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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一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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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薩列夫舉城歡騰的祭典結束後幾天。

天還沒亮,我就在繆裡帶領下悄悄離開德堡商行給我們借住的房間。

穿旅裝背行囊的我,躡手躡腳地穿過走廊。繆里查看周圍狀況,指出會嘎吱作響的地板跨過去,即使四周漆黑一片,也毫不遲疑地在複雜的會館中前進。最後橫越見習小夥計過夜用的卸貨場,總算是瞞著所有人來到了街道上。

轉過頭,在迪薩列夫滯留期間照顧我們的德堡商行會館,靜靜地佇立在黑暗中。

我應該知會的館長不在這裡。由於他也是盜賣大教堂寶物的犯人之一,德堡商行的大幹部希爾德帶他回總行處置了。

因此,或許有點薄情吧,我只是在房裡留了一封感謝函,並說我們要繼續旅行而已。

「成功逃脫了呢。」

繆里平常在這時候總是睡得怎麼搖怎麼拍都不會醒,現在眼裡卻星光燦爛。每次說話都會有白煙從虎牙醒目的嘴裡冒出來,是因為迪薩列夫在這個冬季結束的時候,會有來自大陸的潮濕暖空氣流進來的緣故。

這實在很有氣氛,讓熱愛冒險故事的繆里過癮極了。

「就這樣不告而別,我還是有點難過。」

「說我們要繼續旅行的話,一定會有很多人來送我們,給我們很多東西吧。真可惜。」

「我就是不想要那樣嘛。」

我感嘆地這麼說,而繆里卻是「嗯~?」的反應,好像不太理解。

在這座城鎮,人們稱我為黎明樞機。

王國與教會對立,使得教會之火在王國熄滅了好多年。而一個流浪的聖職人員在這樣的膠著狀態下粉墨登場,帶來信仰的曙光照亮人群。

而這個人就是我。實在是太誇張了。

因為我不過是一介神的僕人,而且根本不是正式的聖職人員。

「我是覺得大哥哥可以不用那麼謙卑啦。」

「不管怎麼看,那都實在太過獎了,而且我個性就是這樣嘛。」

聖經上說謙虛是種美德,而我也認為自己應該如此,不過我單純只是不善於面對群眾而已。人家滿目尊崇地叫我黎明樞機大人,總會讓不認為自己有那麼偉大的我覺得做了天大的壞事。

「好啦,我也不想看到鎮上的美女來送行的時候又是獻花又是親親的。」

繆里像是盡全力打腫了臉這麼說。

雖然她有事沒事就笑我呆啊傻啊有的沒的,但還是會怕我因為一點小動作就被人搶走,這方面也相當可愛。

「否則大哥哥一定會滿臉通紅,慌張到我都替你丟臉。」

收回前言。然而我也無法反駁,真可恨。

「真的受不了你耶……」

「嗯哼哼。可是我還是很愛這樣的大哥哥喔?」

「……好好好,謝謝你的抬愛。」

「討厭啦!我是說真的!」

我們如此抬槓著走過破曉前氤氳的街道,前往碼頭。

到了海潮香搔弄鼻腔的時候。

在漁船都已出港,到處都點起篝火但一片空蕩的港邊。

有個孤零零的人影。

「啊,伊蕾妮雅姐姐!」

繆里跑過去撲向人影。從霧靄中現身的伊蕾妮雅比繆里略高,特徵是那頭烏黑蓬鬆的頭髮。

她也是一身旅裝,一旁擺著大大的行李。

「伊蕾妮雅姐姐也要一起來吧?」

聽繆里這麼問,伊蕾妮雅尷尬地笑。

「呃……」

「繆里,不要為難人家。」

「咦……」

伊蕾妮雅是羊的化身,並利用這點經銷羊毛。一身旅裝,是準備到內陸批購羊毛。她說在動作比較快的地方,已經開始剃春季羊毛了。

「繆里小姐,我們很快就能再會的啦。」

「真的?」

「當然是真的呀。」

相較於像個瘦小男生的繆里,伊蕾妮雅就充滿了女性的柔美。她擁抱繆里,讓她在懷裡撒嬌的樣子實在很溫馨。

可是在前幾天那場事件中,我了解到伊蕾妮雅不是外表那麼溫順的羊。

她是一頭「披著羊皮的羊」。

「等伊蕾妮雅姐姐要到西海盡頭去的時候,我也會來幫忙喔。」

「呵呵。當然歡迎你來,等你喔。」

伊蕾妮雅是十分認真地在追逐這個任何夢想家都會退縮的夢。

她要在據說位於西方盡頭的新大陸,建立非人之人的國度。

繆里這匹狼能毫不介意地向伊蕾妮雅這頭羊撒嬌,肯定是因為明白她的力量。其實繆里認為她比自己更強呢。

同時伊蕾妮雅也是繆里第一個非人之人的朋友。

「兩位接下來要到勞茲本去吧?」

「對,那裡有個我們必須要見的人。」

我們現在的僱主,有王室血統的貴族海蘭就在那裡等待我們。

我旅行的目的是推動教會改革,而溫菲爾王國正是發起改革的旗手,我便聽從海蘭差遣,助王國一臂之力。

海蘭的信上提到,她要在勞茲本介紹我給王子認識,而且這位王子還是最接近王國權力頂點的王位第一繼承人。

能向次任國王闡述自己信仰之道的機會可不是天天有。說不定我能藉此為王國這場改革教會之戰帶來更大的推助。我無法壓抑不斷膨脹的期待,向伊蕾妮雅答話時語氣有點自負。

伊蕾妮雅不改柔和態度,像個年紀稍長的姐姐微笑著說:

