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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四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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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夏瓏的個性,不難想像直接找她談這個計劃會遭到多大的反彈。況且她有一幫手下要帶,先示弱恐怕會被同伴當成背叛行為。

但若由大教堂釋出善意,事情就不同了。

儘管大教堂這邊也會有同樣反應,不過克拉克能替我們牽線。

「沒想到……需要這樣……」

我和繆里在黑暗中像狗一樣爬向孤兒院。

在無法預測伊弗那邊何時行動的狀況下,我們需要儘早出手,便決定立刻動身拜訪克拉克,結果出了個問題——有人在監視海蘭借宿的宅邸。

八成是伊弗的手下吧。要是他們知道我們想找克拉克,不只會發現我們的企圖,甚至可能為了阻止而直接危害克拉克。

於是我建議喬裝或躲在商人補貨的貨馬車裡溜出去。

可是繆里立刻拒絕,而現在這個狀況就是她的主意。

「繆里……這樣走沒錯嗎?」

我不知在彎彎曲曲的窄路里過了幾個岔口,早就分不清東西南北。只能藉由不時從上方探入的微弱陽光,看見眼前繆里毛茸茸的銀色尾巴。露出耳朵尾巴的繆里運用狼的力量,應該是不會迷路,但我還是很緊張。

因為我們人在勞茲本歷史悠久的地下水道遺蹟里。

「快到了。」

繆里這麼回答之後沒多久忽然停下,害我一鼻子撞進她毛茸茸的尾巴里。

「這附近吧……呃,大哥哥你怎麼了?」

我邊打噴嚏邊說沒事。

「呃……啊,這邊果然是板子。嘿咻。」

繆里用背頂開石板,向橫挪動。

然後探頭出去左右看看,向我招手。

「大哥哥,到了。」

她輕巧地跳進光明之中,我跟著探頭出洞,發現自己在色彩繽紛得眩目的住宅中庭里。

「好美喔,這時候也會開這麼多花啊。」

「要是沒有這個味道,搞不好會迷路一下。」

繆里解開捆成一束的旅人袍,我拍拍膝蓋,從她身旁爬出地面,回頭看自己爬過的黑暗。據說古時候人口沒這麼稠密之前,大貴族就是用這條水路引河水灌溉他們廣大的庭院。

隨著城市發展,廣大土地也分讓給了許多宅邸。據說當時是認為沒有必要花錢去填,但原主畢竟是貴族,或許是留下來作避難通道。後來大部分蓋了起來,串聯著一間間屋子。這遺蹟似乎有定期清掃,連蜘蛛網都沒有。

「你怎麼會知道有這個通道啊?」

提議走這條路去找克拉克的是繆里,就連海蘭也不知道有這條路的樣子。

繆里用腳挪回石板,最後踢幾腳將它踏平,聳聳肩說:

「因為大城市的故事裡常常有這種地下水道嘛。我在中庭看到像石板路的東西從圍牆伸到房屋底下,想說搞不好就是它,所以就趁處理被葡萄汁弄髒的衣服那時候,跟屋子裡的人問了。」

