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三幕(1/2)
我不認為伊弗會在談生意時開玩笑或誇大其詞。
所以摸不著頭緒。
「抱歉,您說什麼?」
不只是我,海蘭也一樣。
「我想獨占溫菲爾王國的進出口貿易。」
伊弗泰然微笑,一字不差地重複。
果真不是開玩笑。
我與海蘭隔桌相視,再往伊弗看。
「伊弗小姐,我知道您是不會在這種事開玩笑的人,可是……」
「很簡單啊,黎明樞機閣下。你們王國這邊,現在不是正為了遠地貿易商聯合惡整你們在頭痛嗎?」
在場沒人會責怪伊弗語氣對王族不敬,而這樣說話也與她十分契合,感覺像敞開心胸一樣,令人莫名信任。
況且她說的也是事實,更增添信度。
「波倫小姐對狀況的了解,應該比我們還清楚吧。」
海蘭似乎也習慣了伊弗,鎮定以對。
「我是有這個自信,所以想到這會是筆大買賣,怎麼也坐不住就跑過來了。你們都在想,教會那些王八蛋不曉得用了什麼招式和外地商人聯手,要斷你們的糧。再這樣下去,不管教會說什麼都會被迫讓步,或是在不利狀況下開戰。到底該怎麼樣,才能不被他們牽著鼻子走。」
海蘭為這番話表情緊繃,一旁繆里則是聽得睜大了眼。當然那不是在怪罪她說話無禮,正好相反。
她很喜歡傭兵或海盜那種打打殺殺的故事,而伊弗一副海盜頭子的氣質。
好奇心和敵意的揪結,體現在她複雜的表情上。
「所以你有什麼好辦法嗎?」
海蘭的反應像是在敷衍登門推銷的商人。
可是她當然沒有外表那麼冷漠。若論信仰世界的奧妙之處,我和海蘭都還略知一二,對於行商就一竅不通了。
而這時候,在群魔亂舞的商界中如巨蛇般橫行的伊弗來到這裡,原本我們是該舉手歡迎,拜借她的智慧才對。
問題是就算伊弗這個人值得信任,也不能疏忽大意。
「有,而且我也有錢能賺。」
她如此斷定後的下一句話,讓我不敢相信。
「教會為確保優勢,會要求商人撤離這個國家,而我們的商行,可以為你們提供任何來自南方的物資。」
伊弗的左側嘴角高高吊起。
簡直就像童話中的壞狐狸。
「大量小麥、吃不完的肉乾、可以灌滿整座湖的葡萄酒和油料,我們都能準備。不用說,磨得亮晶晶的鐵製兵器、做工細緻的毛織品、鞣好的皮草等所有工匠需要的原料和加工工具,我們也都能給你們送來。當然,我的船滿的來也要滿的走。王國出產的羊毛、泥炭,還有別的地方買不到的能燒的酒,銷路我都可以保證,為王國人民帶來大把黃金。」
真真確確,所有交易一手包辦。
伊弗說的就是這麼回事。
「……伊弗小姐。」
然而如此荒誕無稽的說詞,換來海蘭極為冰冷的答覆。
「您真的覺得自己辦得到這種事嗎?」
「當然可以。」
沒有絲毫遲疑。原本往長桌探出身子的伊弗,現在自信十足地往椅背一靠。要是她說自己能分斷大海,我搞不好也會信。
海蘭愈聽愈頭痛似的閉上眼,一字一字慢慢解釋道:
「你是南方的商人,你說你做得到的事,對於南方依然權大勢大的教會無非是背叛行為。而且其他商人都跟教會聯手撤離了,你的商船憑什麼繼續開呢?」
這是很順當的問題,但伊弗不會沒準備。集在場所有視線於一身的伊弗用魔術師揭密的表情和變得非常刻意的語調說:
「海蘭殿下,我以前可是這國家的貴族喔?所以我能告訴教會,溫菲爾王國迫切需要物資,一定會相信、依靠我的商行。」
「你說教會……?」
「沒錯。事實上,我已經這麼說了。」
伊弗又換邊翹腳,改變口吻。
「我對他們說,伊弗·波倫因為家道中落,將自己和家名一起賣給了商人,可是連那個商人也因為國王的錯誤政策而破產,失去一切。如果告訴國王,即使我在遙遠南方翻了身,還是懷抱著復興家族的悲願,若能助王國度過這次危機,還請重新封我爵位,國王一定二話不說就會答應。然而我也是因為王國犯錯而嘗盡辛酸的人,現在正是報仇的好機會。只要借貿易之便套出情報泄漏給教會,到了開戰之時再單方面停止一切交易,王國一定會陷入巨大的混亂。」
笑容底下的是謊言,是玩笑,還是重重掩藏的真心呢?