「我是很想請你來協助我的計劃啦……」

她打算請第二順位的王子協助她完成夢想。海蘭說這位王子心術不正,還想強行奪取王位。

但或許因為他是這樣的人而侵略性強,在西海盡頭的大陸的故事,這任誰都當童話看,他卻聽得津津有味。伊蕾妮雅就是想鼓吹這個王子為這場前途未卜的冒險組織船隊。

「關於這部分,我們也會慎重考慮。」

伊蕾妮雅點點頭,鬆開擁抱繆里的手,穩重地微笑。

但以宿含嚴肅光芒的眼神說:

「王國南端在地理位置上是距離新大陸最近的地方。而且勞茲本還是王國第二大都市,累積的歷史和財富都不是這個地區可以比擬。與教會的衝突,也會更激烈吧。」

我們現在所在的地區大致上稱為北方。直到前幾年,異教徒都還理所當然地在這裡生活,如今也依然殘留著濃濃的異教氛圍,先前的祭典就是一例。

而愈往南行,教會的勢力就愈強,人口愈多城愈大。

要擺在天平上的東西多了,衝突的規模也自然會增加。

「是的,我明白。」

我話說得很清楚,但一半是謊言。我也只是聽過傳聞有點概念,沒有更多的認知。

可是為了理想,我非去不可,伊蕾妮雅也了解這點。

羊女微笑著點點頭。

「有繆里小姐跟著你,應該沒問題吧。」

「就是說呀。眼前的事大哥哥都只能看見一點點,一個人馬上就會倒栽蔥摔進坑裡,不過有我在就可以安心了啦。」

繆里動不動就說這種話。世界上有男有女,而我完全不懂女人,所以只懂一半;然後我又只看得見善意,再少一半。

「也只有在你沒被好吃的東西沖昏頭的時候才能安心啦。」

我這樣回嘴,繆里就癟嘴鼓起臉頰給我看。伊蕾妮雅嗤嗤笑著用右手摟繆里的肩,左手往我肩上繞。

並將我倆拉向她,三個額頭碰在一塊。

「要小心一點喔。能遇見你們,我真的很高興。」

「伊、伊蕾妮雅姐姐……」

繆里的語氣不太像是對伊蕾妮雅的感嘆,而是看我離她這麼近而緊張,怕獵物被人搶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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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要是沒有繆里小姐,我還想跟寇爾先生一起旅行呢。」

