笑容。

「就算我留下遺言,又要傳達給誰呢?」

「我可以聽你說。即使之後馬上就會死。」

「……很高興能遇見你。這段記憶是千真萬確的。謝謝。」

「知道了。」

「來吧,快點!」

安妮莫寧默默扣下扳機,熟悉的后座力傳達到手掌。二十一號的身體飛向空中。安妮莫寧覺得自己看見她嘴角的笑容。曾經是二十一號的物體,發出碰撞聲掉在地上。

「我也會馬上過去……」

莉莉、達莉亞、瑪格麗特、十六號,都已經死了。二十一號告訴她,剛才發生了融合爐失控引起的爆炸。熱源反應有四人份,推測是出現了不祭出這個手段,就打不倒的新敵人。

蘿絲她們也是,不曉得有幾個人能活著回來。也有全滅的可能性。不如說,全滅的可能性較大。伺服器室是太平洋全局的關鍵,敵人不可能不做防護措施。

安妮莫寧拿槍抵著太陽穴。之後只需要扣下扳機,閉著眼睛也辦得到。沒錯,毫無難度……

動不了,拿槍的手像僵住似的停止動作。手指沒辦法放到扳機上。喘不過氣。冷汗噴出。動不了。眼前景象不自然地晃動著……腳在發抖。

「為什麼……」

她硬是驅使彷佛控制權被奪走的手臂動作。槍從手中掉了出來。槍聲響徹四周。安妮莫尼狼狽地跪倒在地。她發現槍不是掉出來,而是她下意識扔掉的。

安妮莫寧把手撐在地上喘著氣,無法呼吸。明明不會冷,身體卻顫抖不已。

「真是太難堪了……」

一路以來殺了那麼多夥伴,輪到自己時卻怕成這樣。扣下扳機。就這麼一句話,明明只要一個動作。

「該死!」

安妮莫寧從二十一號的屍體身上,拿走可以當成武器用的東西。她自嘲地說過自己在戰場上能做的不多,確實沒什麼派得上用場的東西,頂多只有隻能拿來自盡的小口徑手槍及小刀。

她將二十一號的手槍與小刀插進皮帶。撿起自己的槍,衝到升降機室外面。既然無法自殺,讓敵人殺掉就行。她當然不打算輕易被殺,要儘量多帶一些敵人一起上路。

「混帳東西!我在這裡!殺得了我就試試看啊!」

安妮莫寧大吼著,殺進敵陣的正中央。

【12 096:39】

最下層比山頂的升降機室更冷,充滿鐵鏽及灰塵的味道。不至於一點光都沒有,但光線微弱到走路時需要留意腳下。

「那是什麼?」

走在最前方的蘿絲停下腳步。二號也定睛凝視蘿絲所指的方向。

「人……?」

蘿絲緩緩走向那裡。走近一看,那個輪廓確實是人類的模樣。身材嬌小,穿著下擺寬大的衣服。

「紅色的衣服?女孩子?」

有兩名少女。兩人都穿著同樣的衣服。連身短裙。在暗處都能明顯看出來的鮮紅色。

四號用罕見的低沉聲音喃喃說道:

「那兩位紅衣少女……看起來,不是一般的女孩子。」

至少不是人類。完全感應不到生體反應,再說,地上一個倖存的人類都沒有。『歡迎。』

說話了——某人驚呼道。明明擁有人類的外型,講起話來卻讓人覺得不對勁。像是人工物的刺耳聲音。兩位紅衣少女就是如此不自然的「東西」。

『我們是機械生物的終端機。』

『仿造你們的模樣製成的。』

她們需要短暫的時間,才能理解紅衣少女說了什麼。機械生物。終端機。這兩個詞實在很難跟紅衣少女的模樣連結在一起。

「要、要通知司令部……」

聲音卡在喉嚨。四號比支支吾吾的二號更快地對通訊機大叫:

