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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一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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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被衝掉的污垢,不知為何湧起了這樣一種感覺。

終於從那片北方的土地上回來了。

在那裡,我目睹了殘酷的現實,如同拷問自身存在般的殘酷現實。也痛感了自己的懦弱與無力。

從船上墜入漆黑寒冷的海水中時,我也體驗到了身體無法動彈,直至漸漸沉入黑暗,所謂死亡的那一瞬。而且,還目睹了自己最重要的人命懸一線的恐怖。

還有,讓我們獲救的那個奇蹟。

僅僅是回想,這幾天的記憶仍能讓人喘不過氣來。

「繆莉,」

「嗯?」

我叫了她一聲。於是繆莉便停下揉搓著尾巴的手,轉過頭來看我。

「北海的那些事……謝謝你。」

在那裡,我深深地傷害了繆莉。自己本想對她道歉,可又覺得真正應該說的,似乎並不是道歉。

因此,這句謝謝說出口後,繆莉起先愣了一下,接著又咯咯地笑起來。

「這筆債今後會讓哥哥還的,所以沒事啦。」

還債? 我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奪過那個小桶,把水從我的頭頂一股腦澆下來。

好不容易晾乾的衣服,又變得濕淋淋的。

「比如,先跟人家一起洗澡什麼的。」

「……」

隔著被水打濕的劉海,我能看到繆莉露出牙齒,淘氣地笑了起來。

「我可是在哥哥被丟進冬天晚上又黑又冷的大海里之後,跟著跳進了那裡哦。所以哥哥為了我跳進暖和的洗澡水裡,應該只是小菜一碟對不對?」

這和那根本不是一回事,我想對她反駁。但是在繆莉的笑臉、一左一右搖擺的尾巴面前,所有一切言辭都在成形前就土崩瓦解了。至於態度毅然堅決,立志以身奉神的青年形象,更是已經無影無蹤。

「好啦好啦,不快點的話水就要涼掉了。」

繆莉抓住我不知該如何抵抗的時機,伸出手脫掉了我身上的衣服——全然不顧所謂少女的羞恥與穩重。

只帶著絲毫不願妥協的,幾乎要爆裂開來的好意。

「來,哥哥你乖乖地坐在這裡不要動。」

我按她說的坐在浴盆里,接著繆莉便咯咯笑著,仿佛饒有興致地在我的頭髮上打出泡沫來。讓人不甘心的是,我居然開始感到放鬆。

黎明的樞機主教,這到底算是什麼啊。自己抱著膝蓋,坐在浴盆中無奈地嘆氣起來。

請繆莉幫我洗完頭之後,又經過一番迂余曲折,兩人總算是在熱水裡洗掉了旅途中的一身塵垢。之後再穿上久違了的,沒有被潮水浸得濕淋淋的亞麻布衣服,頓時感覺整個人都像重生般清爽。不久溫熱的飯菜又被送到房間裡來,讓我再度為他們的招待周到而折服。

儘管已經有所預料,但眼前的餐食分量實在驚人,品質則有過之而無不及。繆莉期盼已久的帶骨羊肉經過了充分燒烤,只要拎起骨頭,柔軟的肉就會脫落下來。實在是誘人極了,以至於我也禁不住嘗了一小口。僅僅一小口,其中的油脂仿佛就滋潤到了乾涸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潔白的小麥麵包。磚塊一般大小的黃油。幾乎要爆裂開的豬肉香腸,再加上雞肉煮成的湯。甜點籃里則盛滿了葡萄乾和蘋果。

繆莉的架勢好像要把這一切都收入腹中,儘管她在北方群島曾經曆命懸一線的危機,而後高燒不斷,身體恢復後立即變成狼的模樣在島上尋找新的煤礦,今天又遭遇了可怕的風暴,甚至就在方才,她還在浴盆里嬉鬧了好一陣子。

等到朝第三個麵包伸出手時,繆莉終於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不動了。不,我覺得她能堅持到這一刻已經實屬驚人。即便已經歪著腦袋沉入了深深睡眠,手卻還牢牢地抓著那個麵包,這種精神或許都達到了應予讚賞的境地。