難怪她當時來得有點晚,原來是這麼回事。上街時總是充滿好奇心的繆里,所見的世界真的與我不同。

「那時也沒想到可以直接拿來用啦。對了,娘跟爹也說過他們曾經走過這種路,所以我才會想到。」

這麼說來,我好像也聽過這樣的故事。

「我怎麼能輸給爹娘的冒險呢。」

我是不懂她想爭什麼面子,總之水道派上用場了。

「這裡的房子好像都沒人在,但我們還是在被人看見之前趕快走吧。」

「可能會有人來整理庭院嘛。呃,這邊。」

繆里環顧四周,用狼耳聆聽後朝太陽走。前方是住宅區深處,與馬車行駛的道路是反方向。

這裡也是大戶人家的庭院,但沒有海蘭借宿的那麼高檔。以木柵設置的門很樸素,只有一個簡易門栓。

繆里耳朵貼在門上聽了一會兒並拉拴開門,我們來到夏瓏帶我們前往孤兒院時所經過的那種窄巷裡。

「在這種地方玩鬼抓人一定很好玩。」

雖然現在不是說這種悠哉話的時候,但我也懂她的心情。這巷弄拐來拐去,甚至上下起伏,還有很多不曉得是人家土地還是公共洗衣場的不明生活空間。

旅人若只走大街,絕對不會發現這樣的路。

「麻煩你帶路嘍。」

「交給我吧。」

繆里在平時的衣服上加了件袍子,狼耳在兜帽底下驕傲地拍動。她穿海蘭借的華服很好看,不過我還是覺得這種平民裝束比較好。

或許是時間不近中午也不偏傍晚,巷裡沒人,靜悄悄的,繆里毫不猶豫地小步奔跑。我追著衣擺下不時閃現的銀尾巴,懷裡有封海蘭寫給克拉克的信,內容斥責伊弗的計劃,並建議克拉克協助促成王國與教會的和平。

海蘭是希望用這封信幫我說服他,請他替夏瓏和大教堂牽線。

這次我不能再推辭黎明樞機這個稱號。無論我如何謙虛,世人還是會設法利用這個稱號,將它當成某種權威。

與其被人利用成為傀儡,不如用在我所相信的道路上。

「大哥哥。」

我重整決心時,繆里停下來轉身。

她背後是我曾見過的樓房。

夏瓏所資助的孤兒院。

幸好擔心克拉克不在只是多餘。

敲了幾次門,克拉克就從窺視窗露臉了。

「天啊……」

他立刻開了門,視線跟著往我們身後探。

「只有兩位嗎?」

「這件事需要向夏瓏小姐保密。」

見我們為正事而來,克拉克的臉隨即繃起。

「進來再說吧。」

克拉克等我們進屋便關上門。

「可以借用你一點時間嗎?」

「好……我,現在沒事。吵鬧的男孩子都到附近的鋪子裡工作了。」

不工作就沒飯吃。我想起以前受類似設施照顧時的事。

克拉克手上有些墨跡,可能是正在趁孩子不在的時候做些文書工作吧。

「裡面請。這時候還有點太陽,房裡很暖和。」

我們在克拉克帶領下穿過走廊,經過的房間裡有幾個小女孩在紡紗,還無法工作的幼童在一旁睡得正香。

單看這一幕,也許會覺得孤兒院狀況安和,但這景象不一定能持續到所有人都長大到可以獨力生活。

有個不測時沒有親戚可以依靠,一定很令人不安。

「兩位請坐。」

面中庭的房間裡有組桌椅,克拉克似乎就是在這裡借陽光工作。

和繆里一起坐上感覺隨時會垮的椅子後,克拉克略顯緊張地站著問:

「這裡能招待兩位的,就只有冷開水而已——」

「不必忙了。」

我這麼回答並開門見山地說:

「我們這趟來,是為了大教堂的事。」

克拉克的眼赫然瞪大。

緊繃的身體放鬆時,也吐出了認命般的嘆息。

「既然還需要跟夏瓏保密,應該不是什麼愉快的事吧。」

克拉克從敞開的木窗望向中庭,如捱罵的少年般在身前交握十指。

「兩位是需要我幫忙說些什麼呢……」

「目的是讓大教堂和夏瓏小姐他們和解。所以克拉克先生,我們需要你替我向大教堂的聖職人員傳話。」

海蘭的權威都逼不開大教堂的門了,黎明樞機是教會改革運動的旗手,自己傻傻過去更不可能開得了。

可是,我們說不定能借克拉克的口傳話。

然而事與願違,克拉克的回答很冷淡。

「我……辦不到。」

「……這是指傳話,還是……?」

「都是。」

克拉克答得簡短直白,視線卻無力地垂向地上,感覺不太對勁。接著他閉起眼,說道:

「我也有一事相求。」

他直視我說出的話,使我為之愕然。

「能請您離開這座城嗎?」

我當然有料到他會拒絕傳話。

但完全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能請您什麼也別問,趕快離開,再也不碰夏瓏和教會的那些衝突嗎?」

克拉克是能向教會領取聖祿的正式聖職人員,而黎明樞機是企圖逼迫教會改革的人,也就是敵人。

明知如此還來拜託克拉克,是因為他出身背景與夏瓏相近,也願意協助夏瓏管理孤兒院。而且他還違反教會的意思,分抄我翻譯成俗文的部分聖經,發給城裡的禮拜堂。與我見面時的興奮神情,也不像在演戲。

