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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五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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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同意先去通知夏瓏。

同時也要思考該怎麼讓他們逃出城外。既然王軍會在黎明時包圍勞茲本,多半已有騎兵或斥候在監視城外動靜。即使是黑夜,那麼多人走過平原照樣會立刻被發現。我們搭船過來時,繆里都因為平原上一點遮蔽物也沒有而不安了。

這麼一來,沒有海路以外的選項,於是請漢斯聯絡應該留在港口的約瑟夫。即使覺得約瑟夫不會拒絕,一時之間能否找到足夠船員還很難說。駕船是很辛苦的工作,船員上岸都是盡情飲酒作樂,只能祈禱約瑟夫的手下都懂得節制。

而我們要趁這段時間趕去通知夏瓏。

「要走嘍,大哥哥。不要被甩下去喔。」

「……只要抓著韁繩就行了嗎?」

大城人多,不能騎變成狼的繆里橫越城區,於是我們跟漢斯借了匹馬。覺得害怕,不是因為我技術不足以在黑夜的街上駕馬奔馳。

而是繆里就坐在我抓韁繩的雙手之間。

「嗯。我跟它說不聽話就吃了它,應該只會聽我的命令。」

雖然繆里不能和森林野獸直接對話,但似乎能傳達大致上的意思。

馬被繆里抬頭瞪時的可憐哀鳴猶在耳邊。

繆里瞪過的馬,都會拼老命去跑吧。

「那走嘍!」

繆里在馬脖子上用力一拍,馬便載著我們奔入夜晚的勞茲本。

在紐希拉,現在夜晚才剛要開始吧。在這麼大的城,距離酒館打烊的時間還早得很。就連豪宅林立的地段,想騎馬吹夜風醒醒酒的有錢人也不少。

害怕狼牙的馬就這麼以驚人速度從他們的鼻尖掠過。

「繆里、繆里!太快——」

我的話在半空中飛散。一進人多的街,馬就毫不遲疑地跳過一隻在酒館晃來晃去撿殘渣的放養豬。在令人五臟發冷的飄浮感後,是一陣重重的衝擊。騎著變成狼的繆里在城裡橫衝直撞,都遠不及現在恐怖。

而且在馬背上視線高人一等,要是摔出去肯定是誰都幫不了我。馬蹄踩踏鋪石的衝擊從屁股直衝腦門,讓人想保持姿勢都是奢望。我只能死命緊握韁繩,儘可能抓著馬不讓自己掉下去。

馬完全不理會我亂七八糟的操繩,純粹配合繆里拍脖子扯鬃毛,以難以置信的速度飛馳。

街道沒白天那麼擁擠,但還是有不少醉漢跟行人,每次閃躲他們就甩得我腦汁都好像要從耳朵擠出來。從嚇軟腿的人身上跳過去時,我還向神祈禱了。

驚驚慌慌地突然間,我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似的一鼻子栽進繆里的後腦勺。

「嗯?大哥哥你還發呆,趕快下去啦。」

「~~……」

幸好鼻子沒事,只是抓韁繩的手緊張得僵掉,直到繆里又催才總算能下馬。

馬停在徵稅員公會會館前,堂皇的門口旁燒了篝火,照著牆上朝向街道的國徽旗。

但這些徵稅員,就要被國家捨棄了。

「希望……夏瓏小姐在這。」

我用力敲打一落地就差點軟掉的腳才總算站定。不先去有克拉克應該會在的孤兒院,是因為這邊離港口近,若夏瓏不在就直接去找約瑟夫。

「好像在喔。有海鳥在看我們,然後鑽進窗縫裡了。」

這裡不用看門狗,而是看門鳥啊。

「那就進去吧。」

才剛說完,頭上的窗戶就開了。

「臭雞!」

繆里無視周圍目光大叫,從窗口探出頭的夏瓏默默縮回去關上窗。我戳戳繆里的腦袋後不久,門開了。

「什麼事?」

夏瓏右手抓著一把帶鞘的劍出現。應該不是繆里叫她雞而來砍她,而是從神情察覺可能需要劍吧。

該怎麼開口的想法只有一瞬之間。

「國王派兵過來了。」

這隻有兩個可能原因。

一個是王國與教會開戰了,而另一個——

「要來抓徵稅員。」

夏瓏的眼睜大又閉上,表情繃得仿佛會嘎吱作響,不久恢復平淡。

「國王要把你們當作壞人。」

「只和教會開戰不需要這樣,主要是害怕第二王子作亂吧。」

她立刻就導出這樣的結論。從整個狀況關係圖來看,夏瓏等徵稅員有受第二王子之命刻意搧動雙方對立之虞,夏瓏也有此自覺吧。

「我們受海蘭殿下之命來救你們。現在我們應該有船可以載你們走。」

船的部分只是樂觀的推測,但就算要跟漢斯借錢,我也得幫他們弄到船。

夏瓏緩緩收回投向天空的視線,對著我說:

「救我們?為什麼?」

夏瓏的問題使我退卻,不是因為我不懂她的意思,正好相反。

徵稅員自幼遭棄,經過長年努力才終於獲得徵稅權這項武器,以及和父親對話的機會。可是大教堂閉門不開,以滿是欺瞞的應對企圖敷衍。結果賜予徵稅員權力的國王親自拆了梯子,要把他們踢進地獄。

我無法想像三番兩次遭權勢翻攪的他們有多懊惱。

但我還是要這麼說。

「夏瓏小姐,快逃吧。」

「你要我扼殺自己的靈魂,像行屍走肉一樣苟活嗎?」

即使是意料中的回答,在夏瓏眼前我還是說不下去。

她眼裡不是仇恨之火。

而是對世上一切再也不抱任何希望的眼。

「我們就是這種命,嫌麻煩就被丟棄。聚集在這裡的人,連好好跟自己命運戰一場的機會都沒有。」

夏瓏背後的木窗和門都開了細縫,徵稅員們擠在縫邊向外窺視。那不是出於好奇,而是在守望他們敬重的同伴。

串連他們的不是金錢那種脆弱的東西。

「可是夏瓏小姐——」

能擠出答覆,是因為能輕易預測夏瓏接下來會怎麼說。

「不逃又能怎麼樣?就算最後一次拿起劍殺進大教堂,又能改變什麼?」

那之後就只有被王軍包圍,當暴徒逮捕,等待判刑一途。

在這個小孩偷麵包都可能被砍掉一隻手的世界裡,夏瓏他們此舉的後果再怎麼樣都不樂觀。

「什麼都不會改變。」

夏瓏說道:

「但是砍掉他們的腦袋,我們心裡會好過一點。」

就在她扭曲的笑容使我發毛時。

「哈啾!」

我往突兀的噴嚏聲看,結果被繆里推開而踉蹌。

繆里在夏瓏面前擦著鼻子說:

「想說什麼快點說啦。就算哥哥以後被後悔折磨,安慰他也是我的工作,你不要再演那種爛戲了啦。」

繆里的話嚇了我一大跳,緊張地往夏瓏看。

有那麼一瞬間,她似乎露出了在孤兒院孩子面前也有過的柔和表情。

「徵稅員不是全部都能揮劍,我們還有孤兒。只有我們也好,如果不用劍表達我們的憤憾,我們一定會再也無法相信明天。」

「可是現在不搞假動作也能全部坐船逃走吧?約瑟夫叔叔的船又大又快喔?」

假動作一詞讓我睜大了眼。原來他們是打算假裝攻入大教堂以吸引軍隊注意,讓其他人趁機逃跑。表現出滿心怨恨的樣子,也是向我表示不可能說服她的意思。

夏瓏始終都很冷靜。

「不行的。」

冰冷的語氣中沒有一絲迷惘。

「那艘船是商船吧?就算用槳劃,那種又圓又胖的船也快不到哪去。」

相對地,軍隊用的是像梭子魚一樣又直又細的船,且左右各有一大排長槳。在北方群島海域逃跑那時,也是被那種船轉眼追上,衝撞船腹。

「而且船還要載不少人。需要有人引開他們的注意,同時減少重量才行。」

夏瓏將帶鞘的劍往地上一頂。

表示堅決不退。

決心對抗大教堂時,他們就料到八成會有這一天吧。

我看著夏瓏鎮靜的臉,注意到一件事。

不是那樣。

夏瓏的表情還有另一個意思。

「夏瓏小姐。」

我不禁哀求似的喚她的名。

「請你不要對明天放棄希望。」

察言觀色能力一流的繆里都傻住了。

因為有如盛夏艷陽的她想像不到這種事吧。

「……憑什麼。」

這回答加深了我的肯定。

夏瓏的鎮靜,不是因為可以在情急時變成鳥逃走,或是大鬧一場而就範,讓同伴見到她的慘狀,就不會再有其他人犧牲這般冷靜思考的結果。

其中就連悲壯的決心

也沒有,只能感到冰冷至極的感情。

她對這世界已經不抱期待。

徹底死心,認為就算搭船逃走,也只會航向看膩了的冰冷陸地。

「就只有在這種時候聰明,真不愧是神的僕人啊。」

夏瓏揶揄地笑著聳肩。

「無論這個世界多麼殘酷,只要讓人看見有人肯拼命保護他們,就好歹能帶給他們一點希望。即使被迫前往下一塊土地,也能將希望寄託於明天活下去。只是我不曉得……那是不是真正得救。」

如此低語的夏瓏,已經太多次懷起希望又慘遭磨滅。

她的視線落在我和繆里之間。

不知不覺地,繆里握緊了我的手。

「不,應該是得救吧。」

她平靜地笑,流順地舉起劍鞘,尖端抵在我胸口。

「可以把船交給你嗎?港口不是商人就是漁夫的船,他們被徵稅員吃了很多稅,應該沒有哪個奇葩會想救我們。」

夏瓏的懇願似乎從鞘尖流入我心裡。

「那當然。而且你——」

繆里甩開我的手走向前,打斷我說:

「我也來幫忙。憑臭雞一個能做什麼。」

繆里這匹狼雖然沒赫蘿那麼厲害,但也足以和人類士兵周旋了吧。情況不對說不定還能叼著夏瓏逃跑。

可是夏瓏搖了頭。

用力地,一搖再搖。

「這是我的故事。拜託你,讓我在最後相信自己親手辟出了自己的路那麼一次。」

鞘尖猛一推,推得我差點跌倒。

我與夏瓏明明只有幾步距離,感覺卻是永遠走不到她身邊。

她背後,有一張張徵稅員的臉。

能真正明白他們苦處的,只有他們自己。

「船那邊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夏瓏說完就轉身返回會館,從窗縫露臉的徵稅員們也全都縮了回去,門板另一邊傳來夏瓏的呼喊。

