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四幕(2/2)
我明白那是要我繼續的意思,便深呼吸後說:
「我在過去的旅途上,了解到人民絕不是憎恨教會,也不是認為教會沒有存在的必要。在這樣的狀況下,如果我以黎明樞機的名義,告發貪心商人欺騙大教堂,想靠走私賺大錢,您覺得會發生什麼事?人民一定會站在大教堂那邊吧。另外,只要王國也想避免與教會的關係急劇惡化,進而避免戰爭,也會借這個機會替教會撐腰,懲罰不肖商人。」
如此一來伊弗他們別說走私,還可能因為謀反罪吊死街頭。
我們當然不想做得這麼絕
,只是希望在威嚇之後,請她勸大教堂的人和夏瓏他們談一談而已,並要求貿易商公會減緩對徵稅員的阻礙。
這樣戰爭的烏雲就會遠去,夏瓏那邊和大主教他們的問題將以某種形式平安解決吧。
當然,對於期盼戰爭的伊弗他們來說,這想必是吃虧的事,但總比走私被告發而遭處死來得好多了。
伊弗他們計劃的芽,在克拉克說出實情時就已經潰散。
再來就等伊弗表示收手了。
「那好吧。」
贏了。
就在我滿心激昂,準備說出交換條件時——
「你想去告發的話,那就去吧。」
原以為又前進了一階,結果踏下去什麼也沒有。
如此近似暈眩的漂浮感擾亂了我的思緒。
「告發也無所謂。真是的,還以為你要說什麼呢,嚇死我了。」
伊弗扭身拿起陽台桌上的玻璃瓶,喝裡頭的酒。
我不懂她的意思,愣在原處。
「伊弗、小姐?」
「做什麼?」
在這時候不知該怎麼回答,也是無可厚非的事吧。要是她拿出匕首威脅我,打得渾身是血,我還不覺得意外。我想都沒想過伊弗會是這種反應。
「我,那個……」
「不是要告發嗎?去呀,沒關係。」
要我別去,我還能懂。伊弗的從容是從何而來?我開始懷疑自己有所遺漏而焦慮。
她整個計劃都要泡湯了,卻還是若無其事,會是在唬我嗎?
該不會是根本不想讓我活著離開吧。我看看繆里,而繆里也是不可思議的表情。
「啊,這樣啊。你們以為我計劃被毀就會惱羞成怒,又哭又叫是吧?然後趁這個時候跟我談條件嗎?」
她猜得太准,讓我身體跟腦袋都僵了。
「有什麼好生氣的,我還有其他賺錢的方法。」
伊弗聳聳肩,摳摳卡在牙縫裡的肉乾屑,彈出陽台。
「而且由你來告發的話,反而還比較好呢。既然要告,我就順便把亞戈他們在這裡幹過多少骯髒勾當都整捆告訴你吧?你把事情弄得愈大,我就愈好賺,你們自己也方便吧?」
伊弗究竟在說些什麼?我錯看伊弗的哪裡了?
