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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三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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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樞機閣下。要讓天平平衡,就得在兩邊放上等重的物體。因此,我們有必要同時和王國跟教會打好關係。」

伊弗以葡萄酒沾濕的唇妖妖地吐出言語。

「我們想看他們對等競爭,最好是直到永遠。」

那魔性的氛圍使我不知如何回答時,繆里咽下肉說:

「競爭要用到很多東西啦,大哥哥。東西用得愈多,這些人就愈賺。」

熱愛英雄故事,傭兵首領魯華來旅館玩就一定霸占他大腿的繆里,在這方面的知識甚至贏過一般商人。

「哎喲,這小姑娘好像很有腦袋。」

「別跟我搶,我先雇用她。」

伊弗愉快地這麼說,將杯子放到桌上。

「戰爭是賺錢的好機會,但那隻答對了一半,我們還有一個理由。」

亞戈接著說:

「我們需要避免任何一方獲勝。黎明樞機閣下您是在呼籲教會改革沒錯吧?那麼,請您想想看一旦教會獲勝會是什麼樣。」

教會抗拒改革的機會,獲得勝利。

這麼一來,會有好一陣子不再出現敢與教會對立的勢力。

在宗教戰爭結束已久的現在,教會若沒了敵人——

「教會會如何蠻橫霸道,應該不難想像吧。」

是這樣沒錯,而在我回話前,馬堤歐先開口了。

「您說不定會想,幫王國獲勝不就行了。」

在看穿人心上,商人可是一流。

被人瞭若指掌雖令人不甘,因此失去冷靜就正中對方下懷。

「我……是希望教會改革。為此,我必須讓王國贏得這場戰鬥。」

「樞機閣下。」

奧雷留斯搖搖頭,表情哀傷地說:

「這樣也不行。因為王國戰勝教會時會發生什麼事,連我們也無法想像。」

「咦?」

我皺眉反問,而伊弗回答:

「寇爾,教會蠻橫成那樣,我們看了也很嘔。尤其是他們借了錢還敢若無其事地倒債,不曉得有多少同行被他們害得破產。更糟的是,他們總是聲稱我們賺的都是髒錢,向我們勒索,而自己卻整天大魚大肉。我們自己也是希望他們可以收斂一點。」

不像是單純附和,能感到真正的憤怒。

接著伊弗緩慢嘆道:

「然而,這份蠻橫也幫了我們。正確來說不是因為蠻橫本身,而是造成它的力量來源。」

「黎明樞機閣下,民間會談論的教會財富或權力,其實不全是壞事。對這個世界來說,還是有其必要。」

在我錯愕得連說「怎麼可

能」都無法說出口時,伊弗又說:

「就跟刀子一樣。刀是旅行不可或缺的東西,卻也能是殺人兇器,端看怎麼用。但你總不能因為有人拿刀去做壞事,就說刀不應該存在於這世上吧?當然,我也不是說它有用就可以忽視所有弊害,不過想只除弊害獨留利益,也是太異想天開。」

我常和繆里爭論歪理,很習慣了。

首先是別頂嘴,先順著問。

「那所謂的利益是什麼?」

什麼利益能大到允許教會囤積財富、濫用權力呢?造成夏瓏他們那樣的不幸還什麼事也沒有,哪裡有正當性可言?

就算我不懂商場,至少還懂什麼是正義。

「樞機閣下,請聽我說。」

亞戈稍微前傾拿起酒杯,輕輕搖晃葡萄酒。

「您想像過這杯葡萄酒在來到桌上之前,經歷過些什麼嗎?」

就算商人不會正面回答不方便說的問題,這樣轉移話題還是讓我氣得臉頰發燙。

「我不是在說這個。」

「我並不是在打迷糊仗。」

亞戈表情嚴肅,沒等我答話就繼續。

「關於這杯葡萄酒來到桌上的過程——換成這塊小麥麵包也行。這些商品從遠方經過許多人的手,一路不停歇地送到這個王國來。因為有這樣運輸,王國——不,全世界的國家和城鎮都是因為這樣才能運作。」

我當然明白。畢竟貿易商能以撤出威脅王國的道理就在這裡。

但這跟教會財富的正當性有何關連?

亞戈仿佛聽見了我的心聲,默默點頭。

「問題是,作生意總是免不了造成糾紛。」

他說的每件事都連不起來,只有氣惱不斷累積。

我開始認真思考離席走人了。

「聽好了,樞機閣下。假設南方的商行要到北方買毛皮,那麼他可能會因為錢付了沒、貨物品質糟得像詐欺、數量不夠等問題和當地的商人起糾紛。這時候,來自遠方的商行總是不利。不僅沒人會保護他,有時候當地有權勢的人也會一起來誆他。」

亞戈保持大商人風範,井然有序地冷靜講解。

最後用食指往桌上一點。

「這時候能提供協助的,就是教會了。」

馬堤歐接著說:

「這世上每個城鎮都有教會,而大多數人都屈服於它的權威之下。就算在無依無靠的遙遠異地,一旦遭到當地權威的無理對待,就能請教會協助。」

這句話讓我想起北方群島的教會。那個地方極度信仰被教會視為異端的黑聖母,且周圍遭極寒海域封閉,若當地人不幫忙恐怕連回家都別想。在那種地方以攻擊性態度對待當地人會有什麼後果,傻子都知道。

但在那種地方,也有外地商人肩並肩建立起來的教堂,能用自己所知的語言溝通,根據自己所知的常識運作。出了糾紛,也可以提供庇護。

教會也是這種聯繫的節點。

能淪為暴力的強悍,亦能提供保護的力量。

「商人彼此之間發生糾紛時,教會也可以提供仲裁,而大多數商人也會遵從教會的決定。因為藐視教會權威,就等於跟全世界的教會組織為敵。沒有教會作後盾,我們根本沒辦法作遠地貿易。然後——」

奧雷留斯替他說下去。

「要在世界各地建立教堂確保權威,需要大量的錢,而人們不會對外表寒酸的人低頭。雄偉的大教堂、金銀飾物這些一眼就懂的權威,是必要的盔甲、武器。」

「當然,異端信仰和攻打異教徒,都是維持教會權威所不可或缺,而這也要花錢,教會的財富絕不是用來堆灰塵。只不過,這也造成許多人認為教會耽溺於不當享樂,而醉心於這種紅利的也的確大有人在。」

「可是這無法避免,換句話說就是不良開銷,但是只因為這個費用而怪罪整體也不對。教會龐大的財富可以維持教會的權威,權威會保護我們商人作買賣,而我們的買賣支持著無數人的生活。一切都是息息相關的啊,樞機閣下。」

他們說的,全是聖經上找不到的現實社會結構。

「假如王國就此壓死教會,讓教會失去權威,您想想看會發生什麼事。」

若王國戰勝教會,教會勢力遭削減,失去壓倒性的組織力和權威,也因為被迫節制而失去財力——

那麼他們就不得不端正品性,世界變得更美好……

馬堤歐那雙很有南方人感覺的淡綠色眼睛看過來。

「黎明樞機閣下您大概是認為教會碰了釘子以後會改邪歸正吧,但事情沒那麼簡單。」

「原本囂張的人一旦失勢,接著肯定會有人跳出來想取代他。世界上每個角落都會發生這種爭搶。」

「到時候必然是一場令人不敢卒睹的大混亂啊。」

三名商人輪流說到最後,由伊弗承接。

「甚至會讓人後悔說看王國跟教會隔海互瞪還比較好呢。」

我完全分不清哪個地方是真,哪個地方是假。他們的說詞串連得極為合理,但整體看來好像不太對勁。

世界安定要靠蠻橫的教會權威來維護這種事,誰會相信呢。

可是大商人們的攻勢依然不止。

「一旦教會失去權威,我們貿易商在沒人接濟的遙遠異地要怎麼請求保護和仲裁呢?還是您認為我們就應該放棄買賣,躲在自己國家裡呢?這樣會有很多人頭痛吧?沒有任何土地可以自給自足所有東西,貿易是必要的啊。」

「就拿溫菲爾王國來說吧,要是我們在誰也沒聽過的地方經商而出了問題,他們會來救我們嗎?」

「而且教會勢力衰減後,異端或異教徒又會抬頭,世界會倒退到幾十年前的戰亂時代啊。」

伊弗一個字也不讓我插嘴地慢慢說:

「寇爾,這個世界不是靠理性運作的。力量是維護秩序的唯一準則,而最強大的就是教會組織。就算看起來是惡勢力,也絕對有存在的必要。」

商人們活在現實世界,而為了守護現實世界,他們都以自己的方式奮戰。我無言以對,完全就是因為夏瓏說的那些話。

弱者到頭來還是得倚靠教會,會幫他們的也只有教會。削減他們力量的同時還要維持其保護者的功能,的確很像夢話。

而且削弱教會不只是信仰的問題,還會影響支持百姓生活的貿易行為,以教會權威維持的秩序甚至會崩於一夕,世界重陷戰亂。

沉默降臨桌面。

四名商人都注視著我。

「不過,一些高階聖職人員的行為讓人看不下去也是事實啦。」

伊弗替我說話似的說。

「比如說最常用這間房的,肯定是大教堂那些人。他們都是在這麼熱鬧的店吃這麼好的肉,喝這麼美的酒。如果都換成黑麵包或便宜啤酒,省下的錢就能分給窮人也是事實,但他們絕對不肯這麼做。」

她放低音量繼續說:

「所以我們不能助長教會,同時也不能讓他們敗給王國。為了解決現在這個狀況,我們都拼命絞盡了腦汁。」

說到這裡,伊弗大嘆一聲。

「話說回來,即使有錢賺,我們其實還是不想冒這麼大的險。可是現在天平斜得很厲害,乒桌球乓搖來搖去,而王國和教會這兩個當事人一點辦法也沒有。因為天平上的砝碼本身,並沒有能力阻止天平搖晃,頂多只能在天平降到最底之前,想辦法不讓自己摔出去。因此,我們商人只好出面阻止天平傾斜。就算罵我們是蝙蝠還是背叛者,能同時幫助雙方陣營的也只有我們,維持世界秩序的方法也只有這個了。」

