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幕(1/2)
「哥哥!起來!」
我聽到繆莉的叫聲,醒了過來。
打量四周想知道發生了何事,卻看到自己還在船上,而且四周一片昏暗。
是到達港口了嗎?可若非情況危急萬分,船隻平時不會在夜間航行才對。困惑中,我發現船猛地掉進了一個大洞。
周身的漂浮感如此強烈,以至使人產生了這樣的感覺。緊接著一陣衝擊,地板開始猛烈地向上抬升。
「快找東西抓緊!」
隨著這句吼聲傳遍艙內,船再次落入洞底。地板猛烈傾斜,堆積的木箱和麻袋一齊滾落。所幸其中大多是空的,可即便如此,若是被直接撞一下恐怕也要重傷。
我無法站立,與其說是因為搖晃,更應該歸結於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的慌亂。條件反射地抱住繆莉的肩膀,準備尋找一個安全的位置,但船艙里到處都是亂滾的貨物,我們就像袋中之鼠一樣,只能往甲板逃去。
好不容易在黑暗和猛烈的搖晃中抵達了梯子,我讓繆莉先上去。
山里長大的淘氣少女很快便靈巧地爬上了梯子。反倒是一直只會坐下讀書的我還要依靠她的幫助。總算爬上甲板的一瞬間,狂風暴雨立刻劈頭而來。
「再綁緊點兒!」
「舵輪再上一個人穩住! 絕對不要鬆手! 落到西邊的外海上就完了!」
甲板上的情景如同地獄。
船隻似乎是迷失在了暴烈的雨瀑之中,天空則被煤黑色的陰雲遮蓋。雷電偶然照亮這片黑暗的世界時,那可怖雲層間的褶皺都清晰可見。
我木然地站著,一個抓著帆桁*的人開始沖我怒喝起來。
[*註:帆桁是桅杆上的橫杆。]
但雷鳴蓋過了他的聲音,我完全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很快,一波激流越過船舷,朝我撲來。
橫掃甲板的水浪以猛烈的力量將我的腳朝後推去,幾乎要讓我跪倒在地。水的團塊此時已經與岩石無異。我和繆莉不能抵抗,被一起推到了另一側的船舷邊。
不可抗拒的力量推著我們的背,使我們全身都被漂浮感包裹,瀑布從腳底逆流向頭頂,最後唐突地把我的臉按在地上。
我完全不能把握眼前的事態。
試著把吸進去的水咳出來時,有誰在耳邊叫喊道。
「哥哥,站起來!」
是繆莉。我睜開眼,發現渾身濕淋淋的她正用雙手攥著我的右手。
「抓在纜繩上!」
有人喊道。繆莉開始慌張地在四周尋找起來。而這次我終於恢復了行動,首先朝身體一側的纜繩伸出手去。同時又用右手把繆莉拉進懷裡,使出全力將她嬌小的身體抱在胸前。
下一秒,船頭猛地一沉,又苦又鹹的激流蓋過我們的身體。我甚至已經來不及感到海水有多冰冷。就連眩目電光之後的雷聲,也淹沒在這通席捲甲板的浪潮所發出的轟鳴聲中。
至此,我終於意識到了這艘船正處於怎樣的狀況。
——迷失在暴風中,如同一葉扁舟般。
「你沒事吧。」
我對懷中的繆莉問道。她已經如同一隻落水的小貓般,雖然不停地咳嗽,但仍然點了點頭。
「哥哥,你才是……別再掉進海里了! 因為我再也不想跳下去了!」
我笑了笑,在她被海水衝過一遍的白皙額頭上輕輕親了一口。
「柯爾先生,繆莉小姐,兩位沒事吧!」
儘管船還在猛烈地搖晃,可仍有一個人物靈巧地跑向我們。
