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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一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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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挑高的門廳,我們直往內部走。屋裡沒有走廊,房間直接與房間相連。

「就這間吧,又暖又亮。」

海蘭帶我們來到的是可以盡覽中庭的面南房間。

「先感謝神讓我們久別重逢吧。」

在長形餐桌邊的高背椅就座後,銀杯跟著注入了葡萄酒。

就只有繆里喝的是沒發酵的葡萄汁,但儘管不平,她還是跟我們乾杯了。

「你在凱森和迪薩列夫的表現真是太精彩了,如今真的是黎明樞機了呢。」

我從未在給海蘭的信上提過這個稱號,看來是從我所不知道管道傳開了。

「拜託別這樣叫我……那真是太誇大了。」

「呵呵。看你還是老樣子,我就安心了。事情是這樣的。」

海蘭端正坐姿說:

「其實我有寄信到迪薩列夫,想告訴你這裡的狀況,可是信剛寄出就收到了你已經搭船過來的信。所以我派人在港口等你們,不過船實在太多,晚了徵稅員公會一步,真抱歉。」

海蘭貴為王族不能低頭,只垂眼道歉。候在房間角落的漢斯臉色鐵青,看得我都慌了。

「別這麼說,我不會怪您的,而且我不是什麼事都沒有嗎。這都是托海蘭殿下的福。」

「托我的福……應該是我血統的福吧。」

海蘭很少為自己的高貴血統感到驕傲,但也不是愛自嘲的人。

在我猜想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之後,她這麼說:

「你的成功給我很大的激勵,想在這裡拼出一點成績,結果什麼也沒有。我的名字,頂多只能驅散群眾罷了。」

「大小姐!」

一道叱責打斷我們。

「怎麼能在庶民面前說這種話?有損家名啊!」

海蘭用有點疲倦但能感到敬愛的眼神往漢斯看。

「老爹,不是說別叫我大小姐了嗎。」

「可是……!」

「啊,對了。能請你向議會說明在城裡使用裁判權的經過嗎?他們應該已經接到報告,沒有好臉色看吧。我們也要顧住他們的面子才行,立刻去辦。」

「……遵命。」

漢斯刻意地重嘆一聲,低頭離開房間。

門關上的同時,海蘭無力地笑。

「他對維護溫菲爾家名不遺餘力,是個很可靠的人。不過在他心裡,我永遠都是那個小女孩。真傷腦筋。」

「我懂你的心情。」

繆里深表同意,對我投來責怪的目光。

那逗笑了海蘭,對繆里舉杯。

「總而言之,我抱著雄心壯志來到這座城,結果什麼也做不到,無力感使我備受煎熬。尤其是這一星期,局勢變化得非常快。等你來的這幾天,實在是度日如年。」

「這樣啊……可是我有一個疑問。在港口,怎麼會發生那種事?」

我也是長年旅行過的人,知道不管哪個城鎮都會有糾紛。

最有名的就是面

包店和肉鋪雙方公會的反目,甚至成了吟遊詩人的戲碼。其他像是酒館公會和旅舍公會因為生意重疊,關係很糟。刀劍鍛造公會和匕首公會之間的生意糾紛,恐怕也不會有了結的一天。

因此,徵稅員與商人起衝突絕不稀罕。

然而關係惡劣到需要拿武器在港口堵人,就不太尋常了。

而且一邊是以王國權力為後盾徵稅的人。公然拿武器挑戰他們,無論有何理由,當作挑戰王權論處也不奇怪。

做這種事,需要夠硬的後盾。

「那群傭兵是貿易商公會雇用的,而貿易商公會據說是教會那邊的人。徵稅員那邊,好像一開始就是衝著我來的……」

「就是說啊,我就是在為這個問題頭痛。貿易商公會是公然自拍胸脯要替教會撐腰,和徵稅員對立。所以徵稅員找上你,是因為你一副聖職人員的樣子吧。怕你要去支援大教堂,或是使節什麼的。」

伊蕾妮雅說過愈往南行,教會的勢力就愈大。

感覺肯定跟孤立無援的迪薩列夫大教堂非常不同。

「所以兩邊陣營才會這樣搶人啊……那我還有一個問題。商人做生意,需要當地權力的許可對吧?他們這樣力挺教會,那麼明目張胆地和徵稅員對立,真的沒問題嗎?」

從前和羅倫斯到處行商時,當地掌權者心情一變,買賣就跟著出狀況的事,我也見過很多次。以這點來說,海蘭沒必要頭痛,直接用王國權威壓他們就好。不能做生意的商人,跟撈上岸的魚沒兩樣。

想到這裡,海蘭忿恨地揪起了臉。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貿易商公會雖說是公會,主體並不是這裡的人,而是王國之外,且是根據地在南方的商行所組織起來的,而南方又是在教會的掌控之下。他們想在王國經商,當然需要看國王的臉色;但若不站在教會那邊,會危及他們在母國的立場,教會便利用這點積極反擊。他們敢這麼強硬,就是因為背後的教會更強硬。」

「教會還是很強硬嗎?到目前為止,教會都沒有大動作吧?難道是大陸那來了個強力幫手,讓他們強硬起來了嗎?」

保守的統治者、積財龐大而難以割捨的修道院、領地中有教會的貴族等不樂見教會改革的人有一定數量,就算這些人聯合起來援助教會,組成與王國敵對的同盟,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當我為各種可怕的猜想緊張時,海蘭不知為何無奈地笑起來。

