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幕(1/2)
從港口去往大聖堂的路上,繆莉比平時還要興奮。
「哥哥,快點! 快點!」
不知疲倦的少女輕快地跳過坡道上的石台階。這些安放在柔軟草地上的石階,或許已經被人們踩了數百年,如今看上去就像要沉入泥土中一樣。其中一部分的表面變得凹凸不平,記錄著曾經有多少人頻繁地從上面走過。
但是,如今附近沒有一個行人,與教會發生矛盾後,城裡的人們也不再登上海角,這是徘徊在崖麓的乞丐們告訴我的。以往,他們只要懇求往來的虔誠信徒,似乎就能得到不少錢。
我不知道他們現在靠什麼過活,但看著這群乞丐都圍著鍋喝小魚小蝦煮成的湯,大概要得到漁夫們的余惠還是不難的。
施捨了幾枚銅幣後,我加快腳步追上繆莉。
當然,繆莉如此激動,並不是因為信仰心受到了什麼觸動。
即便從坡道中途的地方眺望,也能將德扎雷夫城和廣闊的大海盡收眼底。
對山里長大的繆莉而言,這一定是她無法抗拒的景色。
「請你小心,不要掉到懸崖下面去!」
我沖她喊道。當然繆莉是不會乖乖聽話的。她跑上石階之後靠近懸崖——近得讓我替她捏一把汗——然後俯視著視野下方的街景。
當我開始詛咒自己乏弱的體力時,才終於走到了大聖堂所坐落的海角頂端。
宏偉的聖堂門前排著一些木製建築物,好像是門前的集市。我在其中還找到了露天的麵包爐,以及應該是用來放桌椅的石砌平台。看來可以供人們在禮拜結束後簡單吃些食物或是休憩片刻。
但是,麵包爐里已經久久未有點火的痕跡,石台上也不見桌子和椅子,無論哪座建築物都蓋上了窗板和門板。
聖堂周邊顯得非常冷清,沒有人的氣息。
「哥哥! 這裡的景色好厲害!」
繆莉對聖堂沒有展現出絲毫關心,此刻正為海角上的景色而激動不已。在阿提夫她尚且還對城裡的建築有些興趣,不過現在大概已經懶得分辨這些石造建築物的區別了。
這種草率和隨性讓我不禁想笑。
話說回來,城裡的人們可未必會有繆莉眼下的感慨,而大聖堂之所以會如此寂寥的原因,想必就是如斯萊所說。通往這裡的道路,大概從城中任何一個地方都能看到,市民們走在這裡,恐怕很快就要傳出流言蜚語來。
我是一個外人,所以大概不會有什麼關係,而且從聖堂的燈塔還沒有熄滅這點來看,其中仍然是有人出入的。也許可以向他們打聽一些關於這個地區的消息。我抱著這種想法走近聖堂大門,這才突然注意到。
「貼紙?」
大聖堂的門扉上貼著許多紙張。不是羊皮紙,而是破布做成的草紙,但其密度足以讓人在遠處產生混淆。
大的聖堂或教會,往往會因地區不同而有各自特色。我走上前去,想看看紙上寫了些什麼,結果不禁愕然。
——高利貸! 下地獄去吧!
紙上如此寫道。
旁邊寫著的同樣是請把我的財產還給我,之類,悔改吧,之類的內容。總之,貼在門上的每一張紙都填滿了非難和憤怒。風吹過時紙張沙沙作響,聽上去寂寥極了,和城市中的喧鬧成為鮮明的對照。
斯萊為教會的橫暴而感到憤慨,這些紙大概也是在王國與教會的對立最激化時貼上去的。仔細一看,每一張紙都已經發黃變色,似乎不久後就要干朽。
或許與其說出於憤怒,人們更像是為了宣示義務感,表明自己屬於德扎雷夫城的一員,才將這些紙張貼在了門上。我突然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大聖堂的門扉緊緊閉著,察覺不到人氣。
即便並非如此,照這個模樣看來,訪問者也不會受到什麼熱烈歡迎。
我放棄了進入聖堂內的念頭,轉身朝眺望著景色的繆莉身邊走去。
「哥哥,世界原來有這麼大呀。」
面對著廣大的海洋,繆莉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在紐希拉的群山中,無論站在多麼高的山頂,都不會有這樣開闊的視界。
而且,眼前的景色還是大海。無限延伸向世界每個角落的海。
我們面朝著西方,和大陸正相反的方向。我回想起在那場風暴中,約瑟夫船上的水手曾叫喊著「流到西邊的外海上就完了」。
天空與海在遠處的水平線上交融。其後,這片大海仍沒有盡頭。
我突然感受到一股莫名的畏懼。或許自己是對神創造這世界時留下的深淵有了驚鴻一瞥。
