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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二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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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念頭立刻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你是說,要挑起戰爭嗎?」

我了解精靈們的強大。知道那使人仰望的巨狼有多麼粗的尖牙,多麼可怖的利爪。也知道那些故事裡,它們如何在一瞬之間就毀滅數百人規模的傭兵團。

如果世界上的這些精靈們集合起來,結成一黨,或許——

每當我瞥見那些見證了太古精靈之強悍的遺蹟,就禁不住會這樣想。

可是,那頭令人不得不仰望的巨大賢狼,也曾經常這樣說。

即便勝得過人,也勝不過人世。

尖牙利爪就能決定一切的時代已經結束了,他們自己已經理解了這一點。

還不理解的,只有那些會對伊蕾妮婭的話如痴如醉,涉世未深的年輕一代。

可伊蕾妮婭仍繼續直視著我的眼睛說。

「從事遠洋貿易的人們,都一定聽說過一個傳聞。據說在王國西海的遙遠彼岸,有一片誰也沒有見過的大陸。我要在那裡建國。」

繆莉的指甲此時已經幾乎嵌進了我的肉里,讓我感到一陣陣疼。平時就無比喜歡冒險故事的她,此時瞪圓了眼睛注視著伊蕾妮婭。

「如果能夠得到那片土地,就可以建立一個國家,讓我們以自己的身份堂堂正正地生活下去。不,必須要這樣才行。你也……繆莉小姐,你也能明白這有多麼美好吧?」

在阿提夫的商館裡,繆莉曾看過那張貼在牆上的世界地圖。世界無比寬廣,我們所居住的紐希拉,在那裡甚至還不能占據一隅的位置。

可是,地圖上的任何一個角落,卻都一定容不得繆莉露出她真實的模樣。

無論到哪裡去都得不到一片安居的土地,所以才要拉住我的手,因為至少在我的懷中她還可以得到安寧。繆莉一定會這麼說吧。

「那就是說……我,什麼時候都可以在那裡變成狼的模樣?」

「當然了。你可以以自己希望的姿態,自由地和令兄生活在一起。」

令兄。這種說法很像是商人的推銷辭令,卻對繆莉好像很有效。

我發現有什麼東西爬上繆莉的手臂。不是激動時的緊張,而是一股熱意。

「但、但是,這和你的徵稅究竟有什麼關係?」

繆莉像是被迷住了。我拉了拉她的手想讓她回過神來。伊蕾妮婭的話具有相當的誘惑力,就像是打開放在倉庫中的小壺,裡面鑽出了一條能將牛整個吞下的巨蛇一樣。

她是打算用這荒唐無稽的狂想,來矇騙我們嗎?

「徵稅只是個口實。我的目的,是大聖堂在常年積蓄財富的過程中得到的,聖遺物。」

『高利貸!』 我又想起了那些聖堂大門上的揭帖。

「作為羊毛交易的經紀人,我一直在和大規模牧羊的修道院打交道。借著這個機會,我通過調查知道了哪裡的哪所修道院買得了什麼樣的聖遺物。例如,在這德扎雷夫的大聖堂中,很可能保存著一件叫做聖徒奈克斯之布的聖遺物。」

聖徒奈克斯。我知道這個名字。他原是一名積累了巨額財富的布匹商,後來在神的啟示下將全部財產分給了貧窮者,又將自己餘下的人生奉獻給了信仰,並因此成為聖徒。奈克斯也往往是涉及絲綢、布匹等同業公會的守護聖人。據說他的加護包括讓紡出的絲線難以斷裂,阻止蛀蟲破壞布匹,以及防止火災發生之類,諸如此類,形形色色。