見到海蘭緊張的樣子,伊弗稍微聳肩。
「我覺得這說詞很有說服力呢。」
當然,那不是笑得出來的內容。海蘭儘管難以招架,但總算是挺了回來。
「原來如此。那麼伊弗小姐您就是要反過來作我們的間諜嗎?」
「正是。我可以向你們透露教會的所有動向,而且我掌握南方的物流,教會為戰爭準備些什麼、有什麼計劃都瞞不過我,連他們晚餐吃什麼都能告訴你們。而且在開戰之後瞞著教會耳目走私,在技術上並不難,問題在於要有港口可以接應那麼大量的貨物。畢竟從頭到腳都要走私,一次能運的量很有限。要是沒有在地權力擔保,在這一關就卡死了。」
伊弗稍微側首。
「怎麼樣?沒有黎明樞機作保證,沒人會相信這種事吧?」
就像騙子說我只會說謊一樣。
「總之就是,只要我能賺來大把黃金,不管做什麼都好。我對王國是有那麼點鄉愁,但現在既不怨恨也不執著。教會就更別提了,我根本沒理由幫他們。畢竟啊——」
伊弗看著我說:
「我可是黃金的奴隸呢。」
她說得一點也不卑屈。那就是伊弗的自信來源。
行動方針一旦訂定,就要直線邁進。
人將這樣的行為,喚作信仰。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海蘭為難地開口,注視伊弗說:
「不過,這樣還不足以讓我相信你。」
突然上門說這麼荒唐的事,沒拔劍怒斥她無禮就不錯了。
伊弗似乎也猜到她會這麼回答,若無其事地保持微笑。
「而且像你這樣的大商人,一定會想到我會這樣回答,再拿出點東西來吧?」
羅倫斯曾告訴我,不輕易攤牌是商人的基本功。
伊弗滿意地在腿上交錯十指說:
「原本還在想是哪裡的無名小卒拐走了我可愛的寇爾小鬼,結果還滿有看頭的嘛。」
要是漢斯在場,恐怕會被這無禮之言氣到口吐白沫昏倒。
但海蘭只是睜大眼睛,隨即苦笑起來。
「我並不否認我是無名小卒,但是如果就這麼無名下去,黎明樞機的監督員也不會准我接近他吧。」
海蘭這麼說之後轉向身旁的繆里。
「是吧?」
「大哥哥,過來這邊。」
我現在跟海蘭和繆里隔了張長桌,也就是在伊弗這邊。
繆里的反應逗得伊弗眯起了眼,聳聳肩說:
「過去吧。騎士就是要在公主身邊嘛。」
伊弗比任何人都更適合用孤狼來形容。
在她背後拿傘的美女,和外面守門的兩名護衛,肯定都是打從心裡認定伊弗是他們該服侍的主人,不過我覺得他們所崇敬的伊弗看他們的眼裡還是有幾分冰冷。
伊弗下的令他們一定不敢違背,因為伊弗肯定比任何人都了解打從心裡信任一個人的價值。
到了繆里身邊,她用力揪住衣服把我拉過去。
如果是吃醋女孩的熱情擁抱,或許還好一點。
「少玩弄大哥哥,我來陪你玩。」
看來我才是被保護的一方。
「呵呵。不錯嘛,不愧是她的女兒。」
伊弗笑了笑,對後頭拿傘的女孩使眼色,對方隨即將掛在牆上的白色貂皮大衣拿過來。據說做這麼一件需要用到千隻白貂的皮,也就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無論情況再怎麼急,如果這麼簡單就接受我的提議,那你們也不值得我冒險……但看來還有點希望。反過來說,我還是想繼續推銷我的提議。」
伊弗站起來,邊穿大衣邊說:
「海蘭殿下,我知道您懷疑我能否實現我說的話。可是,我當然是克服了問題以後才來到這裡的。」
「所以你要開牌了嗎?」
伊弗在大衣底下露出溫暖的微笑。
「我會開的。當然那不會只是幾張羊皮紙而已。」
「什
麼時候?」
簡短的提問,有不給人動歪腦筋的意味在。
「愈快愈好。徵稅員和貿易商之間的衝突是一天比一天激烈吧?教會無疑會拿這作火種掀起戰火。」
師出要有名,而夏瓏他們和貿易商的對立就是十足的理由了。
「那不如就明天吧……明天約在黃金羊齒亭怎麼樣,那邊有包廂可以避人耳目。」
既然是海蘭知道的店,說不定還有貴族用的貴賓室呢。
「不過,您親自前往會太引人注意。」
那麼赴約人選,已是必然的了。
我點頭答覆海蘭的視線。
「我很仰慕伊弗小姐您,但也知道您是個狠角色。」
伊弗接著說:
「如果寇爾的眼睛會只是因為認識我而蒙蔽,那就表示我也一樣沒有識人之明。況且要是我耍手段陷害寇爾被那位小姐知道了,她一定會來要我的命,我可是敬謝不敏。」
雖然是開玩笑的口氣,但海蘭似乎也看懂了繆里的表情。