出神地盯著海面,突然,一股風從海角下方猛衝上來。
沒有多少體重的繆莉眼看就要跌倒,我慌忙抱住她。
「你沒事吧?」
「啊哈哈。好厲害的風! 大海天天可以吹著風,好棒哦!」
萬一被吹到懸崖的另一邊去怎麼辦——這些事情她大概想都沒想。繆莉開心地嘿嘿笑著,然後又從我的懷抱中鑽出來。
接著,她才好像終於發現了這個海角上的建築物,並若有所思地抬起頭來。
「吶,吶,哥哥,這裡也是教會嗎?」
「……」
想讓繆莉的信仰心覺醒,恐怕是很不容易的。
「是的。這裡是大聖堂。上面還有燈塔,你看到了嗎?」
「那個燈塔好像一直點著火呢。燈塔的傳說,我也跟約瑟夫叔叔問過了好多好多。」
約瑟夫是出身在北海群島中的商人。他是個健談的人,似乎對繆莉講了許多海上的冒險故事。
「不過,能在這裡造起這麼高的房子,真厲害。」
「這是信仰的造物。」
「咿——」繆莉咧著嘴做出鬼臉來回應我的話。然後開始四處張望。
「而且我覺得選在這個地方非常棒。」
這裡的氣氛原本有些寂寥,但在今天的晴朗天氣下,寂寥也變成了清靜。
的確是和繆莉的活力恰好互補。
我的右手突然感到一股暖意。
低頭一看,那隻手正被繆莉拉著。
「結婚典禮在這樣的地方就好了。哥哥,你覺得呢?」
她笑眯眯地說出這麼一句話。以繆莉而言這種像女孩子的發言可不多見。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聖堂,然後轉向大海,最後目光回到繆莉身上。
「確實,我也覺得很合適。」
「討厭,怎麼說得像是別人的事一樣。」
不知為何繆莉卻鬧起了彆扭。緊接著,我才回過神來。
然而,等心想到「不會吧」,並準備岔開話題時,已經來不及了。
「我喜歡的人是哥哥嘛。還會跟誰辦結婚典禮呢?」
不容置疑,不容搪塞的口吻。這裡是斷崖絕壁包圍的,海角上的大聖堂。也許繆莉雖然看上去興奮又歡鬧,可一開始就是抱著這個目的來到這裡的。
繆莉的沉著態度暗示著我的猜測並不是多餘的。她甚至接著乘勝追擊,開口對我問道。
「哥哥,你不會覺得北海的那些事,就這樣過去了吧?」
一針見血。
「不,我絕沒有……」
我之所以難以直面繆莉的視線,是因為自己心中的確有愧。
繆莉喜歡我。而且不是把我當作哥哥,而是當作一個男性來喜歡。
最初我不過把這歸結於因為自己是她最親近的男性,但繆莉卻在她的心念驅動之下,如文字所述為我而投身。她是認真的。,
然而,我卻一直沒有給她一個明確的回答。一面說自己無法回應她的好意,一面卻又不打算強行終結這段兩個人的旅途。繆莉是個聰明的少女,如果我真的打算拒絕她,結束這段旅程,她一定會主動退出的。
我之所以無法那樣做,是因為還有猶豫。
「還是說,哥哥不喜歡我嗎?」
一轉,繆莉露出了悲傷的眼神。我開始頭痛了,因為就算繆莉的悲傷神色是真的,很明顯她也絕對是故意表露出來,好讓我抱有罪惡感。
就這樣,繆莉步步為營,馬上要把我逼進角落去。
這種高超的狩獵技藝,不愧是她的母親賢狼赫蘿所直傳的。
「哥哥?」
我絲毫沒有保持沉默的機會。
「……要說喜歡還是討厭,我是喜歡的。」
「那,讓人家當哥哥的新娘子。」
無所謂策略,只是全力以赴地接近,全力以赴地咬住不放。
儘管這種單純在某種意義上讓人感嘆,但我的回答依然還是只有一個。
「我做不到……」
「為什麼!」
即便我後退一步
,繆莉也會跟著上前一步。
北海的事件結束以來,她一直沒有提起這個話題,似乎單單只是在尋找機會而已。
「要說為什麼……我和你——」
「沒有血緣關係的哦。」
我的後路就這樣被斬斷了。
「而且,哥哥現在還不是聖職者呢。所以,什麼問題都沒有。」
甚至連這個藉口也被她搶了先。
「之後,或許,會當上的……」
「到那個時候再離婚就可以了,我聽人家說的。」
到底是誰教給她這種多餘的東西啊,我在胸中大叫道。
繆莉的視線始終盯著我,一瞬間也不離開。沉默之中,只有風吹過的聲音。
直到繆莉臉上的憤怒開始慢慢被一種無法忍耐的哀傷取代,我慌忙開口說。
「請你等等,就算這樣著急下結論也無濟於事。」
「可是,不然的話哥哥就會一直這樣拖拖拉拉的。」