但是,如果放任她一頭戳進面前的湯盤,難得變乾淨的臉就又要再洗一遍了。

從她手中拿下那個麵包時還遭遇了一點小小的抵抗,但當我將那散發著肥皂香味的小小腦袋扶起,她的身體便立刻靠了過來。

我這樣帶著苦笑,將沉睡的公主從椅子上抱起來,已經是第幾次了呢。

把繆莉在那張填滿了羊毛的床上放好,之後轉身要離開時,袖子卻被她緊緊拽住了。

「我哪裡都不會去。請商館的人收拾完盤子,馬上就會回來的。」

我在她耳邊輕輕說道。繆莉耳朵里的胎毛則隨著我的氣息搖動。

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然後為她蓋上毯子,遮住還露在外面的耳朵和尾巴,接著我才去叫人撤下了碗盤。實在是剩得太多了,正當我為此感到抱歉時,一位侍女把面包裝進袋子裡,誠惶誠恐地走近我說道。

「可不可以請您祝福這些麵包?」

「祝福? 可是……」

我不由得愣了一下,但那位侍女卻露出了思慮重重的模樣。

「自從司鐸大人們從這裡離開,好幾年都過去了。如果,如果您憐憫我們,就請發發善心吧。」

溫菲爾與教會對立,而後教皇下令停止聖務——即禁止聖職者的一切宗教行為,迄今已有三年。在這三年中,孩子出生時得不到祝福,戀人結合時不能舉行婚禮,在葬禮上,故人的靈魂也得不到撫慰。

即便不管這些問題,只要人活著,就必定會有尋求精神依靠的時候。人們會為急病纏身,臥床不起的家人擔心;會掛念在遠方謀生的親人;也會有人背負難以向旁人傾訴的苦惱;或者在面臨某些重大決定時,希望堅定最後的決心。

商館以如此豐盛豪華的飲食款待我們,除卻歡迎的意味之外,是有著其他理由的。傭人們分享賓客未享用的食物,這是一項慣例,但接受過聖職者的祝福之後,食物便具有了聖性,能成為治病的藥物,或是驅除不安的護符。看來斯萊之所以能成為商館之長,並非僅僅是憑那一副華麗的外表。

我抱著支付住宿費的想法對著一桌食物祈禱,願神的祝福融入其中,接著為聚集過來的侍女們祈禱,祈願她們的幸福健康,又對家人遭遇不幸者予以安慰,還為其中一人臨盆的親戚祈禱,願她能順利生產。

自己並不是正式的聖職者,因此嚴格來說這種行為並不應該讚揚。事實上,私下裡進行的聖務行為,就算被指認為異端也不奇怪。

但是尋求救贖的人此刻就在自己面前,如果我能模仿那些司鐸,那就沒有理由拒絕,我心想到。更何況這些侍女們每個人都帶著虔誠的表情稱我為樞機卿,甚至還在祈禱結束後激動地流下了淚水。

