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五幕(2/2)
由內打開大教堂的門庇護夏瓏他們,從地下通道送其他徵稅員逃跑,而國王那邊不敢冒然攻擊有聖職人員在的船。
聽起來很合理,也獲得了伊弗的認同,且伊弗自己本來就打算用這個方式平安逃離。
可是伊弗卻對徵稅員的加入表示否定。
在那種節骨眼,應該沒有耍伎倆的餘地……不,這樣想會太大意嗎。
前方伊弗的背影沒有任何不對勁。
況且現在只能這麼做,沒時間了。
「嗯?」
伊弗突然停下,繆里也豎起耳朵。
「從位置來看,是徵稅員正要趕去大教堂吧。」
空氣略為震動。有許多人走過我們正上方。
「動作快。」
伊弗聳聳肩,繼續前進。
大概穿越了一個小教區吧,通道終點和入口一樣,是個鐵柵門。這次伊弗是默默看著繆里咬爛鐵鎖,濺著火花撕碎。
「寶庫?」
上了樓梯,用手上蠟燭一照,見到架子上擺放著許多銀杯等珠寶飾品。
「回程拿幾樣就夠當盤纏了。」
伊弗開個玩笑,使眼色要護衛開門。
「鎖在寶庫里?」
「出入口就是入侵的管道嘛。從大教堂進來的話是從另一邊開。」
我點頭表示理解。
「好啦,你的好心會帶來怎樣的結果,只有神才知道了。」
她是因為在大教堂才故意這樣說吧。
我跟隨伊弗等人離開寶庫,走上陰涼的石造走廊。
牆上畫了聖經故事,還懸掛著教會的徽旗。
我們繼續上樓,掀開蓋板,從大教堂最富麗堂皇的禮拜堂講台後爬出來。往上方望去,能見到許多畫在廳頂上的天使對我們微笑。
「……」
我當然曉得大教堂會有多麼宏偉,但內部卻是超乎想像地空洞。
往繆里看,她尖尖的狼耳便前後左右轉動,低吼著瞪視伊弗。
「喂,少瞪我。這不是陷阱。」
空洞果然不是錯覺,沒有人的動靜。
「而且這裡不是沒人,八成都窩在抄寫室。跟我來。」
我們繼續跟隨伊弗。腳步聲迴響得很厲害,有點嚇人。
更讓人在意的,是遠方依稀傳來的地鳴般聲響。
「演員都聚到廣場上了呢。」
伊弗像是猜到一直望著大教堂正門的我在想什麼,說道:
「不過我不認為議會的兵真的會和徵稅員打起來。城裡的衛兵和徵稅員差不多,就只是住了稍微久一點的外地人而已。就算要冒點危險,也不會和徵稅員開戰吧,多半是對峙到王軍趕到為止。」
是這樣就好了。這時,我們從中殿來到側廊,進入有許多房間並列的通道。伊弗果斷地向左轉,慢慢地敲其中一扇門。
「是我,伊弗。開門嘍。」
門上有個惡魔雕像,抱著「在主前靜默」的標語。
伊弗一開門,濃濃的墨水和羊皮紙味便撲鼻而來。
「大主教,我帶了客人來找你。」
我隨伊弗進房時,繆里一起擠進門來,我晚一拍才想到那應該是在提防偷襲。
「客人……?」
接著,我看到一大團毛茸茸的白色物體蠢動起來。那是有著長長的白髮白須,面對抄寫台蜷縮著肥胖身軀的老邁聖職人員。
「這……真是稀客啊。」
繆里的模樣讓他很驚訝,不過見她安分坐下以後,顯得放心了點。
「這位更稀奇。他就是黎明樞機。」
大主教睜大眼睛看來。
「什麼……他就是……」
「我是托特·寇爾。」
招呼是打了,但我不曉得該作何表情才好。假如他就是大主教,那就是知道夏瓏他們的苦處卻機關算盡,不肯老實認錯也不肯私下商討,汲汲營營只為自保,該受人唾棄的墮落聖職人員。