並不是那樣——我雖想如此回答,卻又發現優柔寡斷這個形容放到自己身上也並非不恰當。何況自從離開紐希拉之後我明白了一件事:在這世上,我們永遠也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在北海墜入那片極寒黑暗的深海中,親身體會到自己即將死去時的感覺,現在回想起來也令我顫慄。
我不想在生命終結之時,才發現和繆莉的問題仍被擱置在身後。
但是,就算除去這一點,自己也禁不住要這樣說出口。
「像現在這樣不行嗎?」
繆莉將我當成哥哥一樣傾慕,我也對自己的妹妹灌注全部的愛。
迄今為止,這樣的關係一直都很好,而且我覺得今後也會很好。
「有一句話我要先說,假設,萬一,就算結了婚,這也不意味著你的每個任性要求我都會答應,你要先明白。何況成了夫婦之後……」
「我知道了啦! 哥哥大笨蛋!」
繆莉雖然生氣了,但我還是半信半疑。
她真的明白嗎?一旦變成戀人這種關係,我們面對的許多都會與以往截然不同。我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繆莉的心意,其原因就在這裡。
就算自己再怎麼覺得繆莉可愛,就算繆莉再怎麼傾慕自己,以那種視角看待從降生之始自己就一直陪伴身邊的女孩子,這實在,實在太讓人覺得不道德了。只是想像,心中就充滿罪惡感。而繆莉似乎是覺察了我的苦惱,她挺起胸,這樣說道。
「不管哥哥對我做什麼,我都會接受的!」
這番堂而皇之的宣言反倒好像繆莉才是男方了。而我則紅起了臉。
但是,繆莉的言行與其說是出於高昂的愛意,怎麼想都更應該歸結為因為我從她出生起就一直陪伴在身邊,所以她根本不在意。不僅如此,她的態度從幼時開始就實在沒有幾分改變。我之所以一直未能覺察她的心意,原因似乎也在於此。
沒錯。繆莉始終是妹妹的模樣。
要把自己的妹妹當作異性來看待,實在教人困惑。
「哥哥,對我有什麼不滿嗎?」
不是策略,也不是以退為進,她的疑問中真的流露出不解的色彩。
我當然沒有不滿。事實上,我在想如果有誰能和繆莉結婚,他一定會成為大陸中最幸福的人。
所以,不是因為不滿,而是因為某些別的東西。
「雖然沒有不滿……但突然讓我改變看待你的方式也很難。因為蘋果就是蘋果,再怎樣都不是葡萄。」
「但是,我可是真的對哥哥——」
就在繆莉想要接著組織措辭的這個瞬間。
「我知道了。」
我打斷了她。如此下去的確不是個辦法,而這個問題又是不能曖昧處理的。
「在北海,我欠了你一個巨大的人情。雖然這不是想償還就能還清的,但我至少會為了你作出一切努力。」
繆莉立刻露出一副難受又嫌惡的表情。
「……就算用那種方式讓哥哥喜歡我,我也,不願意……」
當然,我並沒有打算以這個理由去喜歡繆莉。這樣對她太失禮了。
我要說的是別的。
「不對。只是,我會努力,但我也希望得到你的協助。」
「我的?」
繆莉愣了一下。
「是的。對現在的我……那個,你終究還是妹妹,無論怎樣這個看法都不可能改變。所以……」
「要人家變得不像妹妹?」
繆莉驚訝地向我詢問。她不解的眼神里完全看不出往常那些小聰明的影子。
「但是,該怎麼做呢? 做事要賢淑又穩重?」
這確實是我所期望的,但還不對。
「我是說,更大概一些的方面。請你想想看。比如說稱呼。」
「稱呼?」
「變成戀人之後還一直叫哥哥,這不是很奇怪嗎?」
「哎? 啊,這個……啊,嗯。」
「但是,我甚至就連你會怎麼稱呼我都想像不到。因為你一直叫我哥哥,從來都沒有過別的情況。所以說要我想像自己不同於哥哥的另一個身份,這是很難的。」
就像城裡的人突然叫我樞機卿,我也只會感覺如坐針氈一樣。稱呼就像是人穿在身上的服裝,而服裝則是能直接決定一個人身份的。
於是,就像我在試衣時發現的那樣,自己無論穿什麼衣服都顯得奇怪。站在繆莉面前的這個自己,除過「哥哥」之外,似乎也再沒有第二個恰當的形象了。
繆莉點了點頭,看起來是覺得我說的有些道理。不過當她再抬起頭時,臉上又恢復了往常的輕快表情。
「如果那樣就可以的話,很簡單哦。」
但想像一下繆莉叫出我名字的場景,只能說充滿了異樣感。托托,這樣直呼其名如何呢? 托托先生,這樣的繆莉就太穩重了,不符合她的氣質。托托公子,又顯得太高雅,好像貴族的少女一樣。再或者就像她的父母稱呼一樣,叫我柯爾?