在北海,我知道了單憑祈禱的確不足以解決任何問題,可此刻我覺得,為尋求祈禱的人而祈禱,這是理所應當的。

同時自己還意識到了另一點。並不是簡簡單單把教會從這座城市中清除出去,就能解決所有問題。

因為在王國與教皇發生對立之前,無論兩者間存在多少齟齬,為市民們提供靈魂之安寧的,毫無疑問就是這裡的教會。

將最後一個人送出房間,伴隨著疲勞,我的心中再次堅定了一改教會之積弊的決心。

但是,所有這些都要等到一覺之後了,自己終於還是忍不住打起了哈欠。即便是堅定的信仰心,也很難完全消除身體裡累積的疲勞。

喝下一口甜葡萄酒滋潤干啞的喉嚨,然後吹熄蠟燭。德扎雷夫仿佛是座永不入眠的城市,大道兩旁的燈火從木窗的縫隙間鑽入。借著這些光,我順利地走到了床邊。

為了不吵醒繆莉,我輕輕地鑽進毛毯中,但她的手立刻抓在我的胸前,臉也一下子靠近過來。

「……完……了沒?」

繆莉的聲音就像是夢話一樣含混,而且眼睛也沒睜開。

與其說這是她堅持等我上床才睡覺,我覺得這更像是在表達自己被吵了半天后的不滿。

無論如何,我還是露出了微笑,對她輕聲答道。

「是的。今天晚上我們好好休息吧。」

「……嗯。」

不知這是回答,還是單純的夢中呢喃。

繆莉的眉頭不再皺起來,手也鬆開了我的衣襟。那張臉上又露出了久違的安穩表情。

我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充滿稚氣的表情。

「也願你的未來充滿幸福。」

繆莉的耳朵撲簌了兩下,輕輕翻了個身,很快又睡熟了。

我在她身旁闔住眼睛,下一刻便落入了沉眠。

昨晚那些侍女們的表情已經讓我有了心理準備。第二天,我隨著日出醒來,準備去中庭的井口旁洗臉時,一開門就立刻看到三位侍女端著洗面盥等在門口。當然,洗臉之前要先聆聽她們的告解,並給予她們神的加護與祝福才行了。

補足暖爐用的木柴,更換燃盡的蠟燭,準備早餐,每當有人進來房間,我都要傾聽他們的煩惱。往常這個時候還在賴床的繆莉終於也受不了說話聲,不情不願地睜開了眼睛。

看到一波人離開後又有一波人進來的樣子,意識到自己大概沒法再繼續睡懶覺之後,她露出了一副鬧彆扭的表情。

早餐之後,又有布匹商和他僱傭的裁縫們合計四人,以為我們調整服裝為名來到了房間裡。往常繆莉總會吵吵鬧鬧地問我「吶吶哥哥,這件衣服好不好看? 還是說這一件比較好呢?」,但這次手持布匹與針線的商人們比她更快。四人里有三人的女兒正在說媒的關鍵時刻,另一人則是年邁的父母身體有恙。

願神指引這些羔羊,將加護給予他們。

等到有人來更換寢具,打掃房間時,繆莉已經拿著枕頭和毛毯躲到了隔壁。

不過,能到房間裡的藉口並不多。不久之後來訪的人漸漸開始變少,可就在我以為總算能稍微安靜片刻時,不知又是聰穎過人的誰想到了送聖典過來的好主意。立刻,羽毛筆,削羽毛筆用的小刀,墨水壺,吸乾墨水用的沙子,羊皮紙……所有一切能想到的道具紛紛從一樓的裝卸貨場被拿到了這裡——不論是商館裡的商人還是僕役。當然,還有他們帶來的大量問題。

詳細來說,這些問題包括經商不順,家人遭遇不幸,兒子踏上遠航,妻子臨產,牙痛,腰痛,除此之外還有雄雞不再鳴叫,西邊的天上飄來一朵形狀不好看的雲,一日中三次遭遇黑貓等等——來自幾位上了年紀的侍女。

最後,房間裡的人多得讓我忘記了他們究竟是以什麼口實而來。每個人都對我一次說出好幾件事,然後向我尋求神的庇佑。

不論哪座城市裡都必定會有教會,有司鐸和執事,大的市鎮還會有主教,其下則是眾多聖職者,由他們來處理城鎮居民的種種煩惱。缺少這些人所帶來的弊害不容忽視。信仰絕不是無用之長物,管理信仰的組織同樣有存在的必要。

儘管作為神的僕人我對這些抱著滿腔憂心,可在於此毫無興趣的繆莉而言,我不肯多陪她,這大概才是最讓她不滿的。眼下她一定正躺在隔壁的床上磨著牙。

面對著絡繹不絕的來訪者和他們的煩惱,能為他們發揮一點作用雖然讓我開心,但這種不習慣的工作實在是格外耗費精力。即便如此,我依舊打起全身精力來接待每一個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結果竟漸漸變得語無倫次起來。正是在這時,來訪的人潮突然止住了。不是別人,正是斯萊來到了房間中。