此後射在我身上的視線,明顯是責怪的意味。

我也不會不了解那是什麼意思。

因為——

「破壞天平平衡的不是別人,就是你啊,樞機閣下。」

我無法反駁亞戈,海蘭也對我說過這種話。這幾年王國和教會的膠著狀態,可以稱之為改革停滯,也可視為狀況安定。

我一直以為改革教會是無條件的美事。如果那純粹是天真無知的行為,反而在世間埋下混亂的種子呢?

「我也不太想這樣說……」

「可是我們認為,你有責任收拾這個不安定的狀況。」

大人們的叱責。

近似羞愧的後悔,慢慢侵蝕我的心。

夏瓏他們有對抗教會的切實理由,就連老愛盤算陰謀的商人也有。

那我呢?我高唱的理想之道真的有正義可言嗎?我心目中的理想,會不會只是不知世事的反映?

就在我覺得腳下地面都要裂開的時候,奧雷留斯笑咪咪地說:

「但幸好,黎明樞機這個名稱還有很大的力量。」

「咦?」

「只要您願意合作,王國和教會的天平就能維持平衡,要重返安定也不會困難到哪裡去。」

「是這樣的嗎?」

他和善的表情甚至讓我感到解脫。

「你以為我找你是為什麼啊,寇爾?」

伊弗無奈地笑。

從我小時候,她就不知看中我那一點。

「聽說有人破壞了王國和教會的平衡,而那個人就是你的時候,我真的嚇了一跳……看你這樣不曉得自己闖了什麼禍的樣子,我也不是不懂啦。」

伊弗這溫柔的苦笑,我小時候也見過。

「知道你不是靠權謀術數,而是用你的死正經達成這個豐功偉業時,我有種像是放心又像弄懂了的感覺。只是,那種死正經有時反而會害了你。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世上沒有萬能的工具,教會的利弊問題也是這個道理。」

伊弗往桌面探出身子,繼續說:

「寇爾,教會正準備發動攻勢,而王國現在的情況很不利。但是如果你和我們合作,這事態是完全來得及收拾。物資和情報可以撐住王國,你的存在可以凝聚人心,吸引大陸那邊的響應,這樣教會就沒有勝算了。不過王國物量終究比不過大陸,不會這樣就扳倒教會,我們也不想見到這種事。只要雙方都缺少決定性的手段,戰況不用多久就會平息,我們就達成維持原有秩序的目的了。當然——」

伊弗戲謔地笑。

「我們要從中大賺一筆。因為我們是商人嘛。」

「這樣事情就圓滿落幕了。」

「伊弗小姐找我們談這件事時,我整個人都傻了呢。」

「而且這樣擺教會一道,也算是讓我們出了口怨氣。教會真的給我們吃了太多悶虧。」

「我們都是在這個國家經營了好多年,才把商路拓展到今天這地步。叫我們一夕之間全部拋棄,誰放得了手啊?」

伊弗兩側的商人們都口口聲聲這麼說。

這些貪心的商人為了自己的財富,想用卑鄙的伎倆誆騙王國?

不是這樣。

他們就只是以自己的眼光考量世局,依此尋找賺錢之道罷了。怎能為此責怪他們呢。

「怎麼樣啊,寇爾。我希望你親自說服海蘭殿下,請她向國王上奏我們的提案。這樣我們就能立刻運用各自熟識的商業管道,為這國家帶來各種商品,而且我們也可以幫忙彌補你思慮不周的部分。」