可要說起來這位聖徒實在是過於樸實,難以和伊蕾妮婭敘述的宏大夢想聯繫在一起。

我總覺得,反倒是往昔神降臨於大地時腳踩的石塊,或是第七天使留在地上的劍,才更匹配這個

誇張的計劃。

手捧布匹和紡錘的聖徒,似乎不太可依靠。

「那塊布究竟是什麼? 難道說,上面記載著通向那塊傳說大陸的地圖嗎?」

「很遺憾那不是地圖。但是,從或許可以將我們帶往新世界的意味來說,也是接近的。我要把那塊布當作帆。」

「帆?」

「聖徒奈克斯之布是一塊受到祝福的帆布,據說也是這世界上凡人所能想像的,最堅實的布匹。無論那些傳說是確有其事還是誇大其詞,為一艘將要航向大海盡頭的船準備帆,沒有比它更合適的了。」

「你打算造出那艘船嗎?」

「古時世界遭遇大洪水時,神曾派來過一艘方舟。如果可以的話,我更想直接找到它。」

這究竟是不是伊蕾妮婭的玩笑話,我不知道。

但是,我在她身上看到了穿行曠野之羊的堅強,或許是因為她的蹄子牢牢地踩在大地上。

「當然我自己並不信仰人類所說的神。所以,也並不打算建造一艘塞滿了聖遺物和聖徒奇蹟的船。聖徒奈克斯之布,是送給想要造出那艘船的人的禮物。」

伊蕾妮婭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似乎是被自己敘述的夢想感染,興奮了起來。

「據說,溫菲爾王國的探險船曾經到達過一次新大陸。而持有海圖與航海記錄的只有王室。因此我們計劃收集在航海中可能發揮作用,帶來旅途加護的聖遺物獻給王國,當他們準備再度前往新大陸時,請求將我們的船隻加入艦隊。競標徵稅權,只是一個打開教會與聖堂大門的藉口,同時也是為了借協助徵稅的機會讓王國記住我們。事實上,我認為之所以會有這次徵稅,正是因為他們在籌集前往新大陸的冒險資金。」

看上去,這個計劃並非她的臨時起意。

伊蕾妮婭的敘述中充滿了莫名的真實感。

「可、可是,人們都說王國或許會與教會爆發戰爭。即便是與異教徒的戰爭也持續了數十年。這場戰爭一定會同樣漫長。人們會有餘地來開始這種夢一般的冒險嗎……?」

我的話說到一半,就被伊蕾妮婭的搖頭打斷了。她的每一分神態似乎都好像在面對一個愚笨的孩子,表示我完全錯了。

「如果王國與教會對立的理由正是因此,又會如何呢?」

我的思考停住了。

「……你說什麼?」

「儘管坊間傳聞這是一場圍繞著稅收的對立,或稱紛爭是教會常年品行不端所致,可是您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嗎? 為什麼事到如今才提起這些,何況王國政府同樣從腐敗中大獲其利。而且,溫菲爾王國沒有對外國採取任何外交行動。看上去是出於義憤,這個國家單獨站了出來,但這實在太不自然了。簡直就像是故意主動與教會拉開距離一樣。」

可我本人正是因為溫菲爾的『義憤』而感動,並離開村子的,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自然』。

「究竟是否如此……我還不知道。但現在阿提夫已經燃起了改革之火。溫菲爾王國也在推進聖典的白話翻譯,即將為民眾開啟信仰的大門……」

「我知道您沒辦法立刻接受。可是,我相信新大陸確實存在。不,所有的提夫林,那些被稱作惡魔附身者,我們的同胞們,都會確信這一點的。」

既然伊蕾妮婭能如此斷言,那就代表她掌握了什麼線索。

綿羊姑娘像羊兒在爭鬥時那樣,低下了額頭。

「據說當時從新大陸回來的,只有一艘載著少數生還者的小艇。存活下來的船員們這樣說。他們說在大海盡頭的那片大陸上居住著惡魔。其餘的夥伴們全都在惡魔的利爪下變成了碎片。那惡魔的咆哮能讓大海分成兩片,它的每一個足印都會形成一片湖泊。海員們僅以身免,趁著暗夜沖回船上,逃到出海口回頭望去,才終於把握了它的全貌。那是巨大到足以將身體靠在山脊上安歇,揮起手來仿佛就能抓住天上月亮的——」