可是這位伊弗稱作大主教的老聖職人員,和我在紐希拉溫泉常見的高階聖職人員沒有任何不同。看似有點脾氣但學識淵博,經驗老到,十分熱心於聖職,對酒肉也一樣熱愛,食慾比年輕人還要旺盛。
不是壞人。
也不是好人。
「………我是勞絲本大主教區的大主教弗萊斯·亞基涅……這個……」
亞基涅顯得很疑惑,抓著垂到肚臍的長長白鬍鬚說:
「伊弗,你帶他來做什麼?」
「履行契約啊。不是說好出事的時候要帶你們走嗎?」
「出事……?」
「你沒聽到鐘聲嗎?王軍快包圍這座城了。」
亞基涅略顯錯愕,但也沒有立刻離開椅子。
就只是受夠了似的嘆息。
「這樣啊。那他來這裡做什麼?」
「我想救救徵稅員。」
我的插嘴招來亞涅基的視線。
「大主教,我要打開大教堂的門。」
「開門?不,慢著,等一等。王軍要包圍這裡?是什麼原因?決定和教會開戰了嗎?」
亞涅基往伊弗看,伊弗無奈嘆息。
「正好相反。王國害怕徵稅員逼你們開門會導致教會宣戰,所以國王決定把徵稅員抓起來了。」
「怎、怎麼會……!徵稅員明明是奉王權行動的啊……而且要他們和教會和解就好,根本沒這種必要吧?」
「想想是誰在給徵稅員撐腰吧。就是那個搞事王子啊。」
老主教恍然扶額。
「克里凡多王子嗎……他還沒放棄王位啊。」
「不就跟你巴著主教位子不放一樣嗎。」
兩人的對話里,充斥著所有想得到的刺。
伊弗諷刺地笑,亞基涅就只是聳聳肩。
「……我不否認,但是……」
「你想說你有你的理由嗎?這種話我已經聽膩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問題,你一個人留在這裡也是這個道理吧?」
其他人上哪去了?
早就逃之夭夭,只有亞基涅留下來獨攬全部責任。
「……我可是大主教,只有蒙主寵召的時候才會離開這裡。」
「對不起啊,我不是主。」
伊弗聳著肩說,並用拳敲敲一旁的書架台。
「快點收拾收拾,我已經按照契約,把船準備好了。」
「等、等等,黎明樞機閣下說的是怎麼回事?」
亞基涅說完往我看來。
大概是在擔心夏瓏他們吧。
那張怎麼看都是老好人的臉,使我無名火起。
「夏瓏小姐他們一再遭人背叛,都快要不能相信明天了。可是他們還是情願犧牲自己,拿起了劍來換取孤兒和其他同伴逃跑的機會,讓他們知道還有人願意幫助他們,帶來一點點希望。」
問夏瓏決死攻入大教堂有什麼用時,夏瓏說——
但是砍掉他們的腦袋,我們心裡會好過一點。
什麼也不會改變。那歪曲的笑容應該不是演戲,而是她真情流露。
然而一想像夏瓏在萬丈憎恨之中,發現自己面對的竟然是這樣的亞基涅時作何感受,我的心裡就全都是令人作嘔的哀傷。
如果亞基涅是眼眶發黑,滿口暴言,不擇手段只求生存的醜陋惡徒,夏瓏就能心安理得地斬下她的劍了吧。
可是,在椅子上看著我的亞基涅卻遠不如那種惡徒。大教堂原本應該是有許多聖職人員、見習生與雜工聚集的地方,如今卻顯然只剩亞基涅一個。
而且也不會有隻有他良知尚存,其他都是壞人這種事。大教堂里必定是經過無數論戰,最後以教會組織及整個王國中近乎最大的大教堂身份堅守教會立場,在信仰、良心、父母心以及對地位的執念交雜下,絞盡腦汁來處理夏瓏他們的問題。
他們有他們的理由。