「敝館的職員似乎全都涌到這裡來了啊。」

他浮現出一臉歉疚的表情,但我當然一點都不認為斯萊是來阻止那些職員們的。

「不,沒事……因為這個房間也足夠寬敞了。」

大概,他們就是事先預料到了這一點,才有意準備了最寬敞的房間。

我的話外之音讓斯萊笑了笑,而他的神情隨即又變得嚴肅。

「教會的鐘不再鳴響,已經有三年之久了。司鐸們雖然還在這座城市生活了一段時間,但後來幾乎全都渡海去了大陸那邊。除卻海角上的教會之外,德扎雷夫尚有三所大的禮拜堂,可無論哪一所的門窗都已經被木板封死。工匠和商人們的同業公會所附帶的禮拜堂也一樣久為空巢了。」

有關溫菲爾王國的情況我在阿提夫就已經有所了解。但別人的敘述和自己實際接觸到的當地空氣相比,果然還是存在巨大的差別。正如人在健康時很難想像自己染上傷寒時的痛苦一樣。

不過,我還有一個疑問。

「留在這裡的聖職者們在做什麼呢? 總不至於,所有人都離開了溫菲爾吧?」

斯萊露骨地聳了聳肩。

「畢竟,城裡大概還遊蕩著教皇派來的間諜。如果無視教皇的命令,繼續為人民祈禱,誰都知道等待他們的下場是什麼。倘若這場戰爭是教皇那邊取得了勝利,他們斷然不會把這些當作沒發生過。越是有地位的人就越是噤口不言,地位不那麼高的,除卻聖職祿就沒有可供餬口的財產了。」

「市民們的奉獻呢?」

說到這裡我才猛地意識到。吵架只有一個人是吵不起來的。

而斯萊也點了點頭。

「向教會的聖職者們捐助,就會被人們當作是背叛了王國,站在教會的爪牙一邊。就個人而言,只要能得到神的庇護,那麼隨教會怎麼樣都好。但是作為有良知的市民,這樣是絕不行的。」

於是,信仰的恩惠就這樣從城市中消失了。

「柯爾先生,您在阿提夫播下的火種,對我們王國的人民來說,真的是等待已久的希望之光。因為這把火,王國與教會僵持已久的對立進入了新的階段。無論最終會如何,人民等待這一個結果已經很久了。當然——」

斯萊又加上了一句。

「教會的橫暴實在讓人難以忍受,我們還是希望王國能得到勝利的。」

無論形式如何,在戰爭中遭受損害的終究是無辜的人民。

「能為諸位效力,我當然是樂意之至。因為,我自己就是出於這個原因離開故鄉那個小村的。

我是個外國人,而且並非正式的聖職者,但這裡的每個人都相信我能帶來神的庇佑。

我似乎站在了一個充滿機會和利益的位置上。

「我感謝您,也感謝神將您帶到了這座城市來。」

而後,傭人們按照斯萊的指示端來了午餐,繆莉也被這股食物的香味牽著,從隔壁房間中現身了。剛走出房門時她還是一副鬧彆扭的神情,但看到一桌的豪華佳肴,臉上的彆扭立刻就被欣喜代替了。這種功利主義的模樣實在讓我忍不住嘆息。

「另外,我從約瑟夫先生口中聽說,兩位是兄妹,如今一同踏上了旅途?」

右手拿著麵包,左手拿著刀插起一整條豬肉香腸的繆莉看了看斯萊,又看了看我,然後表現出一副沒興趣的模樣,在麵包上咬了一大口。大概是表示讓我去應對斯萊的意思。

過後必須得好好向繆莉說教一番了。懷著這個念頭,我對斯萊回答道。

「我們並不是親兄妹。踏上旅途之前,我曾在一家旅店寄住過很長時間,這孩子是旅店主人的女兒。大體上我是她的監護人和家庭教師,可就如您看到的,她十分頑皮……時常說要到村子外面去,最後竟藏在我的行李中一直跟了過來。」