柯爾小鬼顯然是不可能,柯爾先生,感覺又像是時常來店裡的商人或泡湯客那樣,現在看來太生分了。至於柯爾大人,那就變成了騎士小說里登場的騎士與少女。
無論怎麼想,每一種方式都很奇怪。
究竟,繆莉會如何稱呼我呢。
完全不知道。我甚至因此產生了好奇。可無論經過多久,繆莉始終沒有開口。
「……你怎麼了?」
我問她。繆莉的表情一直僵在她說「很簡單哦」時的模樣,直到此刻,她才猛地反應過來。
「哎? 咦? 啊,嗯,就是對哥哥,換一種『哥哥』之外的稱呼對吧?」
她露出掩飾般的笑容,但看上去勉強極了。而且,繆莉的眼神也罕見地游移起來。
「唔嗚……哎哎? 那麼,明明,明明那麼簡單的事……」
大概有許許多多的稱呼正在她腦中翻來覆去,可是哪個恐怕都讓人覺得不對勁。
「……我想說的是什麼,現在你明白了吧?」
「等等! 再等一下下!」
說著,繆莉閉起眼睛,嘴巴嘟嘟囔囔地念叨著什麼,看上去是在拼命考慮著。
看她這副樣子,我突然有了種大仇得報一樣的滿足感。突然要求改變對一個人的看法,絕不是簡簡單單就可以做到的。
「唔嗚嗚嗚……這麼,可是……柯……托……!」
繆莉開始呻吟,我知道她大概是打算叫出我的名字,但情況並不順利。因為她正抱著頭,用雙臂遮著通紅的臉,身體也難受地扭動著。
結果,最後繆莉從兩臂縫隙間向我投來恨恨的目光,接著全身都飛撲過來。
「嗚——! 哥哥!」
她抱緊我,將臉緊緊貼在我的胸前,仿佛用盡全身力氣般大叫道——這讓我覺得她的聲音幾乎直接傳入了我的心臟。她的耳朵和尾巴也因為激動全都彈了出來,像一隻受傷的蛇般不停翻動。
我半是無奈半是好笑地環抱住她後,繆莉才終於用手推著我的胸膛,讓她的身體離開。
「我,我才不會被這種事就騙倒呢!」
她的眼角都幾乎要冒出蒸汽來,不過繆莉自己大概也知道這句話聽起來很好笑,完全不會起到效果。在繆莉還小,我說出的話還能對她產生十分效果的時候,她也曾這樣鬧過彆扭。真讓人懷念。
或許是我泰然的模樣更讓繆莉不滿,她咬緊了下唇,開始發出恨恨的聲音。
然後,沉下腰,準備用全力撞我——
咚! 一聲巨響傳來。
「?!」
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氣。以為是繆莉真的撞了過來,但伸手
摸摸胸前,並沒有。
不,眼前的繆莉還是那副沉下腰的姿勢,但她的動作僵住了。
繆莉的目光集中在我的身後。
那裡有什麼嗎? 我回頭想看個究竟。
「你這惡魔!」
緊接著便聽到一聲怒喝。還不及頭腦理解這個字眼的意思,身體已經首先動起來抱住了繆莉。緊接著我開始尋找可以躲起來的地方,當眼神轉向一旁的涼亭時,又一聲怒喝傳來。
「還有什麼好說的!」
聲音來自大聖堂的門後。
究竟是怎麼回事? 而後我看到大聖堂的門朝兩面推開,雷鳴般的聲音從中傳出。
「你打算用這虛假的證書如何招搖撞騙! 不畏神的守財奴! 快離開!」
接著,有人就像是被這怒喝聲推著一樣,從聖堂里跌落到外面。強大的力量將其推倒在地,令這個人仰面摔在大門前。
「接受神的制裁吧!」
我在愕然中從門縫間看到了面相可怖的聖職者,從服裝來看像是這座聖堂的司鐸。在建築內的昏暗燈光下,他反而看上去更像魔鬼般。暴怒的司鐸似乎還要再說些什麼,但突然注意到了我的存在
也許是我這個第三者的在場讓他稍微冷靜了一些,司鐸噤住口,露出一副尷尬的模樣,接著用力要將兩扇門關住。
那個摔倒在地的人也支起身體,又趴在門上。這時我才看清其手中似乎握著羊皮紙之類的什麼東西。
「請、請等一下,這並不是偽造的證——」
不等說完,門就閉上了。緊接著是咚地一聲鈍響,似乎司鐸還加上了門閂。很明顯,所有這一切都表達了他的拒絕。
而我才從目擊一連串事件的茫然中回過神來。
伏倒在門前的這個人物,看上去並不是城鎮裡的信徒。從那一身旅行裝束,以及剛才提到的證書之類看來,恐怕是前來向教會討還什麼債務的。
我給同樣不知所措的繆莉戴好兜帽,把她的尾巴拍進衣服,然後朝那人轉過身。
「你還好吧?」
話音剛落,那個跪倒在聖堂大門前人便像是猛地受了一驚。就像我完全沒有發現大聖堂中的情況一樣,對方大概也根本沒想到這裡還有別的旁觀者。
那人首先慌忙將手中的羊皮紙藏進衣襟里,然後轉過頭來。這次輪到我吃驚了。
頭巾下,是張年輕姑娘的面孔。
「啊,咦,啊——」