從亞基涅悲痛的臉即可窺知。
儘管如此,實際上誰也沒因此得救。
但現在還來得及彌補。
「大主教大人,我要打開大教堂的門,讓夏瓏小姐他們進來,從地下通道和伊弗小姐他們一起搭船逃亡,可以吧?」
亞基涅雙唇緊繃,強咽口水。
其實現在也沒必要徵求大主教同意,只要叫繆里盯著他,我自己去開就行了。
徵求他的同意,是希望他給出一個交代。
請他勇於面對,別再一味逃避夏瓏他們。
「大主教大人。」
當我上前,亞基涅緊閉雙眼說道:
「黎明樞機閣下,請聽我說句話。」
「說什麼?事到如今還要說什麼!」
你就這麼不想認帳嗎?就在我看不下去而大叫之後——
「你們想過逃去哪裡嗎?」
我整個人都傻了。
為這無
聊的問題錯愕,也為自己沒有答案震驚。
「開門讓徵稅員進來,沒問題,走地下通道送他們上伊弗的船也沒問題,可是……」
亞基涅邊想邊說般,彷徨地摸著他白色長須,額頭堆起皺紋,面泛紅潮,求救似的仰望天花板說:
「可是,對……這樣逃跑,我們哪也去不了。這是步壞棋啊。」
「為什麼!」
國王不想與教會開戰,也就是不會攻擊大主教所在的船,應該到哪裡都暢通無阻才對,找到合適的地方就能下船了。
「伊弗……你也是這麼想的吧?」
亞基涅惶恐地往伊弗看,伊弗嘆口氣對我說:
「寇爾,這是觀感的問題。」
「觀感?」
「徵稅員們是氣到抓狂,抄起武器攻打大教堂。後來門開了,人殺進去,還不曉得發生什麼奇蹟,他們帶著大主教從港口坐船溜走。旁人見到這一切,會覺得發生什麼事?」
「……」
我傻愣著動也不動。
「不管怎麼看,都是拿大主教當人質潛逃了吧?國王害怕和談無望,一定會氣急敗壞地追到天涯海角,因為他要證明王國這邊沒有瑕疵。那麼教會這邊會怎麼出招呢?」
亞基涅隨伊弗的疑問滿面愁容地說:
「教宗大人他……眼見黎明樞機閣下這一連串的成功,已經覺得不能坐視不管,積極地想要開戰,好徹底翻轉局面。這麼一來……必然會想在王國明確伸出求和的手之前點燃火種。」
假如這時候,有報告說騷擾教會已久的徵稅員和王國某大教堂的大主教同乘一艘船——
「一定會直接擊沉吧,是我就會這麼做。死人不會說話,教會把船弄沉以後,還會大言不慚地栽贓給王國。根本是現成的肥羊。」
伊弗看好戲似的說。
「而且……」
亞基涅如此補充,並過意不去地往我看。
像是在為自己無法幫助夏瓏他們道歉。
「你以為開門以後,我們能像你想的那樣平安上船嗎?」
夏瓏滿是憎恨的眼就算不全是憎恨,但也不像是演戲。
「您的人身安全,我好歹可以——」
「不是的,黎明樞機閣下。我不是這個意思。」
亞基涅終於站起,向神訴求般一身悲愴地說:
「被他們大卸八塊還算好的呢,但要是他們不願意怎麼辦?他們搞不好碰都不想碰我,還不想跟我上同一條船啊!我已經能看見他們站在我面前,用不帶憤怒甚至憐憫的眼神看著我,把我推進地下通道的樣子。然後他們會把通道堵起來,坐等王軍到來啊!」
夏瓏很冷靜,很鎮定。能坐在仇恨之火旁,靜靜地注視天平。
開了大教堂的門,夏瓏他們會見到我,而我會要他們拿大主教當盾牌上船逃跑。可是夏瓏很聰明,可能會像伊弗和亞基涅說的那樣,想到自己可能會同時遭到國王和教會的追擊,困在海上哪也不能去。
這麼一來,會發生什麼事?