見我無言以對,伊弗露出真切的溫柔笑容。
「呵呵,你迷茫的樣子還是跟小時候一樣呢。」
只是退了半步,就有倒回孩提時代的感覺。什麼都好,我得說點話來反擊。
「為什麼?為什麼您……」
她的冷笑多了點悲哀。
「你是問我為什麼不怕告發,還是我為什麼要背叛亞戈他們?」
沉默,代表兩者皆是。
「不怕告發,是因為有人會救我。而且背叛亞戈他們的不是我,他們的上司已經準備把他們處理掉了。」
謎團愈說愈多。
我這德性讓伊弗看得輕嘆一聲,對愚鈍徒弟講解似的說:
「我們的計劃,是王國與南方之間的大規模走私,這不可能是只靠勞茲本的分行就處理得來的吧?當然,他們需要事先知會本國總行的高層,可是坐在總行椅子上的全是真正的商人。走私這麼危險的事,沒保險怎麼行。」
真正的商人這字眼,給我不好的預感。
想到巢居深院之中的魑魅魍魎。
略寒的海風吹動伊弗柔軟的頭髮。
「這些真正的商人,拜託我在走私計劃失敗的時候執行第二契約,告發亞戈他們。也就是說,要在遠離本國,難以監控的這個城市,把幹了太多壞事的商人一網打盡。你這陣子也經歷過類似的事吧?」
她是說迪薩列夫的事。
在迪薩列夫,有群德堡商行的商人為中飽私囊,長期盜賣大教堂的寶藏。希爾德等德堡商行的幹部當然不會認同這種行為。
然而天天監視隔一道海峽的遙遠城鎮發生的事,實質上是不可能的,所以這種事層出不窮。
那麼在專司大規模遠地貿易的大商行中,情況會是如何呢。
「清理門戶這種事,需要費一點功夫。像王國和教會這種大勢力之間的衝突,就是絕佳的機會。就像……石磨愈大,一次能磨碎的東西就愈多。」
伊弗的手轉石磨似的繞圈。將被這口石磨磨碎的不是麥榖或葡萄,而是怎麼煎怎麼煮也不能吃的商人。
此時的伊弗,仿佛就是在地獄鞭笞罪人,長了山羊角的惡魔。
「走私很賺,可是風險極高。另一方面,清理這些不聽話的部下雖然沒錢可賺,真正的商人卻能因此確保日後的安全。因為會想在遠地累積力量的部下,遲早會拿著武器回來反咬主人。」
商人連自己人都要猜疑,不放過一點風吹草動。
不只是商人,海蘭也要提防克里凡多王子這樣的危險因素。
世上大部分的事,都與這樣的惡意比鄰。
「所以呢,真正的商人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也就是當他們的跑腿。當然,到處卑躬屈膝陪笑臉,也讓我立於不管哪邊的契約成功了都能大賺一筆的不敗之地。」
怎麼會是跑腿呢。
沒料想到她是這麼可怕的人物,讓我嘴裡隨她的笑容發苦。將光芒探入黑暗深淵裡,卻發現更深的黑暗。
「說吧,你們絞盡腦汁,想出用告發威脅我這一招,是要我做什麼呢?」
伊弗說得像個對答案的教會法學者。
「很難想像你會跟我討封口費。你們自認是正義與信仰之師嘛……」
舔舐般的視線令人發毛。
「既然你說你知道了大教堂那的事,照你的個性來看,可能只是正義感作祟,要我別做壞事,但這樣也太差勁了。多半是要我替互相僵持不下的大教堂和徵稅員搭一條橋吧?私底下和解,是還有點機會。大教堂那些人應該也不想讓人知道徵稅員都是他們的孩子,徵稅員都是外地人,不太會計較一般的面子問題。嗯,你的選擇差不多就是這樣。」
我和海蘭,以及夏瓏的動機都非常明確,伊弗對夏瓏他們的事有所掌握也是當然。況且,我們很守規矩。
一步一步慢慢想,要導出這個結論並不難。
伊弗的可怕之處,在於她只需要一瞬間。
不管我怎麼跑,都能像我從來沒跑過似的霎時追上,根本是森林裡的狼。