「要我說原因嗎?你真的沒想到嗎?」

見我愣住,海蘭喝口葡萄酒,滿懷歉疚地看我。

「原因就是你啊。」

「咦?」

「黎明……樞機。」

海蘭喃喃念著這稱號,重重嘆息。

「我啊,本該因為找到你這個人才而為自己的眼光驕傲,可是你的成功超乎預期,讓我有點不知所措。坐在我對面的你,已經具有庶出王族所沒有的影響力了。」

看起來,不像是開玩笑。

「能請您……說得詳細點嗎?」

海蘭曖昧的笑容,像是在對我趟這渾水致歉。

讓我心裡忽然一亂。

很想知道世間究竟是怎麼看我,我的故事到底傳成什麼樣了。

「起點是阿蒂夫。在你和神派來的狼的幫助下,我升起了改革的狼煙。大部分與教會有關的人,也因此了解民眾的積怨有多深而亂了手腳。」

說到「神派來的狼」時海蘭面露微笑,而繆里當然是裝傻。雖不知海蘭究竟對繆里的真實身份有多少把握,但她似乎是不想破壞現在的關係。

海蘭喝口葡萄酒,繼續說道:

「再來,以凱森為中心的北方群島地帶,也被你們完全拉進王國的勢力範圍內。和這群控制著廣大鯡魚鱈魚等大漁場的海盜結盟,王國的地位就更鞏固了。因為和王國對立,就等於是和凱森的海盜對立。魚肉會從市場消失,而便宜的魚是平民的好夥伴。一旦民眾沒魚吃,憤怒的矛頭一定會指向教會和當地的統治者。怨他們只顧自己奢侈度日,不管百姓死活。」

南方海域當然也有漁獲,可是數量和北海的鯡魚鱈魚完全不能比,影響力想必是甚為巨大。

「然後是迪薩列夫的事。」

海蘭說到這裡嘆了口氣,像是對某件事投降的唏噓。

「王國和教會的對立膠著了這麼多年之後,被你狠狠釘了一錘。就像是在原本維持微妙平衡的天平一側,一屁股坐上去一樣。大門緊閉的迪薩列夫大教堂,因為一個人的努力而與王國的城鎮和解,從此敞開門戶。你一定無法想像這個消息傳開以後會造成多大的波瀾吧?」

這番說明讓我很錯愕。

對於身在事件中心的我來說,事情是更為複雜泥濘,大教堂與迪薩列夫和解也是必然且有其原因。更重要的是,那絕非憑我一己之力所能達成。

但我現在才知道,我怎麼想不重要。

信上能寫的有限,人們也只能以最容易的方式粗略記憶風暴的模樣。

不得不在有限的字數中,用象徵性的描寫說明複雜的過程。

黎明樞機這個稱號,便是源自於此。

而世間也順著這個容易辨識的指標,匯集出巨大的潮流。

魯鈍如我也終於進入狀況。

「所以一連發生這三件事之後,大多數人就順著這脈絡去猜想了吧?」

海蘭點了點頭。

「對。黎明樞機出現在這世上,不久就會帶來第四、第五場改革,然後情勢一發不可收拾,直至完全底定……所有人都是這麼想的。所以教會也因此決定有所行動了吧。到現在還期待停止聖務,用不讓王國辦婚禮洗禮葬禮修理人民會使得情況好轉,簡直太愚昧了。」

所謂千丈之堤潰於蟻穴,意思是再怎麼巨大的堤防,也可能因為螻蟻鑽出的小洞而潰決。聖經上也有類似的話。

我的力量或許很微小。

但小歸小,還是開出了最初的小洞。

在不知不覺中,造成天大的影響。

「於是教會打出全面反攻的一步棋,找南方的商人商量。」

海蘭的話將我從憂思中喚回。

「現在,王國大把撒下對教會的徵稅權,徵稅員人數激增。對於遠地貿易的商人來說,不管是徵稅官還是徵稅員都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若坐視不管,遲早要遭殃,所以開始急了。而教會原本就是大客戶,他們提出的方法,沒有理由不接受。」

我在霧靄散去的腦袋整理這些話,回想先前港口的狀況。

這時,我發現還有一個疑問。

「我知道整個經過了,看來起點就是我——不。」

我看看坐在身旁的繆里,改口:

「是我們的這段旅行。到這裡我還能夠理解。」

繆里睜大眼睛,開心地蹭我肩膀。委婉制止她後我繼續說:

「可是我還是不懂,為什麼貿易商公會需要拿起武器來違抗王權。他們是不想繼續和王國作生意了嗎?」

有句俗話叫做「馬車跟前撿零錢」。

意思是為了撿區區的銅板而遭馬車撞傷,完全是得不償失。商人現在做的事,就是給我這種感覺。

商人違逆王權,肯定會失去王國的生意。

為了逃稅而和教會聯手驅趕徵稅員,卻因此失去所有商機,不是賠慘了嗎?

然而海蘭臉上滿是無力感地說:

「可說是我們太小看商人的狡猾和厚顏無恥了吧。」

她的重嘆在房中迴蕩。

「王國威脅商人說不讓他們作生意,但他們卻一點也不怕,反過來說要是商船全部撤離,王國恐怕連一個冬天都捱不過。」

我恍然大悟。夏瓏被傭兵威脅得說不出話的原因就在這裡。

「王國是島國,能夠自給自足已經是好幾代以前的事了。要是沒有外國的商船,我們想在餐桌上見到麵包都很難。貿易一旦停頓,王國里的任何一切都會陷入困境。我們十多年前就已經嘗過這種痛苦了。」

我聽說過。小時候跟隨羅倫斯行商時,我們來過王國一次,目睹當時由於政策失敗而導致羊毛交易中斷,經濟嚴重蕭條的慘況。

記得當時經濟活動萎縮,讓王國內權力絕大的修道院都叫苦。

若只是中止羊毛交易就這麼慘,要是連生活必需品都斷了會是如何?

