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幕(2/2)
「而且他基本上還是站在我們這邊,不過主要是站在我這邊喔!」
先不論何必在這時候強調主權,繆里這番粗簡的介紹倒也不假。
我乾咳一聲重整情緒,對夏瓏說:
「夏瓏小姐,我不打算說服你,也無法完全同意你的目的……也就是血債血償這件事。可是我好歹是也想匡正教會弊端的人,即使無法完全協助,也能幫上一部分。或者說——」
「至少再怎麼樣都不會妨礙我們嗎?」
我也沒有單純到立刻同意這個問題,畢竟王國的未來恐怕就系在這上頭。
見我不說話,夏瓏注視我片刻後受夠了似的嘆息。
「無論如何,就算我想硬來,這條狗也不會准吧。」
「狗你的頭啦!臭雞!」
她們倆感覺就像街頭不時會上演的野狗斗烏鴉,但兩邊當然都不像是認真的。
「那我就說吧。能博取一點同情,也比較容易說服你們。跟我來。」
夏瓏用下巴指指窗外。
「這時候中庭有太陽,正適合狗。」
「吼嚕嚕嚕嚕。」
繆里頗為認真地低吼起來。我摸頭安撫她,一起到屋外去。
說客套話也稱不上優美的樓房相持相依,圍成一圈。
這個中庭也不太像中庭,就只是房屋剛好圍出來的空間。不過的確是灑滿了陽光,還種了點花花草草,小鳥無憂無慮地在草叢裡不知啄些什麼。
「你們幾個,閃一邊去。」
夏瓏揮揮手,鳥兒就全飛走了。看來不只是伊蕾妮雅,籠絡小動物是非人之人在城鎮中生活的常用手段。
「好了,該從哪說起呢。」
她坐在像是專門給人曬太陽用的木箱上這麼說。木箱只剩一個,我想留給繆里,結果她手一拉就要我坐下,然後她自己理所當然地坐我大腿上。
明明舉動像個愛撒嬌的女孩,腦筋還是很機靈。
「你娘怎麼了?」
繆里一開口就刺中要點,讓夏瓏不禁睜大了眼。或許是也覺得從這講起比較省事吧,她聳聳肩說:
「我的母親是擁有美麗金翅的黃金鷲。」
「是喔~金翅啊……」
稱夏瓏為雞的繆里似乎還是覺得擁有金色羽翼的鷲非常迷人。夏瓏對這個反應有點不解,但並不反感。
「後來不曉得出了什麼事,總之她和教會的聖職人員發生關係了。至少還和平相處了一段時間。」
禁止娶妻的聖職人員,竟與非人之人相戀。
這種事會被吟遊詩人編成怎樣的歌呢。
「可是那些人為了升官,會想盡辦法掩飾自己的污點。如果是鄉下小鎮的教會,裡面的老大地位就好比小國之君,沒這個必要。不過在這麼大的城市,那是一定要做的事。」
想從小教區升遷到大教區,不只是住所,幾乎所有一切都要改變。若需跨越城牆,還得申辦身份證,有小孩就得弄清父母是誰。
「當然,那些人早就習慣聯合做那種骯髒事,割捨礙事的母子跟吃飯喝水一樣。他們會把洗禮名簿上的嬰兒篡改成別人,然後在下葬名簿捏造一個丈夫,一個良人先走一步的帶子寡婦就這麼誕生了。在官方證書上,這對母子和真正的父親之間再無瓜葛,切得乾乾淨淨,從此井水不犯河水。」
聽了這些話,腿上的繆里扭身看我。
一副「不會吧?」的詫異眼神。
「純以文件來說……是做得到沒錯。」
如同換個裝就能改變他人目光,紙筆也能輕易改寫一個人的背景。
「然而紙包不住火,況且當地人其實也都會知道真相,流言很容易就會傳開。再說,當聖職人員的情婦可以過好日子,周遭的態度自然冷淡,沒有他們的棲身之所。最後在當地或相關地區都待不下去,只好遠走高飛。但這樣問題又來了。」