「那好吧。你能不能信任,我就交給黎明樞機去檢驗。」
「還有我。」
「那當然。」
海蘭補上這一聲後,伊弗當作話已經談完而走向門口。我不曉得誰才是這裡身份最高的人,可是掌控這場談話的無疑是伊弗。
護衛開門時,她轉頭說:
「就明天中午吧。我會準備馬車,可以嗎?」
「沒問題。不過車夫我來準備,我也會事先捎個口信給黃金羊齒亭。」
應該不是在互相牽制綁架或毒殺的可能吧。伊弗只是微微笑,沒說什麼。
最後伊弗往我看來。
「看來明天我們是不能獨處了,不過來日方長。」
我回以苦笑,伊弗也眯眼微笑,就此離去。
門碰一聲關上後,頓時感覺房裡寬敞很多。
正覺得伊弗還是沒變而莞爾時,我感到兩道銳利的視線朝我射來。
「能占用你一點時間嗎?」
這是海蘭說的。
「大哥哥花心鬼。」
而繆里果真這麼說了。
即使海蘭把伊弗的事徹頭徹尾問了個清,但無論她再怎麼可疑,也不能一腳踢開。畢竟在對抗教會與商人的詭計上,沒有比她更有力的幫手。
「真是個想留在我們王國,但又不太敢留的人。不過我倒是承認是個大人物……」
「真的很難安心呢。」
伊弗也確實帶來了會讓人輾轉難眠的計劃。光是她打的算盤,規模就足夠寫一本冒險故事了。然而這世界是大得殘酷又十分複雜,不許我只專注在一件事上。
我還有其他海蘭必須知道的重要消息。
「海蘭殿下,伊弗這件事是需要認真檢討沒錯,不過我這裡也有一件您需要知道的事。」
「什麼事?對了,你們回來得這麼早……是已經查到什麼了嗎?」
「是的。而且這跟伊弗小姐的計劃應該也有關連。」
海蘭端正姿勢,抬顎要我繼續說。
「是關於夏瓏小姐——喔不,徵稅員那邊的實際動機。」
聽了夏瓏說的那些事,海蘭臉上表現出不同於伊弗那時的緊繃。
「這……我感同身受。」
在海蘭這庶出王族看來,似乎有不少重疊。
「應該不會是克里凡多王子的先鋒了。」
「是啊……」
海蘭拳眼抵著嘴,不知在想些什麼。
「怎麼了嗎?」
「嗯?喔,沒什麼……」
海蘭長嘆一聲。
「那讓我很震撼。」
震撼?錯愕之中,我見到海蘭露出困惑表情,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出心裡的話。
「在我們這圈子,有孤兒背景的人並不稀罕……可是這和我所知的世界又差太多,讓我心裡很亂。」
手扶額頭的海蘭深呼吸整理心情後說:
「說老實話,我不知道教會腐敗成這樣。就我所知,聖職人員的私生子都是當做親戚來養,生活不會差到哪去。」
「這……」
「先聽我說。貴族和富人,在自己的土地上修建私人禮拜堂或修道院是很平常的事。不只是請人專門祈求武勛和家人健康,也是用來照顧神的羔羊。流浪各地研究神學的人,有很多會受到能夠了解他們的人的接濟吧?」
書籍很昂貴,筆墨也不是免費,想潛心思考也需要安寧的環境。假如領主和富人有鑽研哪一門學問或是有求知慾,甚至是信仰熱切,那麼在家辦起小有規模的讀書會也不奇怪。
「因為虔誠之外的理由,蓋私人禮拜堂或修道院的人也不少,而這些大多是富商。除了祈求生意興隆,還可以直接賺錢。經營這種地方很賺錢的事,你應該也有耳聞吧?」
例如在廂房擺放靈驗的聖遺物,就會吸引大批尋求奇蹟的人上門,而人來了錢就來了。有人會為了這股錢潮在附近設店,當獻金夠了,廂房會變成教堂、大寺院,使門前市場更加繁盛。
買一塊什麼也沒有的荒地,等它發展為小鎮,將帶來多大利益是可想而知。
就算沒那麼順利,只要在荒煙蔓草的不便道路上蓋一間可供旅人借宿的禮拜堂就能賺錢也是常有的事。
「這些私人禮拜堂或修道院的祭司,很容易動不動多了個『外甥』。雖然建設當初需要權狀,也要跟最接近的教堂打通關係,但私人教堂無法申請聖祿,也不在教會任命權的管轄之內。雇用與否,基本上完全看出資者的自由。因此,在沒能繼承領地的貴族次男、三男,討不到嫁妝的次女、三女雲集的修道院裡,經常能看到同樣無處可去的『外甥』和『侄子』在講經。由於那些地方都冠上了貴族或富人的名字,自然是裝飾得相當氣派,也就是說,幾乎能住得很舒適。我有好幾個朋友就是在那種地方。」
我也聽說過這些事,但這與夏瓏的故事有怎樣的交集?這時,海蘭像是審慎踏實每一步似的慢慢說:
「我向來以為,『外甥』和『侄子』的生活都是那樣。有的還可以接受正規教育成為聖職人員,爬到比『叔叔』更高的位置。畢竟他們有有力的『叔叔』,在升遷上有優勢。」