這樣的克拉克居然會要我別管這件事並離開這裡,實在讓我太過意外,不曉得該

如何答覆才好。而克拉克自己似乎也對自己說的話很沒自信,視線飄移不定,還咬著嘴唇。

又是這種矛盾的感覺。語言很銳利,舉止卻像只怯懦的羊。

身旁繆里的嘆息,好像在說又多了一個沒用的哥哥。

「大哥哥是站在夏瓏這邊的喔?你還是要趕我們走嗎?」

克拉克用按壓傷口的表情看來。

「……」

他的回答,就只是默默點頭。

表情怎麼看都像是迫不得已才要趕我們走,我才驚覺可能發生了什麼事。

「該不會是大教堂來恐嚇你們吧?」

雖不知大教堂那邊有沒有接到黎明樞機來到勞茲本的消息,但很有可能早就嚴厲交代過絕不能聽從王國方的人任何一句話。

孤兒院裡孩子這麼多,夠當人質了。

可是克拉克搖了頭。

「不是。他們一直都是躲在石牆裡面,祈禱事情好轉而已。」

他表情哀傷,話里卻有鈍刺。和源自不齒的憤怒或許有點像。

「不然是為什麼?」

面對我的追問,克拉克慢慢搖頭。

然後吸一大口氣,像是想聚集某些東西。

「你覺得夏瓏為什麼留我在這裡?」

投來的視線,明顯有近似敵意的情緒。

「因為……你和他們有一樣的過去……」

「對,但不只是那樣而已。她可是夏瓏啊。一個那麼年輕的女孩子家可以召集、統率那麼多被聖職人員拋棄的人,成為徵稅員公會的副會長。這樣的才女,不會只因為這樣的理由就把我擺在這裡。」

他的口吻卑屈得像是在怨恨,又像是自棄。

我不禁看看繆里,繆里也疑惑地看著我。

「夏瓏是認為我有利用價值,才讓我管理這所孤兒院。當時教會停發聖祿,我正為怎麼活下去而發愁時,這其實是幫了我大忙。而且多少收拾教會的爛攤子,也有贖罪的效用。」

克拉克說得很快,像在傾吐積壓已久的心事。最後又用力吸口氣,繼續說:

「夏瓏留我在這裡,絕對不是因為身世類似的同儕意識,而是因為我的身份。和你的來意一樣。」

說到這裡,克拉克的臉都卑屈到扭曲了。

「夏瓏當初也是希望跟大教堂和解啊,所以她留我在這裡傳話。」

夏瓏也曾經希望和解?驚訝之餘,我感到一點希望。

「那你不是更應該幫助我們嗎?我——」

「不,沒用的。」

克拉克打斷我的話。

「沒用?」

「沒用。你知道夏瓏現在的眼神為什麼那麼陰暗嗎……夏瓏當初也對我的——不,對我們的父親懷抱著希望。」

背後走廊忽然傳來孩子的哭聲,但很快就停了。大概是紡紗的女孩在哄了吧。

克拉克等到哭聲結束,四周再次恢復寂靜,疲憊不堪地說:

「夏瓏他們也不是一開始就這麼激進。當時徵稅權發得很慷慨,外地人發現這是個安身立命的好機會,便四處奔波來幫助與自己境遇相同的人,組織公會來提供更好的幫助,並不是為了血腥復仇。」

滿心仇恨、無論如何都要將聖職人員拖出大教堂吊死街頭的夏瓏,見到孤兒院的孩子們也會露出溫柔表情。

會有這兩張差異巨大的面貌,是有原因的嗎。

「在這裡徵稅的過程中,夏瓏發現勞茲本大教堂里有很多『叔叔』,便以徵稅為由要和他們對話。大教堂在那時候就已經是門戶緊閉,高階聖職人員死不見人了。夏瓏是認為徵稅有王權作後盾,他們應該會答應。」