我們說不定有機會用繩子把夏瓏捆起來丟到船上,但那捆不著她依然困在勞茲本大教堂的靈魂。

繆里手握拳,張開再握拳。

夏瓏不是過一天算一天的畜牲,要以自己的羽翼翱翔,以自己的爪子獵食。

我不能推翻她的決定,我也覺得這件事不能推給別人。

「繆里。」

繆里用袖子擦擦臉,轉過頭來。

「我們走吧,還有我們要做跟能做的事。」

即使無法說服夏瓏,我這神的僕人還有替別人操心這個看家本領。

我用力吸氣、吐氣。

依夏瓏之見,有約瑟夫協助也還是逃不掉。

但我還有管道能用。

「不是常有人說,就算把靈魂賣給惡魔也要怎樣嗎?」

夏瓏只拜託我這件事。

其實她還是期待那麼一絲絲的希望之光吧。

繆里睜大眼睛,用力點了頭。

再度策馬狂奔後沒多久,鐘聲在勞茲本的夜裡敲響。鐘聲不只是用來報時、開市或歡迎貴客來訪,也有警報之效。

例如火災、外敵來襲。

是議會收到國王的命令,發布緊急警報了。傳令官正在議事堂門前宣讀詔書吧。

我們的目標,是這個惶惶鐘聲不停迴蕩的城中氣氛愈發詭異的一角,愈是想像往日繁華就愈感空寂的地區。

從前的公共麥倉仿佛是沉默的具象,孑然佇立在漆黑夜色中。

「約瑟夫的船或許真的像夏瓏小姐說的那樣,一下子就會被追上。」

「她坐的那種是叫槳帆船嗎?」

有伊弗的管道,臨時要找船也應該不是問題。如果要錢,伊弗也有無限的資金。

「可是她會答應嗎?」

我答不了繆里這個輕聲的疑問。

只能奔上石階,用力敲門。

「伊弗小姐!是我!托特·寇爾!」

伊弗或許會在熱鬧的酒館應酬,不過她這個人不會讓自己的巢穴無人看守。

果不其然,窺視窗射出一雙銳利的目光。

「什麼事?」

「會嚴重影響伊弗小姐生意的事。」

這樣講肯定比其他說法有效多了,護衛略顯驚訝,要我稍等就退到裡頭去。儘管實際上沒過多少時間,我還是等不及而抬起了手,但鎖就在我敲下去之前開了。

「進來。」

「謝謝。」

倉庫里很暗,一片死寂。

走廊連燭台都沒有,讓我懷疑伊弗究竟在不在。然而走廊的風和白天來時一樣強,表示窗戶敞開。

說也奇怪,在外頭都沒有吹風的感覺,怎麼裡面風這麼強……想著想著,人已經到了四樓那間房。

伊弗在陽台上,桌上擺著蠟燭和菜餚。

大概是一面欣賞港都夜景,一面和舉傘少女享用燭光晚餐吧。

「怎麼啦,期限不是還早嗎?」

說完,伊弗將橄欖籽吐出陽台外。

「伊弗小姐,您的生意和我們的希望全都成為空談了。」

慵懶地坐在大椅子上的伊弗頗感興趣似的坐正。

「什麼意思?」

「國王出兵了。今晚就會包圍整座城,逮捕徵稅員。」

騎士可能是為了給我點希望才把時間延到黎明。即使不是這樣,羅倫斯也說過沒有時間是商人促銷的常用伎倆。

「海蘭殿下她……要去向國王報告你們的計劃和夏瓏小姐他們的動機時,路上遇到了國王的傳令官,所以我就來了。這鐘聲並不是火災警報。」

伊弗注視我一會兒後移開視線。

「……不只是想避免和教會開戰吧,主要是害怕那個搞事王子趁機造反,沉不住氣了。」

桌上晃蕩的蜜蠟柔光,照得伊弗眼中金光閃爍。

「這國家的王每一任都很不可靠,不愧是羊的國家。」

伊弗埋怨一聲,將餐巾揉成一團,扔到桌上。

見到她不高興的樣子,舉傘少女將葡萄酒瓮抱在胸前,很緊張的樣子。

「宴會結束了。國王一旦下了決定,就不會輕易更改。商人接近這樣的國王准沒好事。」

國王甚至能隨喜好制定人人所必須遵從的法律,就算是伊弗也無法招架吧。

「伊弗小姐,我有件事要拜託你。」

我對望著夜海尋思的伊弗說。

「也對,我也不認為你跑來這裡是純粹好心。」

伊弗不懷好意的笑容令人害怕,可是為了解救夏瓏他們,現在我不能被她壓倒。

「能請您備船嗎?」

伊弗面向大海,只有眼睛轉過來。

眼神冰冷得像給奴隸定價的人口販子。

「不直接求我救那些徵稅員嗎?」

「我好歹也跟著羅倫斯先生做了幾年的事。」

伊弗輕笑道:

「呵呵,也對。乞求的態度,只有在地位比人高的時候才有用。這樣開口算是及格了吧。」

「我這邊的船不夠快。」

伊弗閉上嘴,哼了一聲。

「伊弗小姐,拜託您了。」

我向前一步問:

「要怎樣的代價才請得動您?」

備船這種事,不用問也知道她一定辦得到。

重點在於能否讓伊弗認為有利可圖而已。

「你有簽賣身契的決心嗎?」

繆里搶在我之前反問:

「如果說代價可能是你的命呢?」

將我沒想過的東西擺到天平上的繆里,讓伊弗驚喜地笑。

「咯咯咯,那隻陰沉的老狼以前也是這種感覺嘛。」

世界雖廣,會用老狼稱呼赫蘿的人也只有伊弗吧。

「這把交易還不錯,但是還缺一把勁。如果要表現你的認真,你應該一個人來,這樣我就會認真考慮了吧。」

兩個護衛一起上,恐怕也難以阻止變成狼的繆里。可是動用武力來說服伊弗這種事也得看情況,現在還不至於。

經過冷靜計算,伊弗優雅微笑地說:

「想賺黑錢的人,做起黑心事自然是不痛不癢。然而你的行動是出於正義感,那麼手段就很有限了。」

伊弗仿佛在可憐我似的這麼說,並短短補一句:

「救那些徵稅員,對我一點好處也沒有。」

船不能免費出借,有風險就得花更多的錢。

徵稅員應該是沒有那種財產。

那我只能這麼說了。

「讓我替你工作的話,應該很快就能賺回來了吧?」

明樞機這稱號還有利用價值才對。

若這樣能拯救夏瓏等徵稅員的性命和未來,干點醜事也無所謂。

「看來你是有點決心,不過你的表情像是認定我不會要你做骯髒事呢。」

伊弗愉快地微笑,散發難以言喻的美和恐怖。

「不好嗎?」

「很好啊。不先徹底了解對手就往池子裡跳是件愚蠢的事,不過呢,你的看法大致正確。」

「難說喔。」

繆里酸溜溜地說,伊弗聳肩回答:

「想讓他這個工具發揮最大效率,就要拿正義來餵養他嘛。不是嗎?」

繆里收起下巴,往我瞄一眼。那是儘管不甘,但說得沒錯的臉。

「一般人心裡的善與惡比例相當,所以不會太好也不會太壞。大教堂那些人就是很好的例子吧?」

伊弗說到這裡站起來,輕伸懶腰。

像個優雅的貴族,由衷欣賞美景般望著夜晚的港口。

「可是你的信仰卻是難以置信地堅定——喔不,我甚至不認為那是信仰,而是你自己的個性。可以說是嫉惡如仇,認為這個世界應該充滿正義吧。」

「那是在誇我嗎?」

「當然。」

伊弗從桌上捏一片香腸塞進嘴裡。

「宗教也好正義感也好,只要把你的信仰丟進爐里燒,連鐵都熔得掉。你應該就是靠著這種個性,把阿蒂夫到這裡一路上所有扭曲的東西打直的吧。」

「那麼,船這種東西應該很便宜吧?」

這時,伊弗轉過身來搖了頭。表情不是冷酷,不是戲弄,也不是聽見年輕人提出愚蠢交易而唏噓。

是非常悲傷地搖著頭。

「沒那種事。」

「為什麼!」

能否拯救徵稅員,可說是全系在伊弗身上。

夏瓏已經不期待明天,想犧牲自己好讓別人能有點希望。我就是接下了這樣的託付。

舉傘少女見我逼向伊弗,開口想呼救。

但伊弗制止了她,並說:

「用你這樣的人物作買賣,賺點小錢是不難,但恐怕不足以支付用船載徵稅員逃離國王追兵的代價。」

「可是——」

「再說,海蘭殿下不是正替你趕去向國王報訊嗎?這樣他們就會知道是我協助潛逃了吧?現在的我,不過是自私自利,利用大教堂計策的可疑守財奴。但如果縱放國王要抓的獵物,就擺明是造反。未來十年……不,除非下一任國王忘了這件事,不然我是再也不能在這個國家經商。」

伊弗用微笑安撫舉傘少女再往我看。

「而且我是商人,靠觀察天平往哪偏,從中找尋利益吃飯,所以我不能相信你。」

不能相信我。這句話哽住了我的呼吸。無論用什麼樣的話罵我,我都能接受,但這樣說我就不對了。

「呵呵,真想把你這張臉裱起來,取名叫『錯愕的表情』呢。」

伊弗笑得我臉頰發燙。

阻止她的,是繆里。

「大哥哥,是我的關係啦。」

我轉過頭,心裡亂上加亂。

「咦?」

「她不能相信你是我的關係,對吧。」

聽繆里這麼說,伊弗沒什麼反應。

表情像是望著位在遠方,無法得手的閃耀之物。

「對,你答對了。我無法成為你最重視的人,所以不能相信你。」

伊弗應該比我年長一輪,不,將近兩輪。或許是才華洋溢的關係,都這個年紀了但一點也不見色衰,甚至比我兒時邂逅她那年更有活力。

而這樣的伊弗,卻露出了老嫗似的哀愁笑容。

不認為她在演戲,是因為我覺得她也沒注意到自己是這種表情。

「如果你願意把這個小丫頭送回那團泉煙裡面去,我就相信你。」

伊弗話里不見任何惡意。說得像「只要明天的太陽依然從東邊升起」這種沒意義的誓言一樣理所當然。

「只要你把這丫頭送回山里,在我身邊服侍我,食衣住行都聽我的,對我宣誓忠誠,我就考慮看看。」

我想她多半是不小心透露心聲,想遮羞才補上這句話。

「可是你做不到吧?而且你和這丫頭的感情,並不會被距離沖淡。當你遭遇生命危險,會想到的不是你我的契約,肯定是這個丫頭。而為了生還,你什麼都願意做,甚至背棄你的神。」