繆莉繼續默默地吃著東西,不過在桌子底下,她用力踩了我一腳。

「但是,自從開始旅程後,我卻從她身上學到了很多,所以很感謝她。」

繆莉一下子停住手,轉過頭來看了看我。我對她回以微笑,而後她立刻撅起嘴將頭轉到一邊去。緊接著,我又被踩了一腳。

「這種互利互補的關係真是美妙。」

斯萊用愉快的聲音說完,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此外,關於之後的行程,您有何安排呢。我作為本商館的負責人,有義務關注商館職員們的精神與信仰生活是否安穩,但是,同時也必須為滯留的客人考慮。」

起先我還不明白斯萊為何提起這個,但他很快就接著說了下去。

「只要您還在這個房間裡,訪客就必然會源源不斷地湧進來。因此您希望出去轉換心情的話,請隨時吩咐我。穿著聖職者的服裝,有可能會被捲入意想不到的麻煩事態中,我們會為您準備工匠的服裝之類。」

「您這樣周到,實在是太感謝了。」

「不,商館職員們的臉上很久沒有像這樣輕鬆過了,這多虧了柯爾先生。他們的臉上能容光煥發,我們就可以在激烈的競爭中與其他商館拉開差距。」

我不知道這話中有幾分認真,但我明白他的話的確出自真心,同時也是在寬慰我。

「您能這樣說我真是不勝惶恐。」

「那麼,柯爾先生,接下來如何打算呢? 午餐結束,我走出房間之後,商會裡的人們想必又將湧進這個房間了。」

「這……」

我還在猶豫,坐在一旁的繆莉首先著急地扯了扯我的衣擺。

看來她想到城裡去。

「麻煩您了。我還有事要問約瑟夫先生,所以可否請您借給我們出外時穿的衣服?」

「當然。請稍等一下。」

說完,斯萊拍了拍手。等在門外的傭人們靜靜地走入房間中。

聽完斯萊的指示,他們恭謹地點了點頭,而後繆莉又插嘴說自己也想去看看新衣服。這樣的任性要求反而讓斯萊很開心。

真是的。我在心裡悄悄嘆了口氣。但是在那波濤轟鳴如地震般,終日刮著陰鬱寒風的北方群島上,繆莉應該忍耐了許許多多。想到這裡,我又有點能理解她了。

看她一副興沖沖的表情,耳朵和尾巴似乎馬上就要彈出來,迫不及待想鑽入這座城市的模樣,我心想乾脆讓她一個人出去更好。但這個念頭剛剛冒出來,繆莉就立刻回過頭來盯著我。

「怎麼了?」

直勾勾盯著我的那雙赤紅眼睛裡,帶著繼承自母親的,充滿睿智的深度。

「哥哥你肯定是在想,『乾脆讓繆莉一個人出去更好』,對吧?」

時至今日,我仍舊不知道神的真意究竟為何,但繆莉卻早已看穿了我。

「確實是這樣,但這種事情肯定不會發生,對不對?」

而我也同樣了解繆莉。

「當然!」

繆莉露出甜甜的微笑,小巧的手指也鑽入我的指縫間。

儘管有時會讓人喘不過氣,但繆莉的傾慕真的讓我很開心。

「因為,如果哥哥不在的話,我想買東西吃的時候不就有麻煩了嘛。」

我就知道是這樣的理由。笑著嘆了口氣,繆莉也咯咯地笑了起來。

人的內里是難以一眼被看透的。聖典中不乏神或精靈扮作人的姿態,騙過凡夫俗子的故事,聖人們也往往會被世間當作愚者。

所謂身份,終究是靠一身衣裝決定的。

——常規理應如此,但我卻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信。

「哥哥真的是穿什麼衣服都顯得不對勁呢。」

繆莉不是在開玩笑,她真的露出了一副發自心底覺得不可思議的神情。