也許是為了抑制怒火吧,她緩慢吸氣。
「但是聽了那個叫夏瓏的故事以後,我才發現那恐怕只是少數。我……到底還是貴族的一員,只看見頂端比較清澈的那一層。他們不是篡改洗禮簿和下葬簿,把情婦裝成寡婦趕出去嗎?不知道……不知道有多少人犧牲在這個惡習底下,才能讓他們處理得這麼熟練。」
夏瓏和克拉克所在的孤兒院有不少孩子,不可能全王國的孤兒都在這裡,所以光是那一帶教區就已經有那麼多了吧。就連海蘭這樣對市井生活頗有了解的貴族也不曾瞥見的黑暗,是超乎想像地大。
儘管其中有些人因血緣關係受到厚待,衣食無缺,有的還能出人頭地,但另一方面,不負責任自私自利的人也非常多。
「我……原本還打算視情況阻止徵稅員。因為他們可能是克里凡多王子的先鋒,而且我也以為他們徵稅其實是為了錢。只要他們會像伊弗說的那樣,成為戰爭的火種,他們有什麼目的根本就不重要。」
海蘭的嘆息,是對於人世的殘酷和自己見識的狹隘吧。
「……知道這種事以後,是教我怎麼阻止他們呢?」
在有不少貴族斷言下層階級不許反抗權力者的狀況下,海蘭的憤怒令人寬慰。
「我也是這麼想。不過身為一名愛好和平的人,我還是想儘可能避免戰爭。」
海蘭當然是大大頷首。
「在感情上,我站在他們這邊。但老實說,想阻止徵稅員應該是非常困難。這麼一來,就需要從貿易商和教會的關係著手……要是真的切不斷,就需要一個能讓他們算盤泡湯的計策。」
到了這裡,就接上伊弗的計劃了。
「那個叫伊弗的提出的計劃,正好是一場及時雨。喔不,根本是救命繩啊。」
海蘭喃喃地這麼說,拳抵著嘴沉思。
伊弗表示她要反過來利用教會的詭計,但也因此令人懷疑。
即使是黑暗當中的希望之光,也無法冒然伸手。
「真是的,原本我現在應該把你引薦給國王或第一王子認識的,可是看樣子要延後一陣子了……」
海蘭吐出哽在胸中的氣,靠上椅背說:
「這不是我能獨斷的事,必須上奏,可是這樣他們肯定會滿腦子都是這件事。而且——」
她往我看來。
「國王已經為如何對付教會苦惱很久,很可能會直接採用這個提案。因為無論風險再大,
這來得實在太是時候,利益也大得不得了。」
也就是伊弗在絕佳時刻獻上了絕佳妙計。
「然而成功就算了,考慮到還是有可能出差錯,我認為你應該跟這件事保持距離。畢竟等事成之後,要怎麼推銷你都可以。國王或有權勢的人,也只有笑得出來的時候才願意見人。」
海蘭說得像是玩笑話,不過我仍為她用心之深佩服不已。
這件事如海蘭所言,牽扯到王國的命運。所以海蘭不能私自決斷,必須稟奏第一王子,王子再告訴國王。一經採用,海蘭也要負責。
由於計劃本身聽起來太驚人,還有伊弗這個不安要素,我嘴裂了也不敢說這是把有利的賭。
然而海蘭卻想獨自扛下所有責任,不讓國王或第一王子對我留下壞印象。
「對了,你看起來好像很信任那個伊弗。」
海蘭將話題拉回伊弗身上並問。
「除了你們是舊識,有更好的根據嗎?」
這是理所當然的疑問,而身旁的繆里則是用另一種充滿猜疑的眼神看我。
雖然我的答案多半沒有明確到符合海蘭的期望,我還是說出了我樂觀看待伊弗的理由。
「單純在交易這件事情上……我覺得她值得信賴。」
「意思是……?」
我咀嚼伊弗的話,回答:
「只要沒有其他生意比她的提案更賺,我們是可以信任她。」
伊弗要扮演教會和王國的雙面諜,一手掌控停滯的貿易。這種行為無非是走在懸繩之上,但只要能走到另一頭,就有數不完的財富。
若伊弗背叛我們,就表示那能賺到比數不完的財富更巨大的財富。
「……憑我的腦筋實在是想像不到。」
「我當然也想不到,只是……」
「只是什麼?」
在海蘭的視線下,我覺得不能不說。
「我實在不覺得伊弗小姐是欺騙我們。」
我是認識她才這麼想嗎?海蘭似乎也在猶豫該不該這麼說,這時繆里開口了。
「……我大概也能感覺到大哥哥為什麼這樣說。」
繆里表情不太高興地說:
「因為那個像壞狐狸的人是壞狐狸……反而可以相信的感覺。」
正是如此。
伊弗隱約有種野獸的氣息,會給對方留下難以解釋的印象。說出口的都是冷若冰霜的算計,底下卻有比火焰更熾熱的感情在盤旋,所以容易被她吸引。路邊俯拾即是的膚淺背叛,她似乎根本不放在眼裡。
「可是,我也不認為她是正派人士。明天的約,還不曉得她會設什麼陷阱呢。」