怎麼可能。這是那個瞬間我腦海中的第一個念頭。因為我記得這段故事。

曾有修道士收集了世界各地流傳的民間故事。他為了證實自己信仰的神是否存在,記錄了許許多多異教的神話傳說。寄宿在麥粒中的狼。悠然走過草原的,擁有黃金皮毛的綿羊。首尾所在之處天氣不同的巨蛇。還有度過了漫長歲月,額頭上都長出茂密樹木的巨鹿。這些荒唐無稽的,只能認為是來自異教徒們空想的故事,卻都有一個共同之處。那就是故事的主角全都在某一個時間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這些遠遠凌駕於凡人膂力之上的存在,最終卻如泡影般離開了歷史的正面舞台。

據說,他們在一場傳說的戰鬥中喪失了生命。

與之作戰的,是森林與精靈的時代中的,萬王之王。

「狩月熊……」

在故事的結局中,他們全都死在這個暴君的爪下。

「若是對傳說有所了解,誰都會首先想到這個。而人類卻幾乎對狩月熊的故事一無所知。」

我之所以知道這些,是因為我和繆莉的父母曾一同經歷過長長的旅行。

這些故事不是自然而然會聽進耳中的那些,而是需要去探求,才會終於找到的那一類。

「根據傳說,狩月熊在戰爭之後消失在了西方的大海中。我不認為故事中曾拔起山峰投入海中創造島嶼的狩月熊,會偽裝成人的模樣活在當今世上。但是在那傳說之後,再也沒有人看到過它的蹤跡。何況今天這個世界已經有太多的人類,而沒有多少讓它隱藏的餘地。所以,我想到了這種可能性。」

「狩月熊,還活在大海盡頭的大陸上?」

伊蕾妮婭點了點頭。

「如果王國真的決心與那樣的惡魔作戰,那麼教會鏽蝕已久的信仰之劍則何止不可靠,更有可能被看作是只知道爭權奪利的累贅,不是嗎?數年前那場和異教徒的戰爭中,大多數戰利品最終都落入了教會的口袋。我想,王國方面應該也不願意重蹈覆轍才是。」

就像是船隻需要由一個人來掌舵,她是這樣的意思嗎。

「溫菲爾王國在加速推進著造船技術的發展,他們買下了舊大陸每一座山上的木材,您不覺得這是為了航向新世界而做準備嗎?」

紐希拉已經處於相當的深山之中,但我知道更深處的聚落里還有木材被砍伐,沿著河順流而下賣到遙遠的地方。這些小村落中的村民們所織造的麻布也會穿過紐希拉到下游的城鎮出售,其中的不少據說最後都會變成船帆。

買家是溫菲爾王國,至於原因,則是因為那裡的造船業發達,專門生產用於遠洋貿易的船隻。

「我相信,以新大陸為解釋,就能說明王國政府的許多行為。如果錯失掉這個天賜良機,我們將永遠不得不活在人類世界的陰影下。從這座城市的大聖堂中獲取聖徒奈克斯之布,正是這其中的重要一環。所以,請無論如何幫幫……不,不對。」

伊蕾妮婭就像是在教會前祈求慈悲的貧者般,面對著我和繆莉。

「可否請兩位加入我的計劃。柯爾先生在人世中擁有可靠的權力,繆莉小姐又有狼的力量,是森林的霸主。如果有兩位協助,我的計劃會向前邁進一大步。」

或許這一切都是伊蕾妮婭的妄想。對信仰的研習告訴我,有時人會只看見他想看到的東西。

何況,還有另一個理由讓我無法輕易相信伊蕾妮婭的話。

倘若正如伊蕾妮婭所說,有關新大陸的這一系列意圖全都屬實,那就意味著溫菲爾王國根本不在意自己是否代表著信仰的真理與正義,只不過是為了獨占新世界,企圖與教會切斷一切聯繫罷了。