並不難想像。
夏瓏會讓大主教逃走,自己留在大教堂吧。
以完成他們誘餌的任務。
「門千萬不能開啊,黎明樞機閣下。」
繆里見亞基涅動作而低吼。
但亞基涅仿佛完全沒看見繆里,不停向我走來。
「不能開門啊。只要門關著,就還有希望。開門讓徵稅員進來,就等於是製造他們攻進大教堂的鐵證,這樣國王就只能處死他們,然後拿暴徒的腦袋請教廷閉一隻眼。想救徵稅員,門就千萬不能開。這樣我還能親自替徵稅員……不,替我的兒女辯護啊!這是最後僅存的希望!」
以自保的藉口而言,也未免太合理了。
然而我都來到這了,難道要棄夏瓏他們於不顧嗎?有機會拯救他們的船,就在地下通道另一邊啊?
亞基涅要替夏瓏辯護的說詞或許不是謊言,但有沒有用沒人知道。國王需要警戒克里凡多王子作亂,有必要向全國的徵稅員昭告他的意向,以免同樣問題再度發生。
要夏瓏他們掉腦袋的理由多得是。
「那這樣……我們……」
我說不下去,連氣都吸不飽。
亞基涅看著我。
用的是分擔痛苦,同病相憐的表情。
「我怎麼也無法面對我的兒女,是因害怕那會引起戰爭。要是我跟他們談過的事泄漏出去,恐怕會有人說成大教堂被他們攻陷了。」
因此無論看起來再怎麼無恥,他也認為比引起戰爭這種更大的悲劇來得好,而想出了種種對策。
「黎明樞機閣下。」
亞基涅深深吸氣,吐氣。
「那頭狼是非人之人吧?」
我吃了一驚。
他發現繆里的事了。被他握住危險的把柄了。
亞基涅清澈的藍眼睛和善地注視我緊繃的臉說:
「果然沒錯。我就是夏瓏的父親。」
他看著繆里跪下一膝。
「那雙眼睛,是想咬死我的眼睛。」
繆里低吼著,身形低伏。那隨時想撲上去的樣子,不只是嚇唬他吧。
「你是聽了夏瓏的故事,認為我是單方面拋棄妻女的冷血負心漢吧。可是你要知道,男女之間的事是很複雜的。」
「如果你不是大主教,會更有說服力吧。」
伊弗的調侃惹來亞基涅的苦笑。
而我也懂了。沒錯,他說得對。
亞基涅和夏瓏的母親決裂,多半並不只是因為亞基涅這個聖職人員的自私,也可能有其他諸多原因。
「是啊……我聖職人員的身份確實是原因之一。剛開始明明都是為彼此著想,結果不知不覺就起了爭執,最後演變成互相叫罵的醜陋訣別。當時的我真是太幼稚、太愚蠢了。雖然現在也沒多少長進就是了……」
那不像在說謊。從繆里壓低身體,拼命以低吼搧動怒氣的樣子來看也很明顯。
夏瓏的母親或許是真的決意不再與人類有任何瓜葛。
可是,普通人夫妻都會因為種種問題感情生變了,他們當然也有這種可能。不會因為他們是聖職人員和非人之人的愛情就比別人特別,充滿奇蹟。
「黎明樞機閣下。」
亞基涅站起來,溫柔微笑著握起掛在胸前的教會徽記,慢慢鞠躬。
「你為我的女兒憤怒、悲嘆,還來到了這裡,我誠心向你道謝。」
我實在不知道該對眼前的亞基涅說些什麼才好。
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做的事沒有半點意義,就只是攪亂這個世界而已。
「伊弗啊,能幫我救救那些夏瓏想救的人嗎?」
「可以從你的寶庫拿點經費走嗎?」
「當然可以,就當是我拿去變賣的吧。」
「那就行。在你的船點一堆火吸引官兵注意時,我會在一旁準備漁船。他們這陣子的生活費也包在我身上。」
亞基涅點點頭說:
「孤兒院那邊應該有個好心的助理祭司在教那些孩子念書,就讓他替你的商行工作吧,不吃虧的。」
在伊弗為這話苦笑時。
房外,走廊另一邊傳來吵雜人聲。
『大哥哥。』
可能是覺得沒必要隱藏身份了,繆里出聲叫我。
「克拉克他們來了嗎?」
繆里點頭後,我轉身來到走廊,正好與從主殿走入側廊的克拉克對上眼。
「樞機閣下!」
「克拉克先生!」
克拉克接著轉身,像在安撫些什麼。