「好啦,你的牌都打完了嗎?」
伊弗一個拍手說道:
「攻守要逆轉嘍,黎明樞機閣下。」
由後追來的狼張開了嘴。
「你要去告發我們走私就請便,不去也沒關係。要是不去,我們就要去談怎麼賺錢了。或許你已經猜到,我們要用送進徵稅員公會的臥底攻擊大教堂,給教會開戰的名目,再跟不得不確保物資的王國談走私怎麼算。無論海蘭殿下再怎麼不願意,國王也不會拒絕。」
伊弗玩弄獵物般在腿上咬一口就退開。
「要告發當然無所謂。等我見證亞戈他們因為合議謀害教會而送上火刑台以後,就會回到南方跟那邊真正的商人舉杯慶功。當然教會在那之後會特別注意走私的可能,誰也不會願意幫助王國,更別說是錢途被斷的我了。到時候教會無疑會認為戰況有利,而你們——」
伊弗·波倫的狼牙抵在我咽喉上。
「就要在孤立無援的狀況下應戰了。」
威脅這種事,要在對方沒有退路時才有用。
告發走私逼不死伊弗,反而會讓她賺得更多。
被逼死的反而是我們。
「來,隨便你選,我給你自由選擇的機會。就當是你在黃金羊齒亭躲過我項圈的獎勵。」
伊弗視線移到繆里身上。
即使受到敵意的投射,繆里也只能忿恨地抿歪了嘴。她知道道理全都是站在伊弗那邊吧。
「我承認這是個困難的選擇,我也不想面對這種事。所以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我會萬分謹慎地做好事前的準備。那麼你——」
伊弗的視線再度轉向我。
「到底有沒有仔細推敲過自己要做的每件事呢?」
我無從辯駁,也沒有任何指標幫助我作選擇。
伊弗給我的兩個選項都不是最好,兩邊都會帶來不幸,只有哪邊比較糟的問題,且無疑會大幅影響王國的未來。
在我不知所措時,伊弗向我前進一步。動作是那麼自然無邪,連繆里都反應不及。
一晃眼,就被她抱住了。
「寇爾,可以全部交給我嗎?」
那是既如絮語又像哄勸,甚至能說是請求的語調。
「你不適合做這種事,我看得都替你難過了。
可是這並不表示你差勁,就像黃金和寶石的差別一樣,你的痛苦只是來自你在不適合的地方戰鬥而已。」
繆里說過,如果我像魯華那樣,就不是她的大哥哥了。伊弗慈母似的在我耳邊低語:
「你還可以選擇拿我作後盾。從前的神學家,也都為了更接近神而拿我們商人作後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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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同她抱上來那麼突然般,她又突然鬆手遠離,並對繆里得意地笑。大概是看出繆里就快受不了了吧。
「我就給你兩天時間,你儘管苦惱吧。這很有助於成長。」
我完全看不出她究竟是不是在演戲,不管怎麼看都覺得那是張溫柔的笑容。
「好,話說完了。」
伊弗用桌上的玻璃杯敲敲瓮,舉傘少女便進房來。
「送客。」
少女恭敬行禮,以手勢叫來護衛。
就算是我,也知道賴下去不會有任何好處。
伊弗實在太深不可測。
「大哥哥。」
然而和克拉克那時不同,繆里沒有放棄最後的選項,仍注視著露出獠牙,用武力逼伊弗就範的路。
即使能擊敗護衛,我也不認為伊弗是會屈服於武力的人。她膽子沒小到見到獠牙就會害怕,我也沒有刑求她的膽。
我對繆里搖搖頭,她極其不甘地放開了麥谷袋。
情況和克拉克那時相反,這或許就是所謂的角色互補吧。但現在我只能牽起繆里的手,離開房間。