對那些堅信教會的弊病終將改正,信仰的正義終將傳遍世間,並為此奮鬥的人們來說,這是多麼諷刺。

結果所有人都不過是當權者們謀取利益的棋子,什麼問題都沒有從根本被解決。

伊蕾妮婭的陳述中,包含著我不願相信的劇毒。

「哥哥……?」

我聽到繆莉小心翼翼地呼喚我。那一臉不安的表情,恐怕是因為站在繆莉的角度看,她根本沒有不協助伊蕾妮婭的理由。

但是,這不是當即就能作出決定的。

我對自己所觀察到的這個世界的看法,因為伊蕾妮婭的一席話而出現了極大的改變。無論是大海盡頭有一片全新的大陸,狩月熊居住在那裡,或是溫菲爾王國打算奪取那片土地當作新的領土,這些都教人一時難以立刻相信。何況,還有王國可能是因為私利私慾才和教會對立這一點。

海蘭德知道這些嗎? 我突然心想到。

另一方面,如果伊蕾妮婭的夢想能夠實現,這對迄今為止只能躲藏在人世間的精靈們無疑是個好消息。何況為眼下生活抱有難言之苦的並不只有繆莉一個人。北海的巨鯨化身奧塔姆就是一個例子,他失去了唯一的同伴

,因此遭受深深的心傷。假若當時有誰能接近他的身旁,陪伴著他,我猜想奧塔姆也一定會在北海以更不同的方式發揮他的作用。

就像人類聚集在教會中一樣,非人的精靈們也需要一個讓心靈安寧的場所。

如果看得到這道希望之光,那我難道不應該為有志於此的人提供助力嗎。至少,動搖,停滯猶豫是絕不該有的。

那位和繆莉繼承了同一個名字的傭兵團長也說過。遭遇強敵不是戰鬥中最危險的時刻,止步在一個戰況不明的場所才是。

那麼——我很快組織出了自己的回答。

「伊蕾妮婭小姐,你的陳述有很多讓人短時間內難以相信的部分。即便這一切確屬真實,投身其中之前的躊躇也並不無理由。我作為繆莉的兄長,一時難以認同這些現狀。」

「哥、哥哥。」

繆莉拽著我的袖子,但我用眼神示意她安靜。

「所以,可以再給我一些時間嗎?」

氣餒,失望,焦躁,這些都沒有出現在伊蕾妮婭的表情中。她直視著我的眼睛,而後又低垂下視線,收回了伸向我的手。每一個舉止都表明,她確確實實是個優秀的交易經紀人。

「拜託您了。」

繆莉疑惑地看著伊蕾妮婭垂下頭去。

「您的回答,我需要在這艘船上恭候嗎?」

「不,讓我們去找你吧。」

「明白了。我住在一家叫做『銀船首』的旅店中。那裡也是德扎雷夫羊毛交易的場所。您在這座城市中的任何一處商會報上我的名字,應該立刻就能確認。」

她很明白我還對她抱有懷疑。

這個姑娘伶俐且狡猾,與繆莉相似,卻又不同於她。

伊蕾妮婭站起身,像是行臣下的禮節般深深低下頭,消去了自己的羊角。

「謝謝您今天救了我。」

打開船艙的門,明朗的陽光和喧囂聲讓人有種時間突然從此刻才開始流動的感覺。我在船艙中聽到的那些實在像一場夢般不可思議,或許自己是因此才有了這樣的錯覺。

伊蕾妮婭輕巧地走過船板,在棧橋上停住。緊接著對我們露出一個疲累卻又恭謹的微笑,輕輕鞠了一躬,然後離開了。

當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我不能自已地長嘆出一口氣來。

伊蕾妮婭說的那些事,無論哪一件都極其令人為難。王國與教會對立的真正目的,遙遠西方誰都不曾見過的土地,以及狩月熊居住在那裡的可能性,這一切都擺在了同一條線上,讓我覺得自己似乎面對著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山。