也許是覺得自己露出了最難為情的尷尬,與我猛地四目相對後,姑娘首先雙手抓住了即將滑落的頭巾,想要遮住自己的臉。往常,城裡的年輕女子若是從大聖堂中被趕出來,又被司鐸斥為惡魔,這一切被別人看到之後,別說結婚,就是想要繼續在城裡居住都很困難了。
其中必定有什麼醜聞,但醜聞之前,肯定還有別的內情。
我伸出手,想讓她冷靜下來。
「你能站起來嗎?」
姑娘的表情依舊僵硬。她反覆看了看我的臉和手,大概總算認為我並非敵人,然後像是抽泣般吸了一口氣,戰戰兢兢地伸出手來。
即便遭遇打擊也能接受別人的善意,這證明她有著坦率的性格。我接著露出微笑試圖寬慰她,這個姑娘的表情也有了一些緩和。
然後,就在她用顫抖的手——大概是因為剛才的恐怖仍未消散——要抓住我的手的那個瞬間。
「……」
姑娘瞪大了眼睛,我則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了人的瞳孔縮小的模樣。
不過,那雙眼睛的焦點不在我身上,而是在我的身後。
順著她的視線回頭看,但後面沒有別人。
難道是她發現了繆莉的耳朵和尾巴? 可再仔細一看,無論兩者中的哪個都沒有露出來。可繆莉卻和姑娘一樣瞪大了眼睛。
「你,該不會是……」
繆莉開口的瞬間,我的手被猛地拽了一下,身體失去平衡。
「呃,到底——」
不等我說完,自己首先似乎聽到了咚的一聲。再一看,剛才握著我手的姑娘竟然昏了過去。實在是太唐突了,讓人完全不明白前因後果。
慌張之中,又一陣強風從海角下方朝上吹來,將姑娘的衣服吹得四散。隨著她暈倒而從頭巾中散落的髮絲也被風撥開。
「什麼——」
倘若僅此而已也不會怎樣。那一頭有些翹的黑髮,的確在某些迷信深厚的區域裡會讓人聯想到魔女,進而為人所忌憚。可是,問題不在那裡。
被風吹拂起的柔軟髮絲中,明顯還有什麼硬質的東西。
「繆莉……這個人,該不會是……」
眼前昏倒的姑娘,頭頂的東西。
是一雙帶著螺紋的綿羊角。
剛剛發生這樣一場爭執,再訪問聖堂看來是不可能了,何況這個姑娘還頭頂著一雙怪異的羊角。
我本想在原地等她醒過來,但料峭春風吹拂的海角上很冷,況且假若碰上聖堂的司鐸等人出來查看情況,事態還可能變得更複雜。
最終,還是決定背著她走下到城裡去。
繆莉一直擔心地望著綿羊姑娘,對我卻始終有些疏遠。
口口聲聲說將我看作異性而愛慕,卻終究連哥哥之外的稱呼都說不出口。或許是這一點還讓她心存不甘。
不過,我因此而明白了一點。那就是繆莉也還和自己一樣,依然停留在兄妹關係這個範圍內,這讓我稍稍鬆了口氣。儘管我一點也不認為她會就此放棄,但即便那樣也無妨。如果繆莉打算一點點改變我們的關係,我自己一定能跟上她的節奏。
結果如何,只有試一試才知道。
但是無論怎樣,我都會一如既往地珍惜著繆莉。懷著這樣的心情朝她望去,結果繆莉一發覺我的視線,立馬像是鬧彆扭一樣地把頭轉向一邊去。
哎呀哎呀。我苦笑著重新背好了背上的姑娘。繆莉似乎也相當關心她,當姑娘在我背上發出呻吟時,她會帶著滿臉的關切望著那張面孔。
返回的路因為是下坡,所以總算堅持了下來,可隨著一步步接近港口,膝蓋也越來越軟,因此還引得那群徘徊在崖麓的乞丐們紛紛對我投來訝異的視線。
自己的體力到底是不足以撐到德堡商會的商館去,所以我轉向了約瑟夫的商船。
拼命堅持到了停船的棧橋邊,那裡正架著一口大鍋,鍋里是點燃的柴火。恐怕是為了防止濺出的火星將棧橋引燃。大鍋里套著的小鍋盛滿了煮沸的黑色液體。從味道和顏色來看,那大概是烘烤煤炭時產出的油。把它塗在木頭上就能起到防水防腐的效果,因此在紐希拉也常常被用來修補建築。我突然想起繆莉離開紐希拉村時,就是躲在運輸這種油的木桶里。往常她身上總有一種甜甜的香味,但那之後焦臭的味道好一陣子都沒有散去*。
[*註:從描述來看,這種黑油應該是煤炭乾餾得到的煤焦油。但第一卷中提及的木桶盛裝的則是烘烤木頭時流出的木榴油。後者是一種防腐劑,透明清澈,具有刺鼻氣味,與煤焦油一樣有毒性。]
約瑟夫正要把一束搓好的麻繩浸在油里。
「啊,柯爾先生,出什麼事了?」
約瑟夫一面問我,一面眨著眼睛,看我背在背上的人。
「抱歉了,我們要照顧一下這位姑娘,能借一下船艙嗎?」
「這不成問題……喂! 來人幫忙啊!」
他立刻回頭喊來一位強壯的船員幫我抱過了姑娘。真危險,我已經再堅持不了幾步路了。
繆莉跟著船員一起上了船,所以應該不用擔心綿羊姑娘的頭巾落下來。