隨後,一群人影不聽他的制止衝上前來。
是一群手拿棍棒鍋盆的孩子。
「有種跟我們打!」
「喂!搞錯了!他不是壞人!」
克拉克繼續努力安撫血氣正盛的孩子們。看到他們,我放心得都快腿軟了。
「對不起,我有要他們留在公共麥倉……可是他們無論如何都想跟。」
「沒關係。」
「話說回來……現在是怎麼一回事?夏瓏他們呢?」
我的腦袋像一片死水,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現況。
而且,只留給夏瓏他們微小到不能再微小的希望,要克拉克幾個先逃,這種話我實在說不出口。
「這……」
「你是克拉克吧。」
背後傳來亞基涅的聲音。
「大主教大人!」
「如果你是為了夏瓏好,就聽從我們的指示,什麼也不要多問,好嗎?我們要讓你們平安逃出城,並且為你們找一個容身之地
。」
突如其來的宣告,讓克拉克半張著嘴愣住。
「他們都是你孤兒院的孩子吧。」
亞基涅對想保護克拉克的孩子們慈祥微笑,但孩子們都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看著他。
但他一點也不介意,微笑著說:
「這位伊弗會替你們處理當前的生活費,不過未來會怎樣還很難說,所以我要給你一份許可證。」
克拉克像是終於咽下哽在喉嚨里的刺,喉結上下挪動後說:
「大主教大人請先等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而且我只是個小小的助理祭司,權狀這種東西——」
「你不再是助理祭司了。」
亞基涅戲謔地說,並授與聖禮般伸出了手。
「我以勞茲本大主教區大主教弗萊斯·亞基涅之名,命你在神之庇護與奇蹟之下,擔任新修道院院長。」
「……咦?」
「我要給你建設修道院的許可證,你就在那裡經營孤兒院吧,教會應該不會找修道院的麻煩才對。資金方面,相信伊弗會捐很多錢給你。」
倚牆抱胸的伊弗不太情願地皺起了眉。
「如果你保證把這群小鬼全都教成會讀書寫字的人,我就替你出錢。」
亞基涅不是只會閉門苦思,也是通事理的人。
「來,快準備好。雖不像聖經那樣分開大海逃離苦難,從大地底下逃跑也差不多吧。」
亞基涅倍加開朗地說,還拍手吆喝。
「還發什麼呆,神也說過做事要合時宜啊。正確的事,如果不在正確的時候和地點做,也有可能變成壞事。」
此刻,克拉克他們還能得救。
克拉克被大主教壓倒似的點點頭,即使慌張也仍對孩子們下指示。
「黎明樞機閣下,你怎麼辦。」
我不知怎麼回答亞基涅。
「我自己是想向國王或哪個誰說情,請他放留在城裡的夏瓏他們一條生路。我記得你有個王族作後盾是吧?」
「是海蘭。雖然是庶出,實力還算不錯,在國內有不少友軍。」
聽了伊弗的解釋,亞基涅放心地微笑。
「這樣啊,那就好。希望她儘量把我說得壞一點,把夏瓏他們塑造成萬不得已才動武。我也會全部承認,照她的說法向教宗報告。」
非這麼做不可。
就在我放棄掙扎,要緩緩點頭時——
「夏瓏不跟我們一起逃嗎?」
克拉克開口了。
「夏瓏他們要留在城裡?……可是他們不就在外面而已嗎!」
克拉克擱下看傻了的孩子,跑了過來。
「克拉克,那是——」
「大主教大人!您這是在想什麼!請您快開門啊!現在還能救夏瓏他們——」
他激動得揪起亞基涅的衣領,伊弗的護衛衝上前去要分開他們,雙方扭成一團。
我前不久也做過的對話,只能看著吼叫的克拉克,在心裡反駁他的想法。
我已經被他們說服,點頭同意了。
可是克拉克愛著夏瓏,他應該是滿懷著希望跑過地下通道的。
結果才隔一扇門,希望卻變成要活活拆散他們的絕望,教人情何以堪。
我是不是不該找克拉克來?