「司令部!請回答!司令部!?」

通訊機沒有反應。四號換了好幾次頻率,甚至切換成雷射通訊,卻沒有響應。

『不會有人響應的。我們干擾了通訊。』

『因為我們想慢慢跟你們談。』

紅衣少女們像在跳舞似的,原地轉了一圈。

『我們一直在等你們來。』

『我們一直在守望你們。』

兩人以左右對稱的動作歪過頭。右邊那名少女往右歪頭,左邊那名少女往左歪頭。動作十分做作,令人不快。

『為何要那麼努力?』

『為何要一心尋死?』

講什麼鬼話——蘿絲怒吼道。

「還不是因為你們!?還不都是因為你們從人類手中奪走了地球!」

少女們沒有回答,咯咯笑著。

『你們只是為了送死而活著。』

『為了送死才被派到地面。』

二號想蓋過少女的說話聲,大聲說道:

「不是的!我們是來戰鬥的!不是為了送死而活著!」

少女們不屑地嗤之以鼻。

『明明人類拋棄了你們?』

『明明人類把你們用完就丟?』

四號突然拔出軍刀砍過去。

「吵死了!」

這聲怒吼,完全無法跟平常的四號聯想在一起。顯然是在氣昏頭的狀態下揮刀的。或許是因為這樣吧,少女們不費吹灰之力就閃開了。

『我駭入你們的伺服器,掌握了真實。』

『是非常重要的事,小心別聽漏喔。』

『寄葉部隊是做為實驗兵器投入戰場的。』

『司令部事先安排了計劃外的戰鬥及嚴峻的狀況。』

『司令部的目的是使用實驗數據,製造完成度更高的自動步兵人形。』

『結果如司令部所料。』

『倖存者只有你們。』

二號握著即將出鞘的刀,僵直不動。

「這些傢伙……在說什麼?」

司令部不允許她們終止作戰。也不願派出援軍。連理由都沒說,只會駁回她們的要求。

『這樣你們還是要戰鬥嗎?』

『這樣你們還是要抗爭嗎?』

二號無法接受司令部的做法。她一直覺得很奇怪。無論她如何否定,某個疑惑都在腦海揮之不去。仔細一想,這個疑惑從席德死去的那個時候開始,就一直存在。

「司令部,一開始就打算把我們……」

司令部是不是一開始就打算把寄葉部隊當成棄子用?席德的死之所以成了既定事項,是不是因為她對寄葉部隊投入了太多感情?還是說,席德自己也是共犯,她之所以對二號那麼溫柔,是為了贖罪……

「二號!別被騙了!沒人知道她們說的話是真是假!」

四號的聲音令她猛然回神。

「別讓我們活著來到這裡的意義白費!」

聽見蘿絲的聲音,二號重新握好刀。在抵達最下層的過程中,她們究竟失去了多少同伴?要是忘了這個,哪還有臉見她們。

現在只需要執行自己的任務。之後再去探究真實位於何處即可。

『那你們就試著戰鬥吧。』

『跟這孩子。』

過來——少女們招招手。理應空無一物的地方浮現輪廓,彷佛是被人拿筆畫上去的。是機械生物。比她們遇過的任何一台機械生物都還要巨大的身體上,長著八隻腳。模樣只能以醜陋形容。

「到底是從哪裡……」

敵人沒有給她們繼續思考的時間。機械生物行動起來。他按照順序使用彎成「<」字形的腿部移動,動作十分獨特,速度卻異常快速。二號腦中響起警鈴。

她反射性打開熱傳感器,沒看到有溫度差的部位。果然是從抵抗軍的戰鬥方式中學習,進化而成的類型。

蘿絲拿起劍。

「打倒他!」

卡蓓拉、希恩、愛莉加同時回答「是!」往旁邊一跳,散開後一

同發動攻勢。她們三個是第一隊,蘿絲和索妮亞是第二隊。接著是二號及四號。

二號知道這個敵人不好對付。出沒於地面的機械生物,每一台裝甲都硬得不得了。跟訓練時設定的強度截然不同,而且還是弱點不明的個體。

不僅如此。以八隻腳爬行的敵人,突然做出撐起身體的動作。下一刻,他用六隻腳站起來,剩下兩隻前腳則像手臂似的舉起,朝她們襲來。

「各位,快躲開!」

兩隻前腳揮下。前端深深刺進地板。而且,換成用六隻腳移動並未影響他的速度。敏捷的動作,加上堅硬的裝甲,以及出乎意料的攻擊力。

該怎麼打倒他?更重要的是,能躲到什麼時候……第一次在地上跟敵人交戰時的絕望,鮮明地重現。

「這傢伙好強!」

愛莉加在背後大叫,聲音聽起來都快哭了。卡蓓拉及希恩呼吸急促。得快點解決掉他——二號急了。戰鬥拖得愈久,愈會折磨蘿絲她們。兩百年前製造的機體強度可想而知。就像席德。實驗結束後,她總是在修理義體……

