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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二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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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中之王——鷲,高高在上地睥睨我們。

用喉嚨低吼著瞪著鷲的,是有森林之王——狼血統的少女。

對瞪一眼就能馴服街頭野狗的繆里來說,叫她狗是最大的侮辱。

「你說誰狗啊,臭雞!」

繆里露出獸耳獸尾罵回去,而夏瓏高挺著胸,不可一世地俯視我們。

繆里的尾巴跟著膨起來,我趕緊介入她們之間。

「教會的狗,是指異端審訊官嗎?」

夏瓏膨起羽毛,嘆息似的顫動。

『還裝蒜。』

「混蛋!給我下來!臭雞!」

我按住一下子抓狂起來、準備把她大卸八塊的繆里的肩,回答:

「如果我是異端審訊官,你要怎麼解釋繆里的耳朵跟尾巴?」

非人之人被教會稱為惡魔附身者,一發現就要送上火刑台。

而異端審訊官的工作,無非就是揪出異教徒或異教的神祇。

『很簡單。只要帶只狗,就能輕易分辨我們這樣的人,還可以讓我們放鬆戒心,根本一石二鳥……一石二狗吧。』

「喂!說我是狗——唔嘎!」

繆里尾巴脹得更大,想爬牆撲上去咬似的衝出去。我趕緊從背後捂住她的嘴,壓制在懷裡掙扎的小狼,但視線始終在夏瓏身上。

「夏瓏小姐。」

我喚她的名字,聳聳肩說:

「能請你不要演戲了嗎?」

「唔嘎……唔嘎?」

懷中的繆里安分下來,耳朵不解地拍動。

「如果你真的懷疑我們是異端審訊官,哪還會現出真身來問這種事呢?」

『……』

夏瓏沒說話,目不轉睛地直視我們。

「或許你曾經真的懷疑過,可是早就確定不是了吧?」

他們這些徵稅員要向王國內的教會徵收財產,遭教會設法妨礙並不足為奇。收到伊蕾妮雅的信又聽說過黎明樞機的事也保持懷疑,即表示這是需要如此謹慎的事。

然而她的行為卻有所矛盾。

「你特地用這副模樣來到這裡,是為了別的事吧?」

『算你有點腦筋。』

夏瓏張開翅膀用力拍幾下,降落到禮拜堂角落的柜子上,視線算是配合我們的高度。

『最早,我是猜想你是不是奴役她,逼她替你做事。狗這種東西教一教就會聽話了吧?』

「什麼!」

又被說成狗,氣得繆里尾巴大脹。她雖然有些成熟的地方,卻還是很容易上這種淺白挑釁的鉤。

夏瓏總歸是只鳥,沒什麼表情,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但總覺得她是在拿繆里尋開心。

「夏瓏小姐。」

我勸阻性地叫她,而她聳肩似的抖抖尾羽說:

『接到鳥同伴的報告以後,我從入港之前就在監視你們了……受不了,你們的一舉一動真教人看不下去。』

夏瓏不敢置信地說。

鳥的視力和狼的嗅覺一樣,完全不是人類能比。來到勞茲本的時候,船的上空的確總是有海鳥盤旋。

想到我和繆里那些沒戒心的互動都被人看見了,讓我突然想找洞鑽。繆里反而得意地挺起胸膛摟我的手,夏瓏看了很受不了地別開臉。

「夏瓏小姐,在你誤會什麼之前我要先講清楚,繆里是我大恩人的女兒,我都是把她當妹妹看待。」

「大哥哥真怕羞。」

即使鳥缺乏表情,夏瓏還是用半張的嘴清楚表現出她的無奈。

『人獸殊途,你還是別太期待的好。』

「什麼!」

對於這一吼,夏瓏只是別開臉簡單帶過。

『無論如何,這隻狗怎麼看都是只被豢養的狗。雖然覺得不可能,但最後還是沒能撇清我的懷疑。』

又被說成狗,氣得繆里齜牙低吼。手用力過頭,抓得我的手好痛。

『可是……我叫她狗會氣成這樣,表示她還沒失去我們的尊嚴,不至於是狩獵的領頭狗。』

夏瓏的挑釁似乎也是為了試探。

「能撇清疑慮真是太好了。請恕我重申,我們並不是教會的人。當然,也不是完全敵對。我們的目的是改革教會,不是打垮教會。」

『你是敵是友還很難說吧。儘管你帶了條狗,信仰看起來卻是貨真價實。』

繆里的眼睛又尖起來,我急忙先安撫她再回答:

「世間萬物都是神的造物。因此,我一向都是給予世間萬物平等的愛。」

「不可以平等!」

繆里立刻插嘴,夏瓏的身子膨脹起來。

「拜託喔,繆里……」

「平什麼等,一定要我最多才行!」

這是引用自聖經的制式答覆,但這種話她根本聽不進去。

在我為吼個不停的繆裡頭大時,夏瓏喃喃地說:

『……這就是黎明樞機啊……』

即使她說得很失望,我也不會生氣。

「老實說,我也覺得自己完全配不上這個稱呼。」

『可是這個稱呼已經跟著你了。不管你想不想,你都已經站在了這個立場上。』

海蘭也說過這種話。王國與教會膠著多年的對立狀態,正轟隆隆地移向下個階段。

原因不是別人,就是我。

「……只能接受嗎。」

『對。拱心石太軟弱,無論什麼橋都要垮。』

的確沒錯。

『況且——』

空中的獵人雙目一亮。

『如果你踏不定立場,任誰都能輕易利用你。你可以是我的敵人,也可以是朋友,這是最麻煩的。』

「敵人啦!誰要當你朋友啊!」

繆里大叫,對夏瓏吐舌頭。

夏瓏就只是像鳥那樣歪頭。

「我知道自己的立場比較複雜,可是了解過城裡的狀況……不,應該說王國的狀況以後,我想你對我也是亦敵亦友。」

我稍停片刻,與那面無表情的視線對齊焦點。

左右這城市命運的金三角之一。

奉王國特權行動的徵稅員公會副會長,就是這夏瓏。

「你們知道自己的徵稅行為可能會勒死王國吧?」

綜合海蘭的說法,結論就是這樣。

教會知道我們處於劣勢,要吹響反擊的號角。畢竟坐視不管,王國內所有教會的財產可能會全部遭到徵稅員沒收。

開戰的選項不時鮮明閃動,替夏瓏等徵稅員稱腰的克里凡多王子,說不定就是在等這種時候。藉由徵稅權逼迫教會開戰,趁舉國大亂時篡奪王位……

如同眾多復國故事所示,混亂總是下位者崛起的好時機。一個在偏鄉溫泉旅館工作的一介草民,不知不覺就被人冠上黎明樞機這麼一個誇張的稱號。

但若開戰而導致外國商人停止所有貿易行為,前所未有的悲劇就會降臨在溫菲爾王國全體百姓身上。要是再發生內戰,肯定是慘不忍睹。

夏瓏明白自己在做這種事的幫凶嗎。

還是她和海蘭說的一樣,是刻意為之?

「我希望匡正教會的弊端,同時也希望人們能過和平的生活。」

於私,我也想幫助海蘭這個朋友。一旦克里凡多王子掀起內戰,海蘭就要為了保衛國家而被迫與自己該守護的人民干戈相向。

且萬一輸了,歷史已經告訴我們敗將會有何下場。

「夏瓏小姐,你說你想要我的協助、我的名氣。難道你說這種話只是為了徵稅,不顧王國會變成什麼樣嗎?」

無論我在其他方面如何丟人,對於自己的信念,我還是挺得起胸膛。

正面質問夏瓏之後,她接受挑戰似的也挺高胸膛說道:

『你以為我們是為了錢嗎?』

徵稅員要競標徵稅權,靠才幹收取稅金才能賺錢。

心裡一怔,是擔心海蘭說對了。該不會徵稅員真的是聽從克里凡多王子的計策,擔任逼迫教會宣戰的先鋒吧?

若真是如此,夏瓏就擺明是我的敵人了。

『光靠錢能夠凝聚我們嗎?我們有更重要的目的。』

夏瓏大張雙翼,貓伸懶腰般拍動幾下。

經過一段沉默以後,夏瓏說出的話完全出乎我的預料。

『我們的目的,是向教會復仇。』

「……復、仇?」

雖很意外,但夏瓏不是人類,不難想像她受過怎樣的迫害。

只是這樣會產生一個問題。

「你憎恨教會……我也想得到幾個原因。那麼,我在港口看到的那些徵稅員也都是非人之人嗎?」

如果是,那就是繆里說的那樣。夏瓏聽了不耐地眯起眼。

『是的話,我們直接殺進大教堂就好了,可惜非人之人只有我而已。我們全都是因為憎恨教會才團結起來,不管是不是人,要凝聚我們這樣四處飄泊的人,沒什麼比共通的仇恨更有力。』