「總之不能大意。我曉得海蘭陛下您也是很不放心,不過——」
我繼續說:
「伊弗小姐那樣的人會想找我們,就表示她肯定我們有某些利用價值。如此一來,我們或多或少還有談判的籌碼。要是伊弗小姐真有詭計……那我們可能就是她的防波堤。」
問我能否阻止她,也是理所當然。
但我也有決心冒險的理由。
「就當是為了夏瓏小姐,我不想請求王國向教會讓步。」
繆里睜大眼睛,海蘭慢慢點頭。
「溫泉旅館『狼與辛香料亭』,是由幫助德堡商行奪得北方地區霸權的傳奇旅行商人所經營的。在那裡,有以精銳聞名的傭兵團出入,聽說大陸那邊惡名昭彰的奴隸販子都會提防他們。而你是旅館的愛將,傷了你會惹來怎樣的報復,她應該跟她說的一樣明白。」
伊弗警戒的不只是羅倫斯這個後盾,最主要還是赫蘿吧。
要是真的惹火了賢狼赫蘿,就等於是釋放出記載在大疊羊皮紙裡頭的傳說巨獸,縱有千軍萬馬攔阻也一定會撕碎她。
當然,伊弗應也知道繆里也有獠牙。
「無論那個女人準備什麼證據說這個計劃可以順利執行,我都不會相信。」
海蘭直視我說:
「我是相信你們,所以交給你們判斷。」
她似乎展現了一點貴族應有的風範。
當天晚上,海蘭知道我們沒有到黃金羊齒亭用餐後,便準備了豐盛的晚餐,給明天要會見伊弗的我們打氣。
鵪鶉佐蕃紅花這樣的高級菜,讓人看傻了眼。或許這裡是王國第二大城,只要有錢就能馬上弄到稀有的肉品和辛香料吧。
一旦貿易商停止所有交易而開戰,別說這種豪華菜色,就連普通飯菜都無法持續。
我沒有濫好人到會以為伊弗是出於人道觀點來獻計,但同時我也無法想像伊弗會這麼積極地來欺騙我們。
最大的懸念,就是假如我的水準讓伊弗失望,她說不定會反過來狠咬我們一口。
由於知道她是這麼可怕的人物,才會期盼她的賞識。
伊弗就是會引起這種矛盾情感的人物。
所以事情完全不是繆里一直在懷疑的那樣。
「大哥哥喜歡那種年紀大的壞女人嗎?」
受過海蘭的款待滋補,想著明天該怎麼辦並動手熄燈時,繆里用看背叛者的眼說出這個不曉得問過幾次的問題。
「才不是。」
我喀喳一聲剪斷燭芯,確切地說。我是很仰慕伊弗,但沒把她當女性。
「可是大哥哥以前不是很喜歡娘嗎?其實就是喜歡會耍壞心眼的女人嘛?」
「……」
赫蘿跟繆里講以前的故事時,是偶爾會講到這種事。
大概是因為無法斷然否認吧,感覺像是在撫摸快好的瘡疤。
「赫蘿小姐和伊弗小姐完全不一樣,而且我對赫蘿小姐也不是那種喜歡……只是覺得她是可靠的姐姐那樣。」
「可是娘經常跟爹說,她隨時可以跟你走耶。」
那不過是赫蘿和深愛的丈夫打情罵俏,不知繆里為何當真。
說不定繆里現在是因為見到伊弗這樣的一方之霸以後,激動的心情還沒平復。先前那頓豪華晚餐上,她也不像平常那樣眼睛閃閃發光地吃,比較像是在為明天的硬仗作準備。
當然,我也沒輕看明天的會面。倘若伊弗的計劃真的值得信賴,且成功執行,教會的詭計就會泡湯,王國不需要向教會低頭。就算夏瓏等徵稅員不能雪恨,也能夠繼續對抗教會。
換言之,明天的會面將是王國與教會之爭的巨大轉折點。
那麼繆里懷疑不可靠的哥哥被私情蒙蔽了雙眼,也不算過分吧。
「繆里。」
我叫她的名字,直視坐在床鋪角落神經質地搖尾巴的旅伴。
「我覺得,你懷疑這種事真的很蠢。」
「——!」
「但是——」
我加重語氣,壓退想跳起來罵人的繆里。
「明天的事不只是我們的事,還會關係到很多人。尤其是夏瓏小姐他們。」
「……」
「所以,就請你儘管懷疑我是不是看走眼吧。你銳利的眼光,常常讓我很驚訝呢。」
正要起身的繆里,慢慢地放鬆力氣坐回去,膨大的尾巴也以同樣速度縮回原狀。我不是為了轉移繆里的疑心才這樣說的。
如果要我單獨面對伊弗,我一定會腿軟。但若有繆里陪我,即使她沒賢狼赫蘿那麼厲害,也比其他任何人都使我安心。
「你一直都像天上的神一樣看著我,我有哪裡不對勁,你應該能馬上看出來吧?」
「神也沒有我厲害啦!」
繆里說完嘟起臉頰。
樣子很像是在嬉鬧,可是眼角似乎有點淚水,看得我都迷糊了。
「繆里?」
我的變化使繆里回過神來,擦擦眼角。
然後尷尬地別開視線,縮起脖子。
「我、我也不想啊,誰教你在那隻狐狸面前的時候……看起來好像別人一樣……」
聽了繆里吐露她為何異常懷疑我和伊弗的關係,我表情都不見了。