隨著伊弗這番話,亞戈、奧雷留斯和馬堤歐都自信滿滿地對我笑。

他們可以弭平我招致的混亂。

「來,這是承諾之證。」

伊弗伸出手說。商人是講信用的生物。握手的重要性,我在與羅倫斯旅行時見過無數次。伊弗他們是認真的。

別人信任我,我也該報以信任。而且我的思慮不周也是從各種教訓得證過的事,如果伊弗他們願意幫我,應該是很大的助益。

我看著她伸來的手,抬起視線。伊弗溫柔地微笑著。

除了擦去手汗、將手也伸向對方以外,別無選擇。

就在這一刻。

「啊!」

一聲「喀啷」緊接在這驚呼之後。是陶器破裂的聲音。

往旁一看,翻倒的果汁漫成一大片,還潑到繆里穿的白色長袍上。

「啊、哇!大、大哥哥!」

繆里一下子慌了起來。海蘭借她的衣服價值不菲,而且白得耀眼。我趕緊拿桌上的麻布替她擦,可是葡萄汁的痕跡沒那麼容易擦去。

「大、大哥哥怎麼辦,這是跟人家借衣服耶……」

繆里說得像快哭出來。在這個重要的時候怎麼犯這種錯,讓人很想說她兩句。雖然對伊弗不太好意思,現在還是找人過來幫忙處理比較好。抬頭時,我注意到伊弗看繆里的視線。

我下意識地往繆里看,而前一刻還淚汪汪的眼,現在卻幾乎要露出獠牙般瞪著伊弗。

詫異地再看看她們時,兩人的臉都是原來的表情,讓我一度以為自己見到了幻覺。

但我肯定自己沒有看錯。

兩頭野獸的確互瞪了一眼。

「嗚嗚……大哥哥,要趕快洗衣服啦……」

銀色小狼沮喪地這麼說。

我腦袋跟不上,舌頭也不靈活了。

「啊,呃……」

我再偷瞄伊弗一眼,見到她縮回了手,不太高興似的靠著椅背。

「與其在這裡洗,不如回去弄比較好。叫馬車來。」

伊弗對執事兼護衛的大漢這麼說,大漢隨即以那雄偉身軀難以想像的優雅動作行禮,離開房間。亞戈幾個對喝起葡萄酒的伊弗投出像在說「這樣好嗎」的視線。

從繆里那個眼神來看,會是他們設了陷阱,要等我落入圈套嗎?

雖不知真相為何,至少繆里是這麼認為才翻倒果汁。

「小的來接您了。」

車夫出現在門口,見到繆里的樣子而睜大了眼。

我催擔心污漬的繆里起身,逃跑似的準備離開。這時伊弗說道:

「寇爾,若沒有我們的協助,王國就脫離不了這個明顯劣勢的狀況。而且,我們的目的是維持秩序。你也是愛好和平的人吧?」

我不知該怎麼回答,只能點點頭打馬虎眼,以眼致意離開房間。

下了樓,顧客見到繆里身上那一大片污痕都感到吃驚好笑,但我緊張得只管往前走。經過感覺比來時長了四倍的路途,我們好不容易走出店門,搭上馬車。直到關了門馬鞭一抽,車輪駛過鋪石的叩叩聲開始響起時,血液才終於流上腦袋。

吐出哽在喉嚨里的氣後,坐在身旁的繆里踢我的腳。

「大哥哥大笨蛋。」

儘管她是一身葡萄汁污漬的女孩,在場誰最蠢恐怕是想都不用想。

「對不起……所以伊弗小姐他們是想騙我嗎?」

我不覺得伊弗說的話是謊言。王國繼續這樣下去肯定不利,而我也完全聽不出那些話哪裡有破綻。

沒想到,繆里搖了頭。

「不是。我不知道人家是不是想騙你,也不知道那隻狐狸有沒有說謊,可能要娘才聽得出來吧……不過我覺得這部分應該要先問問金毛,看她怎麼說。其實我也覺得真的是那樣啦。」

「那、那你為什麼……?」

繆里捏起沾在身上的袍子,像個閒得發慌的女孩般搧動著說:

「他們一看到你被說得慌張起來,突然就像哄貓咪一樣跟你說話嘛。用這麼老套的招式,我當然要先阻止再說啊。」

「老套……?」

繆里對驚訝的我聳聳肩。

「娘老是對爹用這招,一看就知道啦。總之就是先嚇得你驚慌失措,再突然對你好,藉此籠絡你。」

這段話讓我立刻想起先前的對話。

當我為伊弗和亞戈他們點出的事實自亂陣腳時,他們沒有責怪我的犯錯,反而提出彌補的方法,讓我打從心底放鬆,覺得他們是自己人。

「最後那個握手,也明顯是為了綁住你的心。像大哥哥這樣死正經的人,一旦答應了就絕對會堅守到底吧?」

是可以輕易想像。握了她的手,我無疑會為他們說服海蘭。要是失敗了,還會受到良心的苛責,覺得對不起伊弗他們。話說回來,會覺得應該握她的手,是覺得他們信任我,想報答他們。

假如那一切都是算計好的……

「馬上就被你看穿了呢。」

不愧是繼承了賢狼赫蘿與高明旅行商人羅倫斯之血的女兒。敬佩繆里慧眼的同時,我也為自己的可恥發悶。而且我導致王國和教會情勢再度波動,也肯定是事實,我也的確對此缺乏自覺。

想捂住臉,手卻被繆里抓住。

往她看過去,見到刺眼的視線。

「我說大哥哥啊,你還有時間難過嗎?」

「可、可是……」

「你有仔細聽他們說話嗎?」

「說、說話?」

繆里重嘆一聲,噘起嘴說:

「他們是在說,大哥哥你在王國很受歡迎,要是跳過你自己搞自己的,以後說不定一下子就翻船,所以請你一定要幫他們的忙。」

「……」

我往傻眼的繆里看,她也直直地回看我。那怎麼看都不像在看玩笑的視線,壓得我不得不重新咀嚼伊弗他們的話。

「……」

他們的確說過如果有我的名字,要平衡天平並不難。若以最不傷心的方式來解釋,說他們不是專程來這裡說客套話,差不多就是繆里說的那樣。

在說假如我這個人真的沒有不值一顧,那這樣事情的確是有點矛盾。

為什麼伊

弗他們不直接找國王談,反而找上我們呢?