夏瓏嘆口氣,垂下肩膀。
「小孩是個麻煩。就算有身份證,城門關卡的守衛也會懷疑她為什麼大老遠帶著小孩來到這裡,是不是丈夫犯了重刑,或是不守婦道被丈夫休了什麼的。要不然……就是被教會或貴族拋棄的情婦母子。」
她抬起頭,眯著眼仰望太陽並繼續說:
「大部分母親會身心俱疲,不知道如何是好,最後把孩子留在教堂或修道院門口一走了之。明明是被教會害得這麼慘,最後還是只能靠教會,有夠諷刺。」
「怎麼這樣……」
這種悽慘的事,不是紐希拉最佳夫妻的女兒所能想像的吧。
「那你娘……也是這樣?」
繆里這次沒叫夏瓏雞。
夏瓏看著繆里聳聳肩。
「那所孤兒院裡的孩子,每個都有差不多的故事。克拉克是比較聰明,被父親當『外甥』留下來,最後當了個小小的聖職人員,但我和我母親就沒那麼幸運了。她畢竟是翅膀可以圍住一整間房子的巨大黃金鷲,沒辦法去森林裡打獵養我。如果她把森林裡的野獸抓一抓,賣給皮草商或肉販就能賺到一大筆錢了吧。」
會這麼說,就是沒這種事。
「她活了很長的時間,知道找人類作伴會是怎麼回事。她無法掩飾自己不會衰老,說出自己的身份,跨越雙方的鴻溝牽起我父親的手。她就是這麼相信他。可是、可是……」
夏瓏的眼忽然黯淡無光,眼中的憎恨在日光下更為顯著。
「那傢伙卻背叛了我的母親,只為了升他的屁官。」
繆里這次扭動,是被她暴露的憎恨逼退了吧。
「我母親從此再也無法忍受人類社會,聽說是留下我之後就往西方大海飛走了。」
眼中的憎恨淡去,轉為傷悲與哀愁。
但夏瓏話里有個字眼引起我的注意。
「『聽說』是什麼意思?」
夏瓏抬起頭,無力地側傾。
「當時我還只是嬰兒,事情都是從收養我的羊老頭聽來的。而且那個老頭偏偏還是在修道院養羊,好像我們再怎麼掙扎,都逃不出教會的網一樣。」
所以她要放火燒了整張網。夏瓏的恨也像揪結的網,困住了她。
另一方面,我也覺得這個世界真的很小。
「你說的羊該不會是黃金羊吧?」
夏瓏坦然表露她的驚訝。
「你也認識哈斯金斯?」
「看來每條路都是彼此相連,總有交會的一天呢。」
我習慣性引用聖經的句子,讓夏瓏哼了一聲。
「那你娘是飛到伊蕾妮雅姐姐說的西方大陸去了嗎?」
「啊?喔,你說那個啊……西方大陸的事,都是這個王國和大陸西部沿海居民自己在傳的。羊老頭也是為了堵我的嘴才那樣說的吧。我才不信。」
夏瓏冷淡的態度讓相信西方大陸存在的繆里不太高興。
「鯨魚伯伯跟我說過,那不是不可能的事。」
「……什麼?」
「可是鯨魚伯伯也游不過去,他也不想去就是了……」
夏瓏掃興地嘆息,但繆里還沒說完。
「可是他還說,海底很深的地方有難以置信的超大腳印,而且明顯是往西方走喔。」
「腳印?」
繆里站起來說:
「應該是獵月熊。」
那是非人之人都一定聽過同伴們提起的,傳說中的災厄。
夏瓏眨眨眼睛,一時啞口。
「……唬我的吧?」
「你是說我騙人嗎?」
眼看她們又要互瞪起來,我緩頰說:
「歐塔姆先生不會說沒有根據的話。」
鯨魚的化身歐塔姆也是個硬脾氣的人,相信他是從不說謊。
「……西方大海盡頭的大陸啊……」
夏瓏煩悶地呢喃,皺起眉頭。
她的母親飛向了西方大海,而傳說中海的盡頭有塊大陸。往西方飛很有可能是哈斯金斯善意的謊