愛莉加——希恩大喊,接著傳來的是慘叫聲。

「不要啊啊啊啊啊!」

近在耳邊的慘叫,是出自二號自己口中。那醜陋的前腳,一擊打爛了愛莉加的左半身。紅色液體飛濺。一眼就看得出是當場死亡。

機械生物的身體突然蹲低。這次又是哪種預備動作——腦中浮現疑惑時,敵人已經從眼前消失。

「跳起來了!?」

轉瞬間,機械生物用彷佛沒有重量的動作跳躍。

「卡蓓拉!」

根本連阻止的時間都沒有。卡蓓拉的脖子歪向不符常理的方向,機械生物降落在地,同時用前腳攻擊希恩。

杵在原地的希恩束手無策,就這樣被打倒。跟大腿一樣粗的腳貫穿她的身體,應該連感覺到疼痛的時間都沒有。

還沒結束。機械生物張開八隻腳,覆蓋住愛莉加她們的屍體。彷佛要將其壓「混帳東西!」

蘿絲舉起劍。四號抓住她的手臂。

「等等!情況不太對勁!」

機械生物重新開始行動的同時,理應已經死去的愛莉加她們也站了起來。並不是還活著。心臟被壓爛、脖子被折斷、胸部開了個大洞的人,不可能活著。

三人的身體一面不自然地晃動,一面走過來。是二號也有印象的動作,像隨風搖曳似的不規則晃動。

「遭到……污染了嗎。」

她的語氣一副隨時會哭出來的樣子。蘿絲也發出這種聲音的驚訝,帶來了深沉的絕望。愛莉加、希恩、卡蓓拉都一語不發。沒有說話也沒有表情,只是默默走

卡蓓拉嘆著氣說「我可是被霸凌的孩子的記憶」。愛莉加目光憂鬱地說「我只有在戰場上長大的記憶」。希恩點頭附和「我也是」。離這段對話還過不到一小時。

「住手——!」

索妮亞哭著坐到地上。愛莉加她們的動作變了。從緩慢的步行,轉為敏捷的跳躍。三人盯上了索妮亞,不曉得在什麼時候拿起了小刀及槍。

「危險!」

二號想阻止她們,卻束手無策。機械生物直線朝二號跟四號襲來。不久前還是七人對一台,這樣都應付不來了,現在卻連三名同伴都變成敵人……

二號聽見蘿絲的呻吟,接著是索妮亞的尖叫。她一邊閃躲機械生物的攻擊,邊往那邊看過去。

蘿絲擋在索妮亞面前。卡蓓拉手中的小刀,深深刺進她的胸口。從位置及深度來看,一眼就看得出是致命傷。兩位紅衣少女發出刺耳的笑聲。

『傷得很重。』

『你沒救了。』

愛莉加也拿刀走向蘿絲和索妮亞。

「開什麼玩笑……!」

蘿絲的聲音像在吐血一樣。不過,到此為止了。她看見索妮亞當場倒地。

「姐姐……對不起……」

愛莉加的小刀割斷索妮亞的脖子。蘿絲在旁邊跪到地上。

「沒關係的,索妮亞。」

蘿絲抱緊索妮亞。

『你的行為是無意義的。』

『你的犧牲果然是白費的。』

蘿絲站起來,雙腿打顫,大概是在擠出所有剩下的力氣。

「我……有了生存的意義。」

她拖著腳,走向兩位少女。

「你們擁有生存的意義嗎……!」

那是她的遺言。在刀刃砍中少女前,蘿絲就斷氣了。

『為什麼要戰鬥?』

『為什麼要送死?』

語氣輕浮無比的少女們,令二號燃起強烈的殺意。想一刀砍了她們,她從來沒有這麼憎恨機械生物過。

「啊啊夠了!煩死了!區區終端機少給我提問!」

二號還沒採取行動,四號就飛奔而出。

『有希望嗎?』

『贏得了我們嗎?』

『為什麼要白費工夫?』

『為什麼不放棄?』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從她亂砍一通的動作,看得出四號失去了判斷力。她在怒氣的驅使下揮刀,所以漏洞百出。二號從來沒看過四號如此憤怒。她著急地心想「我得支持她」,卻被機械生物絆住,無法如願。