伊弗沒再對我說任何一句話。
走出了從前用來裝卸、估量麥榖的建築後,我以白日見鬼般的恍惚腳步走在路上。
騎馬來接我們的海蘭,一眼就看出我搞砸了。
但她也無法預測事情到底糟到什麼地步。
「難道她是聖經上的惡魔那類嗎?」
馬背上,手握韁繩的海蘭望著伊弗的方向喃喃地說。
就算伊弗給我的這兩天變成一個月,我也知道自己什麼也無法改變。就算苦惱到最後一刻,無論怎麼選都是激烈的後悔和痛苦。
若說伊弗只給我短短兩天是讓我早點脫離苦海,我也不意外。
「有句話我要先告訴你,你一點錯也沒有。」
當天空漸紅,街上的人吁著氣踏上歸途時,海蘭的身影再度出現在馬背上。
「如果是我單打獨鬥,現在恐怕什麼陰謀都沒發現,就像山洪里的樹葉一樣不知被衝到哪去了。」
海蘭背後同樣騎馬的騎士,從僕從手中接過火把。
「你們已經查到陰謀的所在,接下來是我們的工作。要死兩個人還是三個人這種決定,是我們俗人貴族的義務。我會選最少人犧牲的那一邊。」
從伊弗那裡回到海蘭的宅邸後,我們對如何善後作了番討論。到頭來還是找不到方法避開眼前這兩個選項,頂多只能確定既然制不了伊弗,至少別惹她生氣。
在教會廣布教誨以前,人們對於喜怒無常的大自然和疾病就只能儘可能下跪乞求情況好轉。伊弗就是這種階層的人。
最後海蘭將這個痛苦的抉擇歸為王室的問題,上馬準備要向國王報告。她以指揮官身份所作的這個判斷,有很大一部分是出於對我的安慰。我是當事人,原本應該同去呈報,她卻要我在屋裡待著。
面對我的抗議,海蘭是這麼說的。
——你是我很重要的棋子,讓你跟我一起向國王報告壞消息,會平白折損你的價值。
她說得非常冷靜,不像有假,但她無疑是要我別碰這個痛苦的抉擇。
「漢斯,麻煩你看家了。」
「小的遵命。」
「你們,打起精神。好久沒夜行軍了,別跟我說在城裡待太久,身體都變鈍嘍。」
海蘭爽朗地這麼說,策馬啟程。馬蹄踏震地面,轉眼便已遠去。即使再也看不見,我也久久挪不動雙腿,只能望著她的去向。看家的漢斯體貼地說:
「請回房吧,這時節夜裡還很冷。」
我是很想乾脆就徹夜守在這裡等海蘭歸來,但我也知道這樣做沒有意義,況且繆里也會跟著我留下。
跟著漢斯返回屋內後,我回望關上的門,不禁嘆息。
「請問要用餐嗎?」
差點就忘了有繆里在而拒絕。
「一點點就好。能麻煩您送到房裡來嗎?」
「謹遵吩咐。」
在餐廳會麻煩到傭人,只有我跟繆里兩個在那麼大的地方吃飯,我也不覺得自己吞得下去。房間不只能放鬆,把我的份全給繆里也不會有人說話。
這麼想著回到房間後,繆里馬上開口。
「大哥哥。」
「……什麼事?」
我在床鋪角落坐下,繆里坐到我身旁。
「我在紐希拉吵架從來沒輸過。」
她突然這麼說。
「不過我怎麼也不會認為自己比來過紐希拉的每個人都厲害。」
在紐希拉,有來自世界各地的王公貴族來訪,經過精挑細選的護衛會在這長途旅程中保護他們的安危。
而我們的旅館裡,有這些護衛聯手也無法戰勝的人物。
但我還是立刻聽懂了繆里的意思。
「期盼一切順利,就跟期盼成神是一樣的吧。」
繆里的母親赫蘿,也曾經被人奉為神祇長年崇拜。
無奈這樣的赫蘿也無法違逆世界的洪流,隱約有種厭世的氛圍。明明外觀除了發色全都和繆里一樣,看起來成熟世故得多也是這個緣故。
而我想繆里偏偏就是沒注意到這點。有好也有壞吧。
「想不到我也有被你要求謙虛的一天……哥哥我好高興喔。」
我無力地笑著這麼說,淚汪汪的繆里拍拍耳朵尾巴,要用頭撞我似的撲過來。