言。
但我也不是無法體諒夏瓏一口否定的心情。
因為她的鷲形儘管優美勇猛,也還是普通的鷲,和繆里一樣在森林見到了也不會驚奇。她知道憑自己的翅膀怎麼也飛不到大陸,而憧憬不可能的事是愚昧之舉。若不是愚者,心裡一定會很苦。
伊蕾妮雅或許是因為羊不會飛翔也不會游泳,才反過來追尋大陸的傳說。
想到這裡,夏瓏起身說道:
「無論那塊大陸存不存在,我要做的事都不會變。不把教會的垃圾拖上街頭吊死,我絕不會罷休。要是報不了這個仇,我拿什麼臉去見母親。」
這句話並不要求我同意,也不期待我有所共鳴吧。
她往孤兒院瞄一眼,看著我說:
「教會是強大的組織,能以徵稅權為後盾放手攻擊他們的機會,恐怕不會再有下一次。千萬別礙我們的事。」
並說完就走,錯身時小聲叮囑:
「克拉克不知道我的事,別亂說話。」
不等我回答,夏瓏已開門入內,木窗縫隙傳來孩子們的吵鬧聲。
「哼,沒骨氣。」
繆里不知何時站在我身旁,兩手扠腰。
「哪有因為自己飛不到,就騙自己說大陸不存在的啊。」
看來我們對夏瓏有同樣想法,不過我不至於覺得她沒骨氣。
「她應該吃了很多苦,只是想法比較實際而已。」
雖然聖經上說人不能只靠麵包過活,但聖經不能代替麵包給人充飢,夏瓏應也是經過無數顛沛才來到這個城市。
「而且她的憤怒,不只是屬於她自己。」
「什麼意思。」
我慢慢吸口氣,回答繆里:
「她不是要管那些徵稅員嗎?會資助孤兒院也是一樣,夏瓏她不是能夠見死不救的人。所以她就算好奇西海盡頭的事,也不得不把它趕出腦袋去。」
「……」
繆里像是對夏瓏叫她狗還有點生氣,表情不太接受,但沒有反對。
夏瓏看著孩子跑去吃飯的隊伍,說她不喜歡小孩。
然而眼光銳利的繆里不會漏看她當時放鬆的表情。
「我當然也是覺得那隻臭雞有資格生氣啦。」
雖然又叫她臭雞,不過那反而像是暱稱,令人莞爾。
「……你笑什麼?」
「沒什麼。」
見到繆里長成如此心地善良的少女,作哥哥的怎能不開心。
「至少我們現在知道要修理誰了吧。」
我深感同意。
「雖然我和夏瓏小姐所期許的『距離』不同,方向倒是一致。」
光是知道夏瓏等徵稅員並不是克里凡多王子為製造內亂而雇用的先鋒就很有收穫了。這樣就不必將夏瓏他們視為敵人,也沒有不能合作的理由。而既然他們的戰鬥是源自憤怒,表示還有和解的可能。
畢竟復仇不會孕育出任何東西,必須設法勸她停手。
「可是啊,大哥哥。」
「怎樣?」
就在我反問之後。
繆里整個人撲過來,害我差點從木箱上跌出去。
「繆、繆里。」
不曉得是怎麼了,她兜帽和袍子底下,狼耳狼尾都膨了起來。
「大哥哥不會拋棄我吧?」
驚訝就只持續一瞬之間。
我有不會那麼做的自信,也因此了解總是渾身自信的繆里也有弱女子的部分,反而放心。
繆里臉壓在我胸口上,我摸摸她纖瘦的背,說:
「要是你調皮搗蛋得太過分,我就不敢保證了。」
「什麼!」
我回視抬起頭的繆里,對她微笑。
「你不是守規矩的乖女孩嗎,不用擔心這個吧?」
繆里馬上發脾氣,又往胸口擠。
尾巴不高興地甩了兩下,忽然停住動作。
然後小聲說:
「我們來修理這個狗屁教會吧。」
繆里也曉得什麼叫正義。
我對臉貼著我胸口不起來的繆里淺笑,在她頭上吻一下。
「女孩子說話不可以這麼粗魯。」