而她似乎把這反應誤認為不悅,抿著唇,獸耳顫抖,但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以為自己認識一個人的全部,卻忽然見到對方陌生的一面那種錯愕,我今天也在禮拜堂前體驗過。
插圖p181
「老實說,你在講伊蕾妮雅小姐的時候,我也有一樣的感覺。」
「……唔?伊蕾、妮雅姐姐?」
「對。」
在說出我發現伊蕾妮雅給了她唯有非人之人才能給的建議那當時的心情後,繆里一臉的不敢置信。
「是怎樣……白痴啊你!」
「……」
父兄希望小女孩永遠是個小女孩的心情,她應該聽不下去
,我也知道這樣很傻。
「不過……是喔,你這樣想啊。」
繆里忽然嘻皮笑臉地站起來,大步走到桌前的我身邊。
「不希望我離開你懷抱的話,只要抱緊我就好啦?」
她說完就把背轉向我,自己抓起我的手靠過來,窩在我懷裡。回頭的紅眼睛開心地眯起,耳朵尾巴拍來拍去。
「我不會離開大哥哥懷裡,大哥哥也不會離開我身邊,對吧?」
總結起來的確如此,但我覺得繆里的話有陷阱,理性地回答:
「……是這樣沒錯,但也要看程度。」
「為什麼不直接點頭啊!」
她用力扯開我的手,指甲還往肉里掐。
「因為你會說,既然這樣就應該娶你當新娘吧?」
「本來就是這樣啊!」
好險。我鬆口氣,繆里的尾巴往我的腳猛拍。
儘管如此,平時令人不敢恭維的鬼腦筋,現在卻是可靠的武器。
「明天也拜託你這麼滴水不漏喔。」
平時完全不聽我訓話的繆里,竟因為這淡淡的一句話忽然愣住。身體細細打顫,是因為亢奮吧。
「看我的。」
繆里轉過頭來大膽地笑。
如果有什麼比祈禱更值得信賴,就屬這了吧。
「我會保護大哥哥的啦。」
我並不覺得她神氣。
「靠你嘍。」
「嗯。」
繆里笑嘻嘻地點頭,我也對她笑。
我將剛剪芯的蠟燭放在微弱的殘燭邊。
即使火光就快熄滅,再點起下一根蠟燭就好。
重要的是別放棄。
「那麼,為了明天的精神,早點睡吧。」
我們這幾天都是睡在船上硬梆梆的木板上,總算有床了。
「可以一起睡嗎?」
不知是海蘭的安排,還是因為這裡是高貴人家的房間,有兩張大床。
「說不行你也會爬上來吧。」
「嗯哼哼。」
繆里開心地笑,先一步跳上床。我放下百葉窗,關上木窗,蓋上蠟燭滅火。當我準備上床,繆里已經在這短短的時間裡睡著了。
到另一張床去睡,她應該也要醒來才發現,但明天我們都要上戰場。
猶豫片刻後,我在繆里身邊躺下,將被子拉到肩膀。
繆里似乎在黑暗中笑了,不過在查看之前,意識已經沉入睡眠之中。
隔天,我再度穿上海蘭借我的服裝,和海蘭指派的車夫一起搭上伊弗遣來的漆黑馬車。海蘭在送行時說:
「雖然應該不會有生命危險,但為防萬一,我還是安插人進去了。」
在貴族暗潮洶湧的世界,那是常有的事吧。
「謝謝您,我一定全力完成任務。」
漢斯替我關上門,接著是車夫抽馬鞭的聲音。
繆里昨晚睡了個飽,本來夜間禁食的日子剛過去時只能吃少量早餐,她也吃了一大堆。
已經做好完全的戰鬥準備。
「好想趕快看看是怎樣的店喔,大哥哥。」
說這種話,是因為並不緊張嗎。我想說這不是去玩,最後還是忍住了。繆里保持平常的樣子,我比較安心。
馬車駛入依然擁擠的街道,分開人潮向前進。從馬車中窺見的街景和平時又是另一種感覺,繆里臉都要貼在玻璃上似的往外望。
一會兒,人潮似乎沒那麼擠了,大概是路幅變寬了吧。
當人潮像是某種預兆突然斷絕時,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嚇了我一跳。
「哇!」
也難怪繆里會忍不住叫出聲。這大廣場真的好大,仿佛天空突然掉下來一樣。
「好厲害喔!」
一眼望不完的鋪石路,我也是第一次見。呆立在大廣場上的人,全都是我們這樣的旅人吧。
王國的命運這個字眼,說起來好像是可以一手掌控的感覺,但現實的王國有這樣的廣場,有圍繞廣場的道路、住宅區,還有其他幾十幾百個城鎮和村落。我實在不願想像為這所有的未來負責是什麼感覺。
但我們接下來要進行的會面,將對王國的未來造成某些變化。
我緊張地吞吞口水,而應該對窗外景象又叫又跳的繆里,卻只是靜靜看著窗外牽起我的手。
為自己打氣並深呼吸時,我發現一件事。
「是不是有很香的味道啊?」
「嗯。廣場上有羊咩咩的味道。」