「如果他們只是想利用大哥哥,方法應該多得是才對。我想大概是因為他們也有弱點,不太敢惹你生氣吧。除了不想惹娘生氣以外的。」

紐希拉最任性的女孩繆里,對母親赫蘿也是絕對服從。

「他們應該是想到某個可以賺大錢的計劃,可是沒辦法直接執行,所以想找你填補這個缺口。那隻狐狸不是很有名的商人嗎?那直接去找國王不就好了,何必來跟你講這些東西。」

繆里跟我想得一樣呢。

果然問題就在這裡。

「可是呢,狐狸沒算到大哥哥身邊有我這隻狼。而且剛那樣與其說要騙你,還比較像是在試探我呢。不過我讓他們吃癟了。」

繆里得意地哼起鼻子,見我反應低落又繃起了臉。

「拜託,你還在難過喔?你真的就那麼喜歡那隻狐狸啊?」

她逼上來問。這我非否認不可。

「才、才不是這樣。就只是……我這麼輕輕鬆鬆就被人家騙倒,感覺很……」

繆里又大大嘆氣,退開說:

「或許是這樣沒錯啦,可是大哥哥是大哥哥,不是魯華叔叔。哪有什麼辦法?」

魯華是勇猛果敢的傭兵團團長,就算把我倒過來也不會變成那樣的人物。

「魯華叔叔是說不定能當場發覺那隻狐狸算計,臨機應變,收放自如地進退,反過來套牢他們啦。搞不好還會拔出劍來,直接把桌子劈成兩半呢。」

繆里還用兩隻手做出揮劍的動作,完全是個在聊心中英雄的野丫頭,但其實我也能想像到魯華威風的模樣。

「可是把大哥哥套在這種事情上,感覺又不太對。」

手一放下,小小的肩又大人似的聳了聳。

並突然表情認真地看過來。

「再說,如果大哥哥是那樣的人,我大概就不會相信你那個約定了。」

「咦?」

「就是會永遠站在我這邊那個約定。」

我曾經發誓,即使身為非人之人的繆里在這個世界再也沒有立足之地,我也會站在她這邊。

「魯華叔叔可能也會跟我那樣約定啦……他本來就很像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可是那個大哥哥,那個老是在鑽牛角尖,不管做什麼都很不乾脆的大哥哥,竟然認真跟我做那種約定,意義就完全不一樣了嘛。」

雖然說的話很刺耳,繆里的表情卻很柔和,很開心。

「大哥哥就是那種,怎麼說咧,頑固?老實?都不對,有點笨笨的那種……」

「……憨直。」

繆里一聽我這麼說就眨眨眼睛,嗤嗤笑起來。

「對對對,就是這樣。」

意思有好有壞,而繆里是同時取這兩個意思。

「我就是喜歡這樣的大哥哥。」

繆里不害臊也不遲疑,直接表示她的愛意。

「雖然我還是希望你多少跟魯華叔叔學一點……不過重點還是你自己嘛。所以,就算你被那種狐狸騙,也不要一直在那邊頹喪。」

她形狀姣好的紅眼睛閃耀無懼的光輝。

「和那種人交手是我的工作。也就是說,大哥哥絕對少不了我。」

繆里不是要人保護的弱女子。

是有賢狼血統的狼。

「那我要做什麼。」

繆里聽了就把頭靠到我肩上來。

「負責抱緊我。」

「……」

儘管沒冒出耳朵尾巴,她的全身也在催我快抱她。這話一半是玩笑,一半是真心。

我中了伊弗的陷阱,沒認真想過自己做的事將有何影響,被完全與我脫鉤的黎明樞機稱號牽著鼻子走,但繆里還是這樣安慰我,是因為蠢不一定全是壞事。

有些事,是憨直的人才會去做,才會相信。

伊弗也說我死正經。

假如神在每個人出生時就賦予使命,那我就該盡力達成自己的使命。又假如我相信自己的使命是改革教會,我的確是沒有時間沮喪。

伊弗的計劃很可能對王國與教會日後的關係造成巨大影響,而這樣的關係又會牽連整個世界的秩序。這秩序幾經輾轉,會作用到像夏瓏這樣教會惡習的被害者。我這個齒輪,就嵌在整個機制的核心部位。

而且十分幸運地,有個名叫繆里的少女不離不棄地照看著我。

不報答她這番心意,我要怎麼在司牧的路途上走下去呢。

「好吧,繆里。」

「嗯!」

繆里伸長脖子,臉靠過來。

「我們有必要儘可能查出伊弗小姐到底在盤算些什麼,我也要重新想想自己在不知不覺之間對世界造成了些什麼影響。」

「啊,唔,嗯?」

「可是該從哪裡著手呢……先跟夏瓏小姐談談,再寄信給羅倫斯先生跟希爾德先生……」

拼命思考時,伸長脖子的繆里一腦袋撞過來。

「!」

「大哥哥大笨蛋!」

罵完頭就往另一邊甩。

錯愕的我這才想起她要我抱緊她。她看穿伊弗他們的心理戰術,還鼓勵沮喪的我,是應該答謝她,現在補償也不算晚。繆里見我伸出雙手,即使表情不太高興也裝作無奈地將肩膀湊過來。