無疑會引起難以想像的大混亂。

「當然,我們也十足預想到他們會這樣威脅。說到底,他們就是為了凝聚出這樣的談判力,才會在溫菲爾王國這個異地組成公會。」

利害關係一致的人團結合作,是在無依無靠的遙遠國度生存的不二法門。

「這樣我懂了……那麼聽您的說法,王國也預測到

他們會這樣威脅,事先準備了對策吧?」

「對。能妨礙他們作生意的威脅手段其實多得是,但只有一個狀況可以讓這些妨礙失去作用,那就是絕對的團結。」

海蘭暫時停頓,環視房間。

見到她像繆里那樣往桌面探出身子,我才想到她大概是在看漢斯回來了沒。

「我想不通。為什麼那些貪心的商人可以結合得這麼穩固?」

海蘭苦惱的表情說明了她真的為此想破了頭。

「您說結合?」

「沒錯。運用權力妨礙商人作生意是小事一件,可是當所有商人都不作生意,王國自己也會非常頭疼。所以只要他們緊密結合,我們就會立刻處於劣勢。」

分散時立場薄弱的人,團結起來也會有可觀的力量。現在的確是公會發揮功能的時候,信奉功利主義的商人們,會為了利益立刻聯手吧。

如此一來,海蘭這邊認為施點壓力就能讓商人服貼的想法,其實太過天真了。

逡巡是否該說出口時,海蘭這麼說:

「我到現在還是無法相信那些商人竟然沒起內訌。他們明明都是那麼自私,為了使利益最大化,不是可以不擇手段嗎?」

這句話讓我的腦袋空轉了幾圈。使利益最大化?這樣團結起來對抗企圖妨礙他們作生意的統治者,不就是最大化了嗎?

大概是疑惑都寫在臉上了吧。

海蘭看見我的表情就搖搖頭,忿恨地緊皺眉心。

「這些南方的商人現在雖然團結起來,但彼此關係並不好,有機會砸對手的腳就絕不會手軟。因此我們認為狀況愈亂,使他們背叛的誘因就愈大,根本團結不起來。」

背叛?想這是什麼意思時,突然有個不搭調的開朗聲音響起。身旁的繆里哈哈輕笑說:

「玩戰爭遊戲的時候,這種事真的很讓人頭痛呢。偷跑的最賺了。」

繆里放開葡萄汁和砂糖甜點,目光閃耀地說。

海蘭不僅沒責怪繆里插話,還贊同得想和她握手的樣子。

「就是這樣!第一個偷跑的,才能得到最大利益。」

見我愈聽愈糊塗,繆里挖苦地笑。

「大哥哥只看得見人家好的一面,大概聽不懂吧。」

「唔。」我頭一低,想回些什麼,但我是真的想像不到。

「寇爾,你想想看。這些人過去都是你砍我我砍你,爭奪市場貨架的商敵,而他們都以撤出王國市場為要脅。那麼在這個狀況下,如果有人食言不撤會怎麼樣?要是他暗中協助王國,其利益是無法想像地龐大啊!」

對喔,還有這種可能。

如果商人真的功利掛帥,要追求最大利益,則還有這條路。

「而商人都很厲害,動歪腦筋的速度快得嚇人,全都會立刻想到這件事。那麼應該是根本統一不起來,馬上就會互相背叛廝殺,不合反崩。沒有其他可能。」

「可是結果不是這樣?」

海蘭點頭回答繆里,並沉沉低下了頭。

「會是教會的回報大到讓他們不會想偷跑嗎?」

對商人來說,信仰或忠義這些東西並不可靠。

「或者是,教會在他們的根據地提出某種懲罰……可是我想不到什麼懲罰能讓他們腳步如此一致。那麼從利益方面來看,也同樣是很難接受。究竟要準備多大的獎勵才辦得到這種事?」

教會累積了山一般的財富與權力,所以招致民眾的怨恨。

然而那應該也有個限度。

保證給予所有外國商人失去王國的買賣也無所謂的錢財,或是相應的罰則,意思就是教會要直接掌控在約瑟夫船上見到的那麼多巨大商船所帶來的所有交易。

就連神也做不到這種事吧。

「另一方面,要是外國商人真的撤離王國,事情就嚴重了。人們會立刻屯購市場上的小麥和肉品,所有商品都要飛漲,買不起就搶,整個王國陷入混亂。到時候,教會一定會發動戰爭。」

「不會吧」三個字像塊石頭,哽在喉嚨里。

海蘭是考慮到可能會和教會開戰,才派我們到北方群島。那裡是這地區的食物倉庫,且一旦隔海開戰,身兼漁夫的海盜也是重要戰力。不過魚就是魚,取代不了小麥和油等生活必需品。

若商人全都離去,王國與斷糧無異。

這將會是教會反擊的大好機會。

「而問題還不只是這樣而已。」

海蘭克制頭痛似的扶著額說:

「當教會趁物價高漲而強盜四起時宣戰,讓情勢變得更混亂,克里凡多王子還可能趁亂發動內亂,篡奪王位。這才是我們真正害怕的事。和教會的戰爭還有機會調停,可是內亂就非得弄到有人上絞刑台為止。」