如果我有力量就好了,她心想。我想要能守護同伴的力量,她發自內心心想。可是,自己擁有的只有「平均值」這個不好不壞的現實……

二號從前腳的攻擊下逃離,拔足狂奔。

「四號,我現在就過……去……!?四號!?」

四號同時遭到愛莉加三人的攻擊,倒了下來。二號以為這次會換成攻擊自己,可是並沒有。紅衣少女招招手,三人便同時離開四號。從來沒停止攻擊的機械生物,也回到紅衣少女身旁。

是想給她們道別的時間,還是想欣賞二號抱著四號哭的畫面……

怎樣都無所謂。二號沖向四號,抱起傷痕累累的身體。

「四號!振作點!」

「對不起,二號……我是不是沒派上用場?」

「怎麼會!我才是……我才是……把大家都卷了進來。」

提議與抵抗軍連手的不是其他人,就是二號。十六號打從一開始就不贊成,二十一號也說如果對方不願意幫忙,就由她們四個執行作戰。四號的態度也絕不積極。肯定是因為不希望二號孤立無援,才沒有表示反對。

就算只由她們四個強制執行作戰,成功率也是零。無論如何都會死。只不過……蘿絲她們不會因此喪命。大概。只要不跟她們共同作戰。

要是我沒拜託她們成為我們的同伴……

「是我,害了大家。」

「不是的,二號。」

四號握住二號的手。她的手軟弱無力。

「我們全是自己選擇來到這裡的。蘿絲不是也說了嗎?『我……有了生存的意義』。」

啊,沒錯。那是蘿絲的遺言。然後——

『請你一定要找到生存的意義。』

也是席德的遺言。「生存的意義」一詞。

當時,二號不是很懂她的意思。現在也還無法理解。如果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生存意義,不理解或許是正常的。不過——

「不過……!」

「謝謝你給了我生存的意義。」

「四號……」

不曉得是不是一次把想講的話都講出來,消耗掉體力了,四號的手失去力氣。二號緊緊握住她的手。

『是悲傷的自我犧牲的精神嗎?』

『是悲傷的自我犧牲的故事嗎?』

『真好笑。』

『真有趣。』

紅衣少女笑出聲來。她們果然在看戲。她們興致勃勃地欣賞四號會在臨死之前留下哪些話,二號會如何哭喊。

「這種……這種事……」

拿刀的手顫抖著。怒火似乎要衝破身體噴出來,二號咬緊牙關。

「我無法接受……!」

正當她氣得準備揮劍時。又被四號搶先一步。四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跳起來砍向紅衣少女。