「誰贏得了那種人啊。她到底是怎樣啊……」
她的臉在我肩上猛蹭不是因為哭泣,而是想抹去伊弗的味道吧。
「可是——」
繆里停下動作說:
「她做了那麼壞的事,我還是不知道她是不是敵人。」
她真的是個聰明的女孩。
「我覺得伊弗小姐……就像風雨那種東西一樣。雖然風雨有時會造成災害,我們拿它沒辦法,但有時也會幫助我們這樣。」
在黃金面前,伊弗對任何事物都一律平等。
沒有其他想法,就只有殘酷的公平。
「……臭雞他們會怎麼樣啊?」
繆里的問題,讓我知道自己不過是大地上渺小無力的一粒沙。
「如果選擇通知大教堂走私的事,我們大概會有機會和大教堂裡面的大主教他們商量。商人背叛以後,他們在勞茲本就孤立無援,應該會設法改善狀況,死馬也要當活馬醫,說不定會願意聽我們說話。」
「嗯。」
「但是,沒人曉得他們會不會因此真心為過去的所作所為懺悔,和夏瓏小姐他們和解。」
他們都是非常世故的人,假裝懺悔打發我們回去以後就換了張臉,也不足為奇。
我不知道夏瓏他們會上當,還是會寧願相信事實就是那樣。
「而且伊弗小姐也說了,如果我們選這條路,王國很可能就要在沒有商人幫助的狀況下應戰。王國不會把命運賭在雙方和解那麼微小的可能上。」
要不是伊弗準備了走私曝光也能全身而退的方法,這真的是足以威脅她。
終究是準備周到的人贏了。
「這麼一來,勢必得選擇隱瞞走私這邊……但就現況而言一樣會開戰。大教堂的人會逃到大陸去,以免變成人質吧。」
夏瓏他們或許還能保留徵稅權,但他們憤怒的對象已經不在了。
最後留在這裡,困在仇恨的陷阱里出不來。
繆里不知是在細細思量我對海蘭反覆說明的事,還是不願相信明擺在我們眼前的結果,只是沉默不語。
一會兒後扭身問:
「……那大哥哥你呢?」
轉過頭去,見到繆裡面朝前方垂著眼,沒有看我。
「我嗎?我的話,已經什麼都……」
繆里搖頭打斷。
「不是啦,我說得是更遠以後。」
她這才往我看來。
「大哥哥要走的這條路上,以後還會有很多那種狐狸嘛。」
繆里和我不同,是能夠聞一知十的孩子。
若問她天有多高地有多廣,答案一定比我更接近事實。
「會有很多亂七八糟的人想來利用你吧。那隻狐狸雖然公平得很壞,但應該還有很多真的很壞,根本就不管公平的
人吧。」
只要想像一個滿懷惡意的伊弗·波倫,就能完全明白繆里的意思。
「就算隱藏身份來行動,大哥哥你有自信在那個金毛出事的時候不去用那個名字嗎?」
繆里的聰明之處,不是在於隨時能歪理連篇的鬼腦筋,也不是能讓人接受她絕妙任性的說服力,而是能在深林之中忽而止步,將思緒送到常人所看不透的遠處。
「……牧羊犬比羊更了解羊的去向呢。」
我的低語讓繆里表情一愣。
「大哥哥大笨蛋!我是狼耶!」
「對、對不起,那是聖經里的話啦,不要生氣。」
繆里表情更嘔地轉向一邊。
思慮不周。像這裡就能看出我的瞻前不顧後。
「……你也覺得我不適合嗎?」
適合,不適合。
繆里對我做出嫌惡的臉,聳聳肩說:
「你是不適合沒錯啦,不過就算回紐希拉,你也一定只會用什麼也不在意的表情裝沒事。」
一路旅行下來,繆里愈來愈伶牙俐齒。
「而且……我想看大哥哥對抗教會的樣子。」
「咦。」
感覺有點意外。
「因為那樣根本是廢物嘛。我不想看到大哥哥輸在這種地方,拖著腳回去的樣子。」
「說話不可以這麼難聽。」
我一叮囑,她就用頭錘抗議。
不過,我還以為她一定會要我放棄呢。
「臭雞那邊,我還是看不下去。因為那樣……」