伊蕾妮雅也是這麼想。

「可是大主教這些高階聖職人員全都不答應,因為答應就等於承認自己的罪行。」

克拉克彎起嘴角諷刺地笑。我也能體會。

不承認,就等於沒發生過。

教會的種種惡習,就是這樣累積起來的。

「但只是如此,夏瓏他們還不會那麼憤怒吧。」

克拉克垂下雙肩,望向窗外。

那張側臉上,心思隨漸顯昏黃的午後陽光飛馳。

「發生了什麼事嗎?」

經我一催,克拉克對著中庭閉上雙眼。

「都是你的錯啊,黎明樞機大人。」

隨後投來的視線和言語與初會時完全不同,充滿了憤怒。

「原因就是出在你在阿蒂夫升起了改革的狼煙。王國的聖職人員都慌了起來,紛紛詢問教廷的意見,而答覆就是『絕不妥協』。在阿蒂夫事件後,人們聽說本來算是異端也算教會這邊的北方群島地區,竟然投靠了王國,而且教廷所派出的大主教還灰頭土臉地被趕了回來,全城都在聊這件事。」

就是搭魯維克同盟的船過去,想用錢收買歐塔姆他們的大主教。勞茲本是港都,事情是從船員傳開的吧。

「這件事,讓這個有許多外地商人的城市氣氛變得很緊繃,大家都在傳說教會不會允許王國繼續占優勢,早晚要開戰。」

權力非得用武力保護不可。

而我和海蘭打著改革教會的旗幟,挑戰他們的權威。

「夏瓏他們以為又看見了希望。認為在恐怕開戰的急迫狀況下,『叔叔』有成為人質的危險,會想到大陸避難。這麼一來,也許會在臨走前聽聽他們怎麼說。」

會期待他人的善意,是因為心裡還有慈悲。

夏瓏個性實際,不會見死不救。

所以也期待對方呼應。

「結果被背叛了?」

克拉克悲悽地笑,雙手安分不了似的又疊又放。

「大主教他們最後下的決定不是和夏瓏他們協商,而是找商人幫忙。」

港口的衝突浮現腦海。那當中沒有半分毫互相諒解的意思。

「王國因為你的表現,力量日益增強。所以教會認為以王國為後盾的徵稅員遲早會壓垮教會,於是拉攏貿易商公會,正面與夏瓏他們敵對。你知道夏瓏見到這個結果有多錯愕嗎?這些『叔叔』眼看戰爭這種慘劇就快發生,也依然不願意站上前線。」

克拉克的視線責怪的不像是翻攪世潮的天真蠢羊,而是他自己。

夏瓏知道大主教那邊的答覆之後,一定是在克拉克面前傷心欲絕吧,而克拉克也因此明白自己是多麼無力。

我也很清楚祈禱的力量在現實問題面前是多麼無力。

可是克拉克接下來的話,表示事情不只是這樣。

「不過……不過我和夏瓏對那些人這麼失望,是因為他們不是真正的壞人。」

不是壞人?

克拉克哀怨至極的笑潛入了我疑惑的空隙。

「大主教他們其實也知道我和夏瓏在撐這間孤兒院,照顧這些小孩。這城市雖大,這種事還是藏不住的。可是他們沒有責怪我,還找人捐錢,幫我們維持下去。我看夏瓏也多少有察覺這件事吧。」

我愈聽愈糊塗。

大主教他們會捐錢給這所孤兒院?他們拒絕對話,拒絕親上前線抗爭,還找貿易商公會驅趕徵稅員,居然會做這種事。

繆里喃喃地對想不通的我說:

「真正的壞人,其實很少。」

克拉克睜大眼睛,慢慢點頭。

「對。在夏瓏他們態度變得強硬、激進的時候,我從高階祭司聽說了大主教他們的想法,真的是不曉得該說什麼才好。大主教他們並不是覺得夏瓏他們礙事而找來貿易商公會的。」

看著繆裏白眼聳肩,我不禁插話。

「請、請等一下,我聽不懂這是在說什麼。那個,我打聽到的是,大教堂找商人幫忙,要讓教會在對王國的戰爭中占上風。而且你也說,這是大主教他們拒絕面對夏瓏小姐那邊而做的對策,那怎麼……」

不是和夏瓏他們敵對?