「去死——!」

差一點。差一點就能砍中帶著可憎笑容的兩人時,四號的刀停下了。從旁介入,保護兩位少女的,是愛莉加她們。

害四號身負重傷的刀刃,再度斬裂四號。四號連呻吟聲都沒發出來,倒在地上。直到最後都在為二號著想的,溫柔的夥伴。

「不可原諒……不可原諒!」

她對希恩揮下刀。在踏進伺服器室前,她們都還是同伴。直到她被機械生物操控,殺掉索妮亞,殺掉蘿絲,殺掉四號前,她

們確實是同伴。

她看見希恩的頭蓋骨被一刀兩斷,接著感覺到胸口一陣悶痛。

『就是因為什麼都做不到,才只能出此下策!』

她想起達莉亞的吶喊。啊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二號腦中浮現這個想法。

她在轉身的瞬間砍中愛莉加。爛掉一半的頭部用力飛向空中。有種自己的身體被撕裂,逐漸飛遠的感覺。

她再度跳躍,目標是卡蓓拉。二號反手持刀,利用落下時的力量將刀刃刺進頭頂,壓進去。她感覺到心中有什麼東西崩壞了。

各位,對不起……

她想起拿槍對著莉莉的安妮莫寧,想起叫她不要靠近莉莉的蘿絲。

『好過分的人,真可悲。』

『真的好過分,真恐怖。』

這個聲音,令人極度不快,都是這些傢伙害的。

「閉嘴!」

都是這些傢伙,害大家全死了……

二號使勁全力揮下軍刀,機械生物擋在兩位少女面前。她砍了下去。剛才的苦戰像沒發生過一樣,刀刃直接貫穿身體的正中央。二號就這樣把軍刀揮到底,反手砍向右側的少女。

「咦?」

確實砍中了,少女在笑。軍刀刺中左側的少女,少女依然面帶微笑。

「為什麼……」

不管她怎麼砍、怎麼刺,都沒有砍中目標的感覺。她們明明確實存在於此。

『你殺不了我們。』

『你破壞不了我們。』

為什麼——二號的聲音在顫抖。是因為恐懼還是憤怒,連她自己都搞不清楚。

『我叫Term α(注3)。』

『我叫Term β。』

『我們是終端機。』

『我們是網絡創造出的概念人格。』

『我們是記號。』

『我們不在此之上,也不在此之下。』

注3遊戲片尾的名字是Terminal α,不過舞台劇版本為Term α。

她們說的話二號完全聽不懂,但二號明白,一般的武器對她們似乎不管用。二號的視線掃過四周。如果她們是終端機,本體照理說會位於伺服器中。只要破壞伺服器室,她們是不是就會自動消滅?

『你想破壞這裡?』

『憑你一個人?』

不曉得是她的思考被看穿了,還是表現在臉上了。不管怎樣,自己的意圖被她們說中,令二號感到不快。二號用力握住刀柄。

『不知道要花上幾年喔?』

『需要核融合等級的能量喔?』

既然如此,只要讓融合爐失控就行。跟十六號一樣。

『沒錯。你們的融合爐。』

『裝在那裡的,東西。』

『沒錯。掃描過就知道。』

『埋在那裡的,炸彈。』

二號反射性按住胸口。她早就感覺到異物感。她知道體內的融合爐旁邊緊鄰著「什麼東西」。只不過,她無法去在意,甚至不會去思考那是什麼。彷佛被施了讓注意力不要放在上面的暗示……

『你們在特定的位置停止生命活動時。』

『那顆炸彈會爆炸。』

『引爆條件是抵達伺服器。』

『引爆條件是生命活動停止。』

『你們敗北時。』

『我們也會失去勝利。』

體內的炸彈,在製造時就裝上去了。下達命令的是司令部。也就是說——

『結局一開始就決定好了。』

『這場戰鬥,就是按照這個劇本走。』

她知道不會有援軍來的理由了。她很清楚失去了大多數的夥伴,司令部仍要她們繼續執行作戰的理由了。誰都好。只要有一個人抵達這裡,在這裡被殺,就能成功炸掉伺服器室。

『這種時候,人造人會笑吧?』

『你們有感情,所以會笑吧?』

噁心的笑聲響徹四周。二號心想,不能原諒這些傢伙。二號心想,想殺掉這些傢伙。可是,光這樣還不夠。因為光憑這些,弔祭不了死去的同伴……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聲音。二號回過頭,看見四號站了起來。她本來還在擔心四號的身體被占據了,但並沒有。

「我們可是……很耐打的……因為……是新型……」

四號喘著氣站起身。她還能維持意識就夠不可思議了,兩腳卻穩穩踩在地上。

「去吧……二號。這裡,由我來。」

四號展露微笑,雙手伸向二號。用跟剛才軟弱無力的那雙手截然不同的力道,推開二號。

「不可以!四號!」

二號摔在地上,放聲吶喊。如果四號死了。如果她在特定的位置停止生命反應……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紅衣少女的笑聲、二號不成聲的吶喊,被純白的爆炸蓋過。

【12 098:00】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醒過來時,二號埋在瓦礫及岩石中。但她還活著。二號先從那個地方爬出來。滿身髒污,傷痕累累。只不過是吐出一口氣,全身都發出悲鳴。