我總算得到了喘一口氣的機會。約瑟夫也把木棒交給別人,暫時放下了攪拌那鍋黑色粘稠液體的工作。
「這麼多次打擾您的工作,真是對不起。」
「您太見外了。」
他用圍裙擦著手對我說。臉上的表情的確帶著相當的困擾。
但我知道這其實不算妨礙約瑟夫的工作,是因為他接下來的話。
「可是,究竟是怎麼回事? 來船上找柯爾先生的,正是那個姑娘。」
「哎?」
——有人聽到我的名聲,於是想來加以利用。
既然這個姑娘在聖堂被罵作是惡魔,那麼她的問題大概是與信仰有關了。
「不……說實話,我也不清楚。我們去訪問大聖堂時,正好遇到她被司鐸或別的人趕出聖堂。當時的場面非常緊張,甚至還出現了暴力行為。」
「您說什麼,」
聖堂里居然發生了暴力衝突,約瑟夫也吃了一驚。
「本來我想把她帶到商館去……可是腳已經到極限了。」
見我
一臉慚愧,他看了看我的膝蓋,笑著寬慰我說。
「柯爾先生您還背負著更重要的東西。俗世的事情就請交給我吧。」
「您幫了我大忙。」
「要聯絡斯萊閣下嗎?」
我考慮了片刻,回答道。
「我想,首先要聽聽這位姑娘怎麼說。」
她是非人的精靈,因此或許會給商館添什麼麻煩。
「如果有什麼情況,請您立刻告訴我。」
「謝謝您了。」
約瑟夫點點頭,帶著一臉擔心的表情目送我們上船,而後又回到攪拌黑油的工作中去。
走上船板,繞過那些忙碌著修補船隻的船員,朝尾樓走去。那裡有船長的房間,要看護病人也是最合適的地方。
果然,有個端著水的學徒打開門,然後繆莉從裡面走出來。
但是一看到我,繆莉立刻像驚慌失措躲進牆縫的小老鼠一樣,縮起了身子來。
在紐希拉的溫泉旅店裡,每當自己的惡作劇招來了嚴重的糟糕結果時,繆莉就會露出這副模樣。真是的。我在心裡嘆了口氣。不過從她沒有關上門這點來看,繆莉也許只是稍微有點尷尬。
「她醒了嗎?」
我給了打水來的學徒幾枚銅幣,然後順手帶上了門,對繆莉問道。
雖然木窗也關著,但在玻璃燈里的燭光照明下,房間裡並不顯得昏暗。
繆莉搖了搖頭。在這搖曳的光照下,她的表情顯得有些不安。
「而且……她真的是綿羊嗎?」
這次她無言地點了點頭。不知是為了不吵到睡著的姑娘,還是單純因為尷尬。
「要說溫菲爾王國的羊……莫非……」
我回溯著自己的記憶,忽然又覺察到繆莉的視線。定睛一看時,她立馬移開了目光。
我笑了笑,對繆莉說明道。
「我說過,自己小時候,和你的父母一起來過溫菲爾王國對不對? 那時,我們見到了一位羊的精靈。不知是真是假,據說溫菲爾王國建國神話里擁有金色皮毛的黃金羊,就是那個人。他為了自己的同胞們,要秘密地在這個王國里建立他們的家園。」
這個姑娘,或許就是那些人中的一個。
非人的精靈中,生活在人世間的並不少。
只是,唯有兩條路才能通往這種生活:要麼有非常值得信賴的人類友人,要麼就是本人具有某種非凡的才華。畢竟石臼的小麥中就算混入石子,也終究會被發現並丟到一旁。石子是石子,麥粒是麥粒,前者是不可能一樣磨出麵粉來的。
「只是……如果那樣的話,她的服裝就有些異常了。」
繆莉瞄了我一眼,但臉上的表情卻明顯像是在說「我這個哥哥對衣服一無所知」。我的確對穿衣打扮不甚了解,但說起服裝樣式,因為自己孩提時代曾前往遙遠的南方旅行,所以多少還是有幾分見識的。
「她腰帶上的刺繡是南方的款式。而且你看這個頭巾。是這一帶很少見到的印花布*做成的。」
[*註:雖然日語寫作更紗(さらさ),但實際上這是一個外來詞。它指16、17世紀從印度貿易獲得的花鳥印染棉布,是英文saraso、sarasses的譯語。]
繆莉到了這個年紀,對衣著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
儘管因為難為情而不肯開口,但她的尾巴卻清楚地告訴我,她想知道更多。
「那是用叫做木棉的材料做成的布。我也沒有見過實際的原料……據說是從非常炎熱的國家運來的特殊布料。聽說,做成布料的是一種不會結出麥穗,而是結出毛絲的果實。曾經有一位週遊各國的傳教士,他的筆記里也提到過這種結出羊毛的果實*。」
[*註:即棉花。棉花需要生長在炎熱乾旱的地區,例如埃及、印度或中國新疆。]
繆莉的表情立刻帶上一股懷疑色彩。
「……我也不相信植物會結出羊毛來,可不論如何,這條頭巾不可能來自周邊一帶,何況她還穿著一身旅行裝。她大概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吧。」