這樣的解釋反而讓我的疑問更大,我想不到夏瓏和其他徵稅員會有什麼共通的仇恨。

但恨有多深,倒是馬上就感受到了。她的語氣充滿了烈火般的憎恨,眼神卻十分冷靜。

繆里雙腳擺放的位置,也仿佛隨夏瓏的氣勢而改變。

夏瓏的行動不是一時衝動之舉。

所以不是憤怒,是憎恨。

『你擔心戰爭爆發,而我們當然也知道這個問題,也知道我們恐怕就是火種。可是,我們一點也沒有因此停止徵稅的意思。我們所為的不是錢,也不是作我們後盾,似乎在策劃些什麼的王子,就只是要向教會復仇,而徵稅權不過是個工具而已。就只是因為沒別的手段,才會去競標徵稅權。』

羊女伊蕾妮雅也是拿徵稅權作工具。

『你知道當無視王權拒絕繳稅的罰責是什麼嗎?』

「……絞刑吧。」

當然,王國不會對教會宣判絞刑。

但王國也有面子要顧,這讓他們有充足名義攻打教會。

他們的權威足夠與教會相戰。

「但是……無論復仇對你來說有多麼重要,也不能因為個人的事拖整個王國下水吧?」

情感的重量,不是天平可以計測。然而只要是以聖職為志的人,任誰都不會認同復仇。更別說一旦引起戰爭,會使得無數人的生活遭受威脅。

而夏瓏似乎也不是不懂。

『我不想跟你爭這種事,直接讓你了解比較快。』

「……讓我了解?」

『對。』

夏瓏這次優雅地展翅飛起,越過我們頭頂,停在禮拜堂出口邊的長椅上,視線高度比我們還低。

『再怎麼說,教會都沒有擁護的價值。你想匡正弊端是吧,那我們可以跟你說,除非把他們拖到街頭吊死,讓他們徹底毀滅過一次,否則他們永遠改不了吃屎。』

如果只有夏瓏一個非人之人這麼想,沒什麼好大驚小怪,可是她說徵稅員公會的人全都對教會有共通仇恨。儘管我完全想不到,聽聽她怎麼說也不遲。至少夏瓏是說要讓我了解。

她願意談,自然是再好不過。

「那我就聽你說吧,不過我還是可能設法阻止你。」

「如果你敢利用大哥哥,我就把你咬死!」

夏瓏輕瞥繆里說:

『我不會強迫,畢竟我們怎麼樣也不會停手。』

換個角度看,這樣吃定人的態度也可說是一種誠實。

我廢話不多說,直接點頭。

遭忽視的繆里自個兒在一邊低吼,我簡單摸摸她的頭,要她安分點。

「那你要怎麼做?」

禮拜堂是可以自由進出的地方。早禮拜時段早就過去,距離晚禮拜也還有一段時間,但還是可能有人進來。

『我要讓你看一個地方,到那裡比較好說。』

「那麼——」

我說到一半改口。

「如果你想在空中帶路,恐怕不太方便……」

路上非常擁擠,我可追不上飛鳥。繆里或許沒問題,不過我相信自己一定會跟丟。

『不用擔心。幸好你穿的是禮兵的衣服。』

「?」

才剛這麼想,夏瓏再度輕巧起飛,停在令人非常錯愕的地方。

「嗯啊!臭雞!混蛋!給我下來!」

「夏、夏瓏小姐?」

夏瓏竟停在我肩上。

『禮兵肩膀上停只大鷲,一看就知道是高貴人家的人,任誰都會讓路。』

或許真是這樣沒錯,不過她是看著牙咬得吱吱響並低吼的繆里這麼說的。她肯定是在拿繆里尋開心。

覺得這樣鬧過頭而想請她下來時,她又說:

『而且如果我用人形在外面走,容易惹來不必要的衝突。你想看到貿易商公會那些白痴又來找碴嗎?想想我怎麼不直接去找海蘭殿下吧。』

「啊。」

夏瓏畢竟是徵稅員公會的副會長。考慮到這些問題,想在街上自由行動,還是維持鳥形站在我肩上最合適。

『知道了就快走,我帶路。』

夏瓏踏實腳下似的踩了一、兩下。

不知是衣服質料好還是力道得宜,她又大又尖的鉤爪沒有刺痛我,也感覺不到什麼重量。不時擦過耳際的羽毛又滑又軟,但說出來恐怕繆里會氣得眼睛瞪到要掉出來,就不說了。

現在她就已經惡狠狠地瞪著我右肩上的夏瓏,還刻意牽我的右手,大概是為了一有風吹草動就把她撕成碎片吧。

「那就請你帶路了。」

就算我的聲音顯得有點疲憊,神也應該會原諒我吧。

人的外表非常重要。

我很明白這件事,但變化明顯成這樣,感覺實在很奇妙。

由於會養獵鷹的無疑是領土廣大的貴族,沒人敢擋身穿制服,肩上有隻大鷲的人。

就連像水蛭一樣纏人的叫賣小販,都怕惹禍而主動讓路。

夏瓏對街道上的事毫不在乎,就只是望著天空,不時低語要我轉彎。

繆里還是很不高興,不過夏瓏也不會在這情況下繼續鬧她,沒多久就瞪不下去,臭著臉走她的路。

夏瓏最後帶我們來到的地方,位在錯綜巷弄的深處。我們從大道進入住宅密集的區域,經過兩口都有女人聊天洗衣打水的井,跨過在小菜園曬太陽的放養豬,穿過兩個成人要錯身都恐怕有困難的窄巷,來到一棟老舊建築前。

「就是這裡嗎?」

夏瓏沒回答就飛起來,進入二樓敞開的木窗中。

「……這裡離先前那個教堂很近耶,為什麼要帶我們繞這麼多路?如果是要讓我們記不住也太瞧不起人了,我可是狼耶。」

繆里的氣已經消了很多,但依然緊皺著眉頭說。

「可能是因為這個城很古老,有很多死巷吧。」

當地人搞不好會直接穿過人家的中庭或廚房抄近路呢。這裡是當地人的生活空間,基本上旅人不會進入。

站在這裡,讓我覺得全身的聲音都要被周圍的寂靜給吸走,遠處不時傳來的嬰孩啼哭讓人覺得很放鬆。正覺得仿佛身處紐希拉的森林時,門另一邊傳來喀喀聲。

「進來。」

開門的是穿上簡樸服裝的人形夏瓏。

別人家總有特別的氣味。

一開門就撲鼻而來的生活氣息,搖醒我久遠的記憶。

「這裡是孤兒院嗎?」

夏瓏用鳥一般的平板表情吊起一眉。

「這麼快就看出來了?」

「我小時候是流浪學生嘛,經常受這類機構的照顧。」

我是從不輸紐希拉的深山小村離家出走似的踏上求學之旅。現在想想,當時真是無知得可怕。家裡不是貴族或有錢人的流浪學生,全都跟孤兒沒兩樣。

所以我反覆求助於照顧窮人或失依者的機構,而這裡的氣味很像孤兒院。

「還以為你是好人家的少爺呢。」

她似乎對我有點改觀,不過我能活到今天純粹是幸運罷了。

「無所謂。你猜得沒錯,這裡正是孤兒院,但不是誰都收。」

「是像……聖路馬利亞療養院那樣?」

那是著名的修道院設施,會免費收留罹患特殊病症,必須躲避視線過活的人。世上還有幾處這樣的設施。

夏瓏關門上鎖,收起要踏上走廊的腳,首度露出笑容。

那是覺得諷刺又悲哀的笑容。

「我們不是慈善家,救的是小時候的自己。」

「小時候的……?」

夏瓏沒回答,往走廊另一頭前進。

這房屋很老舊,到處都有破損,但也看得出來每天都有打掃。一路經過的房間都很冷清,不只沒家具,連門板都沒有,可以直接看進去。

夏瓏停在像是倉庫改建的房間門口,只見房裡有幾個孩子圍著一名大人,坐在乾草堆上很專心地用木板寫東西。

「抱歉,你在上課啊?」

我從對房裡說話的夏瓏背後看進去,和年紀與我相仿的青年人對上眼。他的氣質很好認,一看就知道是聖職人員。從服裝來看,大概是直接接觸人民生活的低階祭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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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快上完了……你又是被什麼風吹來的,很少在這時候看到你。還有……

請問這位是?」

不知不覺地,不僅是青年,整個房間的孩子都在看我。

而且還帶著負面的緊張。

我疑惑片刻才想起自己現在的服裝。

「你們放心,他不是官差,也不是教會的人。不是壞人喔。」

夏瓏最後再補充:

「至少現在不是。跟我來。」

見她動下巴示意,青年不解地點點頭,便讓坐在周圍的孩子們午休,孩子們立刻為提早下課歡呼,跑出房間。

他們年齡不一,全都不掩好奇地往我看,最後進了另一間房,那裡大概是餐廳吧。其中有的還在吸手指,被像是姐姐的孩子牽著走。

目送他們離去後,周邊似乎突然靜了下來。

「我不喜歡小孩。」

夏瓏雖這麼說,表情卻變得平靜了點。

「這個客人呢,就是黎明樞機。」

「咦!」

叫的不是青年,就是當事人我。

即使不是秘密,這種事也該有個順序才對吧。

而且眼前的青年無疑是聖職人員。現在溫菲爾王國每個城鎮的教堂都是大門緊閉,禮拜堂開門休業吧。這小教區禮拜堂的教會徽記也已經撤走。

不能執行聖務,就表示不得收取聖祿,聖職人員將失去收入。我想他在這裡教書,大概是為了餬口。

他們的窮困,我有一部分責任。我既是敵人也是朋友,不曉得他會怎麼譴責我。

就在我緊張地吞吞口水後。

青年臉上忽然堆滿笑容,推開夏瓏逼過來,緊緊握住我的雙手。

「那聖經的俗文譯本就是您翻譯的?」

「咦?」

「我聽過好多您的事跡啊!不過那種傳聞還比不上我拿到俗文譯本草稿抄本那時候,簡直就像終於重見光明一樣!這就是我們未來司牧的方法!」

他握著我的手上下搖晃,嚇得我都茫了,但至少他對我沒有敵意。

接著青年帶著滿面笑容與興奮,放手對一旁的繆里恭敬鞠躬,也與她握手。繆里略顯驚訝之餘,也愉快地微笑。

聽到夏瓏的乾咳,青年才發現自己興奮過頭,赫然挺直背脊。

「抱、抱歉失態了,我是克拉克……克拉克·柯曼達。現在是勞茲本大主教區第十二小教區的助理祭司。」

這次他慢慢伸出右手。

見到他手上的筆繭,我想起了禮拜堂的書。

「我是托特·寇爾,身份……跟流浪學生沒差別。人家叫我黎明樞機,其實我也很尷尬……不說這個了,禮拜堂那本書該不會是你留的吧?」

克拉克臉上又立刻堆滿笑容。

「對呀。」

那張笑容既自豪又親切,同時也帶著令人想幫幫他的柔弱。繆里曾說以聖職為業的人都在某個地方少根筋,我也以為是這個緣故,但夏瓏告訴了我原因。

「這傢伙沒聖祿能領以後,自己都沒幾塊麵包能吃了,還把錢全部拿去買紙和墨水,到處給城裡的禮拜堂發那本書。如果你和大教堂的人敵對,那克拉克算是你的同伴吧。」

夏瓏的介紹讓克拉克露出靦腆又尷尬的笑。

既然有這種事,那麼從克拉克身上感到的柔弱,說不定是來自身體虛弱。

我這才注意到他皮膚無光,顴骨浮凸。穿寬鬆的衣服,說不定是為了掩飾瘦弱的身體。

「別這樣說嘛,夏瓏。最近教區的人時常會拿東西給我,不愁吃的了。」

「看不出來耶。你把多的都分給孤兒院以外的窮人了吧?」

「呃,這個嘛……對了,我也不是大教堂的敵人啦……」

他說得很心虛,還別開眼睛。

夏瓏嘆口氣,對我說:

「他就是這樣的人,但總歸是我在教會這邊找到的少數同伴。他也會來這間孤兒院教他們讀書寫字。」

我看看夏瓏和克拉克,再往繆里瞥一眼。

繆里在克拉克的教室里好奇地到處看,注意到我們的視線也不警戒。看來夏瓏和克拉克不像是預謀要對我不利。

「請問這裡是怎樣的孤兒院?是哪所修道院的附屬設施嗎?」

救濟院、療養院、養老院、孤兒院。

會設立於城鎮或城鎮近郊的這些設施,大多是附屬於教會或修道院。

夏瓏這個鷲的化身是要從教會手中搶奪財產的徵稅員,又聲稱要把教會的人拖出來吊死,在這種地方自由出入感覺有點怪。

「不是,這裡是私立的。我和幾個徵稅員各攤一點費用,剩下的都是靠克拉克的人望募來的捐款。」

真想不到。

視教會如蛇蠍般厭惡的夏瓏,卻和小教區的助理祭司在這裡養育小孩,還說這是在救以前的自己。可想而知,來到這裡的孩子都和夏瓏等徵稅員有共通點,可是我還是想不出能夠連貫這一切的理由。