她環視周遭。伺服器室半點痕跡都不剩。她不知何時移動到了室外。卡阿拉峰山的形狀產生變化,爆炸規模似乎相當大。不曉得她是被爆炸氣流吹到室外,還是卡阿拉峰山崩塌,導致最底層露出來了。不過,被捲入這麼大規模的爆炸還活了下來,是奇蹟。

為什麼是我?二號再度心想。降落地球後,她也有過同樣的想法。只不過,跟那個時候有決定性的差異。當時她想的是「如果是其他比我更強的人活下來就好了」,現在不同。

誰活下來都一樣。就算是最強的首領一號,就算是殺傷數最多的三號,劇情都不會有差別吧。

決定生命的優先級的,不是腕力也不是智力。活下來只是單純的巧合。就算這樣,她還是被無常的命運選上了。既然如此,她要做的就只有完成倖存者的使命。

殲滅機械生物。破壞一切。不容許任何人妨礙。敢礙事就殺掉,無論對方是誰。

「四號……」

她笑著對她說再見的表情,浮現腦海。將她破壞得連一點碎片都不留的,是司令部裝的炸彈。

二號拿下護目鏡,扔到地上。四號說「拿下護目鏡違反軍規喔?」的表情再度浮現。十六號說「你哪有資格講我」的聲音也是,以及二十一號說「各位先走吧」的聲音。

「大家……」

四號用力踩碎護目鏡。這種東西,她不需要。

這時,一台動作僵硬的機械生物沖了出來。看來伺服器遭到破壞後,還是有能動的個體。

「命大的傢伙……!」

二號撿起瓦礫,亂敲一通,將他破壞。輕而易舉。

某處傳來如同地鳴的聲音,肯定是爆炸導致各處都發生山崩之類的現象。二號留意著腳邊,邁步而出。

先逃出這個鬼地方。修好義體後,去殺光那些機械。讓那些傢伙統統變成廢鐵,那就是我生存的意義……

攻擊型二號瞪著前方,拔出軍刀。

【11945 06 26】

她作過好幾次這個夢。與夥伴共同奮戰,聽見夥伴的吶喊聲……哭喊聲。她一直重複作著這個夢,所以即使是在夢中,也知道這是夢境。

「早安,A2。」

可是,她沒想到醒來時會有人跟她說話。唯有這點,跟平常不同。

「到底……?」

「寄葉機體A2,於五分四十二秒前重新啟動。原因:與大型機械生物戰鬥造成的過度負擔。」

飄在空中的盒子,發出毫無起伏的聲音。想起來了。她在沙漠跟大型敵人戰鬥,受到EMP攻擊,在戰鬥結束的同時失去意識。她拍掉沙子,站起身。

「可惡!全是沙子,煩死了。」

「報告:燃料過濾器劣化。在沙漠戰鬥時,疑似有細微粒子進入內部。建議:儘快更換該零件。」

「叫我更換零件,我也不知道要去哪換。」

這個盒子總是對她提出強人所難的要求。這哪叫「隨行支援」啊,莫名其妙。

「過去的紀錄顯示抵抗軍營曾經使用過。」

她反射性望向盒子。不是聽錯,盒子確實是這麼說的。

「抵抗軍營……」

她知道安妮莫寧還活著,最近才知道的。在此之前,她一直以為只有自己不小心活下來。

那一天,她拖著遍體鱗傷的身體逃出崩壞的卡阿拉峰山基地後,最先做的就是拆除炸彈。

她丟掉可能會發送位置情報的零件,

丟掉司令部提供的裝備,只拿著一把長劍,在地上徘徊。

腦中只想著要儘可能多破壞一些機械生物。

在那場戰鬥中,自己死過一次。以前的自己,跟夥伴們一同埋在瓦礫下。

所以,就算知道安妮莫寧還活著,她也不會想特地去找她。因為,她不知道該帶著什麼樣的表情與她重逢。

然而,現在有了更換燃料過濾器這個好藉口。

她望向盒子告訴她的方向。

沙塵的另一側,看得見高層大樓群模糊的影子。

「去看看好了。」

她踢著沙子走向前。

無聲地試著呼喚夥伴們的名字。可是,一點感覺都沒有心中唯有一片乾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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