是約瑟夫,那個隸屬於德堡商會,身材像木桶一樣渾圓的商人。
「蒙主垂憐,我們還好。」
我剛答完,就看到約瑟夫張開雙臂站在我們面前,替我們擋下撲來的又一波浪頭。等水退去後,他才開口說。
「這裡非常危險! 請兩位回到船艙里!」
但是,船員們眼下正拼死奮戰,意圖恢復船的正常航向。
或許還有我們能幫得上的忙——我剛要如此開口。
「請到下面去,幫學徒們把倒灌的水舀出去! 然後把壓艙用的水桶倒空,用繩子把它們分組綁在一起! 這樣就算船底破了洞,也能產生相當的浮力! 萬一不行了,就緊緊抓在上面,向神祈禱!」
所幸, 需要我們幫忙的事情還有不少。
「我們要在這裡把住方向,防止船被衝到外海去! 下一波浪頭退掉時,兩位就趕快跑過去!」
船猛地一沉,雷電照出如同山崖般的巨浪,就高懸在我們頭頂。
緊接著甲板被猛地抬起,勢頭之強勁幾乎要將我們按在地上。中途,一波海浪猛地撲來。
「快,就是現在!」
我連臉都顧不得抹,摟著繆莉的胳膊朝甲板另一邊跑去。
繆莉在手抓到船艙口後,沒用梯子,直接跳了下去。
我當然沒法像她一樣,結果爬下梯子的途中波浪從頭頂灌下,自己腳下一滑摔倒在地板上。
「哥哥一離開我就不行了呢!」
繆莉對我笑道,但事實的確如此。不過現在繆莉就在我身邊,所以我也可以發揮自己的作用。我拉著她的手站起身,著手去做約瑟夫交給我們的任務。
每當船體傾斜,貨物就會像發狂的牛般橫衝直撞。儘管我常被說是不可靠,沒有城府等等,可在溫泉旅店裡自己也做過不少需要力氣的活。我叉開雙腿站好,用力頂住壓艙桶,繆莉便咬掉桶栓。之後在波浪的翻弄下,桶里的水應該很快就會排空。
接著,還要在這一切四處亂滾的東西中挑出那些已經排空的桶,將它們用盡全身力氣頂住,以便繆莉用找來的麻繩把它們三個一組捆在一起。
在我們的身邊,更下層的船艙里,學徒和乘船的客人排成了一隊,手把手地將盛滿水的小木桶運上來,把水從艙壁破裂露出的空隙間倒回大海。儘管我發現從空隙中倒灌進來的海水比排出的更多,可如果不這樣做船就要沉沒。在這個關頭,沒有一個人表現出氣餒。
等到壓艙桶都已經捆好,我們也加入到排水的行列中。那小桶看上去很輕,但我很快就意識到自己的判斷完全錯了——它實際上就像灌滿了鉛般沉重。在船隻猛烈的搖晃中,我根本沒法把它交到下一個人手中,同時還保證不灑出裡面的水。第四次失敗後,我被人一把推到船底,改換把及膝深的積水舀進桶中。
不過我的個子比較高,在溫泉旅館裡也做過好幾次給池子放水的工作,所以這項任務好像更適合自己。我不停地接過頭上遞下來的木桶,舀滿後又遞迴去。偶爾閃電的光芒划過,我才看清原來是繆莉一直把桶遞給我。
接過盛水的木桶,再把空桶遞下去。她的動作如呼吸般規律,沒有絲毫遲疑。有時波浪會猛烈地衝擊船底,木板的另一側就是死亡,可我們連這種恐怖都無暇感知。
不知過了多久,我已經不會思考,只是任由手機械地運動著。直到木桶猛地撞在地上發出響聲,這陣衝擊才讓我回過神來,發現不知何時船底的水已經排空了。
船還在搖晃,但不再像之前那樣天地倒轉。山風的特點是有時突然狂暴,有時又突然安靜,似乎海上的狂風也一樣教人難以捉摸。總之,我們似乎是脫離了最危險的階段。