這情境太容易想像,使我回不了嘴。

「我可不能把這種人留在身邊,愈有用愈不能。有用的人,很快就能獲得成功,快速累積賭本。到了某天遇到巨大的轉折點,你就會棄我而去,選擇跟她走。」

伊弗輕輕聳肩。

「而我會同時失去比性命更重要的金錢,還有你。」

舉傘少女默默站到自嘲的伊弗身邊。

伊弗往她看一眼,溫柔地笑。

活在我背叛你,你背叛我的環境中,成天苦惱如何不因今日交易賠光昨日巨富而身形憔悴的人,才會有這樣的思考方式。

不過,那其中也有過來人才會有的說服力。

「所以不行,我不能幫你。」

伊弗劈下理論的砍刀,閉上布幕。

「徵稅員已經沒救了,有的人就是逃不過那樣的命運,沒什麼大不了的。我都覺得自己能翻身爬到這個地位是奇蹟了呢。」

我知道伊弗不是落井下石,而是她安慰人的方式,表情更是揪結。

「你就儘量苦惱、呻吟、向神祈禱吧。到時你身邊還有一個為你犧牲奉獻的丫頭在,不就是一個現成的聖人傳奇嗎。你黎明樞機這個稱號的價值會更高啊,托特·寇爾。」

聽她叫我的名字,我抬起頭來。

見到的是我兒時所邂逅,對我照顧得無微不至的伊弗。

「你是懷抱夢想離開旅館的,那你的夢想又是為了什麼,不是為了沉浸在安逸里吧?」

那是和羅倫斯、赫蘿和繆里都不同激勵方式。伊弗不是恨我,也不是想害我,就只是保持中立而已。

「好,話說完了。你就儘管在你構得到得範圍內掙扎吧。」

我無言以對。夏瓏的希望,有手段拯救徵稅員的人就在眼前,我卻碰不到她。

這使我想起跌落漆黑汪洋時,抬頭見到船緣好高好高那種無論如何都無法構到的感覺,又回來了。

若說哪裡有救贖,就只有不怕與我共沉海底的繆里在我身邊吧。

「既然你都帶了最新快訊給我,我也該開始工作了。失陪了。」

策劃詭計的伊弗要開溜了嗎,我當然是無法責怪她。伊弗和徵稅員之間一點關係也沒有,遇上麻煩的她,立場還比較接近他們呢。見到她對舉傘少女使個眼色並結伴離去,我實在一點辦法也沒有。

即使她就此逃離這座城,我也怨不了她。

咦?

我不禁暗自低語。

伊弗沒說要逃,而是說開始工作。

這讓我想到伊弗提過的第二契約。亞戈等人所屬商行的總部高層請她協助陷害他們,以清理門戶的事。

但是在這個狀況下,她還要去大教堂嗎?於是我不禁說:

「伊弗小姐,現在去大教堂很危險。夏瓏小姐他們應該都帶武器沖了過去,國王的傳令官也讓議會調動兵馬——」

我說到這裡就說不下去了。

伊弗向我看來的那張臉嚇退了我。

「伊弗、小姐?」

「!」

伊弗倒抽一口氣,赫然回神。

隨後別開了臉。原先顯露的,是張犯了大錯的側臉。

那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有那種表情?

她這個人應該沒幼稚到會為我少根筋的多餘提醒發脾氣。

一定有其原因。

為什麼?事到如今,伊弗還有什麼工作要做?

而且那必定是不能讓我知道的事。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嘛,寇爾。」

伊弗尷尬地笑。

但我可不是會被那種笑容矇騙的蠢羊。

既然這個工作不能讓我知道,應該與告發亞戈他們無關。我已經知道這件事,而且在王國決定避戰的此時此刻,我不認為告發亞戈他們對我們會有損害。

那麼伊弗還會有什麼企圖?