「……你倒真的變成能幹的工房學徒了。」

披上窄袖的衣服,穿上粗毛布做成的,以結實耐用為賣點的褲子,再纏上一條插著工具的腰帶,最後把頭髮隨意地紮成一束,繆莉就立馬變成了一個長頭髮的見習學徒。

我儘管也穿著類似的衣服,可就連準備衣服的商人都露出了曖昧的笑。

「您乾脆打扮成商人如何呢? 對外人就說是城裡的年輕少爺,他們會接受的。」

說到底,我似乎還是更適合腳不沾泥土,終日與筆和墨水打交道的那副裝扮。

一番周折後我們來到城裡,繆莉立刻纏著我從第一家小攤開始買吃的……如此一幕當然沒有發生。大約是因為那頓豐盛午餐的緣故,現在她的好奇心已經勝過了食慾。

走過工匠聚居的街道時,繆莉的兩眼閃閃發光。

「吶哥哥! 快看! 好大的鍋! 有那個就可以吃很多東西了!」

「那個雖然是鍋,但是一種叫做釀造鍋的東西,是用來把小麥釀成……」

「哥哥你看那邊也好厲害啊! 他們在賣一種奇怪的槍!」

「那個不是槍,是用來把豬和羊穿在上面,放在爐火中烤的工具,把手則是鉤狀的,可以抓住那裡在火上搖,均勻地把肉烤熟……」

「哇,好厲害! 那邊是皮毛店嗎? 但是,那麼薄薄一片的皮毛穿上是不是很冷啊。」

「這個在阿提夫也見過的,你忘了嗎? 那種皮毛不是做衣服的,而是要做成用來寫字的羊皮紙,工匠要像那個樣子一邊拉扯皮革,一邊讓它乾燥……」

「哥哥,哥哥!快看那邊!」

就是這樣。每次不等我說完,她就被新的事物吸引了注意力。即便如此,當繆莉看到我說明過一次的店家時,她似乎仍能牢牢地記住我解釋過的內容,這讓我相當佩服。儘管繆莉看起來調皮又浮躁,但她卻在以驚人的速度吸收著關於這個世界的知識。

很快,我們從工匠的店鋪區域來到了住宅區。但到了這裡,繆莉忽然一下子安靜下來,她停住腳步,直盯著前方的景象。

而且緊緊地抱住了我的手臂——雖然這大概是她無意識之下的行為。

當好奇心的天秤傾斜過頭時,繆莉就會這樣突然安靜下來。

我追著她的視線,看到了一群婦女和孩子,他們正在住宅區的屋檐下將羊毛紡成線。

在匠人們的店鋪區,大多數工作都是在工房裡完成的,可這片區域卻連道路都被紡織工具占據,臨街的房屋門戶大開,人們就坐在裡面工作。讓人分不清究竟哪裡是住宅,哪裡是工場。貨物被放在用繩索穿起的木板上,在屋宇之間上上下下,原材料則像是麵包生坯般被托在長木鏟上,不過它們的目

的地不是烤爐,而是鄰家的窗戶。這副光景在我的眼裡頗有幾分趣味。

就像是南方的國家裡,以整座城鎮作為舞台的戲劇一般。

「好厲害……」

讓繆莉不由得發出如此讚嘆的,大概是此處的氣氛。

道路正中鋪著一張很大的墊布,上面則是堆積成山,需要人抬起頭才能望見頂的羊毛。年幼的女孩子們趴在上面挑出裡面的雜物,其後是另一些稍年長的孩子,他們的任務是用耙子梳理羊毛,將纖維理順到同一個方向去。

每戶人家的牆邊都擺著一排晾架一樣的東西,女孩子們踮起腳尖,將羊毛掛在上面,某些掛在高處的羊毛下還按順序掛上了紡錘,看上去應該是在紡線。掛羊毛需要高一點的個子,所以這裡的女孩子年紀都比繆莉大一些,她們一邊工作,一邊七嘴八舌地聊個不停。

我們穿過這片讓人幾乎無處踏足的喧囂,來到縱橫在城中的運河旁邊。居住區里不見了蹤影的男孩子們都聚集在這裡,用帶著滑輪的粗繩吊起木槌,捶打泡在水中的毛織物。看來這裡是他們給毛織物縮呢*的地方。