想到這裡,我在一陣輕微的搖晃中失去了平衡,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手和腳已經都像木棒般僵硬,單是把身體挪向梯子附近就要筋疲力盡了。
這時,有誰突然從梯子上走下來,把一塊濕淋淋的皮毛蓋在我的頭上。很快我意識到了那塊皮毛是什麼。
「哥哥,你沒事吧?」
那是繆莉的尾巴。她越過我的頭跳下梯子,來到船艙底部,用力抖落掉了尾巴上的水珠。
我用盡的氣力似乎又恢復了。
「我,我還好。畢竟,」
我伸出本來已經動彈不得的手臂,繆莉立刻抓住了我的手。
「因為你平安無事。」
繆莉露出了開心的笑容,而我則為了維持作為兄長的尊嚴,強逼著自己站起身來。
「好了,我們上去吧。留在這裡會感冒的。」
船底還有一些冰冷的積水,雖然不到需要用桶舀出去的程度,但坐在這裡不多久就會著涼。繆莉收起了耳朵和尾巴先行爬上梯子,而後我在她的幫助下也搖搖晃晃地爬了上去,返回到船艙里。
讓我驚訝的是,此時竟然已經臨近黃昏,夕陽的光芒從艙壁破開的地方照射進來,非常耀眼。
船艙的地板上滿是精疲力竭的乘客和船員,他們躺在那裡,如同從海里打撈上來的魚一樣。約瑟夫跨過他們,像船長一樣屈著手指清點人數,注意到我們之後,又笑著說祝賀一切平安無事。截至目
前,沒有一個人在風暴中掉進大海里。
船隻雖然大幅偏離了原先的航路,但好像可以就近停靠在另一個港口。
「真是一場災難啊。」
我靠在牆上,一邊脫掉靴子倒空裡面的積水一邊說。身上的衣服也是一樣,雙手一擰就會有水流下來。繆莉則坐在我的身邊露出牙齒笑了起來。夕陽照在她濡濕的頭髮上,一閃一閃地發著光。
「不是災難,是大冒險才對。」
在這個少女的面前,哪怕是再冰冷無情的世界,也會成為眩目的冒險舞台。
她身上閃耀的光芒讓我眯起眼來,解除了最後一絲緊張。
「稍稍,休息一下吧。」
「嗯。」
繆莉將擰乾的外套蓋在我身上,又理所當然般地鑽進來。緊接著還撥開我粘在一起的頭髮,毫不顧忌地在我臉上親了一口。
她是看準了我連責備的力氣都沒有,才明知故犯的。
「好好睡吧,哥哥。」
真是的。我心想道。接著又把上衣朝繆莉那邊多拉過去一些,然後落入了睡眠。
結果,我們的船嚴重地偏離了預定的航線,被水流帶往遙遠的西方海域,最終似乎是抵達了一個叫做德扎雷夫的港口城市。我之所以說似乎,是因為自己睡在潮濕的船艙里反而格外加劇了疲勞,根本無法從地上爬起來,而繆莉卻恢復了十二分的精神。這些消息也是她到甲板上,向船員們打聽來的。
「哥哥,那裡好像還是一個挺大的地方呢。」
「這樣啊。但是……似乎離我們的目的地是相當遠了。」
我手上拿著這一帶的地圖,溫菲爾島、海峽對面大陸上的港口城市的位置都顯示在上面。不過看到地圖後,自己也不由得要發出呻吟。因為就算在溫菲爾島上,德扎雷夫的字樣都處在靠近北部邊緣的位置。
「下一個要去的地方,好像不是那個叫阿提夫的港口了?」
繆莉從我身邊伸過腦袋來盯著地圖,然後對我問道。
我們的目的地不再是港鎮阿提夫,而是一個溫菲爾王國的海港,名叫勞茲伯恩。
「那個金髮只是說讓我們到那裡去而已對不對? 不去也沒什麼關係吧?」