仿佛站在不知該如何落腳的沼地里,類似暈船的感覺侵襲了我。

克拉克突然以格外溫柔的微笑看著我,像是對我的混亂表示理解。

「很難懂吧,我也一樣。可是聽他解釋以後,我總算是明白了。大主教他們不完全是壞人,但當然也算不上好人。」

稍作停頓後,他繼續說下去:

「大主教他們為了守住地位,必須讓教廷知道他們也在對抗王國。可是他們也怕這樣下去會演變成真正的戰爭,真的要和夏瓏他們動刀動槍。儘管王國正在勢頭上,但教會這個組織的力量還是非常強大,大主教他們認為自己必將獲勝,贏得不該贏的仗。你們認為屆時會發生什麼事?大主教這群贏家,首先會收到教廷來的命令,要他們把膽敢對抗教會的人送上火刑台。」

王國的尖兵

是什麼人。

就是夏瓏他們。

「誰能忍心燒死自己的骨肉呢。他們心裡還是有良知的。會捐錢給這所孤兒院,表示他們還沒忘記什麼叫罪惡感。他們的罪惡,就在於不夠壞也不夠好,以及對大教堂主教寶座的執著。很不幸地,這些這也不想那也不要,可悲又迷茫的羔羊很有腦袋,也很有權力。於是他們將貿易商組織起來,想出能陷王國於絕對不利的計策,期盼王國讓步。」

為了什麼?

這還用說嗎。

「為了不跟王國開戰啦,大哥哥。」

也為了避免戰勝而燒死夏瓏他們。

繆里在早前也提過,若能製造絕對優勢,引導國王讓步,便可能不戰而勝。戰爭其實都是在雙方駁火前就互相對抗很長一段時間,這期間都在嚇唬對方,讓對方認為開戰會吃虧。

在這份上,籠絡商人實在是絕妙的一步。

因為那表面上可以維護自己的立場,也應能保護夏瓏他們。

「可是夏瓏他們聽說實情以後,反而失去了最後的希望。因為他們曉得自己無法將大主教他們視為徹底的壞人,也無法期待他們悔改而和解。面對這些將他們推入不幸的元兇,他們舍不去憤怒,也無處宣洩。這樣的苦惱,很容易變成怨恨。」

夏瓏說,想矯正他們就非得先徹底擊潰不可。

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那樣不夠好也不夠壞的態度,一定讓夏瓏他們非常難受吧。畢竟大主教他們到頭來還是要忽視自己過去的罪惡,繼續戴他們道貌岸然的面具。

然而聽了這番話,我氣的不是自私的大主教他們,而是伊弗那邊。

雖然大主教他們的計劃是源自扭曲的良心和內心的弱點,但還是為了保護夏瓏他們。伊弗那邊卻像是在嘲笑他們,要利用這一點。

伊弗那邊是以必然開戰為前提立定計劃,而且恐怕會親手點起戰火。他們會沒發現大主教的算盤嗎?不可能的事。

他們是連血和淚都想賣錢的人。

一個念頭閃過我腦海。如果將大主教他們的計劃遭到商人利用的事告訴克拉克,克拉克說不定就會向大主教轉達這件事。

可是這會有什麼結果?不管怎麼想,我只能想到大主教他們切割商人,態度硬化而再也不相信任何人。那樣做只是滿足自己小小的正義感而已。這個事實對商人不利,應該能換來更好的效果才對。

以這個事實為槓桿,有辦法扳動伊弗他們嗎?就算和解無望,是不是也能請他們安排雙方坐下來談呢?不然——

「大哥哥?」

繆里將我喚回神來。

「不、不好意思……這些話讓我有很多事要想……」

繆里輕嘆一聲後,往克拉克看去。

「但是,為什麼?」

「咦?」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要大哥哥離開這座城啊?就算不可能和解,大哥哥還是站在那隻臭——夏瓏這邊的啊?」

沒錯。難道他是要我別再添亂嗎?

黎明樞機這稱號,如今有巨大的社會影響力。

但若只是巨大,無法敏捷行動,就跟牛闖進擺滿壺的油鋪一樣。不管做什麼,都免不了弄得雞飛狗跳。

克拉克抬起頭,疲憊地笑。

「您還不懂嗎?因為我沒辦法責怪大主教他們,我也陷入了同樣的罪孽啊。」

那是一張嗚咽啜泣後的恍惚笑容。見到克拉克這個樣子,繆里的表情忽然變得沉痛。

與我熟悉的不同,非常成熟。

「你愛上她了嗎?」

這讓克拉克倒抽一口氣,閉眼咬牙。

「……對,所以我沒資格指責大主教他們。我身居聖職卻被她吸引,所以才會甘願留在這裡照顧孤兒。同時——」

克拉克失去光彩的眼睛轉向我。

「我無法幫助夏瓏而你卻可以,也讓我好難受,覺得自己好窩囊。這除了嫉妒以外,什麼也不是……」

世上沒有完全無辜的牧人。且聖經上說人人生而有罪,只能祈求神的救贖。

克拉克並非聖人,只是個平凡的善良青年。

他會這麼痛苦,是因為他真心愛著夏瓏,而他的信仰也是千真萬確吧。

看著閉眼低頭的克拉克,我忍不住伸出手,但被抓回來。

繆里對我搖搖頭說:

「走吧,大哥哥。」

善解人意的繆里用眼神告訴我,我們已經無法期望克拉克的協助,不管說什麼都會傷他更深。我放下手,繆里便如見我放下武器般鬆了口氣。

即使明知再待下去也不會有任何進展,然而我也不太願意把心靈快被大石磨磨碎的青年留在這裡。

最後是繆里拔草似的拉著抬不起腳的我,我才終於能走。

「如果我和夏瓏像你們一樣是兄妹就好了。」

突來的這句話使得繆里突然聳肩愣住。

繆里一直想推翻我們兄妹的關係。

大概是心裡閃過訂正的念頭,但又覺得太小家子氣吧。

她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側臉似乎非常緊繃。

「繆里?」

走廊上,我忍不住叫她。只見她閉上眼睛,慢慢吸口氣說:

「我不會永遠是你妹妹。是吧?」

看她像平常一樣嘟起嘴,我就放心了。

「我倒是很希望你早點變成不用人傷腦筋的妹妹。」

繆里嘴嘟得更大,抱著羊的原毛路過的女孩子看得都傻住了。

走出沒人目送的孤兒院,在陽光明媚但仍有冬季餘韻的寒風吹撫下,嘆息脫口而出。大教堂里的大主教他們和夏瓏那邊的關係真是剪不斷理還亂,本應聯繫兩者的救命繩克拉克,又因為愛上夏瓏而無法指責大主教他們。

但我也不是一無所獲。

「話說大哥哥。」

「怎樣?」

繆里用力拉我袖子,我轉頭問。

「你有抓到那些話的重點嗎?」

她像是要繼續剛收起的嘟嘟臉,往我瞪來。

「那個做壞的大哥哥,透露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是不覺得克拉克比我差勁,但承認我們是同一類型倒還可以。

「你是說伊弗他們吧。」

繆里聽了稍微噘起嘴,很刻意地挑起一眉。

「哼……有點成長了嘛。」

我都不曉得換了你幾年尿布,竟敢這樣說我。可是有黃金羊齒亭的前例在,我恐怕有好一陣子回不了嘴。

「那隻壞狐狸,完全是反過來利用教會的人沒有真的想開戰嘛!真的壞死了!」

可能是繆里也很愛搗蛋,有點同類相輕吧,罵得特別凶。

「伊弗小姐無視於大主教他們的意思,想引爆戰爭。雖然他們自己是說,不會讓任何一方得勝……」

但是否真能如此還是未知數,而夏瓏他們必定要為點燃引線負責。最重要的是,戰爭不會讓任何人幸福,只有伊弗他們能在黑暗最深沉的角落,十張二十張蜘蛛網底下優雅地喝著葡萄酒。

而我們現在終於發現他們的位置,抓住他們計謀的核心了。

「繆里。」

走在前頭的繆里聽我一喚而停下,轉過身來。

「什麼事~?」

並以刻意拖長的稚嫩語調這麼問。

說句不中聽的,那雙紅眼睛就像是等著我陪她玩的小狗。

「我無法坐視伊弗小姐的詭計,夏瓏小姐也需要幫助。」

繆里兩端嘴角高高吊起,笑得好不開心。

對四周看也不看就露出耳朵尾巴。

「我希望大哥哥永遠都是這麼帥的大哥哥。當然——」

繆里賊兮兮地挽著我的手。

「條件是我要當你的盾,還有你的劍。」

有個遊戲叫兩人三腳。

互相補足彼此缺點這種事,沒有固定的形式。

「只要有你在,在容易踏空的地方我也敢大膽踏出去。」

繆里拍著耳朵尾巴說:

「那現在要怎麼做。」

「要先威脅——咳咳,請求伊弗小姐協助。用黎明樞機這個誇張的名稱。」

「嗯哼?大哥哥也會說這種話啦。」

繆里笑得好賊。

「大哥哥,抓狐狸嘍!」

但那也是張可靠的笑臉。

在海蘭的護衛騎士把監視海蘭那間宅邸的人抓起來盤問後,我們很快就查出伊弗住在勞茲本的哪裡。

不過伊弗也沒有特別想隱瞞的樣子,監視的人們很快就鬆口,而那個地方也是勞茲本的公共建築。

海蘭向議會打聽後,還知道伊弗是以要留下來做一陣子生意為由,經過正式手續租下來的。

看起來詭計多端,該做的還是會照規矩來,實在很有伊弗的風格。

「出事就大喊,我會派騎士守著。」

我在伊弗下榻處附近下馬。

這隊伍共有四匹體格強健的駿馬,海蘭一匹、兩個騎士各一匹,另外還有兩名徒步護衛。對海蘭轉述克拉克的話,讓她知道伊弗的巢穴有多深以後,她似乎完全把伊弗當成了敵人。

「拜託你了。」

言重了之類的話,我沒有說。伊弗擺在天平上的,不只是勞茲本龐大的交易利益,還是關係到王國存亡,規模無從估計的驚天走私。

與黃金相比,人命是那麼地輕。

且伊弗是極為謹慎的人。即使我有利用價值,我也不敢說自己安全。

「走吧,繆里。」

「嗯。」

我們留下表情擔憂的海蘭與其部下,單獨向前走。

這裡是吵鬧的勞茲本當中難得安靜的地方,以前很繁榮,現在成了時代潮流退去的遺蹟。當年港口設在這邊河口,市場也是熱鬧非凡。

「感覺好神奇喔。才走沒多遠,原本擠到不能呼吸的人群就全不見了,好像變成另一座城一樣。」

「這邊幾乎都是大商行跟工匠公會的倉庫,所以才會這樣。」

建築物本身都還在使用,但又大又舊,給人灰暗的印象。即使不時有滿載貨物的馬車經過,也沒有值得讚嘆之處。

勞茲本是建立於河口的城市。據說這裡的港口在多年前由於淤沙嚴重,船再也進不來而遷移。而且這裡腹地本來就小,港口機能又轉移出去,活力急速流失。

且更糟的是這裡原本是鬧區,建築物都是又大又氣派,小工匠和攤商付不起租金,打掉重建為低價住宅也不太實際。

人口不斷流失而沒落,沒落了就沒人想來。

於是這裡現在不是因為屋子大而改建成倉庫,就是因為可以避開擾人的喧噪而成了富人的別墅用地。

伊弗租的就是在這地區從前專門用來裝卸、估量麥榖,現在已經沒人使用的公倉。

「她穿得那麼高貴,怎麼會住這種地方啊。」

總算抵達後,見到的是如繆里所言,十分不起眼的建築。

一樓部分整個都是卸貨區,有個大得像鯨魚嘴的木門,鯨魚嘴旁是直通二樓的石階。

整棟樓有四層,一至二樓為石造,再上去是木造,都已發黑。

任何角落都沒有華美的裝飾,完全是實用取向,且現在再添上無人使用的哀愁,不只是不起眼,還顯得很陰鬱。

「其實還是很有伊弗小姐的感覺啦。」

「是嗎?」

「你看鑲在這裡的銅板。」

一樓鑲了一面布滿綠繡的銅板。

「嗯?呃……麥捆路?」

「那是門口這條路的名字。麥子是這座城的生命線,表示這裡是這個地區的核心建築,以前還要負責維護這條路呢。」

維護道路基本上是沿線居民的責任,名字能做路名的,都是那條路的頭臉。儘管這裡遭到時代遺棄,對這座城仍然有重大歷史意義。伊弗不找金玉其外的豪宅,而選擇住在這種地方,實在很像是經過千錘百鍊的商人,有種莫名的欣慰。

「從這種地方也能看得出她的謹慎呢。」

「大概聽得懂。守衛也在看我們呢。」

「咦!」

繆里往二樓看時,一樓的門打了開來,在黃金羊齒亭見過的護衛從樓上的窗口露臉。

「老闆正在等二位光臨。」

真的是高高在上。可以窺見他們明知我們會來,或是來了也無所謂的自信。不然就是虛張聲勢,要對方嚇自己。

伊弗就像顏色會隨觀看角度改變的寶石。

胡思亂想反而容易中陷阱。

「我們走吧,繆里。」

「我先把麥子袋拿出來。」

不知她是幾分認真,她將掛在脖子上,裝滿麥榖的小布囊從衣服里拉出來。繼承赫蘿之血的繆里,能借小麥的力量化為狼形。無論伊弗的力量再強大,也肯定是贏不了狼,除非某個傻哥哥被抓起來當人質。