「不、不可以喔!就算是你也不可以喔!」

「我知道啦。」

伊蕾妮雅對我賊笑,放開了手。

「好了。把旅程拖太久,就不是個合格的旅人了。」

並輕鬆背起看起來很重的行李。

然後「啊」了一聲。

「有件重要的事我忘了說。我有一個朋友在勞茲本當徵稅員,徵稅的訣竅都是她教我的,叫做夏瓏。」

「夏瓏是嗎?」

背好行李的伊蕾妮雅頗富期待地微笑。

「對。我想她能在教會改革助你一臂之力,請你一定要抽空見她一面。」

「我知道了。」

這位叫夏瓏的八成也不是人類吧。若能借用徵稅員的管道,想必是很有幫

助。

「天就快亮了,我們改天再見吧。」

伊蕾妮雅說完就匆匆離去。霧靄濃到繚繞在身上,大約只走了十步,她那蓬鬆的黑髮就成了淡淡的剪影。繆里望著她的去向,仿佛隨時都要衝過去留人,但只是緊握著雙手動也不動。

在旅途上交到朋友,以及旅行生活所避不了的別離,都是繆里的初體驗,而她也勇敢地嘗試接受現實。

我不催不趕,默默等待這個聰明的少女咽下去。

而這位賢狼赫蘿的女兒也果真繼承了她的血統。

「大哥哥,我們也走吧。」

再受點刺激就要掉眼淚的繆里笑著這麼說。

「好,我們走。」

平常這種時候都是繆里來牽我,這次我主動牽她。

她有點驚訝地抬頭,隨後緊緊回握。

但她沒哭。

還小的妹妹,又在成長的階梯前進一步。

「勞茲本是怎樣的城市啊?」

我們又登上從北方島嶼載我們到這來的船,向船長約瑟夫和船員們打聲招呼。這次沒有其他乘客,船艙里只有我倆。

不過船長似乎在迪薩列夫掌握到某些商機,艙中堆滿了貨物。

「是很大的城市嗎?」

些微光線從船艙開的窗透進來。看來快日出了。

陰暗中,我發現繆里的輪廓多了狼耳狼尾。

既然沒其他乘客,船員又很少下來,應該還好吧。

「對呀。是王國第二大城,很熱鬧喔。」

「會有好吃的嗎。」

當我坐下,繆里也迅速在我雙腿間就定位。原以為她是與伊蕾妮雅分離之後想撒個嬌,不過從她體溫偏高來看,大概只是想睡覺。

「一定有的啦。不會讓你亂買就是了。」

我摸摸她的頭,當被子蓋的蓬鬆尾巴沙沙搖晃。

「大哥哥好壞喔。」

繆里埋怨一聲並稍微側身,很快就發出鼻息。

船沒等天亮就出航了。

上天保佑。

我靜靜地囈語,也閉上眼睛。

迪薩列夫以南的海域實在是風平浪靜。

在溫暖的南風中,繆里的髮絲飄蕩著,她一下讚嘆逆風前進的航海技術,一下為無風時勇猛搖槳的船員們感動。

船的路線離海岸不遠,可以清楚欣賞王國的沿岸景致。延伸到地平線的平緩原野,與繆里出生長大的山區截然不同,在她眼中也是很稀奇的畫面。

不過她起初看得很高興,但不知怎地就不看了。問她為什麼,她說平原太空曠,讓她覺得怕怕的。大概是狼的本性使然,沒有樹木可供藏身就安不了心吧。

就這樣,我們悠悠哉哉地享受了三天船旅。到了第四天上午——

「餵……大哥哥,還要多久~?」

繆里將下巴擱在船緣護欄上,一副很無聊的樣子。

昨天船員告訴她勞茲本就快到了,讓她天還沒亮就起床,連每天不可或缺的梳頭都隨便弄弄就迫不及待地跑到甲板上等。

是船遲遲不靠港,讓她膩了吧。

「繆里,你看,那邊不是比較熱鬧嗎。」

我在發悶的繆里肩上拍拍,往船前進方向指去。

那裡有個不怎麼高,往海中突出的海角。尖端有座木造燈塔,靠近陸地的部分有一群密集的建築。路邊也有一大排露天攤販,炊煙四起,是個小有規模的旅舍聚落。

「咦……前一個鎮還比較熱鬧吧……而且那個小城堡是怎樣?……跟前一個鎮的大教堂比起來根本是倉庫嘛。」

繆里說完聳了聳肩,仿佛自己已經見過廣大世面,覺得這種騙小孩的東西讓她感動不起來。

我卻與她相反,都這個年紀了還像孩子一樣興奮。

「那不是城堡啦。」

「咦~不然是什麼?怎麼那麼扁,好奇怪喔。」

海角底部的城鎮正中央,有個比周圍樓房高兩圈的石造建築。繆里說得沒錯,那建築就像被手從兩邊壓過一樣扁。

不過那不是住宅,形狀特殊也是當然的。

「那是稅關啦。」

「稅關?」

繆里要挺起狼耳似的挑高一眉看過來。

「你在阿蒂夫也見過吧。周圍像城鎮一樣有築牆,入口有門的那個。」

「唔~?嗯。可是那個東西後面看起來不像有城鎮耶……」

她凝望著說。

「過了那個入口以後,才是城牆的大門。歷史悠久的大城市大多有這種構造。」

「……咦?」

繆里抬頭看我時,船正好要繞過海角。燈塔下有些像是在欣賞海景的人,正對路過的船隻揮手。頭上的海鳥愈來愈多,許多船隻駛離海岸,要航向大陸。

她這才注意到氣氛不一樣了。

「咦、咦……」

船帆一轉,船大幅轉向。

就在越過海角那一刻——

「咦~!」

繆里的聲音大聲響起,嚇得頭上海鳥呀呀離去。

船的前方,繆里注視之處,有無數建築被巨人攬成一團般擠在一起。高聳的雄偉城牆要圍起這群建築,但不斷擴增的樓房卻肆無忌憚地外溢。屋頂統一用紅瓦,看起來就像綠色大地湧出了紅色溫泉一樣。