這麼想時,一團硬毛碰上我低垂的手。
『……』
繆里用她的紅眼睛看著我。
旭日東升,河水奔流,山嶽不動如斯。
那雙平靜沉默的眼睛對我如此訴說。
「大主教大人!」
這一喊之後,克拉克在走廊中間癱了下來。
我是可以自以為是地對他說這才是正確的選擇。
不過人不是能只靠道理過活的生物。倘若道理就是一切,這種情況根本就不會發生,且人沒有那麼理智。
我回想起讓鳥形的夏瓏站在肩上,如貴族般走在街上的情境。
人們立刻以為我身份高貴,唯恐不及地讓路。
人世就是這種事堆積出來的。而亞戈也說過,大教堂會如此巨大豪華,也是源自人類這樣的性質。
做正確的事,就能常保正確?
這是不可能的事。
既然人不完美,人世自然不會完美。
總會有人被夾在這種扭曲的石磨之間,慘遭粉碎。
亞基涅繼續說服哭癱了的克拉克,伊弗指示護衛為逃跑作準備。
繆里在我身邊,要扶持我到最後一刻。
這也是一種結果。
不願接受,或許是任性所致。
「來,站起來。以後你就是修道院院長了,不堅強一點怎麼帶領信徒。」
在亞基涅的催促下,克拉克無力地站起。
「再、再讓我……看夏瓏最後一眼……」
亞基涅聽了緩慢但堅決地搖頭。
「不可以。開了這扇門,就等於開啟戰爭。就算我向官兵堅稱事情不是他們想的那樣,他們會相信我嗎?徵稅員是手拿武器聚集在門口,怎麼看都是要攻進來的意思。儘管悲哀,但壞人做出祈禱的樣子,在不知情的人眼裡看起來就像是虔誠的信徒,反之亦然。」
克拉克閉上眼,頭重重垂下。
「況且我們有黎明樞機閣下,我相信夏瓏他們一定會得救。」
不管怎麼想,我都無法給予明確答覆。
但是除了這麼告訴他,我還能怎麼做呢?
「交給我吧。」
亞基涅似乎是因為看透我無法說謊還要我這麼說,疲憊的笑容夾著些許歉意。
我能為夏瓏他們說多少謊?亞基涅是罪魁禍首,夏瓏他們來到大教堂迫於無奈這種話,我能堅稱多久?
即使明知想救夏瓏他們非這麼做不可,我還在為說謊是否正確而迷惘。
一旦贊同,也就等於認同教會組織漠視惡習也有一定的正當性。
更重要的是,說了謊也不一定能救夏瓏他們。
這讓我覺得很可笑。
人們老是將大義、觀感放在真正的想法之前,不敢告訴別人。這樣的鬱悶,讓我開始怨恨神所造的這個世界是多麼地殘缺又可笑。
「走吧。這是一條布滿荊棘的道路,但也是神給我們的考驗。」
亞基涅為克拉克他們指引了一條明路,算是唯一的寬慰。
至少他們應該能平安逃脫,也不必為往後的生活發愁,還能協助藏匿搭船逃走的其他徵稅員。修道院就像繆里那番夢話般的期許那樣,可說是某種聖地,不能隨意侵犯。
但也因此,有時會做出蠻橫至極的事。我小時候跟羅倫斯旅行時,就遇過那樣的修道院。
我相信克拉克能建立更好的修道院。
看著他與亞基涅同行的背影,我只能祈禱。