綿羊姑娘之所以需要我的協助,也許是為了去面對那些司鐸。
不知是不是做了噩夢,眼下她正痛苦地閉著眼。可她的目的究竟什麼呢。
但願我能幫助她。想到這裡——
「啊」
我被繆莉的聲音吸引了注意力。綿羊姑娘依舊閉著眼,緊蹙著眉頭。而後又翻了個身。但是在翻身的中途,她像觸電般一下子彈起了身體。圓睜的雙眼中滿是慌張。
「你沒事吧?」
我的聲音首先讓她吃了一驚。而後她像是條件反射般將手伸向胸前,不知是為了掏懷中的短劍,還是確認在大聖堂時拿著的羊皮紙是否安好。
數瞬沉默。其間,港口的喧鬧聲音,天上的海鳥叫聲從艙室外面傳來。不久,這些似乎讓她知道了自己是在港口船上的一個房間內,眼前則是在聖堂遇到的兩個人。現在她也應該明白自己的財產,以及那張羊皮紙都平安無事了。
姑娘解除了幾分戒備,將手從胸前放下來。但當她注意到房間裡的繆莉時,立刻又表現出渾身的驚悚。
一個是狼,一個是羊。在同一個房間裡,氣氛必定不會多麼緩和。繆莉之所以躲在房間的角落,似乎不是因為面對我時的尷尬,而是考慮到了躺在床上的綿羊姑娘。
我乾咳了一聲,將姑娘的注意力轉移過來,然後對她介紹自己。
「我的名字是托托·柯爾。這是我的旅伴繆莉。她雖然繼承了狼之血,但不會輕易攻擊別人。」
我說完後,姑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繆莉。
她張開了嘴,但沒說出一個字。我知道這是因為她依舊驚魂未定的緣故。
於是我從水壺裡倒出一些水到木碗中,把碗遞給了她。
姑娘接過木碗並沒有直接喝,而是先深呼吸了一口氣。
「……實在非常抱歉。因為太突然了,我嚇了一跳……」
原野中的羊可能因為稍大的聲響就被嚇昏。更何況眼前的姑娘是突然與狼四目相對。
但是,只是看到對方就因為驚嚇而昏迷,要說失禮也的確失禮。當她明確地向繆莉表達了歉意後,極力蜷縮在房間一角的繆莉才露出微微鬆一口氣的模樣,搖了搖頭,然後走近到我身邊。
「因為你在聖堂前失去了意識,我們就把你帶到了這個港口。我的腳力不足以堅持到落腳的地方,所以臨時借用了這艘朋友的船。」
姑娘慢慢點了點頭,似乎是終於理解了情況。
然後,她整了整自己的衣服,起身在床邊上坐下。
「非常感謝您救了我。」
「不,你沒有受傷,這就是萬幸了。」
倘若只是因為些許爭執,那麼司鐸的激憤就太過度了。何況這個姑娘若是在跌倒時撞到別的地方,恐怕就是受重傷也不奇怪。
「不過,你在聖堂究竟做了什麼?」
我試著儘可能自然地提起這些,而後姑娘的表情立刻緊張起來。
本想不提及自己的身份,同時還問出姑娘的目的,現在看來恐怕只能是一廂情願了。
雖然要攤牌著實有些猶豫,可是坦誠對將來是有好處的。
「如果能知道得多一些,我或許能幫上你的忙。」
「……您是說?」
我對姑娘答道。
「恐怕,你要找的那個從北海來的人物,就是我。」
姑娘吞了一口氣,首先向周圍打量了一番。她露出這樣一副僵硬面孔的理由,我並不難理解。
自己暗中尋找某個人,最終卻被帶到對方的大本營中。這之後事態發展得多危險都不奇怪。
「周圍並沒有什麼人包圍著這個房間。這艘船被捲入了風暴,現在大家都忙著在甲板上維修檢查。」
姑娘一面露出了接受這個說法的模樣,一面開始留心門外的響聲。
當然,就連我這雙並不怎麼靈敏的耳朵,也能聽到外面傳來水手們幹活的聲音。
「所以,能把你的理由告訴我嗎。」
我對她問道。而姑娘則又在膝蓋上攥緊了手,身體也僵硬起來。
只不過,她輕俯面龐上的神色並不是固執,只是單純在迷茫猶豫。
她原本一定不打算把自己是羊的化身這一點告訴我,但也一定沒想到,我的身邊還有一個繼承了狼之血的少女。
我明白她心中的迷茫,於是默默地等著她開口。
畢竟這個姑娘看上去很聰明,又在理性氣質之外表現出了卓越的膽識。
果然,不久之後她抬起了頭。
「……我可以,先問您一個問題嗎?」
「請吧。」
「您……是我們的理解者嗎?」
果然是直接針對我的問題。
羊、狼和人同處一個房間,其中的異類恐怕就是人了。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理解你們,但我一直在朝著這個目標努力。」
想要儘可能坦率地回答她,結果說出來的話怎麼看都有些迂遠。當然,姑娘露出了一副疑惑的神情,但繆莉緊跟著立刻說道。