繆莉口中的金髮,是溫菲爾一位繼承了王室血統的貴族,海蘭德。她有篤厚的信仰心,又兼具勇氣和智慧,仿佛降生於世就是為了成為領導人民的君主,是位傑出的人物。可繆莉卻對她抱著很大的看法。
似乎是因為我對海蘭德所表現出的敬意,被繆莉看作是那之外的什麼東西。
海蘭德是氣質凜然的美麗女性,她的確擁有繆莉所沒有的魅力。
「不可以那樣。海蘭德殿下特地指定了地點,一定是因為那裡有什麼重大動向。」
有關北方群島所發生的一連串事情,我們已經在一周之前就派快船寄出了信。
回信寄到我們在奎松的暫住處,是在大約兩天前。接到信之後,我們立即啟程離開了群島。
「哼。算了,怎麼樣都好啦。反正能到新的地方去一定很有意思。」
繆莉還在紐希拉那個深山小村時,曾纏著每一位來到旅店的客人在地圖上標出他們是從哪裡來的。這樣看來,她大概是不會感到無聊的。
「對了,哥哥你們以前去過的那個鎮子在哪裡呢?」
「這個嘛,應該是比勞茲伯恩更靠南邊……」
我拿著地圖對繆莉講起以前的事,不久,船抵達了德扎雷夫港。
港口的繁榮,在走上甲板之前就能通過傳入艙內的海鳥叫聲知曉。我被繆莉催促著走出船艙,立刻看到了一副比阿提夫更熱鬧的街景。這裡似乎是王國中名居前列的大貿易港,看來,至少可以期待一頓溫熱的餐食,而且我們也不用在那陰暗又潮濕的船艙里過夜了。
我站在甲板上,看著船慢慢駛進港口。四周的其他船隻也濕淋淋的,反射著夕陽的光輝。也有某些船帆桁歪斜,船員們則癱倒在桅杆下。看起來其中不少都受到了先前那場風暴的襲擊,而後或是逃往此處,或是被海流帶到了此處。
約瑟夫的這艘船將我們一直從北方群島,那片被人稱作異端海盜之巢穴的地方送到這裡,又遭遇了可怕的風暴。即便如此,船隻的狀況與四周相比竟還算是好的。
我說出自己的感想,結果得到了這樣一句回答:
「北方的水手,本來都能在很遠處就察覺到那場風暴,然後避開的。」
溫菲爾王國如今與教會對立,甚至可能在不遠的將來面臨一場跨海的戰爭。能得到這些優秀海員的支持,實在是我們從前未曾敢想像的優勢。
這一切,都要歸功於繆莉,我帶著如此想法,將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少女。
剛才還在眺望港口的她卻突然用力握住我的手,攥得我一陣痛。
難道是自己心裡的想法被她讀出來了? 我不由得感到驚訝。
「怎麼了?」
何止如此,我看到繆莉睜圓了眼睛,露出一副將要哭出來的樣子。
「我聞到了羊兒的味道!」
緊接著,她的肚子發出響亮的聲音。
我一點都不為繆莉這種沒有絲毫緊張感的模樣而吃驚。因為要在世界上勇敢而堅強地活下去,恐怕必然會是這樣。
我也握住繆莉的手,將這人流交織的港口中熱鬧的空氣深深吸入胸中,同時對她說。
「但願我們能吃到溫熱的食物。」
繆莉看著我,露出了絲毫不輸給夕陽的耀眼笑容。
港口城市德扎雷夫最為引人注目的,當屬那個巨大的海角。它仿佛一隻昂首的白鳥般,海角的兩麓則成為白鳥伸展出的翅膀。城市建在山麓下,如同被這雙羽翼庇護著一樣。
海角頂上還有要人抬頭才能望見全貌的鐘樓和大聖堂,鐘樓高處點亮的火把似乎終日都不會熄滅。許多遭難的船員在風暴中也沒有放棄希望,最終順著火光的指引來到了這裡。