她的尾巴刷刷刷地抗議。只要靜下來,明明比貴族人家的千金還要可愛,但她骨子裡還是山上長大的野丫頭。
不過她也懂得為夏瓏憤慨。這是因為她有不輸貴族千金的高潔情操吧。
「好了,你這樣被夏瓏看到的話,人家又要笑你了。」
我拍拍她的背,繆里不情願地甩甩尾巴抬起頭來。
並且吊眼瞪人。
「再抱我一次。」
「好好好。」我無奈嘆息,順了公主的意。
知道夏瓏等徵稅員要的不只是錢,也不是克里凡多王子的先鋒,他們有他們的大義名分,是很大的收穫。
當然,他們不是出於對信仰的理念,而是為自己的過去所發的迫切之戰。但在消滅教會的弊端這點上,我們方向一致,我認為神也會樂見我撫平他們的苦痛。不支持他們這樣的人,我又憑什麼聲稱自己的信仰路線是正確的呢。
無論如何,都需要切斷教會與商人的連線,以避免王國因物資縮限而陷入混亂,甚至讓克里凡多王子趁機篡位——對抗教會有其必要性。
教會的弊端,是非要匡正不可。
「最要緊的還是商人那邊呢。」
只要知道他們為何團結得如此異常再對症下藥,或許就能煽動他們叛離。失去了商人這個武器,教會喊開戰前就得三思了。
但即使我對難懂的神學有點自信,對於商場仍是一無所知,更別說猜測商人云煙般難以捉摸的心在想些什麼了。
擔心自己看不透商人的心思時,我往身旁的繆里看了看,想法稍有改變。畢竟我們這一路上都是化不可能為可能的旅程,面對挑戰的不只是我一個。
離開孤兒院的路上,我和最值得信賴的好夥伴繆里討論怎麼對付商人。
繆里喜歡快刀斬亂麻,提議扮成小夥計進去打工探消息,我是打算有必要的時候請她父親羅倫斯過來幫忙。
因為羅倫斯是高明的商人,曾經顛覆北方地區的經濟狀況。在商人的問題上,我心中沒有比他更可靠的人,可是繆里聽了臉立刻皺成一團。
不需要這麼反感吧。隨後,繆里告訴了我理由。
「爹來的話,娘不就會一起來嗎。」
繆里總是我行我素,不敢違抗的就只有母親赫蘿。而且他們夫妻倆如膠似漆的好感情,好像真的快把繆里給黏死。
這樣想是比較孩子氣,但我還是得尊重她的意見,其實我自己也是把求助於羅倫斯和賢狼赫蘿當成逼不得已的最後手段。
「嗯……不過只靠我們兩個,戰力明顯不足。寫信的話……或是拜託希爾德先生……海蘭殿下應該還沒和希爾德先生當面談過吧……」
在我左右為難時,繆里受不了地說:
「就跟你說我混進商行當密探就好了嘛。」
「拜託喔,這可不是鬧著玩的耶。」
「啊~?大哥哥忘記我有多厲害了嗎!」
邊走邊談的我們目標不是黃金羊齒亭。即使是繆里這個貪吃鬼,聽了夏瓏的故事和見到孤兒院的小孩以後,也沒有臉自個兒大啖羊肉。我也塞了幾個零錢進捐獻箱。
於是我們找攤子買了點簡單的東西吃之後才往海蘭借宿的宅邸走。到了門前,繆里察覺什麼似的嗅了嗅。
「……有沒聞過的香味。」
「繆里,你這年紀的女孩不可以這麼不檢點,而且你不是才剛吃過東西嗎?」
經我這一訓,繆里難得露出受傷的臉。
「大哥哥大笨蛋!我才不是講吃的咧!」
「真的嗎?」
「大哥哥老是把我當小孩子!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樣!這裡有很濃的花香!」
原本還猜想是糖漬花瓣,但既然很濃,說不定是香水。