「吶,哥哥。」

繆莉用出神的聲音說道,就像是目睹羊毛加工廠時那樣。

「我應該,首先從哪件事開始大幹一場呢?」

我意識到受到極大衝擊的不止自己一個。而我和繆莉都不能在此時動搖。

我握住那隻稚氣的小手,對她說。

「不管桌上擺著多少豐盛佳肴,我們一次能吃下的分量都是有限的。」

所以必須逐一調查才行。而且就像斯萊所說的那樣,我之所以流落到這座城市來,或許真的是因為神的旨意。

德扎雷夫港口的熱鬧喧囂,此刻聽上去莫名地清晰。

港口一角有一段岩石上鑿出的階梯,可以供人接近海面。

我將手伸進翻湧的浪花中,在裡面用兩枚銀幣叩出響聲。

「我覺得自己的耳朵也夠靈了,可是這樣真的能聽到嗎?」

繆莉在一旁露出滿臉驚訝的表情。

「據說聲音在水裡可以傳到很遠的地方……不過,假若不行的話,我們還是老老實實地寄信去吧。」

把手伸進海里,按照一定節奏敲擊硬物。然後大抵的場所奧塔姆都會在一日內趕來。

我們在北海遇到的巨鯨化身曾對我作出過這樣的承諾。

儘管告別以來還沒有一個月就再召喚他,這實在讓人覺得過意不去,可是有關大海的情報,再沒有比大海中的居民更適合的諮詢對象了。

「然後,把黑聖母的碎片投進海里。」

我從袋中取出一塊小小的黑色碎片,丟進海中。碎片約有小拇指頭般大小,看上去有點像兔子的糞便。

這是一種叫做黑玉的寶石,具有類似於琥珀的性質。

繆莉拿起一塊別的碎片聞了聞,接著又聳聳肩,把它放回到袋子裡。

「明天早上我們再來看看吧。」

接著我和繆莉一起走上階梯。有關從事遠洋貿易的商人們間流傳的小道消息,原本我也想向約瑟夫請教,可他看上去實在是太忙了,所以最後決定趁著晚餐時再問他。

我在擦手時才注意到,繆莉還站在階梯下方,遠望著港口另一邊的大海。

「怎麼了?」

我問道。然後她搖搖頭,走回到我身邊。

「我在紐希拉的山裡時,還以為不管走到哪裡去,能看見的都只有山而已呢。」

但是,山巒會有盡頭,山的盡頭是草原,草原的盡頭又是大海。

那麼,大海的盡頭是什麼呢。

只要是看過大海的人,必定曾一度考慮過這個問題。

「根據我所學過的……大海的盡頭是一片瀑布。」

這個答案的真偽並不重要。人們將它作為答案,不過是為了給入睡前突然想到的無解難題畫上一個句號罷了。

「但是,我從很久以前就對教會的這個說法抱懷疑了,這也是事實。」

我說到這裡,突然發現繆莉正抬頭看著自己——帶著孩童那充滿好奇心的視線。

「何況既然有瀑布,也就必然有另一個問題:瀑布下面是什麼?」

「那,到底有什麼呢? 是不是一直就這樣,大海的後面是大陸,大陸的後面又是大海?」

要搪塞繆莉的問題也很簡單。

我之所以不那麼做,是因為一直總是把繆莉當小孩子看待,就對她太失禮了。

「試圖解開世界之謎的鍊金術師們則主張,世界是圓球形的。」

我把用完的手巾團成一團,展示給繆莉看。

「他們說世界是這個模樣。一直朝西邊前進,最後就會從東邊返回。」

而且,這樣的球形世界還不止一個。除此之外還有被稱作太陽、月亮和星星的。我們腳下的大地,據說也不過是星星中的一顆而已。

教會對這種說法表現出強烈的否定態度。

因為,它和聖典里所描繪的世界圖景,相差實在是太大了。

「那就是說,世界並不是沒有盡頭的了?」

對教會的理論毫不關心的繆莉,簡簡單單地便接受了這個說法。事實上來到紐希拉的那些偉大的修道士中,也有人儘管想要否定這個假設,卻還是從大量天文學等知識中推導出了相同的結論。我總是希望將正確的知識教給繆莉,可問題是,究竟什麼才是正確的呢?