繆里的紅眼睛看得我有點慌。
抿住嘴的她眼裡漾著淚水。
「對我來說,那就像是被你拋棄一樣嘛。」
看著繆里快哭的臉,我為自己的不察感到慚愧。繆里不只是同情夏瓏,還設身處地替她想。我這才察覺到她要我對抗教會的真正理由。
我的夢想,是成為聖職人員。
但至少在對抗教會的期間,我無法成為聖職人員,且結果也可能讓我永遠失去這個機會。屆時繆里害怕的惡夢就不會實現。
對繆里解釋相戀以後單方面的捨棄,和為了加入聖職而告別俗世是兩回事也沒有用吧。對留下來的人來說,兩邊都一樣。
然而除了解釋以外,我又該說什麼呢。我心中沒有答案。
「所以……我……」
繆里的話將我的意識拉回現實。說到一半,她調皮地用垂在床邊的腳勾住我的腳。
「我覺得你站在那個壞狐狸的肩膀上也沒關係。」
「……伊弗小姐肩膀上?」
「嗯。雖然她應該是跟娘一樣可怕的大壞蛋,當同伴的時候還是很可靠。可以給大哥哥厚厚黑雲一樣,我所沒有的力量喔。」
那種黑雲,人們稱之為權力或陰謀。
「比如你認真跟她說你想打垮教會,她一定會舔著嘴巴,把打垮教會以後能拿到的寶箱放到天平上,能賺多少就幫你多少。」
「我也不是想打垮教會啦……」
我倒是能想像伊弗認真動腦的畫面。
「不過感覺會很可怕就是了。我不認為她會配合大哥哥纖細的心靈來策畫。」
繆里的表情就像在說只有我會那麼囉嗦。
有種好像同意又不太能同意,難以言表的感覺。
「可是臭雞說的也是事實吧。」
這時繆里改變語氣說:
「我也覺得比起修好教會,不如拆掉比較快。以後再重建就好。」
繆里不愛聽神的教誨,是因為不感興趣。隨著了解教會藏污納垢,也開始對教會產生積極的厭惡也說不定。
「沒錯。大哥哥,不要再跟人家硬碰硬,乾脆建立一個你喜歡的教會怎麼樣?」
那種東西不是說建就建得出來,但我想繆里也不是胡言亂語。
「我現在不是在講壞狐狸的肩膀,是講金毛說的那個喔?我覺得其實那樣也不錯。」
「海蘭殿下說的?」
「嗯,她不是說過私立修道院的事嗎。私立就是自己建立的意思吧?」
繆里明明都表現得沒什麼興趣,但還是會仔細地去聽去看,記在心裡。
「有臭雞那種身世的人,不是在那邊過得還不錯嗎?這樣大哥哥不用放棄夢想,金毛也很可能會念在你過去的功勞,幫你蓋一間。」
如此意想不到的提議嚇了我一跳,但說不出話不是因為驚訝。且真正讓我驚訝的,是我竟找不出任何理由來反駁繆里的話。
「常來我們旅館的大鬍子爺爺說過,修道院是讓人安安靜靜慢慢過活的地方,對吧?這樣大哥哥要讀多少書,要想多難的事都可以,我也可以在大哥哥旁邊睡午覺。如果躲在遠離人群的地方,再用高高的牆壁圍起來,就不會被壞狐狸跟暴風雪侵襲了吧。這樣也不錯啊。」
這樣的幻想是那麼地美好,可是若問我是不是不可能實現,很難以置信地,我必須說並不是完全不可能。
海蘭是有王族血統的貴族,在王國里可能有廣大領地。以我們過去的表現來說,只要肯厚臉皮拜託她,她或許不會拒絕。而且私立修道院能與教會保持距離,可以在海蘭的庇護下自由地追尋信仰之道。
「……老實說,我也沒想過這條路。」
「我想也是。大哥哥的興趣就是挑很難走的路亂爬亂撞,有夠奇怪。」
困難是神所給予的考驗,克服考驗即為信仰的表現。
我不認為現在解釋能讓繆里懂這個意義,且要是她認真問我:「真的嗎?」我也無法證明。
繆里就在這傻哥哥身邊,找到了一塊綠意盎然的青草地。
「我不想阻礙大哥哥的夢想,而且都出來大冒險了,當然不想什麼都沒拿到就回家,好像輸了一樣。」