[*註:縮呢,毛紡織工序之一,將毛料浸泡在縮呢液中施壓,使其表面起絨,變得厚實]

再旁邊則是許多裝在桶里的羊毛,有人將水,草木灰和某種藥石倒進裡面,然後用木棒戳進桶里混攪清洗。毛織物在這番清洗過後吸飽了藥液,又被另一群孩子腳踩著擠出水分,繼而由下一組孩子攤開晾乾。

還有些小男孩背著比自己的身體還大的麻袋,將原材料不斷運往各處工場。

「就像螞蟻的巢一樣。」

驚嘆之餘,繆莉說出了她的感想。的確,我也覺得這個比喻很恰當。

「這是勤勉的象徵啊。」

「……哥哥又要開始嘮叨了。」

——早知道就不開口了。繆莉帶著一副這樣的後悔神情,故意捂住了耳朵。

「我不會那樣的。因為,在北海你已經證明過自己的勤勞了。」

繆莉小心翼翼地窺探著我,似乎還沒有消除疑心。可等她很快發現我並不是在騙人後,又立刻露出笑容來,摟住了我的胳膊。

「不過,這裡的人們工作的樣子真的很努力,而且很愉快。」

小巷之間洋溢的活力讓人不由得生出如此感慨。

「這裡都和紐希拉一樣熱鬧了吧?」

鮮少地,繆莉說出這樣一句話。離開紐希拉一段時間之後,或許她開始思鄉了。

「熱鬧的程度或許不分上下,可是在紐希拉,人們始終只是開宴會。」

而這裡的熱鬧卻屬於勞動者們。而且在街區的每個角落,屋檐下,小巷裡,人們都在勤勞地將羊毛變成各種紡織品,每個人都從心底為勞動感到喜悅。

我自己並不討厭勞作。但不可思議的是,這片街區的氛圍又和我對勞動的感受有些許不同。

繆莉看足了這片街道的光景,而後突然對我說。

「啊,對了哥哥,你不是還說有什麼事要做嗎?」

「是的。必須要去見一下約瑟夫先生……」

說到這裡,我看了看繆莉。

「嗯,怎麼了,哥哥?」

繆莉起先愣了一下,而後表情隨之一轉。

「難得你能認真地催我去辦正事,而不是去玩,我非常高興。」

她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副訝異的表情。

「因為,不先辦完事情的話,我就纏著說要去買東西吃,哥哥也會生氣念叨我對不對? 而且我又有點餓了。」

「……」

該不該把這當作是繆莉的成長,實在教人難以判斷。

不過,有事情要辦的確是真的,於是我們朝德扎雷夫港走去。面對甚於城中的喧囂和熱鬧,我才意識到昨天港口是因為驟雨的關係少了許多行人。我緊緊拉著繆莉的手,艱難地擠過人潮,才終於到了送我們來的那條船邊。

這艘船大概正在裝卸貨物,海員們真的像蟻巢前的螞蟻般進進出出,十分繁忙。我正在猶豫該不該腆著臉打斷他們,請他們叫出約瑟夫來,結果他本人正巧剛好從船艙中走出。約瑟夫一走出船艙,首先專注地低頭查看船舷的狀況,而後忽然抬起頭時才注意到了我們。

「柯爾先生!」

他叫來身邊一名水手囑咐了兩句,便急匆匆地替我們架好船板。

「您怎麼了,是在商館裡什麼讓您不方便的問題嗎?」

約瑟夫一臉認真的表情,大概是因為他介紹我們來到商館中,便把我們遇到的問題當作了自己的責任。真是個熱心腸的人。

「不不,完全沒有。我們得到了非常殷勤的招待。」

因此我首先對他解釋,讓他安下心,而後才進入了正題。

「大概何時可以啟程前往勞茲伯恩,我想問您的是這個。」

如果出航要延期,那麼就只能麻煩約瑟夫聯繫別的船,甚至我們就得考慮騎馬走陸路南下了。

「原來如此。要出航,至早三天,可是如果發現了什麼問題,應急處置大概就要花費一周到十天了。」

約瑟夫一邊朝後望著船,一邊用歉疚的聲音回答我。我和繆莉也一同低頭看船舷,有人正掛著繩子吊在那裡,似乎是在檢查兩舷的狀態。

「其他的船隻恐怕暫時也不會出航了,因為風暴的余勁還在,海港周圍的風很強,海水流速也快。另外,如果您考慮騎馬的話,我勸您打消這個念頭。雖然地圖上看起來只要翻過山就能到,可這個時期路上還有不少積雪,海路絕對比陸路要快得多。」