但我的手卻臨時止住。

「啊,這樣我的衣服也會沾到。」

繆裡衣服正面是一大片紫紅色。我不能弄髒跟海蘭借的衣服,手便不禁停下,結果繆里嘟起嘴來用力瞪我。

「啊……」

「不管你了啦!」

繆里這下是真的生氣了。

此時馬車正好抵達海蘭的宅邸,迫不及待的海蘭很沒貴族風範地急忙跑出來接我們下馬車。

「怎麼這麼快?事情談得——」

她話說到一半,見到我們的樣子而傻了眼。

「每個人都在猜他們到底是為什麼誰也沒背叛教會,想不到是已經全都背叛了。」

我在繆里換衣服時說明大致經過,海蘭不敢置信地搖搖頭。

「這樣說來,她的計劃就實際多了……不過你覺得事情好像沒那麼簡單是吧?」

「繆里告訴我,伊弗小姐很可能是因為某些緣故而非要我協助不可。如果他們真的對計劃有自信,直接上奏國王應該是快多了。」

「是沒錯……會不會是怕國王認為太異想天開呢……」

海蘭低頭深思片刻後說:

「最大的可能是保險吧。他們是背叛教會,不可能沒為事跡敗露作打算。那麼,找你協助或許可說是最低需求吧?有你在的話,至少可以籠絡王國的民心——」

她說到這裡停下來,說笑似的將右手蜷成獸爪那樣。

「或是把你緊緊抓住,用在必要的時候。」

不需要用多少腦筋,就能想到他們可以拿我做什麼。

「……把我交給教會,來贖背叛的罪嗎?」

他們也知道自己在走險棋。繆里說過,伊弗他們可能是現況不足以執行計劃。

如果缺的是保命索,是十二分地足以作籠絡黎明樞機的理由。

「雖然應該不至於像古時候的戰爭那樣以頭換頭,一旦你降於教會門下,教會就能輕易聚回背離的人心,利用價值並不小。啊,沒錯……這個可能很高。你不是想作聖職人員嗎?」

「……您是說不完全是把我強迫賣給教會,對我也有好處嗎?」

「如果這樣還能保住我的命呢?」

海蘭的命?一想到海蘭屆時的立場,嘴裡就滿布苦楚。

「我會為了交換您的性命而對他們言聽計從是吧。」

海蘭不知在開心什麼,嗤嗤地笑。這時,繆里開門進房,穿著是她從紐希拉穿來的衣服。

「穿過好衣服以後,這件衣服感覺好硬喔……」

繆里不太高興地這麼說,在我身旁坐下。

「什麼事那麼開心啊?」

「才不開心呢。」

「我們在講如果我被教會抓走,你哥哥要來救我的狀況。」

「喔~真的不開心。」

「繆里!」

海蘭笑得肩膀都抖了起來,繆里只是別開臉。看來她還在生馬車上的氣。

笑夠以後,海蘭用指尖敲敲桌面說:

「只是,我們的情勢還是不利。尤其是會開戰的話。」

「開戰的可能……還是很高嗎?」

伊弗說得像必然一樣。

海蘭無力地嘆了氣。

「開戰的理由,基本上會是防衛,聲稱自己是萬不得已才開戰這樣。現在徵稅員氣焰正高的攻

勢,就是他們十足的藉口。」

一旦開戰,就不得不為了物資而接受伊弗他們的提案,能做的選擇很少。

「若不想被那個叫伊弗的騎在頭上,就要一併考量如何抑制徵稅員才行。只是,有辦法說服徵稅員嗎?」

夏瓏是真心怨恨教會。

鬧脾氣的繆里還驚訝地看著我。

大概是以為我想妨礙他們吧。

「伊弗這些商人以開戰為前提來談,就表示教會的動作有這種徵兆吧。這麼說來,不接受他們的提案,就等於是在屏棄貿易商協助的狀況下與教會打仗,根本沒有勝算。我們勢必要往掃除火種的方向來行動。」

「可是他們恐怕很難說服……」

海蘭似乎也了解夏瓏的個性,點點頭說:

「如果沒有別的辦法,我會奏請國王收回徵稅權。」

夏瓏等外地人膽敢公然攻擊大教堂,是因為手上有國王欽賜的徵稅權。

而王權當然也能造成負面作用。

國王一個念頭就能收回王權,讓夏瓏他們立刻失去攻擊教會的根據。

「不可以!」

繆里幾乎要翻倒椅子似的站起來。

「那不就是對教會讓步嗎!怎麼可以這樣!」

她激動得我都嚇一跳。

夏瓏的身世讓她有這麼強烈的共鳴嗎?這時,平時總是順著繆里的海蘭,用嚴肅的眼神看向繆里。

「我們不能因為個人的同情而讓整個王國陷入危險。」

現在的她不是爽朗的海蘭,而是海蘭家的年輕主人。

見繆里咬牙切齒說不出話,我先伸出援手。

「繆里,你冷靜點。」

「可是大哥哥……!」

「那你覺得應該答應伊弗的提案嗎?」

這樣問可能有點卑鄙,但海蘭那樣對繆里,是因為她認為繆里與她對等。

「……」

繆里回不了話,無力地坐下。

海蘭看著這一幕,表情哀傷。海蘭也為夏瓏的故事心痛。對教會這種殘忍惡習讓步,也不是海蘭的倫理觀所能容忍的事。

然而能否信任伊弗並不明朗,就算可信,也要考慮到開戰後克里凡多王子的動作。

從海蘭或她上面的國王和王子來看,全力灌注在避免戰爭上能守護的東西遠比開戰多。就算讓步可恥,也比一敗塗地而無力再起來得好。

海蘭嘆口氣說:

「徵稅員也有他們的堅持,不想失去自己的根基。如果只是請他們暫時撤退,談成的機會就相對地高。只要他們願意撤退,與教會的緊張關係就能獲得緩和,徵稅權也能繼續維持下去。」

海蘭要一塊塊鋪下通往勝利的基石。這樣比較實際、合理又穩當。

可是面對如此平順的理論,我忽然有種擦不去的矛盾。

大致說來,就是伊弗他們在黃金羊齒亭所展現的從容,和海蘭幾乎毫不猶豫地漂亮列出下一步行動的樣子,似乎對不上來。

「海蘭殿下,我想請教一下。」

「什麼事?」

我再次用雙手裹住心中那股矛盾,確定它的大小後轉為言語。

「伊弗小姐他們有信心只靠黃金羊齒亭那些解釋就完全說服我們嗎?」

海蘭眨眨眼睛,身旁的繆里也不解地看著我。

「事情……不就是那樣嗎?」

等我再次大致說明會面時的狀況,海蘭視線轉向繆里。

「……大哥哥不是都完全被人家騙到了嗎?」

要是沒有繆里,我肯定是已經中了陷阱。背後的門差點就要關上,被他們套上項圈了。我無話可說。

正因如此,我才覺得奇怪。

「像伊弗小姐那樣的大人物,怎麼會眼睜睜看著獵物從陷阱跑走呢?她應該不會那麼容易放手,我們卻暢通無阻地回到這裡來了。」

海蘭立刻想到了當時情況的對策。

非常簡單合理。

「那是因為……他們知道我有人在那顧著吧?要是設你圈套,他們也要考慮報復的問題。」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我總覺得在某個更根本的地方,我們對伊弗有所誤解。譬如伊弗他們並不指望在那裡說服我,讓我跑了也無所謂。

說不定,他們對自己的計劃有絕對的自信。

說不定,他們肯定我溜不溜結果都一樣。

說不定……

說不定…………

「不會吧。」

察覺這個可能,使我當場傻住。

「寇爾?」

海蘭的關切使我揚起視線。我很明白海蘭是個多麼優秀的人,且人品也是那麼高潔。再看看身旁的繆里。對於沒心機的人有多麼容易控制,這個搗蛋鬼已經給了我不曉得多少次教訓。

也就是說,海蘭的想法太合理,很容易被他們看透。

於是伊弗他們為了讓計劃能確實執行,一定會有安排。

「要是戰爭的火種已經除不去了怎麼辦?」

「這是什麼……」

海蘭話沒問完,臉色霎時刷白。

第一個讓海蘭頭痛的問題,是這群只要有錢能賺,連背叛同伴也在所不辭的商人,怎麼會為了教會完全團結起來。

商人為了賺錢,會用盡一切手段。

那我應該這樣想:

「我想伊弗小姐應該會認為,與其以一場還不確定的戰爭為前提擬定計劃,倒不如親手確保這場戰爭一定發生。那麼派人進去徵稅員那邊臥底起事,也是當然的手段。」

畢竟一旦開戰,就算無法說服海蘭這邊,困於物資的王國也會主動找伊弗他們談。

而且由於情況緊急,談判的主導權將完全握在他們手上。

在黃金羊齒亭,他們眼見獵物在陷阱關閉之前遭繆里劫走也不生氣的原因,想來想去也只有這個了。因為他們肯定逃走的獵物遲早會主動來見他們。

這才是伊弗·波倫。

「……他們要為了賺錢引發戰爭嗎。」

海蘭愕然說道。

「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就為了獨占皮草生意而弄沉其他行號送皮草的船。抓到可是要上絞刑台的呢。」