「哇……!我在山裡也有看過虱子擠成這個樣子耶……!」

聽繆里用這麼噁心但貼切的比喻來讚嘆,讓我起了點雞皮疙瘩。

然而城市面貌隨船隻接近而逐漸清晰,那壯大的景色馬上就迷住了我的心。隨處可見的尖塔,應該是教堂的鐘樓。城鎮要有一定規模才見得到的建築,在這裡有好多好多。

儘管建築物很密集,感覺很擁擠,但也不時能見到四方形的高層樓房傲然挺立於它們之中,不是大宅就是大商行的會館吧。城市愈大,大富豪也就愈多。

話說回來,這裡不只是規模,氣氛也和北方的城鎮不同。在生活都是考驗的北方地區,依然籠罩在黑壓壓的森林勢力之下。

然而來到這麼南方的地區後,世界就完全被人類所掌控。

展現出人這種種族的力量一經解放,就會綻放出這樣的成果。

「好厲害、好厲害喔!大哥哥,好厲害喔!」

繆里激動得抓著我衣服猛搖。

擔心她耳朵尾巴會跳出來時,她忽然深吸一口氣,以含淚的奇妙笑容沉默下來。雙眼凝視著逐漸接近的街景,連眨眼都捨不得。

見到繆里這個樣子,我感到「愛孩子就讓他去旅行」這句話真是有道理。

我摸摸她的頭,一起望著這座城。

稅關設於海角底下,是因為城牆都快失去城牆的作用。光是溢出的周邊地區,都有好幾個迪薩列夫那麼大了。

海岸外圍停了好多艘在北方地區見到的那種巨大船舶,每艘都像是能裝下一個城鎮。但即使這些船載滿貨物,也會被這個城市一口吞個精光吧。

勞茲本,是溫菲爾王國第二大都市。

恢宏壯闊,讓人明白這才叫做大都市。

勞茲本沿海不像海,簡直是船組成的海上城鎮。

巨大的船舶吃水深,只能停在離岸有段距離的海上。其周圍聚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船,而這樣的聚落還有好幾處。小船在其縫隙間不斷往來,儼然是個熱鬧的城鎮。

「這樣的海上世界,爹聽了都不會信吧。」

繆里興奮得紅著臉這麼說。在紐希拉那樣的深山裡,一輩子都別想見到這樣的景象。

不過繆里的父親羅倫斯曾是經年累月在廣大區域巡迴旅行的商人……正想這麼說的我又把話收回。潑這種冷水太沒意思了。

「就是啊,他聽了也會嚇一跳吧。」

我已經能看見羅倫斯讓興奮的女兒坐在腿上,開心地聽她說港口景象的樣子。那正是父親和年少女兒應有的模樣。

「啊~好想趕快到街上逛喔。一定有很多很厲害的東西。」

繆里蹦蹦跳跳說話的樣子令人鬆開嘴角,但不能鬆懈。

「我們不是來玩的喔。」

「娘有說過不管做什麼事都要開心,不然就虧大嘍?這可是賢狼的教誨喔?」

「……請不要在這時候搬她的話出來。」

「嗯哼哼~在這麼大的城市,不曉得會有怎樣的大冒險呢。」

「不會再有大冒險了啦。」

「咦~?」

那表情像是在說沒冒險算什麼旅行。是因為還年輕嗎,一路上受了那麼多罪,她還沒受夠。

「那你要在這裡做什麼?」

「我要跟海蘭殿下會合,然後去見王子,稟

報我的構想。再來……請海蘭殿下介紹我和這個王國的神學家交流交流。我想看看聖經俗文譯本進展得怎麼樣了,而且這是一個認識有識之人的好機會呢。」

每一件都是令我無比光榮,且雀躍不已的事。

可是,繆里卻用力擺出一張厭惡的臉。

「你又要去講那些囉哩囉嗦的事,弄那本鬼話連篇的書啊?」

「才不囉哩囉嗦,神學的事很重要。而且,聖經才不是鬼話連篇的書!」

繆里很故意地用雙手捂起耳朵裝聾。

這年紀的孩子不愛聽教會教誨是很正常的事,不過繆里是仔細看過聖經的人,說這種話更糟糕。當然,她看聖經也只是為了找聖職人員也能談戀愛的依據而已。

沒什麼比鬼靈精的野丫頭更棘手的了。

「唉~如果大哥哥跟魯華叔叔一樣勇猛就好嘍。」

她用失望的口氣這麼說,挽著我的手臂。

赫蘿幾百年前有個名叫「繆里」的狼朋友,她的遺物交由以她為名的傭兵團保管,而魯華就是團長。他是個豪邁勇敢,重情重義的漢子,很受旅館舞娘歡迎。

拿我和親身實踐英雄道的魯華相比,我連苦笑都笑不出來。

「我不過是一介想為神服務的人,雖然可能比較枯燥乏味一點,但我認為我還是能幫助這個世界。」

我望著陸上街景這麼說之後,繆里要咬人似的把臉埋進我的手上蹭。

「討厭啦,我是想要大哥哥帥一點嘛!」

繆里在這種時候總會說些比較孩子氣的話,然而真要說起來,在這一點上我和繆里是相反立場。

「你威風的時候明明比較多,保持這樣就好了吧?」

這位銀色少女給了我很多幫助、支持和激勵。

我試著想像假如年紀和性別相反會是什麼狀況。

她一定會如有三頭六臂般大顯身手,留下種種後世傳頌的英雄事跡吧。

「討厭啦~大哥哥~」

繆里拉著我的手搖來搖去。

每個人各有各的性格,自然各有各的路。

我一邊哄人,一邊驚奇地看約瑟夫穿針似的操縱船隻駛過擁擠的港口。就在這時——

「那艘船!停下來!」

一道粗魯的叫喊嚇了我一跳。棧橋已經就在眼前,原以為是帶船入港的引水人,結果差遠了。與我們並行的船小雖小,但仍高掛著王國國徽旗,另一面大概是市旗。船上的人感覺很有紀律,像是港口的衛兵,不曉得想做什麼。