一定要小心。我反覆自誡。

我們登上石階,穿過開啟的門,見到兩名護衛在門後注視我們。

「打擾了。」

兩名護衛話不多說,一個關門一個領路,連檢查我們有沒有帶武器也沒有。

伊弗租借的古老麥倉與想像不同,堆滿了物品。每樣都擺了很久,應該不是伊弗的貨。黯淡的景象,和服裝華美的護衛很不搭調。

所幸地面掃得很乾淨,沒有到處積灰。走廊雖窄,卻很通風。淡淡的河口海潮香,取代了塵埃的味道。

護衛默默上樓,往三樓去。從樓梯可以綜覽一樓倉庫,也能直接看到四樓的天花板。

橫跨鏤空部分的粗柱不是梁,而是起重機的殘跡,滑車和斷繩如藤蔓般到處垂吊。

穿過三樓來到四樓,樓梯盡頭擺了張大桌,那個大漢就拿著羽毛筆坐在桌邊。他體格大歸大,羊皮紙上的字卻又小又整齊。

寫的是陌生的語言,一個字也看不懂。

「老闆在裡面。」

大漢只是這麼說就繼續文書工作。

繆里似乎不喜歡他們的從容態度,哼了一聲。

「老闆。」

護衛敲敲深處房間的門,裡頭小聲回答:「進來。」

門一開就有股冷風撫過臉頰。

「伊弗小姐?」

門後像是辦公室,但沒有伊弗的身影。

「大哥哥。」

繆里扯扯我的袖子,我隨她的食指看過去。那裡還有另一間房,面河的一側沒有牆,對外開放。

海面反射的淺藍色渲染整個房間,遠處可見勞茲本忙碌的港口,這裡卻安靜無聲,美得宛如夢境。

伊弗就在那房間外,面河口的陽台。

「你是來補黃金羊齒亭沒給我的答覆嗎?」

她坐在大椅子上,一旁放著酒和肉乾。那個舉傘少女也在,笑咪咪地看著我。

「景色很美吧?從前大船還會停到這間房子前面來,要二十個人操作的起重機抬起頭,將送過來的小麥從軌道送到一樓倉庫去,流得像瀑布一樣。」

伊弗頭轉也不轉,愉快地說。

「伊弗小姐,我明白您的詭計了。」

伊弗換邊翹腳,舉起右手。舉傘少女一鞠躬,踏著優雅步伐穿過我們身旁,離開房間。

「你是反過來利用大主教他們的父母心,想出了這場走私計劃吧。」

一隻海鳥嗶嗶叫著飛過。在船上或港邊兇狠得不能疏忽的海鳥,在這裡看起來卻是很孤單的樣子。

「父母心啊。」

「我不喜歡這樣的欺瞞行為,也同情不起來。」

伊弗似乎很喜歡這個回答,解開交疊的腿站起來。

「你聽誰說的?大教堂應該誰也不會開門才對……應該也沒有聖職人員會幫助跟海蘭一夥的你啊?」

我注意到繆里的站法有所改變。逆光中,伊弗的眼神有如盯上獵物的林獸。

「我可是黎明樞機呢。」

這話使伊弗睜圓了眼,嗤嗤笑起來。

「說得沒錯。你有你的管道,也有你的智慧。不錯,非常好。」

伊弗笑了笑並深吸口氣,說道:

「所以呢,你們是來做什麼的?」

逆光而潛藏在黑影中的眼珠、嘴巴,有如在黑暗森林遊蕩的野獸慢慢浮現。

暴露敵意之後,伊弗的身影感覺膨脹起來。

伊弗經歷過我們所無法想像的無數風浪,我不認為自己贏得了她。可是,我十分確信正義站在我們這邊。

「我會大舉告發你們。」

「喔?」

「以黎明樞機的名義,公開告發商人企圖欺騙大教堂。」

「……」

伊弗保持笑容閉上了嘴。

我明白那是要我繼續的意思,便深呼吸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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