沒多久,便清楚聞到我的鼻子也能分辨的烤肉飄香。同時稀疏的雜沓再次轉濃,還能聽見酒館特有的喧囂。
黃金羊齒亭到了。比起酒館,看起來更像巨大的工坊。
「……好……」
厲害兩個字,都被繆里的喉嚨給吞了。
下了馬車,那充滿活力的店門口就先讓我們吃了一驚。屋外蓋了許多簡易爐灶,上頭烤著大量羊肉。排列於廣場一角的長桌邊,幾個工匠、商人和旅人樣的男子都以熱情的眼神看著那香噴噴的青煙滾滾而上。
這裡不烤全豬,只烤全羊。打赤膊的壯漢在來討賞錢的吟遊詩人演奏下變成街頭藝人,飛快旋轉手裡的鉤棒。連看到肉就會樂得撲過去的繆里,都愣在原地。
「……今天有慶典嗎?」
我也懂她為何這麼問,這裡真的熱鬧極了,不過這肯定只是日常光景。
車夫要帶領我們進入店內,我便牽起繆里的手,避開醉漢跟進去。
屋內的盛況也不輸屋外。
「酒館……?這是酒館嗎?」
構造和我所知的任何酒館都不同,挑高的天花板高得驚人,有五、六層樓那麼高,仿佛是煉鐵所。
而且一樓有一半和外面一樣擺設許多火爐和調理台,以裂帛之勢吐出火煙。另一半排滿長桌,客人們擠得肩靠著肩,大聲喧鬧。
視線稍往上抬,便能見到二樓部分。那裡擺的是圓桌,桌邊的人裝扮比較富裕。能看見再往上的階梯,大概是通往需要另外付錢的包廂吧。伊弗應該就在其中之一。
車夫找來店員,店員恭敬應話。他頭上廣大的挑高空間中,垂掛著巨大的橫幅,幅中繡了比人大上好幾倍的羊。
這就是大都市的火熱店家。
那熱流甚至令人感到不同於神的威嚴。
「兩位,這邊請。」
完全變成鄉巴佬的我們隨車夫的聲音回神。
現在就這樣,以後是不堪設想。
上了二樓,可以綜覽整片一樓,感覺看上大半天也不會膩。然而愈往上走,就愈是感到客人的視線聚集過來。不是錯覺,有很多人在看上包廂的究竟是什麼人吧。
若海蘭來這種地方,的確會快就會被人發現她有所動作,由我代勞是很合理,但伊弗也不會沒有準備。
在車夫敲響在宅邸也見過的那兩名護衛看守的門而開啟後,我覺得自己猜對了。
「你來啦。」
態度親切的伊弗面前有張大桌,剛烤好巨大羊肉塊鎮坐於桌上,肉汁橫流。
幾個男子列坐於她兩旁,衣冠華美但有股放蕩之氣,一個比一個可疑。
「這幾位是……?」
無論什麼戰鬥,數量都是決定性的力量。
在坐下前這麼問,是我唯一能做的防禦。
「嗯?喔,你放心,我們不是要仗著人多逼你怎樣。」
伊弗微笑著說。
「這些人,就是我計劃會成功的證據。」
他們全都一個樣地立刻露出諂媚的笑容,摘下帽子。
那是商人的動作。
而且他們應該全都是能冠上「大」字的商人。一個瘋狂的想法閃過腦海。
「伊弗小姐,這些人……該不會……」
從伊弗變得狐媚的笑容,和她開心地露出牙齒的模樣,讓我確信這些商人全都是這座城裡和教會勾結,要將王國逼入困境的貿易商。剎那間,為何貿易商誰也不背叛誰,團結一致幫助教會的謎底解開了。
商人為了利益能不管同業死活,如今團結成這樣,讓海蘭百思不解。
但若「其實所有人都早已背叛教會」,事情就不一樣了。
「來,請坐。這裡的羊肉是極品喔。」
要如何證明我不是其中一道菜呢。
或許是因為有繆里陪伴,我還是踏出了這一步。就算想退,門也已經關上了。
更何況不先看看他們有何陰謀,我這趟就沒意義了。
「……我是海蘭殿下的代理人,托特·寇爾。」
除伊弗外的所有人紛紛起身,與
我隔桌握手。
一坐下,僕人立刻為我斟滿葡萄酒。
「先乾杯吧。」
在伊弗帶領下,眾人高舉酒杯。
烤全羊霸氣十足地擺在桌上。
反覆塗抹樹果榨的油,花長時間細心烤出來的全羊上,灑了滿滿的黑胡椒。搭配羊油脂的芬芳,香得鼻腔發麻。就連儘可能節制吃肉的我,也口水直流。
「吃吧,這桌我請客。」
隨這句話,伊弗背後的彪形大漢亮刀了。他大概是伊弗的護衛兼執事,切肋排的手法俐落得令人著迷。滿布油花的肉塊擺在當盤子用的硬麵包上,送到我眼前。繆里早餐吃了那麼多仍然眼睛發亮,也分到一大塊肉,看得我急忙說:
「我——」
「怎麼,要拿隱士庵那套來訓我嗎?」
伊弗喝著葡萄酒,有點調侃地微笑。
霎時,我仿佛變回了十幾年前那個孩子。
我當然知道隱士庵是指什麼,因為那是這種時候一定會用到的話。
「……隱士說,為禁慾而禁慾沒有意義。神雖提倡禁慾,但沒有要人糟蹋鄰人的心意……」
「一點也沒錯。」
伊弗滿意地點頭。