蓋個修道院平靜度日的想法就是從這裡冒出來的。
若是隸屬教會的修道院,肯定會受到聖祿、管轄教區任命權、母修道院的干涉或內部爭權等問題的紛擾,不得清淨,而私立修道院就不會有這些問題了。只要海蘭持續庇護,每天工作只有到菜園種種藥草的清閒生活絕不是夢。
胸懷大志從紐希拉闖蕩世界,最後得到這樣的生活,已經能讓大多數人讚嘆不已,給予祝福了吧。
有個詞,叫做見好就收。
我們在阿蒂夫升起改革的狼煙,在北方群島地帶獲得歐塔姆等人的支持,又在迪薩列夫解決了大教堂寶物的盜賣事件,還在這裡挖出了名為伊弗的巨大深淵。對王國而言,可說是三頭六臂般的功績。
我無法取代神,也沒有那種想法。
這樣還能走到這一步,或許真的足堪自豪。
「我會考慮。」
大概是從我的語氣聽出不是敷衍,有點讚同的味道吧。
繆里的尾巴咻一下豎起來。
「真、真的嗎?」
看她驚訝成這樣,我不禁苦笑。
「不是你自己提的嗎?」
「是這樣沒錯啦……」
可能繆里自己也覺得想得太美好。我接受得這麼幹脆,似乎讓她覺得沒趣,尾巴在床上掃來掃去。我對她微微笑說:
「可是修道院是用來禱告的地方,不是給你睡午覺的。而且,要信教的人才能進去喔。」
「啊!」
繆里大叫著用肩膀頂我的肩膀。
「大哥哥每次都這樣欺負人!」
「我才沒欺負你。也是有男女共用的修道院啦……但你不是教徒吧?」
「大哥哥總有一天會娶我當新娘這種事我就信!」
「有這種異教信仰的人,不可以進入神聖的修道院。」
「大哥哥大笨蛋!」
鬥嘴到最後,我們都累得喘一口氣。這次我們沒有摔進刺骨寒夜的汪洋,也沒被關進放火的小房間。
但心裡卻有團感覺比那更糟的霧靄。
繆里啃我的肩膀,也許是因為不想承認這件事。
提議在私立修道院過活,也是想用輕飄飄的夢話掩蓋眼前的無奈。
「我去請人送晚餐來吧。」
這種感覺,大概是永遠抹不去吧。
聽我喃喃地這麼說,機靈的繆里當然不會有其他回答。
「肉要多一點。」
我也只能笑了。
「不要吃太多喔。」
「好~」
還是一樣的淺白對話。
但現在,這比什麼都讓我寬心。
心中近似不安的模糊感受,是我對廣大世界的惶恐吧。
只手無力可移山。
我們眼裡像天災一樣的伊弗,
想必也不是萬能。
這天我很早就鑽進被窩了。
從迪薩列夫搭船來到這座城,大氣都還沒喘一下就被丟進盤著烈火旋轉的大石磨。在大教堂、夏瓏和伊弗三方赤裸裸的心愿和欲望交擊下,一個不小心就弄得比想像中還要疲憊。
可能是都寫在臉上了,平時總是比我先進被窩,一熄燈就馬上睡著的繆里用手幫我梳了一會兒的頭。
然而需要煩惱的事有很多很多。無論國王給海蘭怎樣的結論,我們都需要持續觀察勞茲本的動靜。既然大家都指責我是這場混亂的根源,我有責任儘量平息這場風波。
但我實在是一點頭緒也沒有。前方陰暗但內心平靜,單純只是完全沒想法的緣故吧。
於是在入睡之際,心裡只有自己一定會作惡夢的想法。
都開始期待會作怎樣的惡夢了。在黑暗中突然聽見繆里叫我時,還讓我有點掃興。
竟然是繆里拼命喊著「大哥哥!大哥哥!」的夢。
在我不甘被這種事嚇醒而翻身時——
「大哥哥!」
繆里搧了我一巴掌。
「快點起來啦,大哥哥!」
還猛搖肩膀直到我睜眼。我以惺忪的眼往繆里看,見到她表情滿是緊張。
「怎麼了?」
繆里下床跑到窗邊說:
「剛剛有幾匹馬很慌張的跑到門口來了。」
「馬……?咦,馬!」
我跟著想到海蘭,不過繆里應該會說「金毛」才對。
「她不在裡面,可是跟她走的騎士在。」
「只有騎士?該不會遇上強盜了吧……?」