我注視伊弗的眼,腦中浮現三頭牛犄角相抵的狀況。既然從徵稅員身上找不到利益,對伊弗而言有利用價值的就只剩一個了。

那就是大教堂。

「寇爾。」

伊弗煩躁地再次呼喚我,我嚇得猛然轉頭,見到陽台外在港口零星燈火照耀下的陰

暗海面。

她背叛大主教們擠出的扭曲父慈,也背叛了她聯合來背叛教會的亞戈等人,簡直是無底的黑暗深淵。

那麼,還有一層計劃也是應該的吧?為這種時候準備計策,再當然不過吧?而且還是與大教堂有關。

可是我沒想到伊弗在這個狀況下還想大搖大擺地前往大教堂。大教堂周邊已經亂成一團也不奇怪,況且海蘭要向國王報告這座城的陰謀漩渦,主謀伊弗還在這種時候出外走動,只會引來不必要的懷疑。

還是正好相反,她要向大主教他們尋求庇護?

感覺很接近,但是不太對。伊弗會這樣做這種近似投降的事嗎?

不對,伊弗這個人肯定會向大主教他們賣人情,然後想出一套對自己也有利的計劃……想到這裡,我注意到一件事。

「你想拿大主教他們當盾牌嗎?」

伊弗表情沒有變化,真的是連眉毛都不挑一下。

然而,那種商人經過訓練的撲克臉是為了不讓人看出情緒的反射行為,反而讓她露出馬腳。

我猜對了。

伊弗也想逃離這座城,可是條件和徵稅員他們差不多。

唯一能確實逃離的方法,就是利用大教堂里的大主教這群國王不得不顧忌的人。而且我想,她八成不是要直接求助,而是包裝成要拯救大主教他們免於徵稅員的騷擾,賣人情給教會。

所以才會不小心說成工作吧。

不過這其中還有個疑問。

伊弗要怎麼帶大主教他們離開大教堂?

可能是心思都寫在了臉上,伊弗笑了起來。

「改天我再寫信給你。」

贏家的從容。

天有不測風雲,他們隨時都會做好周全準備。

帶大主教他們離開大教堂這種事,從海蘭借的房子來推想,其實也不是難事。畢竟大教堂位在城市中心,且歷史應該比那棟屋子更加悠久——

「啊!」

兩件事如閃電般串在一起。

而伊弗先一步行動了。

拜從前羅倫斯說過伊弗這人多麼兇悍所賜,我及時扭腰躲過了伊弗的手。

但也因此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在地上。她趁機跨坐上來,揪起領口再壓下全部體重,把我的頭撞在地上,動作流暢得讓我在衝擊中都覺得佩服。總算是沒閉上的眼中,見到伊弗摸索腰際的匕首。

插圖p323

我也不打算客氣。

「繆里!」

野獸咆哮。

一團銀色從上掠過,伊弗還來不及拔出匕首就被仰身按在陽台地板,身上是銀色的野獸。

「咳咳……咳咳!」

我重整呼吸,鎮靜撞頭的暈眩,並提防著舉傘少女的動作。而少女就只是淚汪汪地看著伊弗,沒有取武器的動作。

「進倉庫的時候……咳咳,我就覺得很奇怪。」

接著坐起來,往聽見吵鬧聲而進房的護衛看去。

見到主人被銀色的狼壓在陽台上,就連他們也顯得惶恐。

「今天晚上風平浪靜,倉庫里居然有這麼強的風。」

『嗚嚕嚕嚕嚕……』

繆里恫嚇護衛之餘,往我瞄一眼。

大概她也沒注意到吧。

「在這地區,這是個歷史悠久的建築物,而且還會有大型船隻停在旁邊。也就是說——」

伊弗的手即使被繆里的腳壓得動彈不得,也依然緊握匕首不放。對那份固執稍感佩服的同時,繼續說:

「這裡應該有地下通道吧?」

且通往大教堂。

拿如此偏僻的地方作據點,或許是出於伊弗的美學,但伊弗的美學就是賺錢。

「伊弗小姐。」

她在這聲呼喚後往握匕首的手使力,隨後放鬆。

喀啷一聲干響後,伊弗說:

「你們都下去。」

護衛對這命令有些抵抗,但也只是一瞬間。

因為繆里露牙低吼了。儘管沒有賢狼繆里那麼巨大,他們也能一眼看出這角色在森林遇上了只有求饒的份。

「……高高在上地說你思慮不周,結果自己也弄成這副德性。」

伊弗嘆道:

「我是輸在說溜『工作』了吧。」

「被你的詭計捉弄了那麼多次,我當然也知道要注意一點。」

伊弗笑了起來,繆里要她別笑似的用力並低吼。

「繆里。」

我的制止讓她尾巴左右大擺,不平地看過來。

「能請你饒我一條命嗎?」

伊弗一點哀求的樣子也沒有,但好歹知道繆里是很想咬死她吧。

「那要看您怎麼回答。」

「……」

難以置信地,伊弗沉默了。

在這種狀況下還沒有直接答應,令人敬佩,也有點高興。

「你要我做什麼?」

語氣像是要求太過分,她寧願咬舌自盡。

「夏瓏小姐他們想攻進大教堂,那麼你有辦法救他們吧?」

即使被繆里壓成大字,伊弗還是露出極為厭惡的臉。

「……我是不這麼認為,可是說不的話,恐怕會被她吞進肚子裡。」

我站起來,摸著低吼著的繆里後頸,俯視伊弗說:

「就算你不情願,現在也只有這條路了。你要打開大教堂的門,讓夏瓏他們進去並帶到這裡來,用你準備的船送他們走。只要大教堂的聖職人員願意配合,國王也不能出手,不是嗎?」

「理論上是。」

伊弗嘆口氣說:

「直接做就知道了。至少我和你肯定會得救,而我有露臉,就表示履行了和他們的承諾。」

伊弗若無其事地背叛大主教他們的同時,也與他們結下會在緊急時出手搭救的契約。她沒有站在任何一方,全都是為了黃金。

「那就請您帶路吧。繆里。」

繆里轉過頭來,威嚇似的在伊弗胸口踩一下才放開前腳。

「繆里,能請你把克拉克先生跟孩子們帶過來嗎?」

不知發生什麼事的他們,在孤兒院應該都被敲響的警鐘嚇得發抖。

在這種狀況下,繆里還像個愛撒嬌的狗用脖子蹭我,要我摸她。我摸摸她蓬鬆又硬質的奇妙毛髮,她勉強接受般用鼻子噴口氣後說:

『所謂有備無患嘛。大哥哥,你寫個信吧,我叫狗送過去。』

每當路上看到野狗,繆里就會威嚇一下。這是伊蕾妮雅教她的,在有需要的時候,可以請鎮上的動物幫手。

「伊弗小姐。」

「知道了知道了。喂,都聽見了吧。」

伊弗認栽了似的對護衛說。護衛都不敢相信狼會說話,嚇得直發抖,連忙從柜子取出紙筆墨,擺在地上。

「我要把其他想救的人找來這裡,可以吧?」

聽我這麼問,伊弗沒好氣地別開頭。

「真是的,都是些沒錢賺的事。」

並盤腿坐下發牢騷。

秘密通道位在從前為大量儲藏麥谷而半地下化的一樓,堆滿雜物的深處有一面磚頭堆成的假牆之後。

風勢隨接近而明顯增強,吹得磚牆縫隙咻咻作響。

『吼嚕嚕嚕……』

繆里慢慢接近,前腳一蹬就踢散磚牆,咬住現於牆後的鐵柵門上的鎖。

「喂,我有鑰匙啦。」

繆里沒管伊弗的制止,將鎖像糖雕一樣咬碎。

「……那是用好鐵打造的耶……」

那不是讚嘆她竟然咬得壞,而是為昂貴的鎖惋惜吧。

「伊弗小姐,請你們先走。」

「……我也沒有這麼不要命好不好,才不會偷襲你們呢。」

「天曉得。」

伊弗嘆口氣,對護衛使個眼色,帶頭走進地下通道。舉傘少女和大漢留下來,等克拉克他們來時替他們帶路。

伊弗這邊有繆里看著,不會亂來。

「簡直跟犯人一樣。這樣可以了嗎?」

我點點頭,要她前進。

地下通道空氣濕冷,但似乎常有人走動,打掃得很乾淨。隨處牆上的燭台,也沾著融化沒多久的蠟。通道高度很足,挺直腰走也不怕頭撞到東西,說不定在古代戰事中真的是聯絡通道。

一片沉默中,我邊走邊思考伊弗說過的話。

由內打開大教堂的門庇護夏瓏他們,從地下通道送其他徵稅員逃跑,而國王那邊不敢冒然攻擊有聖職人員在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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