請傭人開門進了宅邸,我們見到一輛豪華的四馬拉馬車停在空中走廊下。
「海蘭殿下有客人,那多半是香水的餘味吧。」
「香水?喔~很香但是不能吃的那個。」
這重視食物勝過打扮的反應讓我安心了點。
「話說這輛馬車還真不得了,是貴族的嗎?」
「不曉得是從哪裡來的耶,有好多好多沒聞過的香味喔。」
馬車又高又寬,坐八個大人都不勉強吧。漆黑的車身上有許多優美的雕刻,重點式點綴的金飾營造出一股神秘的威嚴。
車窗還裝上了亮晶晶的玻璃板,光是這樣就要一大筆開銷了吧。
「好了,進去吧。」
要是丟著不管,繆里搞不好會爬到馬車上去,我便牽起她的手進屋。
既然海蘭有客人,報告大概要等到晚餐以後了。我是很想儘快說明夏瓏那邊的事,認真討論怎麼挖掘商人與教會的聯繫。正好,前面來了個女僕。
向她打招呼,想問海蘭的狀況時,對方先開口了。
「寇爾先生,您回來得正好,海蘭殿下和各位都在等您呢。」
「咦?」
我不禁往身旁的繆里看,繆里也是不解地歪起頭。
「該不會是爹跟娘來了吧?」
我覺得不太可能,可是我也想不到還有誰會來到這種地方並特地等我們。況且知道我們在這的人少之又少,就只有綿羊伊蕾妮雅和鯨魚歐塔姆。總之既然人家在等,就得去見見人家。
「那我們換個衣服馬上過去。」
正對女僕如此交待時,繆里插嘴道:
「穿這樣比平常那些無聊的衣服好看吧?」
我以聖職為志,說衣服無聊反而是讚美。但正想這麼回嘴時,女僕也說我這一身是正式禮服,不會失禮,只好作罷。
「那就請你帶路吧。」
我們就此隨女僕前往會客室。經過一間間房,數到第四張板著臉的肖像畫後,發現下一道門前站了兩個服裝特異的人。
「我帶寇爾先生來了。」
女僕對門前的兩人組優雅行禮。
兩人組腰間繫著有金飾的長劍,八成是客人的護衛。而其高挺的鼻樑,曬得黝黑的皮膚和黑頭髮,飄散著濃濃的異國風情。那一身金銀刺繡的服裝,看起來很像旅行到紐希拉的演員。
在寒冷北國紐希拉有個頗受歡迎的戲碼講的是沙漠的故事,其戲服就跟這裝扮一模一樣。
我往身旁的繆里瞄了一眼。果然沒錯,好奇心已經讓她兩眼閃閃發光,很怕她耳朵和尾巴會順勢跑出來。
「請進。」
其中一人輕聲說,並敲敲門,附耳聽回答才慢慢推開。
隨後是我也聞得到的宜人花香撲鼻而來。
「喔?寇爾,你來得正好,我正想派人去找你呢。」
王族海蘭特地離座來迎接我。
備感光榮之餘,也擔心這會對客人失禮,但這種想法只留存了一瞬間。海蘭只是佯裝迎接,嚴肅地對我看了那麼一眼。
繆里當然也察覺了,充滿好奇心的臉立刻恢復原樣。
看來拜訪我們的,就是這麼不能輕忽的人物。
「這位客人,黎明樞機回來了。」
我往狹長房間中坐在長桌正中間位置的人望去,不禁睜大了眼。因為那人在室內也讓丫鬟替她撐著大傘。
而且這把傘還是用醒目紅布為底,以金線繡上花草動物,邊緣還垂吊著滿滿的銀穗。就算不是繆里也會看得目瞪口呆。
除了豪華絢爛,我想不到其他詞語來形容這把傘,而且她的丫鬟也是絕世美女。豐沛的黑髮別上許多細緻金飾,底下那雙眼角深邃的眼睛對我微笑。
看到這裡,我才終於想到她的服裝跟紐希拉的舞娘很像。傘上刺繡里,還有體型似馬,背上長了大瘤的動物。
優雅地坐在傘下,看不見長相的人穿著類似聖職人員的長袍,但到處是細微刺繡,十分華奢,脖子上還掛著搶眼的綠寶石墜鏈。在陽光酷烈,人們更愛月亮的遙遠南方,這樣的寶石常現於敘事詩之中。