海蘭雖是個聰明人,但由於有貴族身份,可說是成長環境好吧。

伊弗只有野蠻可言的過去,使她繃起了臉。

「臭雞知道自己的巢里有蟲嗎?」

繆里這話讓我有點哽塞。

「夏瓏他們的目的是把聖職人員拖出大教堂,可能已經發現有內鬼了……」

「會不會是想反過來利用呢。」

我是不太相信夏瓏會想乾脆來個同歸於盡,但也不是不可能。

「這樣就一刻也不能耽擱了吧?」

海蘭的聲音難得發顫。

「既然她把內情告訴了我,應該也是會怕夜長夢多。當然……前提是事情真的是我想的那樣……」

那到底只是假設,沒有實證。保守地這麼說之後,繆里對我白眼,海蘭則是顯得有點訝異。

「大哥哥。」

「怎、怎樣?」

「腰打直,胸挺高。」

「咦咦?」

我聽不懂繆里在說什麼,海蘭則是在緊繃當中淺笑。

「你真是個奇妙的人,膽大而心細呢。」

伊弗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不過那一定不是在誇我。

「無論如何,你的假設不是胡說八道,我不能等閒視之。反倒是從事情脈絡來看,現在也只能這樣想了。」

「就是啊。」

繆里站起來。

「那現在怎麼辦?我很討厭教會,然後也很同情臭雞——夏瓏那邊,不想妨礙他們,可是我更不想照那隻壞狐狸的劇本走。」

繆里完全是在說自己的好惡,但即使按理來想,其實結論還是差不多。

「要是有商人的傀儡混在裡面,收了徵稅權也沒用吧。再說,我們要怎麼把內鬼揪出來?不一定只有一個,而且想在內鬼做出足以讓教會氣到決定開戰之前全部抓起來,恐怕不太實際。」

況且夏瓏他們並不是壞人,他們確實有立場憤怒,把他們當罪犯看待沒有正當性可言。

快想——我拼命對自己這麼說。最糟的狀況還沒發生,還有轉圜的餘地。

而這個餘地,就只有一條路。

「這只是我個人的理論。」

「沒關係,你說說看。」

我舔舔嘴唇,整理思緒後說:

「讓徵稅員和這個城的大教堂和解不就好了嗎?」

「什、麼?」

海蘭錯愕

地看著我。

但我沒有退卻。

「從現況來看,我想不管抓再多徵稅員也沒意義。就算全部關進牢里,還是大可偽裝成徵稅員的同夥襲擊大教堂。在不知情的人眼裡,已經足以當作教會追究王國責任而開戰的理由。」

「這……」

「但假如雙方和解,事情就不一樣了。在勞茲本這樣的大都市,教區廣大,影響力自然也強。勞茲本大教堂與王國的關係,多半會成為世界各地處理這種問題的範本。假如徵稅員正式向大教堂談和,大教堂這邊也接受的話,以後就算有不肖分子襲擊大教堂,也不容易成為開戰的名義吧?而且如果能正式和解,王國也能夠積極保護大教堂。」

海蘭慢慢咀嚼我的話,咽下後點點頭。

「是這樣沒錯,但有一個問題。要徵稅員和大教堂和解,就等於是推進改革吧?這樣不會讓大陸那邊的教廷態度更強硬嗎?你這個想法讓我想到蛇咬自己尾巴的畫……」

我搖搖頭,為自己表達能力之差感到慚愧。

「呃,說錯了。和解是要和解,但對外是包裝成徵稅員退讓。」

「退讓?徵稅員這邊?這不是……」

我直視認為絕對不可能的海蘭說:

「夏瓏小姐他們作徵稅員不是為了錢。」

因此,只剩下一個可能。

「如果能和聖職人員達成非正式的和解,夏瓏小姐他們應該不會在乎表面上的形式。」

「啊,對喔。」

繆里拍一下手說:

「所以那隻壞狐狸才要拉大哥哥入伙。」

「對!沒錯,想想黎明樞機做了什麼。迪薩列夫大教堂的門不是因你而開了嗎!」

伊弗欲借戰爭大賺特賺,最需要擔心的自然是王國與教會的緊張獲得緩和。

能與雙方溝通的人物就是她計劃的阻礙,也是她警戒我的原因。

當然,了解狀況以後,我曉得事態和迪薩列夫那時不同。若問能否找出夏瓏他們可以接受的和解方式,老實說我也沒自信。

不過我現在只能朝這點努力,也想不到其他解決之道。

而且這個假設可以完美說明伊弗他們的行動。

反過來說,其實伊弗他們也認為還有和解的可能。

「所以,呃……」

繆里忽然傻裡傻氣地出聲。

「是啊,下一步能怎麼做?大教堂那邊無從下手,要接觸他們就很困難了,你打算怎麼做?要是你直接跑去敲門,光是這樣就搞不好會點燃火種啊。」

我已經看到下一步了。

「有一個人了解夏瓏小姐他們的事,同時也是大教堂那邊的人。」

而且這個人對我還有好感。

就是克拉克。

「海蘭殿下。」

我直視海蘭說:

「說不定不用伊弗他們的方式,也能夠迴避戰爭。」

接著直視繆里。

「也不會妨礙到夏瓏小姐他們。」

繆里的臉立刻大放光彩,用力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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