混亂總是下位者竄起的佳機。

比起外來的教會,海蘭這邊更需要防備自己人的反撲。

所謂內憂外患之時,就是這種時候吧。

「所以我在懷疑徵稅員他們的組織對教會的強烈敵意,說不定是克里凡多王子的意思。一再和教會起衝突,就有機會製造開戰的契機。」

好戰領主認為坐下來談只是浪費時間的事層出不窮,認為戰場功勳才是貴族榮譽的人也非常多。

「或許是我太多疑……可是這裡的徵稅員真的跟其他地方不一樣。他們應該都是來自不同地方的外地人,現在卻團結得好比誓言效忠團旗的傭兵。你自己也看到了吧。」

我回想港口的情況。的確,他們統整得有如部隊,就連對港口徵稅一事司空見慣的約瑟夫都很吃驚。

「我愈想愈覺得這是克里凡多王子的一石多鳥之計。分發徵稅權可以賺取引起內亂的資金,把教會逼到開戰而弄得國內大亂,也是替篡位鋪路。當然,就算教會夾起尾巴逃出王國,他也能主張自己在王國與教會的抗爭中立了大功,一點壞處也沒有。他身邊一定有很厲害的軍師吧。」

也就是對王位虎視眈眈的王子,扔出了絕佳的一石。

「當然,我和國王不會屈服於教會,但我們也必須顧及王國的穩定。」

再這樣下去,外國商人會撤離王國,嚴重缺乏物資導致政局動盪。而想對動盪的王國不利的,不只是教會而已。

曾因王位爭奪戰而荒蕪的國家實在不勝枚舉。

若海蘭是有良知的領主,想必更不願見到國家沉淪。

而我也無法坐視人們遭遇不幸。

可是眼前的狀況實在太複雜,太混沌了。

「當然,這些全都還只是我的推測。不過……從貿易商和徵稅員那樣的態度,我實在沒辦法往好的方面想……」

海蘭用盡力氣似的癱在椅背上。

她身為王族的一員,對國內百姓的命運有責任。

愈是善良的人,會覺得責任愈重吧。

「說不定會拿你們這種猜想當賭注,賭你們膽子大不大喔?」

繆里從銅盤捏一顆糖漬水果出來並這麼說。

「是很有可能,可是我很不會賭。」

我在紐希拉看過很多貴族,沒有一個像海蘭這麼平易近人。

無論真相如何,事實就是教會準備了某種計策,而商人替他們撐腰,團結起來對抗王國。

雖不知這裡頭有什麼算計,但有件事可以確定。

「一項項聽下來,我實在覺得這件事的規模大到不是我這種小人物可以解決……可是……」

海蘭和繆里都看著我。

「可是,我認為戰爭是無論如何都要避免的事。」

海蘭重重頷首。

「而且,我們也不能就此放棄改革的契機。我們都走到這裡了,要是這樣就放棄,少說要幾十年以後才盼得到下次匡正教會弊端的機會。」

足以讓人屈於眼前困難而下跪,夾著尾巴逃跑的時刻,這一路上多得是。

但我仍相信自己走的是正確的路,才能走到這裡。

「你說得一點也沒錯,那你現在有什麼具體想法嗎?當然,只要有效利用黎明樞機的名氣,說不定能像阿蒂夫那次凝聚人心來對抗教會……」

海蘭說得很沒自信,是因為這次狀況和那次完全不同。

這次可不是擊潰敵人就行。把站在教會那邊的商人逼急了而逃出勞茲本,王國麻煩就大了,所以必須讓商人留下;但若屈於這份壓力而對教會讓步,改革就遙遙無期。

更棘手的是,還需要注意應該站在我們這邊的徵稅員有何動靜,因為他們說不定是聽命於克里凡多王子,要故意逼教會挑起戰爭。

簡直是神學問答。

三頭牛的角牴在一起,移開其中一頭,另兩頭就會往我撞來。

就算無法同時打倒三頭,也要

設法擺平兩頭。

「第一個要思考的是怎麼切割教會和貿易商公會吧。」

「是啊。只要能掌握他們的利害關係,就有辦法對症下藥……」

沒接著說下去,是因為我們是王族和見習聖職人員吧,沒人懂商人的想法。

「您跟德堡商行談過了嗎?」

掌控北方地區的商行,基本上是站在海蘭這邊。

「是談過了,可是他們在這麼南方的地方,其實和局外人沒兩樣。既不是貿易商公會的一員,利害關係又和南方大商行相衝,完全不知道他們內部的事。」

「這樣啊……」

如此一來,我能做的就很有限了。

羅倫斯以前是很高明的旅行商人,說不定該寫封信聽聽他的想法。

就在我這麼想時——

「別想了,現在就有應該先做的事啊。」

「咦?」

我和海蘭異口同聲。

集兩人份視線的繆里聳聳肩說:

「就是偵查敵情啊。大哥哥,到街上走一走,說不定會想到好方法喔。」

沒這麼簡單吧……思及此,又忽然察覺一事。

「你不是想到街上玩吧?」

「什麼啦!」

繆里嘟圓了嘴,隨後添上海蘭放鬆的笑聲。

「哈哈哈。其實也沒什麼不好。」

「海蘭殿下,不可以太寵她……」

「真的真的。阿蒂夫的教會就是不懂當地居民的想法才會翻船,不知道領地狀況的領主,也應該記取教訓吧?」

話是這樣說沒錯,可是看繆里一臉跩樣,我實在不太能接受。不管怎麼想都覺得她是聽膩了這些事,想到街上走走。

「而且你現在是重要人物,這已經是撼動不了的事實。要是再過幾天大家都知道了你的長相和名字,你就會失去行動自由,人們在你面前也說不出真話了。」

海蘭的臉上是略顯悲哀的笑容。繼承權大勢大的王族血統,也不全是好事。

而黎明樞機這個稱呼,威信說不定還高過海蘭,且還在增加。

「再說,你在這宅邸里和我一起愁眉苦臉垂頭喪氣地討論怎麼解決籠罩王國的烏雲,或許不會覺得苦,可是——」

「我,絕對,不要。」

繆里的話讓海蘭戲謔地聳肩。

「我還想跟你們建立良好關係呢。」

我不太清楚海蘭究竟喜歡繆里哪點,但可以輕易想像繆里煩躁的樣子。

況且問題不是光坐在這裡想就能解決,除了實地調查誰在企圖些什麼以外,恐怕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很遺憾,我開始覺得繆里說得對。

「既然這樣,那就明天——」

「現在還是白天耶!」

我被繆里吼得往旁邊躲,海蘭笑得兩肩直搖。

「呵呵呵,就是說啊。而且說不定,從明天開始就會有使者絡繹不絕地來向你陳情呢。」

在繆里「聽到沒」的眼光夾擊下,我只好屈服。

「身為王族的老么,我也想讓你們看看這王國第二大都市。城裡有間店,你們非要光顧一次不可。」

「店?賣什麼的?」

繆里純真地問,而海蘭用教暗號似的語調說:

「專賣羊肉料理的店,店名叫做『黃金羊齒亭』喔。」

繆里的眼睛立刻亮了。

「大哥哥!」

她抓著我肩膀猛搖。誰會相信我這種人會是黎明樞機呢。

「好好好,我知道了,知道了啦。」

「啊,可是……」

繆里忽然停住動作。

還以為是怎麼了,結果銀狼少女對海蘭這麼說:

「問一下,這裡有衣服嗎?」

「衣服?」

「嗯。你看,大哥哥很想當那個什麼聖職人員,所以衣服全都是那種款式。」

海蘭差點噗哧笑出來,好不容易忍住。

把人說得像憧憬士兵而揮舞棍棒的小孩一樣。我往繆里瞪一眼,她毫無歉意地對我笑。

「哎呀,你說得對。穿得像聖職人員一樣在街上走,肯定沒好事。」

海蘭說完就起身。

「等我一下,我去準備。」

「海蘭殿下,這——」

「要帥一點的喔!」

海蘭回答時看的對象,是繆里。

「包在我身上。」

看著不知在合契什麼的這兩個人,我只能深深地嘆息。

海蘭替我準備的服裝,的確是很適合我。

「大哥哥,你穿這種的很好看喔。」

繆里嘴上是調侃的語氣,但眼裡閃閃發亮,大概是真的好看。有種既開心又像是做了壞事的複雜心情,總之先坦然接受吧。

「棉衣的紅色不會太濃也不會太淡,真的很剛好耶。這件金邊斗篷的深褐色也黑得很好看,不過這用什麼皮草?不是兔毛吧?」

「那是海獸的皮。撥水性佳,而且薄薄一片就非常保暖,摸起來感覺也跟陸獸很不一樣。」

「嗯,摸起來很清爽……又像抹過油一樣滑滑的,好好玩喔!腰帶還有刺繡,真好。褲子是跟雪山的獵人一樣跟纏腰一起穿的吧,靴子還長到膝蓋耶。」

「靴子這些是主人以前還在打仗的時候用的東西,很挺拔吧?」

「嗯。而且不是孔武有力那種,是比較知性的感覺,很好看。」

「喔喔,很有眼光喔。是因為紐希拉有很多貴族客人嗎,眼光練得很銳利呢。」

繆里和海蘭拿換上新衣的我為題材,聊了好一陣子的穿衣經。

「最棒的就是這頂帽子了!」

「是吧!這頂帽子戴上去就是很有學識,威嚴十足呢。」

這是一頂形狀略圓的無檐毛皮扁帽。用的是和斗篷一樣的皮,再加上優雅的銅飾與金邊,相當高級。

「原來還有工作要穿這種衣服啊,在紐希拉沒看過就是了。」

「是啊。各國基本上將紐希拉視為中立地區,不會辦什麼大型典禮,沒機會看到禮兵吧。」

意思就是,我這身衣服是王公貴族參加典禮時的隨從在穿的吧。

而繆里則是穿了醒目的純白兜帽大衣,上面有單純的黑色皮束帶,扣具部分是金制。整體看起來很單純,但光是這樣就能分出我倆身份高低。

站在一起,就像是從領地來此旅行的貴族千金與隨扈。

「好看得我都眼紅了呢。」

海蘭的話逗得繆里嗤嗤笑。

「你看起來也很高貴喔?」

「繆里!」

我忍不住警告,不過海蘭笑得很高興。

「哈哈哈。不管怎麼樣,在這個城市有很多貴族家的人或模仿貴族穿著的有錢人,所以不會顯眼的。」

「不好意思,讓您借我們這麼好的衣服……」

海蘭聳聳肩回答:

「哪裡,幫這點忙不算什麼。再說你也不太願意接受我的獎賞嘛。」

語氣略帶責備,表現出她就是那麼認真。身為王族,本來就應該給予完成使命的手下應得的獎勵,所以她也曾表示要為過去的成果獎勵我。

我沒問內容,但海蘭是貴族中的貴族,搞不好是一大筆錢,我便堅決婉謝了。

「總之,穿得開心就好。」

海蘭這麼說之後,我恭敬地鞠躬,接著轉向繆里。

還以為她會因為要去街上走動又有羊肉能吃而興奮得不得了,結果她卻稍微低著頭,表情還很僵硬。

有這麼不喜歡我對海蘭鞠躬嗎?在我為此唏噓時,繆里保持姿勢,只有眼睛抬起來看著海蘭說:

「你要一起來嗎?」

繆里都管海蘭叫金毛,態度總是很無禮,甚至還會對她咧嘴作鬼臉。聽她這麼說,海蘭比我還要驚訝。

而且繆里似乎很介意我這哥哥替海蘭這樣的女性工作,大概是對服裝的品味一致,才讓她打開緊閉的心房。

有那麼一瞬間,海蘭都感動得要哭了。

曾聽人說,貴族總是孤獨,但同時也擅長掩飾真心。

她立刻笑起來,說道:

「我真的非常高興,可是和我一起吃飯,會讓人盯上你們,恐怕會有人問他是不是黎明樞機之類,惹來多餘的猜測。你們就自己去吧。」

「……在阿蒂夫,你不是扮過平民嗎?」

「因為我在那裡是外國人嘛,這裡就到處都有人認識我了。而且黃金羊齒亭還是很多那種人會去的名店呢。」

況且漢斯也不會准她扮成下女。海蘭單跪在表情遺憾的繆裡面前,牽起她

的手。

「我也很難過。拒絕淑女的聚餐邀請,其實是違反禮儀的事。」

曾有一段時間,我都以為海蘭是男人。

這樣的動作,海蘭做起來真是好看極了。

「……你做這種像王子一樣的事,小心大哥哥吃醋喔。」

「那就不好了。」

繆里和海蘭已經能一搭一唱了。

兩人一同嗤嗤笑起來,而我只能苦著臉別開眼睛。

「請兩位慢慢遊覽溫菲爾王國吧。」

「嗯。我們走吧,大哥哥。」

「這、這個……」

繆里拉起我的手,海蘭要我趕快帶她出去似的做出推的動作。

主人都無所謂了,我一個人顧忌這顧忌那也不好。離開房間時,繆里對海蘭揮揮手,海蘭也笑嘻嘻地揮手致意。

我只能當那是跨越身份的友情。

「大哥哥。」

踏出宅邸後,繆里說:

「要保護好可愛的公主喔?」

扣掉敢這麼自誇的厚臉皮,是比一般貴族千金還可愛沒錯。

「好好好。」

我重新握緊繆里的手,走上鋪石路。

離開了高尚住宅區之後,隨即投身於熱鬧的氣氛中。

在海蘭的宅邸,我還偷偷擔心穿這樣會惹人側目,然而完全沒這回事。街上人多又充滿活力,誰都沒空管他人閒事的樣子。

而我的小公主,則是為這街景看傻了眼。

「大哥哥,這個城市是怎樣……不管走到哪裡都是城市耶……!」

儘管說法有點像猜謎,還是能明白她的意思。這城市大到這種地步,在構造上就和一般城鎮不同。

像勞茲本這麼大的城市裡,不會有一般常見的主要工坊街或商店街,可說是城裡有無數個城。大致上是以所謂的小教區來區分,以服務該區居民的教堂或禮拜堂為中心,這地區專用的烘焙坊、肉鋪、酒館等各種商店和工坊則坐落於其周圍。以道路隔開的另一個教區也是相同構造,沒必要去其他教區購物。

這些無數的小教區由大道串起,而大道也有其獨特的世界。

例如專門做外地人生意的露天攤商或工匠會擺起一長排的攤子,當地人都不會在這消費。且可能是因為生活忙碌或早就看膩了,當地人根本不會停下來看路口街頭藝人表演。到處有小孩成群結隊跑來跑去,放養的雞豬到處尋找攤商的廚餘。在如此雜沓當中,有輛富人的四馬拉馬車旁若無人地前進,和拖拉滿車醃魚,不肯讓路的搬運工們互相叫罵。附近野狗還聚過來舔拖車落下的鹽巴,場面頗亂。