所以我疏忽了。

我和繆里說的一樣,完全看不見這世上黑暗的部分。

「這裡的孤兒,都是教會的遺孤。」

夏瓏的話使克拉克欲言又止,最後低下了頭。

統領徵稅員的鷲之化身大概是非常憤怒,歪嘴冷笑著說道:

「包含我和徵稅員在內,這裡的全是所謂聖職人員的『外甥』和『侄子』。而且還是怕惹麻煩趕出來的。」

我連呼吸都忘了。不只是因為絲毫沒想到這種可能,也是因為同時完全理解了夏瓏他們徵稅員的行動。

我當然知道教會有這種惡習,而且是眾所皆知。表面上不能娶妻的聖職人員大多數私底下有妻兒家庭的事,早就是公開的秘密,誰也不認為是秘密了。

繆里一直死皮賴臉地嚷嚷著要作我的新娘,一部分也是因為知道這個惡習吧。

但這麼一來,夏瓏這個人的存在就具有了非常特殊的意義。因為她是非人之人,是聖職人員打破戒律而生下並捨棄的私生女。

「這樣你明白我為什麼想把他們絞首示眾了吧?」

任意生下,任意丟棄。

嘴上卻滿是純潔、清貧、虔敬。

憎恨。夏瓏是這麼說的。這樣我也懂他們為什麼要當徵稅員了。

徵稅員是外地人才會接的工作。無依無靠的孤兒長大了,到哪個城鎮都抬不起頭。即使是徵稅員這樣惹人嫌的工作,有得接就要偷笑了。他們因出身而要比別人辛苦數倍才得以倖存,這樣的人見到城鎮教堂里滿口福音的聖職人員過好日子,會作何感想。

而且,夏瓏更特殊。

繆里是母親賢狼赫蘿與人類羅倫斯所生,這對夫妻感情好到在充滿音樂與歡笑,凡事樂觀的溫泉鄉紐希拉帶來更多笑聲。

但這種奇蹟不可能遍地都是。

我不想讓繆里看見的黑暗面實例,就在眼前。

「黎明樞機。」

夏瓏低語這個稱號,寧願餓肚子也要分抄聖經俗文譯本廣發出去的克拉克也抬起頭來。

「把你的力量借給我們吧。」

她真摯的視線和言語,使我動彈不得。

「讓我們打垮腐敗至極的教會。」

在靜謐的深巷中,夏瓏的聲音顯得更靜更沉。

突顯出她的憤怒和憎恨有多深。

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服。

「你說,王國可能因為我們和教會開戰。」

「這……」

「聽著。可能是這樣沒錯,而王國的百姓也會因此遭遇不幸。但是,如果能就此打垮教會,這世上就再也不會有我們和這所孤兒院裡的孩子這樣的人了。這不也是伸張正義嗎?」

她不是為了私慾而行動。

夏瓏也有她的大義名分,和嘗過同樣辛酸的眾多夥伴。

她的行動有憑有據,也有正義。

「還是說——」

夏瓏看看腳邊,再眼神凌厲地看來。

「你要站在教會那邊,妨礙我們嗎?」

她的右手有令人不安的動作。

帶我到這裡來看他們的傷口,除了想掏心掏肺地說服我,會不會是還能在我拒絕時神不知鬼不覺滅口呢。

夏瓏所說的,不是對話可以解決的問題。

當然,我也不會為了脫身而敷衍哄騙。

在雙方都為下一步屏住呼吸時,遠處房間傳來碰一聲像是人摔在地上的聲響,晚一拍後是孩子的哭聲。

「……」

孩子一發不可收拾地大哭,其他孩子哇哇呀呀亂成一團。

十分地足以衝散火藥味。

「夏瓏,我去看一下孩子。」

克拉克拍拍夏瓏的肩,用眼神對我致意後往裡頭走遠。

看樣子,說不定克拉克也有阻止夏瓏的意思,而夏瓏也希望克拉克阻止她吧。然而兩者都只是猜想就是了。

感覺上,他們就是如此心靈相通。

「餵。」

這時,想不到是繆里插話了。

「喂,臭雞。」

這使得夏瓏望著克拉克去向的眼神又銳利起來,往繆里瞪,但繆里一點也沒退縮。

「也跟我們說說你的故事嘛。」

「……」

繆里握起我的手,對沉默的夏瓏說:

「雖然我家大哥哥幾乎什麼事都靠不住,不過有時候還是很有用的啦。」

被損的我擺起臉色,她還得意地嘻嘻笑。

「而且他基本上還是站在我們這邊,不過主要是站在我這邊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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