海港深得像是沒有底一般,可以停泊很大的船隻,因此為這裡帶來了更甚於阿提夫的繁榮。無論是王國北部運來的羊毛、羊肉及其加工製品,或是使用溫菲爾豐富的泥炭蒸餾出的王國名產火酒,在輸出之前都會集中到此處;而南方的葡萄酒、小麥以及其他多種進口品在進入溫菲爾時的第一站同樣是這座城市。此地的酒類貿易量尤其驚人,到處都堆著裝酒的木桶,桶上還烙著不同釀酒廠各式各樣的紋章。
作為蒸餾酒、葡萄酒和畜牧貿易的十字路口,這座城市的人氣不可能不繁盛。何況城裡的氣候並不像北方群島那樣寒風凌冽,非常適合在室外縱情飲酒高歌。
雖說眼下已經臨近黃昏,可我覺得街上的人潮反而似乎更稠密了。
「繆莉,小心不要和我們走散了。」
我像往常一樣要牽住繆莉的手,防止她跟丟了走在前面的約瑟夫。然而一回頭,少女的身影已經不在自己身邊了。
我慌忙叫住約瑟夫,同時向左,向右環顧周圍,終於在一個賣串燒的露天店鋪前看到了那小小的背影。她幾乎要一頭扎進那讓人喘不過氣的油脂氣息,以及散發誘人味道的煙霧中。
在缺乏土地和草木的北方群島,綿羊和山羊是相當稀少而珍貴的家畜。那裡沒有豬,連雞的數量也不多。人們偶爾能吃到的肉食來自僥倖捕獲的海獸,但它們的肉就和血一樣充滿了苦澀的海水味,相當難於下咽。
而溫菲爾王國的羊肉則馳名世界,即便是儘可能避免食肉的我,面對那咬一口便會流淌出甘美油脂的羊肉串燒,也禁不住要咽一口唾沫。
還未等我開口,繆莉已經轉過頭來。她的視線實在讓人不忍心拒絕。
「哈嗚,好燙! 啊哇哇!」
「不要吃得那麼急。」
當然繆莉這時不可能聽進我的話,她一副激動到快要哭出來的模樣,大口大口地咬著炙熱的肉串。不,看這幅架勢或許真的已經流下了兩行熱淚。
畢竟只有在平穩安寧的生活中,人們的臉上才會出現這樣的喜悅。
能吃到美味的食物,也必須要感謝神的恩典才行。
何況我們被捲入了風暴後還能平安無事,我想自己之後大概有必要前往大聖堂,對神捧上自己虔誠的謝意。
「好啦,兩位,請往這邊來。」
約瑟夫愉快地看著我們倆的模樣,接著帶我們來到了城中最繁華的大街。即便在這座欣欣向榮的城市中,此處林立的高樓也比其他地方更吸引人的目光。今晚我們要借宿的,約瑟夫所屬的德堡商會就位於這裡。
面朝大街的裝卸貨場首先顯現出了這家商館的實力,它的空間足能容下一棟稍小的宅邸。現在是日暮時分,巨大的木門正半閉著,但仍能從門的縫隙間看到有眾多商人正在工作
。
正面玄關在裝卸貨場旁邊,論氣派程度絲毫不亞於前者。玄關上飄揚著德堡商會的旗幟,兩旁則是已經燃起的火把台。繆莉離開深山中的溫泉鄉紐希拉還不久,眼前的一切讓她張大了嘴,卻說不出話來。
就連我自己也在擔心。如此氣勢宏偉的建築物,真的會允許我們兩個落魄的旅人來借宿嗎?
「吶,哥哥,我們會不會被帶到馬棚里去呀?」
畢竟繆莉和我的衣服還是濕淋淋的,而海水的腥味也漸漸開始發揮其本領了。
儘管看到約瑟夫意氣風發踏進商館的樣子,我心想有他說明情況應該不會發生那種事,可自己心中的幾分不安還是難以抹去。在入口前等待的時候,過往商人和工匠們的視線也讓我相當在意。
就在繆莉因為一陣寒風抱緊我,而我則把上衣脫下來披在她身上時。
「哎呀哎呀,各位,歡迎你們來到這裡!」