就只有混沌二字可言。

我怕人潮會擠得繆里太難受,牽起被街景迷得都忘了呼吸的繆里往路邊躲。

那裡正好有座小禮拜堂。

「咦,大哥哥,這裡是教堂嗎?」

不知是熱鬧的街讓繆里很興奮,還是人潮實在太擁擠,她頭髮衣服凌亂,臉頰泛紅,現在才從夢中醒來似的問。

她沒有穿好袍子的意思,我只好跪下來幫忙系皮帶。這時候她也靜不下來,興致勃勃地觀察這頗有歲月痕跡的禮拜堂。

「是啊,就是這地區的禮拜堂吧。唉,真是的,面對我站好。」

她不只站得像條蟲,腰還細得沒著力點,皮帶又很硬,難綁得很。而且禮拜堂門邊也趴了一隻野狗,繆里一注意到它就馬上鼓喉威嚇。

這隻耳朵長長的狗被狼一瞪,也只能縮成一團,卑屈地發出尖細的嗚咽。

「喂,不要欺負人家。很可憐耶。」

七手八腳綁好皮帶的我站起來,戳戳繆里的腦袋。

「痛耶!干、幹麼打我!」

繆里也像野狗那樣抬眼,但眼裡沒有屈從,完全是抗議。

「因為你老是看到狗就想咬的樣子。」

我嘆息著說,動手調整她的兜帽。

「拜託你端莊一點。難得穿這麼可愛,都糟蹋掉了。」

「咦?」

繆里很驚訝似的挺直背杆,隨後又開心地彎下腰。要是尾巴露出來,搖的速度肯定連野狗都會嚇到。

「真的嗎?大哥哥你說嘛,真的嗎?可愛嗎?好啦,再說一遍嘛!」

「先答應我不再調皮搗蛋再說。」

「咦咦~人家明明既不調皮也不搗蛋……」

覺得她哪來的臉這麼說時,她突然注意到什麼般「啊」了一聲,往我背後的長耳狗瞄。她欺負的狗像個被王瞪視的臣子,直挺挺地坐起來,一雙前腳在身前併攏。

「這是伊蕾妮雅姐姐教的喔?」

還以為她又要拿歪理出來搪塞,結果聽見了意外的名字。

「伊蕾妮雅小姐?」

「嗯。她說小村裡的動物比較顯眼,可是人多的城鎮有很多動物到處晃來晃去,能收來當手下就儘量收。」

繆裡邊說邊招手,長耳狗跟著站起來走到繆里身邊給她摸頭。

「還有一個人到城市裡做生意,很容易被不三不四的人盯上。像旅舍房間遭小偷的事就有過好幾次,都是雞或豬跟她報訊才沒事。」

這讓我想到伊蕾妮雅下榻的房間堆了好多貨品,甚至擺到走廊上。

從每個商行都會雇保鏢來看,這樣很不謹慎,原來她其實有自己的方法。而且是還是非人之人才能用的方法。

「所以同伴是愈多愈好,力量能用就用,不需要客氣。這都是伊蕾妮雅姐姐教的喔。」

長耳狗似乎已經完全認繆里當主人,摸摸頭就搖起尾巴,隨她指示用後腳站起。呆立著注視這樣的繆里,不是佩服她這麼快就馴服野狗。

繆里從我以外的人得到這麼重要的建言,使我心裡波濤翻騰。

下山旅行之後,繆里明確表示出她不是處處要人保護的女孩,我還反倒經常受她保護。儘管如此,她仍大哥哥前大哥哥後地跟著我打轉,讓我依然覺得那小小的身體全都在我的懷抱里。

也就是自認了解繆里的一切,也能夠替她指引未來。

這種想法的名稱,大概就是獨占欲吧。

「娘雖然可以跟森林裡的熊聊天,問出蜂巢的位置,可是我沒這麼厲害,所以就當是練習嘍……呃,大哥哥?你、你怎麼啦?」

繆里轉過頭來,表情疑惑。

我很想說沒事,但這裡是有神看顧的禮拜堂正門口,不容說謊。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交到很好的朋友而已。」

我沒說謊,只是把很多情緒藏在話底下。

繆里遇見各種人而成長,是值得高興的事。

疼愛的妹妹離開我懷抱的辛酸和寂寞,就留到與羅倫斯再敘那天吧。

「唔……嗯?好吧,就是啊。好想再跟伊蕾妮雅姐姐多聊一點喔~」

繆里遺憾地歪起頭,背後除了長耳狗外又有幾隻野狗聚過來,小弟似的併攏前腳坐下。

這畫面讓我想起繆里在紐希拉當孩子王呼風喚雨的時候,不禁輕笑。

「以後再找機會去看她吧。」

「嗯!」

繆里立刻笑嘻嘻地勾住我的手,一如往常的樣子讓我稍微安了點心。但若繼續旅行下去,她勢必會從我不認識的人物身上學到很多東西。每一次,都會將現在的繆里推向回憶中的繆里。

即使知道這是必經之路,我還是想保有現在的她。哄繆里別太撒嬌時,我忽然發現乖乖坐著的狗兒們好像用奇怪的視線看著我們。

好像在問「你這個傻小子在對我們主人做什麼」,希望只是錯覺。

我不是想躲避狗兒們的視線,只是單純地看著禮拜堂對繆里說:

「話說回來,可以陪我進這裡看看嗎?」

難得來到遠方的城市,我自然想看看當地的禮拜堂。

「咦?是沒關係啦……可以進去嗎?裡面好像沒人耶。」

繆里似乎已經從這段旅行了解到禮拜堂是怎樣的地方。

「有野狗守在這裡,就表示有人出入,會給它東西吃吧。而且門口也不像迪薩列夫那樣用木板釘起來呀。」

繆里從禮拜堂略斜的門縫中看幾眼,轉過頭來。

「這麼想看啊,真拿你沒辦法。不能太久喔?」

平常都是繆里吃野草,現在立場顛倒讓她好得意。

我苦笑著連聲答是,手扶在繆裡頭上,她很癢似的縮脖子。

狗的視線還是很令人在意。我裝作沒看見,開門進禮拜堂。

禮拜堂不大,長椅頂多只有二十人份。大概只有這個小教區的人會來,已經夠了吧。

講堂上的祭壇簡單得像是露天攤販拍賣商品用的講台,沒椅背的長凳也顯樸素,反而舒服。

而且天花板大概有一般三層樓房那麼高,又開了很多天窗採光,感覺很開放。

當然不是只有優點,王國與教會抗爭所造成的爪痕清晰可見,牆上也有教會徽記遭移去的痕跡。這座禮拜堂多半和迪薩列夫一樣,很久沒有祭司了吧。

不過地板掃得很乾淨,椅子也擦得很亮,將信眾的虔誠體現在我眼前。我高興地看著這些痕跡走向講桌,為擺在桌上的東西睜大了眼。

「這是……」

「哇,什麼書啊?」

繆里熱愛看書,尤其是冒險故事,從旁搶過去快速翻動。

並很快就注意到那是什麼書。

「咦?這不是……」

「俗文聖經譯本的一部分吧。」

書里摘錄了幾段宣教時常用的段落,而且是我翻譯的部分。製作得很簡陋,書帶破得好像隨時會斷,但紙上有不少手垢,顯然經過非常多人閱讀。

即使教會徽記被移出禮拜堂,也移不去人們的信仰。在沒有祭司的時候,大概就是這本書支撐著人們的心。

而且是我焚膏繼晷翻譯出來的部分。

我做的事,成了人們信仰的食糧。

為此感動時,繆里盯著書說:

「這是大哥哥翻譯的部分吧?」

意想不到的話讓我屏住呼吸。

繆里慢慢轉頭過來,對我驚訝的表情顯得很不解。

「咦?因為句子跟大哥哥說話的方式很像,很好認啊。」

「是、是這樣的嗎?」

我錯愕地問,結果讓繆里不太高興了。

「我當然認得出來啊?我是全世界最了解大哥哥的人耶!」

面對如此堂堂宣言的繆里,我想到自己才剛剛想過類似的事……但說不出口。

注視深淵時,深淵也在注視著你這句警語,真是一點也沒錯。

「可是想到大家都在看大哥哥寫的書,其實還滿值得驕傲的呢。」

繆里心情急轉,搔到癢處般嗤嗤笑。見到淘氣的尖尖虎牙從嘴唇下冒出來,覺得真是無邪的笑臉時,她牽著我的手忽然溫柔許多。

情緒變得比山上天氣還快的繆里,絲毫不帶半點調侃的意思說:

「大哥哥,你真的要對自己有點信心啦。」

雖然難免會覺得這種話是出於偏心,可是繆里有多少認真,我還是看得出來的。

真摯的話,就該真摯回答。

「……好,謝謝你看得起我。」

為了願意鼓勵我的繆里,我得更努力才行。

如此自我提振後,我往又開始翻書的繆里看,覺得這是個好機會。

「對了,我翻譯的部分——」

「啊,我喜歡的是你,你寫的聖經內容我都沒興趣喔。」

「……」

希望她從我的譯文接受聖經的想法,瞬間就潰散了。

繆里讓哥哥閉上嘴而滿意地哼哼笑,轉過來指著我胸口說:

「無論如何,你現在真的是比你想像中更厲害的大人物了。所以我相信,在那個金毛擔心國家會有大災難而胃痛的時候,黎明樞機大人會英明神武地解決所有問題。」

明明她比較像英雄,卻要哥哥做出那樣活躍的表現,讓我打從心底覺得她真的是太看得起我了。但既然可愛的妹妹有這樣的期許,作哥哥的也有義務回報她。

繆里笑嘻嘻地挽著我的手,我摸摸她的頭,做出我最好的答覆。

「應該不至於英明神武,總之希望你助我一臂之力。」

對於短短一個月前還在深山溫泉旅館工作的小人物而言,這樣講也夠狂妄了吧。

然而繆里還是不太滿意。

「討厭啦~大哥哥又來了~而且連那個金毛要打賞,你也推掉了不是嗎?那一定是很多金銀財寶耶!」

「我旅行又不是為了那種東西,人家照顧我們食衣住行就很夠了。書都快被你弄散了,放開我吧。」

繆里不情願地放手,將手上的書擺回講桌。

書里有寶貴的神之教誨,還有造福人群這個願望的種子。眼見這個種子正要抽芽,豈有不驕傲的道理。

為世界說不定會因此改變的預感深受感動,而懷起種種夢想的小男孩,似乎還在我心裡。

「我的力量很渺小,不知道能做到什麼地步,但我深深祈望那能解決王國和教會的問題。」

當著繆里的面,我既不能太興奮,也不該太過自滿。

繆里聽了又想說些什麼,可是被第三者的聲音冷不防打斷。

『我也有同感。不過解決是怎麼個解決法,倒是有先問清楚的必要。』

禮拜堂中沒有任何人影,也沒有可以躲藏的地方,但我還是不知道聲音從哪來而四處張望。

先發現的,是有狼血統的繆里。

「大哥哥,上面。」

抬頭一看,只見採光天窗邊緣有一隻鳥。

自認為神仆的人,應該要認為神透過使者現世了吧。然而很不巧,我對鳥的身份心裡有底。

「……你是夏瓏小姐吧?」

我說出在港口見到的徵稅員之名,頭頂上的鳥身體大大膨脹之後展翅落下。

沒有降到我們視線的高度。她停在一般建築二樓高的壁掛大燭台上,俯視我們。

「……真討厭。」

繆里低吼似的呢喃,而她這麼說不是沒有原因。

因為燭台上的夏瓏顯然是瞧不起人的眼神。

伊蕾妮雅很友善,歐塔姆近乎不理不睬。非人之人突然如此露骨地表現出近似敵意的情緒,令人不知所措。

『告訴我。』

化為英凜大鷲的夏瓏說道:

『你們是教會的狗嗎?』

「啊?」

繆里的聲音滿懷不輸給夏瓏敵意的怒氣,在靜謐的禮拜堂中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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