若能將教會認可的修道院作孤兒院之用,應該也了了夏瓏一樁心事。
克拉克說夏瓏是裝作不知道大教堂會捐錢給孤兒院,所以她心裡某個角落也認為大主教他們是正式認同了那所孤兒院吧。
我試著想像聚集在大教堂前的徵稅員。
不知夏瓏是怎樣的表情。
會是為鼓舞同伴與發揮誘餌功效,對議會的士兵咒罵、丟石、揮劍嗎。
就算是,他們懷著的也不是恨,而是祈望,就快結出某種果實的祈望。克拉克能和孩子從地下通道跟其他徵稅員會合,平安脫逃吧。從門外看來,就像是神聽見了夏瓏的祈禱一樣。
真是可笑。
「寇爾,我們也該走了。有人看見我們就麻煩了。」
我對伊弗點點頭,像個罪人慢慢挪步。
來到主殿後,我仰望講台後方由彩鑲玻璃構成的神。
背後碰碰碰的聲音,就是徵稅員敲打大教堂門板的聲音吧。那是以鐵板補強的厚實木門,不拿攻城錘來沒那麼容易敲開。
那樣敲門,是為了吸引所有注意力。
不能白費他們的好意。
『大哥哥。』
伊弗走進地下通道後,繆里呼喚我。
敲門聲再度響起。
我拼命忽視那聲音,走向講台後的密門。
「別想太多。」
伊弗溫柔地拍我的肩,反而讓我更難受。
想開門和有何後果的想法交纏不清。
勉強雙腿走下秘密階梯時,亞基涅在地下通道將手裡的東西交給克拉克。
「這張許可證上面是前前任大主教的名字,萬一我被逐出教會,也不會因此失效。儘管放心吧。」
「……感謝大人。」
克拉克如收受聖禮的信
徒般下跪,接下羊皮紙卷。
那是建設修道院的許可證。
原本夏瓏也該在此見證的。
應該在和解與祝福的鐘聲中授與的。
想像那個畫面,心裡就無可奈何地亂成一團。
「我們走吧。」
亞基涅催促克拉克。
通往寶庫的門開著。
一切都朝向一個結局流動。
然而我杵在原地,怎麼也無法接受繼續前進,是因為——
「寇爾。」
伊弗用不耐又動怒的聲音叫我。
繆里也咬著我的衣袖,粗魯地拉。
亞基涅滿懷歉意地看著我。
只有我與他們不同。
但這是有原因的。
「請先等一下。」
聽我這麼說,伊弗無語望天,亞基涅睜大眼睛,克拉克表情疑惑。
『吼嚕嚕嚕……』
繆里也低吼起來,拉得袖子都要撕破了。
站定雙腳制止她,是因為我有一定的把握。
「寇爾閣下,我了解你的痛苦。」
「不是的,不是那樣。」
「不是那樣?」
我搖搖頭,閉眼想像。從天空鳥瞰大教堂那樣,想像。
現在,夏瓏等徵稅員生了根一樣盤據在大教堂前,周圍應該有一大批議會的兵馬,手拿長槍試圖牽制。更外側,王軍正從遠處朝城牆前進。
不管怎麼想,這一切狀況都是所有人在不情願下行動的結果,都是因為名義這個觀感問題。
國王為了表示徵稅員是惡人,夏瓏他們為了表示自己才是該抓的人,議會的兵馬為了表示服從王命。
那我呢?
我真的應該配合他們演戲嗎?