「而且看樣子,公主殿下很懂宴席禮儀呢。」
我往繆里看,發現明明才剛切給她,她卻已經把最後一塊塞進嘴裡嚼了。
「還要嗎?」
伊弗愉快地問,繆里大口吞下後接受挑戰似的回答:
「要。」
平常我會說她無禮,但現在或許該佩服她大膽。大漢這次切的肉比先前大上近一倍,讓她開心極了。
「說起來,一般餐會上會給對方灌酒,等對方腦筋沒那麼靈活以後才談正事……不過很不巧,這招對奉行禁慾和節制的你應該行不通吧。」
雖不知她有幾分認真,知道這點自然是再好不過。
「伊弗小姐,概要你說過了嗎?」
她右側的胖商人問道。
「計劃我已經說了,不過目前卡在取得王國信任這一步。我們要說服這位黎明樞機閣下,才能讓他向海蘭替我們說話。過了這一關,王國才會接受我們的提案。」
伊弗用像在徵求我同意的笑容看來。
「這樣啊。」
商人拿柔軟亞麻布擦擦嘴,和其他商人互使眼色。
有種不同於聖職人員或傭兵的獨特氛圍。
「那好。」
他們像是做出結論,先詢問伊弗的胖商人端正坐姿說:
「我是佩卓·亞戈,亞戈商行的溫菲爾王國會館總代表,主要經手的是織品。」
再右側的削瘦山羊鬍商人接著說:
「我是馬堤歐商行的勞茲本總經理,史坦·馬堤歐。只要是南方的食物,交給我准沒錯。」
再來是伊弗另一側,年紀略長但體格健壯,留了八字鬍的商人。
「我是基蘭·奧雷留斯。主要是買賣金飾銀飾等金屬物品。」
他們一一自我介紹,與我重新握手。手不像工匠那麼硬,但食指和中指的歪曲,顯然是長時間握羽毛筆所造成。
「這三位是勞茲本貿易商公會的三巨頭,只要跟其他合作商行談妥,就可以囊括整體交易的八成。」
面對三個平時想見也見不到的人,讓我有點膽怯。只好回想身旁大啃羊肉的繆里臉皮有多厚,硬撐下去。
「能和現在氣勢如虹的黎明樞機閣下同桌共餐,我深感榮幸。想不到伊弗小姐居然認識黎明樞機,真是讓我太驚訝了。」
亞戈以此起頭。
「我們是很久以前認識的,而且是被他救了一命。當年的他,還是個像天使一樣的小男孩呢。」
「喔喔,所以黎明樞機閣下是打從那個時候就有神在照看啦?」
商人說話總是誇張。
「話說回來,這一定也是神的指引。我們能在這裡見面,絕對是神的安排。」
馬堤歐一這麼說,其他商人的視線就集到我身上。
既然我已下定決心,想多斡旋又玩不過他們,便決定直搗核心。
「能和各位見面,我也非常榮幸。有個問題,我實在非得先請教各位不可……各位怎麼會來到這裡?各位不是支持教會嗎?」
原以為他們會多少有點退卻,但他們卻始終保持笑容。
不愧是身經百戰的商人,我也不吃驚就是了。
「我們是支持教會啊,不過有點複雜就是了。」
馬堤歐捲起袖子,而亞戈將雙手擺在桌上。
這是賭徒向對手表示清白的動作,也彰顯出離鄉背井,在遠方扛起大商行招牌的人是怎樣的氣性。
本應歸順大教堂的他們,卻理所當然地列席於伊弗身邊。只憑伊弗一個是否能獨占王國與大陸間的秘密貿易原本還令人懷疑,知道敵方陣營里也有不少人願意協助就另當別論了。
而且,我也明白了伊弗為何沒有直接告訴海蘭這件事。
口說無憑,誰也不會信。
「支持教會……?你們站在伊弗這邊,不就是背叛教會了嗎?」
照理來說,這樣就是我們這邊的人才對。不過他們能背叛教會,就算背叛王國也不奇怪。
我非得慎重了解他們的企圖不可。
「若從不同角度看,或許是這樣沒錯,但我們並不打算背叛教會。」
「也就是要同時支持王國和教會的意思啦,寇爾。我們唯一的敵人,就只有徵稅員而已。」
伊弗的話似乎有點揶揄的味道。
身旁,繆裡帶著懷疑眼神齜牙咧嘴地啃羊肉。
「你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我不期待他們誠實回答,但能知道他們撒怎樣的謊。而且海蘭應該也不覺得我能夠當場看破他們真心,我該做的就是把伊弗他們怎麼講,氣氛如何等資訊如實帶回去。
回答我的,是伊弗。
「就是維持天平平衡。」
「平衡?」
「沒錯,樞機閣下。要讓天平平衡,就得在兩邊放上等重的物體。因此,我們有必要同時和王國跟教會打好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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