沙漠之民。
但我也只是聽過沙漠的故事,沒去過那種地方,當然在那裡也沒有認識的人。
就在我猜想究竟是誰的那瞬間。
「好久不見啦,寇爾。」
傘下傳來的聲音使我一愣。
不是因為對方知道我的名字,是因為我認得這聲音。
「不、會吧。」
沒錯,知道我在這裡的人,世上還有另一個。
傘下的人擺擺手,丫鬟隨即恭敬地移開大傘。
現身的人物,有張令人十分懷念的臉。
插圖p149
「伊弗小姐!」
在我和繆里差不多年紀,跟著羅倫斯和赫蘿過著只能說是冒險的生活那段日子,我見過許多人,獲得許多經驗。若要舉出永生難忘的人,頭一個就是伊弗·波倫。
她是個氣質與羅倫斯迥異的商人,就像頭餓狼般,連賢狼赫蘿都要防著她。也難怪海蘭這麼警戒。
不過她只是舉止容易遭人誤解,實際上並不是壞人。我知道她曾在南方土地獲得巨大成功,經過十年的時間,她的財富應該是翻了好幾倍吧。
「伊弗小姐,好久不見了!」
伊弗從以前就很照顧我,只是她基地在遙遠的南方,要往來只能靠寫信。
意外的重逢讓我高興得不得了,忍不住跑上前去。
「是伊蕾妮雅寄信給我的。我想一定要見你一面,就找了快船趕過來了。」
「原來是這樣啊。可是到這裡來不是很遠嗎……」
「還好啦,有其他的原因……呵呵,她就是那傢伙的女兒啊?長得還真像。」
伊弗也有參加羅倫斯和赫蘿的婚禮,當然知道赫蘿有孩子。被伊弗一盯,繆里的表情整個緊張起來。
接著伊弗露出使壞的笑,並保持笑容,像個接見臣子的王妃朝我提起手背。
「寇爾,向女性長輩要怎麼行禮,你不會不知道吧?」
我不覺得這是驕橫,因為她就是喜歡玩這種像演戲的遊戲。於是我也如臣子般單膝跪下,托手觸額,最後再輕吻一下。這是騎士對淑女的禮儀。
海蘭和繆里似乎都抽了口氣,但抬頭見伊弗笑得很大方,一點都不像手握大權的大富豪。
「騎士禮儀我也只是教好玩的,過了十多年你還記得啊。」
「因為您教了我很多事嘛。包含真的有人賭命賺錢眉毛也不挑一下的。」
伊弗無聲的笑容漸濃,透露出商人的圓滑。
「海蘭殿下,讓您見笑了。太久沒見面讓我一時激動過頭了。」
「喔,沒關係……」
伊弗曾經是溫菲爾王國的貴族,在窮困潦倒後翻身成為大富商。那一身甚至比王族海蘭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優雅舉止,實在令人讚嘆。
「兩位認識啊?」
我對詫異的海蘭靦腆地笑,回答:
「對。當年我只有繆里這個年紀。另外,日前在迪薩列夫協助我們的伊蕾妮雅小姐也是為她做事。」
海蘭明白地點點頭,轉向伊弗。
「可是,波倫商行之主遠道而來,不是只為了敘舊吧?」
海蘭在自己坐下前先拉椅子給繆里坐,展現出不同於伊弗的高貴。說不定那是想拉攏繆里。
繆里雖沒露牙,但表情明顯不高興,搞不好一開口就會罵我花心。
「從前陣子,我就不時聽說王國和教會的衝突開始有些變動,後來我們雇用的人寄了封很有意思的信給我。當年毛都沒長齊——抱歉,像剝完殼的水煮蛋一樣潔白的少年,現在居然變成人稱黎明樞機的大人物了。」
我知道伊弗在開玩笑,什麼也沒說,不過繆里的視線刺得我好痛。
待會兒肯定會被她徹底盤問一遍。