不,不應該。
這裡面沒有任何理想,不過是更為膚淺,形而下的可笑鬧劇罷了。
而既然是觀感可以解決的問題,應該還有其他解法才對。
換言之——
「這場戲,就不能從別的角度看嗎?」
所有人都皺起了眉。
「你到底在說什麼……」
「別的角度?」
『……』
比我更了解社會構造的人們,全都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只有克拉克的眼裡有點期待,不過那只是因為他仍想救心愛的夏瓏,不是期待我的能力。
儘管如此,一度萌發的想法沒那麼容易消滅。
「修道院。」
這句話讓伊弗、亞基涅和繆裡面面相覷。
「就是修道院啊,那張許可證啊。」
所有人的視線隨我的手指聚向克拉克的手。
「那不就是讓夏瓏他們來到大教堂的正當名義嗎!」
伊弗搔起了頭,眼神像是看著嚷嚷著說自己見到精靈的醉漢。
「寇爾,冷靜點。你已經不曉得自己——」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這聲狂呼,是來自亞基涅。
「神啊!神啊!太好了!神啊,這是你指引的路吧!」
亞基涅仰天高喊,搖晃著肥胖的身軀跑過來,連警戒的繆里都來不及攔阻就撲上了我。
那雖然也可稱為擁抱,但實際上根本是衝撞。
「神啊!感謝你的恩賜!感謝你派來這麼一個聰明的年輕人啊!」
經過幾乎要把我抬起來的擁抱後,亞基涅轉身說:
「沒錯!還有這條路!開門讓夏瓏他們進來也圓得了的路!」
伊弗沒出聲地說:「怎麼可能。」而我接著解釋:
「就只有這種場面,不會讓人們認為大教堂開門是屈服於徵稅員,也不覺得徵稅員是來施暴的!」
「認真的嗎?徵稅員都是手拿武器圍在門口耶,這不是暴動是什麼?」
我深深吸氣,回答伊弗的問題。
「是請願啊。」
人做事有擅與不擅之分。像伊弗可以布下天羅地網,讓目標自己掉進口袋裡。但這個世界上,直來直往的人還是占大多數,有時還會演變成暴力衝突。
因為策動他們的情緒就是那麼地強烈。
「為孤兒修建修道院的請願。教會停止在王國的聖務已經好多年,人民等了很久,如今再也忍不下去,所以希望教會開門傾聽他們的聲音,奉神之名展現慈悲。這樣的話,態度稍微『激動一點』也無可厚非吧?」
「呃,這……」
亞基涅也對開始動搖的伊弗說:
「伊弗,這也需要你的幫助。你以前是王國的貴族,只要你說作徵稅員的後盾是為了讓自己重返貴族鋪路,教廷那邊也比較容易接受。你懂吧?」
伊弗自己也說過,她是像蝙蝠一樣立場不定的人。能替教會做事的伊弗若能將爪子深入徵稅員這群教會的眼中釘之中,也許能達到安撫的效果。
喔不,伊弗表情這麼揪結,應該是因為察覺了亞基涅要她去安撫教廷的弦外之音。
「……有錢能賺吧?」
亞基涅挺起又大又圓的肚腩,舉起雙手說:
「那是當然的啊。」
聽起來無憑無據,但亞基涅忽然對我露出強盜般的笑容。
「我們這裡可是有黎明樞機閣下啊!不管是要建修道院還是孤兒院,各方陣營都會為了尋求護佑而送來大筆捐款!」
為拯救夏瓏他們,我抱著不惜弄髒手的決心來找伊弗。
在這時候逃避,我就是虛偽小人了。
「……我的名字,好像很有影響力。」
我對伊弗怯怯地說。
伊弗的眼瞪到我都要臉紅,然後大叫:
「隨便你們啦!」
大概是習慣辯倒人,但不習慣被人辯倒吧。
亞基涅孩子似的聳聳肩,叫來傻在一旁的克拉克。
「主角是你喔,克拉克。」
「我、我嗎?」
「你不是喜歡夏瓏嗎?我就把女兒交給你了。」
克拉克看亞基涅的眼睛瞪得比魚還圓。
「可是收場需要一點表演,要演到外面那些人完全說不出話來,你們有想法嗎?」
亞基涅話中有話地向我看。
他曾經愛上翅膀大到能覆蓋森林的黃金鷲。在登上大主教寶座的路上,也許利用這點「演出」過一、兩次奇蹟吧。
我也只好想起身邊的是什麼人。
「……交給我辦吧。」
繆里對我的回答不滿地哼了一聲,我摸摸後頸安撫她。
想到這之後她會怎麼耍任性,我就渾身無力。不過比起就此從地下通道逃跑,無論什麼要求我都願意聽。
「好,那就開始準備吧!過了這麼多年,終於要重執聖務了!來幫我做接受請願的準備。」
為了繼續向前。
為了抵抗命運的擺布。
「黎明樞機閣下——喔不,寇爾。」
亞基涅說:
「謝謝你。」
我只能回答:「還不曉得結果會怎樣呢。」而繆里似乎不喜歡我這麼沒自信,在我小腿肚上輕咬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