大門一下子被推開,從中走出了一位將濃密金髮梳得如同海浪般,周身散發著貴族氣質的年輕紳士來。他的形象絕非憑雙腳賺錢,整天擺弄天平的普通商人,而是一個龐大商會的支配者。正是這樣一個地位高貴的紳士,竟然脫下了他雪白的手套,熱烈地向我伸出手來。
「我是埃德溫·斯萊。是這處商館的負責人!」
「您、您太客氣了。我是托托·柯爾。這邊的是——」
「我叫作繆莉。承蒙您關照了。」
繆莉鮮少地用非常禮貌的語氣打了招呼,恐怕她是在期待著柔軟的床鋪與溫熱的餐食。
斯萊與繆莉也握完手之後,立刻將我們請進了大門中。約瑟夫則似乎是還要負責船的裝卸貨工作,同斯萊簡短地談了幾句後便走向了裝卸貨場。
走進這棟石造的建築後,裝飾在入口處的鎧甲、巨大的毛織壁毯讓我們瞠目結舌。這裡和阿提夫商館有截然不同的氛圍,處處讓人覺得像是身處一座真正的貴族宅邸。而當走廊兩側身著統一服裝的侍女們一齊向我們低頭致意時,我竟有了種身處戲劇舞台上的錯覺。
商館的財力有多麼雄厚,一目便知。
我們從入口進入走廊,又來到連接著裝卸貨場的大廳,終於在這裡看到了熟悉的商會場景:學徒們抱著羊皮紙堆來回奔波,而年邁的商人們則在一字排開的櫃檯後奮筆疾書。
「首先兩位需要新衣服,而且需要比現在好得多的。」
斯萊的玩笑讓我不禁臉紅起來。的確,我們現在的模樣已經糟糕得不能更糟了。
這位外表十分年輕的商館主人轉向一旁刺繡著綿羊圖案的巨大掛毯,對掛毯下的一位侍從吩咐了一聲,然後用優雅的手勢向他示意。
「為兩位客人準備新的服裝吧。」
侍從瞄了我們兩眼,接著打開了一扇大衣櫃的門。這個衣櫃中堆滿各式布匹,一直到天花板。好像全世界的每一種布匹都在這裡了。
「然後,請允許我帶兩位去房間。」
穿過大廳,地面由石鋪變成了木質。樓梯的扶手由精心打磨的黃銅製成,嵌在牆上的燭台中,蜜蠟放射出柔和的光芒。
孩提時代我第一次造訪溫菲爾王國時,這裡正因為羊毛輸出的下滑處處瀰漫著不景氣的氛圍。現在一切似乎都變了。
「話說回來,沒想到柯爾先生真的能下榻本商館,感謝神的旨意!據我們的消息,德扎雷夫附近煩惱的民眾,眼下正紛紛趕往這裡呢!」
斯萊一邊走上樓梯,一邊說道。
「您說笑了。」
我有些尷尬,不知該如何回答,沒想到斯萊卻停下腳步,回過頭來以非常認真的神情搖了搖頭。
「魯維克同盟的巨型船舶北上之前最後的補給地,就是在這德扎雷夫港。儘管他們有意隱瞞,但船上載著高位聖職者的消息還是傳得沸沸揚揚。當時人們都在議論,他們去北方究竟要做什麼?」
斯萊口中的巨型船舶正是我所遭遇的那一艘。與王國對立的教會派遣這艘船前往北方群島,企圖將當地的海盜拉入他們的陣營。當時,大主教帶著堆積成山的黃金來到了群島上,打算將那些窮苦的人當作奴隸——不,事實上是人質——全部買下。
「當時各個商會都派人前往北方海域收集情報,其中的許多人竟目擊了同一個奇蹟。傲慢的南方大商會、大主教惹惱了黑聖母后,如何體會到了她的怒火,現在想起來我都舒暢極了!」
斯萊像孩子一樣高舉雙臂笑了起來,接著又猛一轉身,繼續朝樓梯上走去。
「當時我聽說,除過那位支配著北海的修道士外,還有另一位聖職者也在其中發揮了關鍵作用。但沒有人知道他是誰。那個人,也就是您的故事,我是從約瑟夫先生口中聽到的。」
斯萊雖然散發著優雅的貴族氣質,但走路的速度卻不折不扣屬於商人。
他輕快地邁著步子,很快在一扇大門前站住。