「我並不是個虔誠的信徒,但我做人處世有幾個鐵則。」
伊弗緩緩換邊翹腳,說道:
「做大買賣的時候,一定要親自把關。」
「大買賣?」
「沒錯。海蘭殿下,我就是為了這樁大買賣匆匆來到這個仍有一絲寒意的地方,一直守在港口……結果沒想到寇爾他……喔不,寇爾先生已經獲得殿下您的保護了。」
精明的伊弗收到伊蕾妮雅的信,應該立刻就明白我正與海蘭合作才對,所以是刻意裝糊塗吧。不過聽她這麼說,我心裡五味雜陳。
夏瓏說她的鳥同伴一直在監視我,海蘭也說她為了我的安全而在港口派了人。
一想到自己受到如此多方矚目,就覺得黎明樞機這個稱呼完全是獨步於前,不管怎麼想都好可怕。
「在南方無人不曉的波倫商行之主來這裡做大買賣,而且還為此找上這位黎明樞機……」
海蘭靠著椅背,以我也很少見的貴族語氣這麼說,鄰座的繆里也毫不鬆懈地盯著伊弗。
「能請教您究竟有何貴幹嗎?」
海蘭這一劍被伊弗的微笑輕輕擋開。
「當我仍名列於這王國的貴族時,在社交場合上也只能當壁花。想不到到了今天,居然成了王族問我有何貴幹的身份,人生真是奇妙啊。」
氣氛立即緊繃。
我不解地往伊弗看,而她竟戲謔地閉起一
眼。
「呵呵。前任國王的錯誤政策害得我家族一敗塗地,被迫離開這個國家,讓我怨個一句不為過吧?」
連海蘭都無言以對,愣在原處。
完全被伊弗的氣場給壓倒。
「話說回來……」
伊弗收正雙腿,挺直背脊,突然板起面孔。
她水果爛熟般的氣氛,頓時變得英氣煥發。
「如您所知,我以前是貴族,後來在其他國家成為商人。經過許多奇妙的際遇後,我積攢了足以引來各種臆測的黃金。因此以不才我的愚見來看,就算我直接來拜會殿下並說明我的計劃,您也不會輕易相信。」
前一刻,她還是可疑的沙漠商人。
但她以銀鈴般語調說話的模樣,卻宛如在王宮向國王稟報的貴族。
「所以我就想到請這位黎明樞機閣下替我說句話。」
伊弗的視線讓我不知所措。
「您說我嗎?」
「寇爾先生知道我很多事。包含以他的基準來看並不道德的事,還有值得信任的部分,很多很多。」
她說完還對我擠眉微笑。
「……」
海蘭和繆里看我的眼神一個顯得遲疑,一個像看背叛者一樣。
不過我大概明白自己要扮演什麼角色了。
伊弗知道自己是個任誰見了都覺得心懷鬼胎的人,而她來這一趟也確實有其目的。但若沒人替她擔保,恐怕是作不了生意。
這時候能靠的,就只有我而已。
聖職人員只要有心,即可輕易捏造一個人在哪出生、跟誰結婚、何時過世。認識什麼人,有誰的保證,比金山銀山更有說服力。
我當然不可能知道伊弗的一切,知道也不會全說。
但有件事無庸置疑。
「在買賣這方面,伊弗小姐很值得信賴。」
畢竟她是可以眉也不挑地就把命賭在賺錢上的人。當時羅倫斯和赫蘿,以及力量微薄的我,協力在千鈞一髮之際解救了她。
即使差點丟了小命,她還是沒有就此罷休。若黃金可以作信仰,那她堪稱是殉教徒了。
「只是——」
補上這一句,是因為伊弗是連賢狼赫蘿都要盯緊的,披著人皮的狼。
「先請您說明您究竟想做什麼吧?」
伊弗少女似的笑了笑,說道:
「我想獨占溫菲爾王國的進出口貿易。」
伊弗·波倫。
連神也不怕的守財奴,依然不減當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