雖然心急如焚,但也無可奈何。

「德扎雷夫是一座好城市。您趁此機會在這裡養精蓄銳,也好在下一件工作中一展身手。」

責備約瑟夫是不會有作用的,而海蘭德寄來的信中,也沒有十萬火急之類的字眼。

「您說得對,或許這也是神的意志。」

約瑟夫臉上的微笑看起來像是輕鬆了不少,而後,他似乎又想到了什麼。

「對了,先前有人來這裡找過柯爾先生。」

「嗯?」

我在紐希拉工作時結識的幾位客人,如今就在溫菲爾王國,但我不認為他們中有人知道我正在這裡。見我露出一臉驚訝的神色,約瑟夫聳了聳肩。

「對方沒有說出您的名字,只問我這艘船是否載著一位在北海大顯神通的聖職者。或許那人是消息靈通地聽到了有關您的傳言。畢竟我也堵不住每位客人和海員的嘴。」

斯萊曾對我提醒過這一點,但我沒想到他說的真的成了現實。

「我當時猜想那人不大可能是您的熟人,於是就搪塞過去了。不過您穿上這身打扮真是太明智了。假若讓別人知道您就是柯爾先生,恐怕是要卷進什麼麻煩里的。」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衣服,一旁的繆莉也對我投來不加掩飾的視線。

現在,自己的這副模樣至少是不會讓人聯想到聖職者了。

「名聲也是一種力量,意圖利用這種力量的人,數不在少。」

「感謝您的忠告。」

「不不,您言重了。」

我自己實在疏於時事,這些助言還是認真聽取為好。

話雖如此,可真的會有人打算利用我嗎? 這一點還是始終有些難以想像。說到底,他們要利用我做什麼呢? 倘若是解讀神學經卷,我倒是十分樂意。

「今晚我也會去商館,我們和斯萊閣下一起喝點酒吧。德扎雷夫的釀酒廠可是名不虛傳的。」

說這些時,等待向約瑟夫匯報的船員們已經排起了隊。

打擾他們工作是不好的。

「好,我等著您。」

說完,我們就離開了甲板。

我們來的時候,僅僅是在人群中向前挪動幾步也相當艱難,可現在卻像是對人潮流向有了觀感一樣,前進後退都不再那麼困難了。

繆莉一直東張西望地打量著四下,於是我問她道。

「你看到什麼好吃的東西了嗎?」

結果她起先似乎吃了一驚,而後微微吊起了眉毛。

「我是在找有沒有盯上哥哥的壞傢伙呀?」

保護這個年幼的孩子,是我作為大人的責任。本應如此,可眼下我竟找不到話來反駁繆莉,以及她臉上的驚訝神色。

「很危險的,哥哥不可以和我走散哦。」

這樣以來,簡直不知道究竟是誰在牽著誰的手了。

但是,我一點都沒法責備繆莉,說她是在裝小大人。

「拜託你了。」

這句話剛說完,眼前的繆莉立刻咧開嘴笑了起來。

「交給我吧!」

她好像滿心都

充滿興奮,耳朵和尾巴隨時都要彈出來一樣,不過繆莉突然又在這人來人往的海港中站住腳,抬起了頭。

她眺望天空的模樣,就好像天使將要從空中降臨一般。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吶,吶,哥哥,我想到那上面去!」

繆莉伸長手臂,指向了那座為海上迷途船隻,也為信仰中迷茫的人們指明了前路的,海角上的大聖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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