「而且,我聽說您還與王室的海蘭德殿下共同將聖典翻譯成了白話,用真理之槌懲戒了阿提夫那個沉溺於物慾的大主教,人們追求信仰與真理的原初之火已經燃起,播下第一粒火種的人正是您! 如今,王國的大街小巷裡,每個人都在談論著您的壯舉!」
在我的認知中,無論是斯萊提起的哪一件事,自己都不過只是偶然與之產生了關聯而已,因此他的話令我誠惶誠恐。更何況北方群島的那一連串事件,九成九分都應該歸功於繆莉。
但是這些詳情實在無法忠實地告知斯萊,這令我相當苦惱。沒想到,自己的反應似乎還被他誤認成了謙虛。
「柯爾先生,您果然是位了不起的人物。因為教皇的惡行,王國的眾多靈魂已經許久未能得到慰藉了,對這個國家來說,您無異於活著的傳說。吟遊詩人在酒店中歌頌您的事跡時,還為您起了這樣一個別名!」
「別名?」
斯萊將手放在門把上,用滑稽戲般的誇張動作打開門,然後大聲說。
「黎明的樞機主教! 因為,您是即將帶領我們走向信仰之黎明的人!」
您又在說笑了吧? 我想這樣一笑了之。但這間房屋的陳設表明,斯萊並沒有開玩笑。
「請兩位使用這個房間。這是本商館設施最為優秀的客房!」
商館大樓至少有五層,我們被帶上二樓這一點本身就足夠讓人吃驚了。因為高層建築物往往越上層設施越簡陋,而且還充滿了樓下爐火產生的煙霧,瀰漫著一股熏魚般的氣息更是常事。一棟建築二樓的房間,通常不屬於房屋主人,就是為貴賓預備的。
這個房間中還設有一座豪華的暖爐,看來我們沒有必要去依靠樓下那些煙霧的餘溫了。
更讓人驚愕的是那張帶有華蓋的床。就連喜歡浮誇排場的繆莉看到它之後,似乎也忘記了該如何表達喜悅,臉上只留下一副僵硬的半笑表情。我們在阿提夫看到的手持劍和天秤的女神像同樣出現在了這個房間中,不過不是壁畫,而是在一張巨大的刺繡掛壁毯上。總之,這裡的每個角落都凝結著金錢的力量。
「啟程前往勞茲伯恩之前,您有任何要求都可以隨意吩咐我們。沐浴所用的熱水很快就能備好,不過現在您可以先欣賞一下這座城市的風景。眼下風暴剛剛過去,空氣非常清新,街上的燈火看上去就像寶石一樣漂亮。沐浴過後我們再為兩位準備晚餐。長途舟車勞頓一定非常疲憊,所以食物會直接送到這個房間裡來。您對菜單有什麼要求嗎?」
一連串的句子如同瀑布般,從斯萊的口中吐出。
而我還未能從進入這個房間後的震驚中恢復過來,只能如木頭人般呆站著。
「啊,呃,不……那個,只要,有溫熱的食物就好。」
「請不要客氣。不過,我們也並不希望干擾神的羔羊在生活中的節制。唔,那麼我去準備一些清淡的食物吧。」
繆莉這時突然猛地拽了拽我的衣擺,然後用口型無聲地對我說『肉』。似乎一兩根串燒還不能滿足她。至於魚,恐怕她已經在北海吃夠了一輩子能吃的量。
如果可以我倒是希望繆莉能繼續堅持寡淡的飲食,但無理強求的話,或許真的會惹她哭出來。
「抱歉,如果還能給這個孩子一些羊肉之類——」
「噢噢! 包在我身上! 我這就去讓廚房準備最好的肉!」
斯萊立刻殷勤地回答道。我開始擔心他們會不會直接送來一整隻烤羊了。
「那麼,現在請兩位暫且休息一下吧。」
斯萊將手貼在胸前行了一禮,接著便離開了房間,關上了門。
啪嗒。門關上之後,我立刻感覺到肩頭一軟。
話說回來,黎明的樞機主教?