我也掀被下床,從木窗往外看。鐵門前的確有四匹噴著白氣的馬。
再往篝火看,其中兩匹的鞍上掛著蠟染王國圖徽的飾布。記得海蘭的馬沒有這種東西。
「那些人要進來?」
「嗯,他們之前在大聲叫那個鬍子爺爺。」
「你說漢斯先生?出事了吧。我們也——」
當我正要轉身,房門激烈敲響。
「黎明樞機閣下!」
從音量和敲門的力道判斷,多半是騎士。
「來了。」
門後果然是騎士。身形高大,威武地撐起厚重鎧甲。剃平的深褐短髮冒著煙,看得出他是全速策馬趕來。
而這名氣喘吁吁的騎士以天要塌下來的表情說:
「這是海蘭殿下的急報!國王在我們報告之前就對勞茲本下了敕令!我們路上遇到國王的傳令,殿下便立刻差在下向您報訊!」
知道夏瓏他們的過去、大教堂的欺瞞和伊弗的謀略,我在這座城已經吃了一輩子份的驚。
所以原以為再也沒什麼好驚訝了的,但世界實在是非常廣大。
「國王為了避免與教會開戰,要逮捕『變成暴徒的』徵稅員!」
我倒抽一口氣。
「並且派兵保護教會不受徵稅員侵犯,以期談和!」
竟然是國王先退讓了。喔不,多半是因為真的不能忽視克里凡多王子。再怎麼樣都不能被教會和克里凡多王子夾攻。
這是國王為維持王國安定的無奈之舉,怪不了他。
但有件事不能坐視不管。
「陛下將徵稅員視為暴徒了嗎?」
徵稅員是外地人,無論怎麼利用也不會有人為他們哀悼。
將他們視為暴徒,向教會表示王國也同樣排斥他們,他們就成了可以緩和緊張關係的道具。
會遭到怎樣的利用,實在不難想像。
「海蘭殿下要繼續趕到宮裡向陛下報告實情,同時有件事要請您協助!」
騎士露出騎士的眼神,潛聲說道:
「請您救救那些徵稅員。」
遭父母捨棄以後,現在又被應是後盾的王國捨棄。
據說三番兩次戰敗的狗,會永遠輸下去。
可是夏瓏他們不是狗。
他們是自力抓住再起的機會,掙扎著與過去對決的勇者。
「在下現在要去協助議會布陣!希望閣下可以儘可能了解城裡狀況,等海蘭殿下回來!」
騎士說話時,視線是朝向天花板。
只有在說到「協助布陣」時投來若有他指的目光。
停在外頭的四匹馬當中,有兩匹是國王的傳令官吧。不能讓他們知道海蘭真正的想法,所以騎士要透過協助布陣,儘可能妨礙他們。
不過他說過國王派出了軍隊。
「王軍多久會到?」
「黎明時分就能包圍勞茲本!」
好快。
可能是提防克里凡多王子察覺而早已暗中行動,以免對方有時間處置吧。
「知道了……辛苦您了。」
「是!在下告辭!」
騎士大聲這麼說之後轉身奔過走廊。漢斯在稍遠處看情況,不愧是有多年曆練的老管家,不慌也不忙。
「要出門嗎?要穿什麼?」
我是不想多花時間更衣,可是繆里先開口了。
「借我們豪華的。」
雖說由奢入儉難,但也該看時候吧。正要轉身對繆里這麼說時——
「你要穿聖職人員的衣服過去嗎?想被自己人從背後砍啊?」
結果是繆里比較冷靜。
「好的。」
漢斯一拍手,在鄰房待命的女傭們就悄然現身。
「真有一套。」
「哪裡。」
漢斯淡淡地這麼說,稍微吊起嘴角向繆里微笑。
為他還挺風趣驚訝之餘,也為繆里真的和誰都能很快就打成一片感到佩服和唏噓。
「大哥哥,快來換吧。順便想怎麼辦。」
在紐希拉山上圍獵鹿只時,繆里也是帶頭下指示。
在這種時候眼前有事能做,心裡也會踏實一點。
「是啊,快想吧。」
不可草率行動。時間有限,能做的更有限。
「快想吧。」
聽我叮嚀自己似的這麼說,繆里在我背上拍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