「哥哥是理解的人哦。因為哥哥要和我結婚的。」
「哎」
不知道這聲驚嘆是來自我還是那個姑娘,但繆莉一下子撲過來抱住了我,我只好一邊慌忙把她拉開,一邊解釋。
「我並沒有說過這樣的話。」
可是把繆莉從身邊推開,她又抱緊了我的手臂。
「人家說信仰不是體現在言辭,而是體現在行動上的。」
「這……」
這似乎就是我對她說過的原話。
「總之,這件事之後再……」
於是方才還坐在床邊一臉不安的綿羊姑娘,現在看上去又陷入了茫然。
我在一陣羞恥的眩暈感中喝止了繆莉,同時卻聽到輕撫過麻布般的聲音。那是綿羊姑娘忍不住的笑聲,同時,還有一旁繆莉頗有深意似的壞笑。看上去,她是特地為了綿羊姑娘才露出了自己稚氣的一面。
話雖如此,可這其中也不能說沒有趁人之危的成分,於是我還是在繆莉腦袋上輕輕敲了一下。
「兩位的關係真好呢。」
大概是笑聲緩解了緊張,她終於開口說話了。
「可是……結婚是怎麼回事? 兩位……是兄妹吧?」
真是的,事情變得更麻煩了。我在心裡默默抱怨了繆莉一句。
「這孩子是我寄居的旅店家主人的女兒,自她出生以來,我一直像是她的哥哥一樣。她這麼說,也只是小孩子的童言而已。」
我頓時感到繆莉的指甲嵌進了我的肉里,但這已經比被咬上一口要好得多了,我對自己解釋道。綿羊姑娘似乎也明白了我的意思,她深深點了點頭。
「你不僅在找我,而且還擁有一對羊角。要我不聽聽你的陳述,實在是很難。」
繆莉抓在我胳膊上的模樣,就已經比萬千話語更具有說服力了。
我能從綿羊姑娘的表情中看出她下了決心。接著,她端正好坐姿,首先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是伊蕾妮婭·吉賽爾。來自很遠,很遠,擁有蔚藍大海的國家。我為那裡的商會工作,平時在這個王國做羊毛貿易的經紀人。」
綿羊姑娘來做羊毛的買賣,那麼她一定是個頗有眼力的經紀人。
也許是我的想法表露到了臉上,她露出了與年紀——或許該說是與外表——相應的,孩子氣的笑容。
「但是,現在我是臨時的徵稅人。」
「徵稅人?」
我追問了一聲,接著她便從懷中取出那張羊皮紙來。
「我購買了以溫菲爾王國克里溫德王子的名義發行的徵稅權,準備向聖堂徵稅。」
稅金的代理徵收並不罕見,這是我從繆莉的父親,前旅行商人羅倫斯口中聽到過的。由於稅金徵收非常麻煩,當權者會把這種權利當作標的競價出售。購得徵稅權的人只要能夠滿額收回稅款,比競標價高出的部分就成了他的利潤。
[*註:這種制度被稱作包稅制。最早可以追溯到古希臘時期。在16、17世紀的歐洲非常盛行。在英國和法國,包稅制於13世紀時就已經出現。]
當然,不能收回稅款則意味著巨大的損失,何況心甘情願納稅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然後,你被他們趕了出來?」
姑娘點了點頭,深呼吸一口氣,接著又說道。
「可是,我著手做這件事並不只是為了金錢利益。能在這裡遇見您,我覺得這或許是命運的指引。」
太大驚小怪了,我在心裡暗自想。
代理徵稅的目的難道不正是那些利潤嗎?
這個念頭剛浮現在腦海中,
「這次徵稅,是我宏大計劃的一部分。」
我不由得困惑地問她。
「抱歉……,你剛才,說什麼?」
伊蕾妮婭探出身子,回答道。
「我希望,創造一個只有我們這樣的精靈生活的國家。」
我無言地看著伊蕾妮婭,她的那雙黑眼睛也毫不膽怯地直視著我。
「無論在哪裡,我們都只能在人的視線下躲藏,過著偷偷摸摸的生活。在這之中雖然也有某種程度上聚集了一些夥伴,在一起生活的人。但是,我想要的不是那樣,而是一個能夠堂堂正正地,被記載在地圖上的地方。」
「這種事——」
常識的思維立刻在我腦海中浮現。非人的精靈們要生存下去,唯有在森林深處掩藏氣息,或是假扮作人類融入城鎮的生活,再或者,就是用智謀遊走於人世的規律和漏洞間。
何況如今的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一塊無主之地。
有一個念頭立刻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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