隨後船長約瑟夫趕過來,見到小船上的旗而嘆息。

「運氣真差,遇到臨檢了。」

「臨檢?」

「就是要收稅。掛市旗的船,肯定是徵稅官的船。」

「徵稅官?」

繆里歪頭問。

「就是專門收稅的人。伊蕾妮雅小姐就是做那種工作。」

「稅……是要分油水嗎?」

在小村莊長大的繆里,對稅金就是這種印象吧。

「有那麼簡單就好了。在這麼大的城市無法調查每一艘船,常常找個倒楣鬼殺雞儆猴呢。」

約瑟夫怨懟地說。

「就算沒那麼倒楣,這些人還是我們貿易商的天敵。老是用一堆理由狠咬我們一口,簡直像鯊魚一樣。」

在北方嚴峻海域經商的約瑟夫絲毫不掩敵意地說。繆里把他當冒險者一樣景仰,也完全站在他那邊。

「約瑟夫伯伯,不可以輸喔。」

「那當然。要是輸給南方的軟腳蝦,哪對得起歐塔姆大人和黑聖母啊。」

繆里笑出一口白牙,拍拍約瑟夫的肩膀。

不久船停了下來,小船擋在前方。

「我們是勞茲本徵稅員公會!要檢查船上貨物!」

他們再度大喊,而他們報上的名號讓約瑟夫不解地低語。

「徵稅員公會……?不是徵稅官?」

見到約瑟夫歪了頭,繆里也歪頭看過來。

「大哥哥大哥哥,徵稅員和徵稅官哪裡不一樣?」

「呃……」

需要把以前旅行時學到的知識從記憶深處拖出來了。

「工作幾乎一樣,可是地位不同。」

徵稅官是官差,可以在城門口向旅人收稅。由於有需要監視是否有可疑人物出入,有公務性質。主管機關當然不是善良市民所組織的同業公會,而是議會。此外的徵稅,就像伊蕾妮雅做過的那樣,可以讓外地人競標代收,這部分就各憑本事了。

因此很難想像會有徵稅員公會這種組織,畢竟公會需要由長年居住於此,且職業相同的人來組成。

說不定因為都市巨大,徵稅方式也多。徵稅員不只有不怕臉色的外地人,也是當地居民會選擇的職業,而且人多到可以組成公會。

「他們掛著國徽旗和市旗,應該不是冒牌貨……喂!把繩梯放下去!」

船員聽從約瑟夫的指示,放下繩梯。

不久,一群和衛兵沒兩樣的人陸續上船。

由於都在海上,沒人穿沉重的鋼鐵鎧甲,但好歹也有皮甲護胸,並隨時備戰的樣子。船員大多脾氣剽悍,是有自保的必要,但感覺也太誇張了。比起徵稅員,他們更像士兵,也就是在城門口工作的徵稅官。

「船長在哪?」

說話的男子右手綁了塊紅布,滿臉鬍鬚很有威嚴,應是隊長。

「就是我。喂,快把貨物證書拿過來!」

「我們代表勞茲本徵稅員公會,武裝是經過議會認可,奉溫菲爾國王直接賦予的權力行動。我們的話就是國王的話,我們的命就是國王的命,最好別忘了。」

「我這只是艘小商船,應該不會有值得國王關切的東西才對啊。」

「這我們自己判斷。」

兩邊語氣都很沖,聽得我七上八下,可是雙方對這種事似乎司空見慣,事情進行得很順利。約瑟夫交出證明貨物出處的文件,大鬍子徵稅員動手檢查,他的部下各拿一張羊皮紙走下船艙。

船員們都只是不太高興地遠遠看著。

「話說回來,徵稅員在這裡會組成公會來行動啊?在北方看不到這種事呢。」

閒著無事的約瑟夫閒聊似的說。

「這幾年的事。最近愈來愈多人違抗王命拒絕繳稅,而且這裡是靠海的城市,總會有些亂七八糟的人從海上來,我們徵稅員有團結起來的必要。」

大鬍子徵稅員的口吻就像是個自豪的專家。在迪薩列夫是伊蕾妮雅這樣的人用來賺外快的工作,到了這麼熱鬧的城市規模也不同了。

將最後一張羊皮紙交給部下後,大鬍子徵稅員對約瑟夫表現露骨敵意。

「從迪薩列夫來的是吧,德堡商行的東西很多嘛。從船形來看,原本是北方的船吧?」

「是啊。路上遇到暴風雨,漂到迪薩列夫去了。平常不會到這麼南邊來,這次是為了送人一程。」

「人?」

徵稅員脖子一轉。

視線毫不猶豫地停在我身上。

「是他嗎?」

「對。他就是北方知名的——」

當約瑟夫又想誇張地介紹我時,繆里突然站到我面前,約瑟夫的胸口還被槍尖抵著了。

到這時,我才發現自己左右都站了手拿短槍的人。

「請問這是……」

兩旁的人當然沒回答我的問題,還對我投來敵意強烈的目光。

「你們做什麼!這裡的徵稅員不懂禮貌的嗎!」

約瑟夫不懼胸前的槍破口大罵,而大鬍子徵稅員只是瞄他一眼,抬抬下巴說:

「帶走。」

「走。」

背後的手推得我一陣踉蹌,繆里立刻一臉兇狠地大吼:

「別碰大哥哥!」

「啥?」

狼的狠勁甚至嚇退了徵稅員,然而繆里的外表畢竟是個普通女孩。

有個人恢復鎮定而揚起一手,我不禁抱住繆里保護她。

「請放過她吧,她年紀還小。」

繆里在我懷中掙扎,喘得像恨不得咬死眼前的敵人,但現在不該節外生枝。

況且既然他們不是徵稅官而是徵稅員,就有得談了。

「可以幫我知會貴公會的夏瓏小姐嗎?」

一搬出伊蕾妮雅告訴我的名字,徵稅員們的動作就停住了。

既然我知道公會裡的人,他們應該不會對我亂來,有誤會也能解開。再來就是伊蕾妮雅介紹給我的人多半也是非人之人,會願意幫助我們才對。

大鬍子徵稅員試探地問:

「……你認識副會長嗎?」

居然是這麼大的人物,但我沒有表現出詫異,回答:

「在迪薩列夫,有個名叫伊蕾妮雅的羊毛經銷商介紹我來找她。只要您這樣跟她說,她應該就明白了。」

為慎重起見,這裡就別靠海蘭了。因為現在王國內廣泛發行徵稅權,為的就是打壓教會,而且倚仗的是王位第二繼承人克里凡多王子的權威。如此一來,勞茲本的徵稅員公會很可能也屬於克里凡多王子陣營,而海蘭支持的是王位的第一繼承人。

在這裡報上海蘭的名字,恐怕會更麻煩。

「……好吧。無論如何,都請你跟我來。副會長就在港邊。」

大鬍子徵稅員使個眼色,短槍便不再抵著我們。

「好的。」

我如此回答並放開繆里。繆里想一起來,卻被其他徵稅員阻止。

「只有他能來。」

分散同夥是這種時候的基本程序。

「為什麼——」

我制住又想叫嚷的繆里,在她耳邊說:

「去找海蘭殿下。」

因此,我也要準備第二方案了。

要是事情往壞的方向發展,請海蘭介入會比較有效。

繆里似乎是立刻明白了我的想法,臭著臉轉過頭去。不曉得是氣不能跟我去,還是她就是這麼討厭海蘭,或許兩者皆是吧。我再用手勢要她跟著約瑟夫,她才不情不願地聽話。

眼裡怨氣那麼重,這之後肯定有很多牢騷要發吧。

「行了就跟我們上船吧。」

我點頭聽從大鬍子徵稅員的指示。

爬下繩梯上了小船後,跟著我來的只有大鬍子徵稅員。他指揮留在商船的部下說:

「把船停到棧橋邊,檢查貨物。」

「是!」

接著他坐也沒坐,小船直接駛動。來到棧橋附近時,由於其他船隻引起的水波變得密集,搖得很厲害。

港邊人潮相當洶湧,徵稅員的船引起不少好奇的視線。

「下來吧。」

船很快就抵達小船的停泊碼頭。我笨拙地下船,走樓梯登上港區的瞬間胃就緊張得痛了。等著我的十幾個人全都和上船來的人同樣裝扮,且當然都有武器,後面還有黑壓壓地一大票。

說不定我涉入了遠比想像中更大的麻煩。

吞口水時,大鬍子徵稅員穿過我身旁向前去,到某人身邊。

那人將鏽紅色的頭髮束在腦後,體型苗條。身穿綠棉衣,皮帶繫著細長的匕首。從這身裝扮,一眼就能看出在城裡有不小的地位。另一方面,及膝的長靴線條粗獷,透露其身份可能需要經常在外走動,對人下指揮。

而且那雙注視我的眼睛,有種獨特的氛圍。

那人多半就是伊蕾妮雅說的夏瓏吧。

「什麼?伊蕾妮雅介紹的?」

聽了大鬍子徵稅員的耳語,我猜想應該是夏瓏的那個人這麼說。副會長一詞原先讓我聯想到的是文質男性,結果是女人。看起來年紀輕輕就能擔任公會要職,真了不起,一定很有才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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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看來不是敵人。」

武裝戒備的徵稅員們馬上收起武器。不至於動粗讓我鬆了口氣,但他們戒心高成這樣讓我很在意。

要是沒有搬出夏瓏的名字,我恐怕要被當成罪犯了。

我猜想是夏瓏的女子走到我面前。

「我是艾莉茲·夏瓏。」

我握住她伸來的手,有種奇妙的感觸。沒有女孩的手那麼柔軟,也沒有工匠那麼硬。最特別的是她的眼睛。

不只是銳利,而且眨眼次數少,感覺十分獨特。

心中閃過鳥的形象。

夏瓏是鳥的化身吧。

「我是托特·寇爾。」

「我知道。」

夏瓏在握手之際將我拉向她,嘴湊到我耳邊。

「黎明樞機是吧?」

在我猶豫該怎麼回答時,她補充說:

「伊蕾妮雅有寄信給我,而且我的同伴應該也跟著大鯨魚把信送過去了。」

原來如此。

「的確是有人這樣叫我,可是我承受不起……」

「哼嗯?」

她眯眼打量我一番後退開鬆手。

「隨便。對了,你不是有個同伴嗎?」

「對,她在船上。」

「這樣啊。」

夏瓏移開視線想了想,又往我看來。

「聽說你在替海蘭閣下做事。」

從她視線感覺不到親切,應該不只是銳利的關係。

身為副會長,對政治問題一定有相當的理解。

「這個立場比較複雜。」

「我明白。」

若是呼籲教會改革的立場,在思想上和要從教會取回不義之財的徵稅員是同一邊。不過發行徵稅權的第二王子克里凡多,與海蘭聯手的第一王子敵對。而且這位克里凡多王子發行徵稅權不單是為了教訓教會,據海蘭說,那可能是在籌促篡奪王位的資金。

這使得我們無法輕易劃分敵我,且目的還有難以割捨的重疊。所以夏瓏才會用不是看同伴的眼神看我,並這麼說吧。

「我們需要你的名氣。」

這不是請求協助,話說得像是干殺頭生意的商人。

這時大鬍子徵稅員上前來。

「副會長,這裡不便久留。」

「……也對。」

夏瓏轉向同伴們說:

「這裡會有教會的人走動,先回公會會館。你也過來,我們還沒談完。」

見到夏瓏就此跟其他人離去,我連忙跟上去問:

「你們也需要躲教會的人嗎?」

在迪薩列夫,是教會的人把自己關在大教堂而引起了各種問題。

既然他們會來,直接談比較省事吧……這樣的想法沒能維持多久。夏瓏轉過頭來,不耐地皺起眉。

「你不知道這裡的狀況就跑過來了嗎?」

顯露些許怒氣之後,她繼續走。

「總之你跟我來。」

我不知道夏瓏所說的「狀況」是怎麼一回事,但至少她不是敵人。於是我認為先聽他們的比較好,便跟隨撥開人群往港區深處的徵稅員人馬走。

勞茲本港邊的人潮已經夠擁擠了,還有人見到夏瓏他們而聚過來。可能是有些人也像約瑟夫那樣,認為徵稅員老愛擋人財路,擾人微薄小利的營生,是惡魔的手下,一路上有不少謾罵。在前面開路的徵稅員,動作也很粗暴。

但同時,也有不少人予以聲援,希望他們匡正腐敗的教會,向富人討回錢財等。路人自己也會因為立場不同而吵起來。

看來這座城市的意向並不統一。

我們就這麼在人們的喧噪與熱氣中步步前進,最後有棟面朝街道的高大建築出現眼前。

掛著國徽旗和市旗,應該就是徵稅員公會會館吧。

徵稅員們加速趕路,但就在只剩橫越街道時——

「站住!站住站住!」

充滿怒火的喊聲要壓倒港區喧噪似的迸響。周圍的徵稅員紛紛咂嘴,繃起表情。而周圍群眾大部分反應迥異,有人吹口哨,有人踏腳,有人喊著:「等好久了!」

我在其他城鎮也見過這種氣氛——有人在路口廣場辦鬥雞鬥狗的時候。

「不要停,快走。」

徵稅員隨夏瓏的指示加快腳步,但群眾密度卻要阻礙他們般愈來愈高,堵住街道。

接著,右側人牆分開了。

出現的又是武裝集團,但裝備性質和徵稅員有明顯不同。不像是維護城市治安,而是在戰場搏命的人。

都是傭兵。

「叫你們站住是聽不見嗎!」

隨著大得能顫動衣角的這一吼,徵稅員們總算停下。

而且有些群眾像是刻意與總是惹人嫌的徵稅員作對,去路擠滿了人,想走也走不掉。

「你們徵稅員公會現在不只是從別人錢包里搶錢,還干起了綁架的勾當是吧!」

叫罵的男子剃了個大光頭,八字鬍啤酒肚,身材矮小。

但矮小也只是身高,肩、臂、腿的肌肉都好像快炸開一樣。

手上還拿把戰斧,令人想到傳說中住在山裡的土精靈。

上前應對的,是風韻截然不同的夏瓏。

「我們不過是認為有必要問幾句話而已。」

夏瓏毫不退讓,垂眼俯視光頭傭兵。

「綁架犯都是這麼說的啦。」

「這樣啊,看來你們對這種『買賣』很熟悉嘛。」

「呸!」

傭兵啐口唾沫,扭

扭脖子說:

「不知好歹的東西。總之,我們有人看見你們無端闖入商船,帶走了我們的客人。」

「客人?你說客人?」

夏瓏找到毛病似的酸溜溜地回嘴。

光頭傭兵不耐煩地皺起臉說:

「只要是用來交易的船,船上每個人都是我們貿易商公會的客人,客人該有怎樣的待遇全都歸我們管。隨隨便便就給你們徵稅員帶走,城裡還要不要規矩啊!」

貿易商公會?這個傭兵?