這些思緒徘徊在腦海中時,繆莉突然用我從未聽到過的冰冷聲音說道。

「太好了。這樣,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找到狩月熊。」

「……」

我在失語中看著身旁的繆莉。

沒有看到那個天真,淘氣,每天生氣又嬉笑的少女。

卻看到了一隻紅眼睛中染上怒意的狼。

「我的名字,本來屬於媽媽的朋友對嗎? 據說那個朋友也是被狩月——」

我從正面緊緊抱住了繆莉。

周圍的行人紛紛投來了驚訝的目光,但我對此沒有絲毫在意。

即便與疾步走來的過路人撞到肩膀,我也沒有移動。

之所以要緊緊抱住繆莉嬌小的身體,是為了撲滅乾草堆上的火星。

我不能讓這幼小的身體和心靈成為復仇火焰的燃料。

「……我不願意全盤接受伊蕾妮婭的話,這就是其中的一個理由。」

以往只要我抱住繆莉,即便她在睡夢中,也會立即跟著抱住我,接著用臉在我的胸前磨蹭。

可是,現在繆莉的兩手仍向地面垂著。

「狩月熊的存在,不僅對你的母親和她的同伴,也對所有一切屬於遠古時代的精靈們,都有非常重大的意義。假設傳說是真的,那麼我無法想像與狩月熊對峙時,伊蕾妮婭小姐究竟會有何打算。」

如果非人的精靈們要建立自己的國家,那麼必定要在兩條路中選擇一條:要麼擁戴狩月熊為他們的王,要麼將之驅逐。而從狩月熊留下的那些傳說來推斷,我不認為這個選擇會以友好的方式作結。

我也同樣不認為伊蕾妮婭對這些問題沒有打算,她必定有什麼自己的計劃。

或者將狩月熊葬送,或者是另外的什麼。

「至少,有一件事希望你能答應我。」

我放開繆莉,兩手抓住她的肩膀,盯著她的眼睛說。明明在紐希拉時沒有絲毫顯露,但這個少女實際上對體內的血脈有著強烈的意識。在北海,她也曾懷疑過黑聖母是不是同為狼的化身。

繆莉的母親賢狼赫蘿失去了她全部的夥伴們。其中的大部分,據說就是在與狩月熊的戰爭中永遠離開了她。這一定是讓人難以忍受的悲痛,但赫蘿活過了滿場的歲月,她有足夠的靈巧來繞開那些無法解決的問題。

而繆莉卻還年輕,映在她眼中的一切都帶著鮮活的光彩。這也包括探尋到那些只存在於文獻字裡行間的同族後,對其仇敵所燃起的怒火。

或許身為人類,我在繆莉面前沒有資格就這個問題發表任何意見。但拋開人類的身份不談,首先我是繆莉的哥哥。

「請你絕對不要去想什麼復仇的事情。因為那已經是遙遠太古時代的事,是一切都已被遺忘了的過去。」

繆莉沒有回答,也沒有在看我。

但她的下巴好像點頭般動了動,接著又把臉頰貼在我的手背上。

「離開村子之後我才發現,自己比想像得更像是狼。」

這種說法讓我有些不安,但我看到繆莉抬起頭,眼睛直視著我,臉上則帶著困擾似的笑容。

「別擺出那副表情啦。只要哥哥還會緊緊地抱著我,我就哪裡也不會去。」

頹廢的愛的告白——這句話雖然也可以這樣理解,但我知道繆莉之所以會滿足於我的懷抱,並非是出於幼子那樣單純的理由。正如我為了自己的信仰願意禁慾和節制,繆莉也是一樣,她也一定忍耐了種種不為人知的欲望。