聽起來真是無稽之談。
「不但沒有住進馬棚,反而住進了能把馬兒也牽
進來的房間呢。」
繆莉好奇地在這寬敞的房間裡打量了一通,又把隔壁房間的門打開,然後發出了如此感慨。
「對我們而言這個房間太奢侈了。」
我的行囊裡面雖然濕透了,但只要能烤乾,露宿總是沒有問題的。
「不過,哥哥,你聽到了沒?」
牆邊的椅子上放著填滿了羊毛,又用金色流蘇裝飾的坐墊。繆莉一邊用手戳著它,一邊笑著說。
「人家叫你黎明的樞機主教哦。哥哥變成大人物了。」
「如果把這些事事當真,那樣會非常可笑的。」
「哎? 可是我覺得有一個別名,就能像冒險故事裡一樣,非常帥氣的。而且被別人叫成樞機主教的話,就算是畏畏縮縮的哥哥也能變得有氣派一點,對不對?」
樞機主教是教會中地位僅次於教皇的重要人物。可是每個人都有適合於自己的稱謂。倘若背上一個不符合身份的頭銜,那只會徒增笑柄而已。
我無奈地嘆著氣,突然又聽到房間外傳來敲門聲。接著商館裡的學徒和侍女們搬來了一個大木盆,還有幾隻盛著熱水的木桶。他們將這些放在隔壁的房間裡之後,接著進來的幾人又在房間牆壁上搭起繩子,掛上了亞麻布做成的帷幕。
「需要熱水時請吩咐我們。另外,兩位的新服裝在這裡。」
如此周到的服務實在讓人受寵若驚。侍女最後行了一禮,然後離開了房間。
當我還在同他們講話時,繆莉就早已把衣服脫得到處都是,全身泡進了熱水中。等我開始給她收拾衣服,帷幕另一邊又傳來了她毫不顧慮的聲音。
「啊~,感覺又活過來了!」
在缺乏燃料的北方群島,泡澡是一種難以想像的奢侈行為。可繆莉生在溫泉旅店長在紐希拉,自小就把每天跳進溫泉池當作是理所當然。對她而言,那些日子或許相當難熬。
我一邊笑她在水裡歡鬧開心的樣子,同時又發現其他的木桶邊還放著肥皂。原本我是打算用爐灰*代替的,這下真是方便了不少。
[*註:草木灰加水產生的氫氧化鈣與氫氧化鉀能與脂肪發生皂化反應,這是製取肥皂的第一步。但是加水的草木灰具有強腐蝕性,請切勿隨意模仿文中描述。]
「咦,真的?」
繆莉掀開帷幕露出了赤裸的身體。往常我總會把頭轉向一邊,但現在實在是太累了,而且繆莉又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所以我自己最多也只能抱怨兩句。
「繆莉,你呀,真的應該更慎重點……」
「吶,吶,哥哥,給我洗頭好不好?」
結果繆莉非但一個字都沒聽進去,還扯起了我的袖子。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可是我得洗尾巴呀。如果洗完頭髮再洗尾巴,水就要涼了。」
我聽夠了繆莉看似在理的狡辯,沒想到她卻對我笑眯眯地說。
「我覺得,作為在北海那麼努力之後的獎勵,哥哥肯定會給我洗頭的。」
「……」
在北海,繆莉救了我的命。
拿出這一點之後,我無論如何也不能反駁了。
「你啊……」
「誒嘿嘿。」
說完,繆莉又回到浴盆里坐好。
我則挽起袖子,把肥皂泡進水裡,搓出泡沫後打在繆莉的頭髮上。
可能是因為長時間暴露在潮濕海風下的緣故,繆莉原本順滑的髮絲如今仿佛真的變成了狼的粗糙皮毛。說起來,最近我也一直沒看到她打理頭髮。恐怕等一下給她梳頭時又要惹得她喊疼了。
我細心地搓出大量泡沫給她洗頭,作為對北海那些事的答謝。不過看著繆莉艱難地蜷縮在浴盆里洗尾巴的模樣,我突然又冒出一件疑問。
「我來給你洗尾巴,你自己洗頭,這樣不是更輕鬆一些嗎?」
說完,我伸手朝她的尾巴摸去。沒想到繆莉一下子停住了手,回過頭來盯著我。
然後,又突然別開臉。
「不要。很難為情的。」
看上去,繆莉並不像我原先想的那樣,早就把自己的羞恥心埋到山裡的哪棵樹下面去了。
不過我還是不明白她的基準。
「那給你洗耳朵可以嗎?」
繼承自母親的尖尖獸耳此刻正貼伏在她的腦袋上,防止泡沫鑽進去。
「這個可以。啊,但是不可以把熱水弄進去哦!」
「是啦是啦。」
於是我在用小桶給她沖頭髮時,也騰出另一隻手按著她的耳朵。衝掉泡沫,暗淡的灰色頭髮仿佛剝落了一層外殼般,重新煥發出了原先的獨特光彩。
我看著被衝掉的污垢,不知為何湧起了這樣一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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