我並沒有見過多少世面,但這個人怎麼看都是個傭兵,一點也不像商人。大商行雇用警護人員防盜並不稀奇,可是阻擋我們的人少說也有十五個,根本是小型部隊。

再配上夏瓏那些話,這些人恐怕是教會方面的人。

自稱貿易商公會的完全武裝傭兵部隊。

大城市演員也多,錯綜複雜。

「我們是在王命之下行動。」

「這裡是王國沒錯,可是貿易商公會的權威不只是受到王國認同。怎麼,你背得起和大海另一邊所有商人作對的責任嗎?」

「……!」

夏瓏首度語塞。

但這時街道另一邊吵鬧起來,徵稅員公會會館裡爆出聲援的怒吼。周圍群眾也不是全站在貿易商公會這邊,彼此之間的爭吵如野火般擴散。再這樣下去,搞不好會發生需要議會出動衛兵的暴動。

傭兵臉色一沉,夏瓏似乎認為是個好機會,說道:

「別以為你們可以得逞。」

傭兵牙咬得太陽穴爆出青筋,現場一觸即發。就在這時——

「可以打個岔嗎?」

有道聲音一派輕鬆地介入雙方之間。

「幹什麼!給我——」

別的傭兵開口就罵,但說到一半就吞回去了。

這才使得互瞪的兩人轉過頭來,都「啊」了一聲。

「這是國王的裁判權敕令。我等要奉國王的名義,在這場爭執中行使裁判權。雙方的爭執,就交給我家主人海蘭殿下來裁奪吧。」

這位老人就是真正的矮小了,不過服裝品質很不一樣。並不誇飾華美,而是以精良作工宣告其地位。他的白鬍鬚也和光頭傭兵不同,像是用蛋白梳理定型過,彎得很漂亮。

手上高舉的羊皮紙除了流利的署名外,還蓋上了璽印。

在這國家具有無上權威的王國之印。

雙方陣營都沒好臉色,先不情願地下跪的,是夏瓏等徵稅員這邊。

「遵命。」

「嗯。」

老人點點頭,看向傭兵。

「你們呢?」

「唔。」

傭兵轉頭往後看。人群里有幾個壯年男子聚在一起,服裝體面眼神精悍,也許是貿易商公會的人。他們看看彼此商量片刻,百般無奈地點了頭。

「好的,人民必須尊重國王的意思。」

「聰明的選擇。當然,我等立場中立,不會偏袒任何一方。這位先生是我家主人的貴客。」

夏瓏保持跪姿,也沒抬眼,而傭兵那邊有幾道視線毫不客氣地射向我。在我苦惱該怎麼回答時,老人收起海蘭署名的特權令狀,不帶笑容地朝我走來。

「小的名叫漢斯,奉主人之命來迎接您。」

「啊,哪裡……謝謝……」

依然失措的我傻愣愣地回話。

「請隨我來。」

漢斯理所當然般說完就走。

我回頭看看夏瓏。她依然低垂著眼,是表示以後有機會再談吧。

群眾害怕擋了國王令狀會遭責罰,自動讓路給漢斯。

空出的道路彼端,有幾個一副騎士裝扮的人,還有兩名貴族樣的男子騎在馬上。

在他們圍繞下,有匹特別醒目、毛髮亮麗的駿馬。騎在上頭的,是一臉不高興的繆里和表鬆了口氣的海蘭。

旅人來到大城市,下榻之處大致可分為三種。

一種是有錢就能住的旅舍,一種是有關係才可借宿的各公會或商行的會館。

第三種,就是地位特殊的人才能提供的,城牆內的宅邸。

「……有好多比我們家旅館還大的房子喔……」

繆里在海蘭準備的馬車上毛躁地說。

離開了兩陣對峙的廣場,海蘭帶我們來到大宅林立的區塊。路上鋪石整齊乾淨,就連野狗的毛都特別高貴。原來是家丁經常餵食梳理,久而久之就留下來了。看它們大多都在宅邸門口優雅地打盹,還以為是哪戶人家的獵犬呢。

狗可以幫屋主看門,所以雙方是互惠關係吧。

每當馬車經過毛梳得貴氣逼人的野狗,有狼血統的繆里就用充滿敵意的視線挑釁它們。每間宅邸都是圍繞中庭的格局,還有個小果園,像是一種流行。經過這些沐浴在陽光下的綠意,就像在充滿喧囂與混亂的城市裡看見天堂一樣。

海蘭借宿的地方,也是這樣的宅邸之一。

「這是我親戚的房子,一時間也沒有其他選擇。要是沒有隨從跟著,其實隨便找個旅舍就行,但是在王國里,我連這點自由都沒有。」

海蘭下車時很疲憊地這麼說。之前高舉羊皮紙救我出來的漢斯聽見了,直勾勾地盯著她看。大概是務實的主人不太顧門面,想替她守住點權威吧。

「總之,我們進屋再說。我準備了甜點給小姐吃喔。」

「咦,真的嗎!」

繆里原本還在跟這裡門口也有的野狗互瞪,一聽見甜點就興奮地轉過來。

她平時對海蘭態度就只有不敬可言,卻用點食物就能輕易收買。海蘭很喜歡繆里這麼率真,但我這個作哥哥的實在是羞愧不已。

穿過挑高的門廳,我們直往內部走。屋裡沒有走廊,房間直接與房間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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