我知道這一切都不可能輕輕鬆鬆就做到,但我希望能儘自己的力量為她做點什麼。

「如果你有什麼希望就告訴我吧。雖然是個靠不住的哥哥,但我會用自己的一切來幫你的。」

繆莉閉上眼睛,像是迎著夏天爽朗的拂面風一樣,對我露出笑容,輕描淡寫地說。

「那,娶人家當新娘子。」

她睜開眼,又露出了往常那種充滿惡作劇心的視線。

「……這個,是不行的。」

「小氣。」

繆莉咯咯地笑著,緊緊抱住我的身體。

我知道自己實際上略過了某些關於狩月熊的,非常深刻的話題,可我覺得刻意提起那些,就白費了繆莉的這種體貼。

就像她無論怎麼嘗試,也只能將我叫作哥哥一樣,許多事情是無法一時間就突然改變的。這一點,繆莉也有清楚的理解。

「但是,去到大海盡頭的旅行,一定會很開心。」

這也是繆莉的另一個心聲,同時,還是我自己必須要考慮的問題。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我有些氣餒地小聲說。而繆莉卻這樣回答道。

「可我覺得不無聊會比較好哦?」

所謂年輕,並不僅僅是指外表。

「你說得對,應該積極向前地考慮。」

繆莉笑著點了點頭。

之後我們來到城裡,試著去調查伊蕾妮婭的風評。由於繆莉也想去看衣服,我便帶著她首先來到商會的店鋪里,在挑選衣服的同時順帶向店裡人詢問有關伊蕾妮婭的事。

「羊毛的交易經紀人? 哈哈,小哥,你覺得這城裡有多少個經紀人啊。東邊南邊的大陸上來買羊毛的都會到這裡來,誰能一個個把他們全記下。」

第一家店對我們的態度很冷淡,店裡的夥計擺出一副愛搭不理的模樣。但在下一家店中,我一下就問出了想要的東西。

「你說要找黑頭髮的女孩兒,還是羊毛交易的經紀人? 啊我知道我知道。 哦,小姑娘,你手裡的那塊羊皮可是好東西。鞣皮子時加過特別的處理,你看,又軟又輕對不對? 不管做什麼衣服質量都頂好。 順帶一提這塊切好的不管是做外套,當地毯……? 噢,你說那個經紀人啊。她還那麼年輕,就成了不少商會眼裡的紅人。外國的好幾個商會,都是通過她去買羊毛的。什麼,你也是想委託她,這才來到處打聽的?要我說啊,與其把工作交給其他腦袋不開竅的,還不如讓她給你辦妥呢。畢竟她可從來沒纏上過拿著錢消失,或者吃回扣之類的事情。另外那塊羊皮,現在買的話只要太陽銀幣十四塊,怎麼樣?」

在其他店裡查知的消息大體也類似。伊蕾妮婭的不少客戶都是遠方那些交通不便的地區的商會。他們出於希望委託同鄉、可信賴的人之類的理由,將自己的訂單交給了伊蕾妮婭。在德扎雷夫,伊蕾妮婭似乎已經成了羊毛貿易領域的一個知名人物,手握相當可觀的交易量。

當然,因為伊蕾妮婭既有能力又值得信賴,了解她的商人們還紛紛對她拋來橄欖枝,希望能請她來自己的商會工作。

「哎呀呀,她就是那種能迷住僱主的商人啊。」

也有幾位商人這樣評價道。繆莉似乎對這些情報很感興趣。不過至於她表現得如此開心的原因,我決定不去過問。

「伊蕾妮婭小姐似乎是一位很有信譽的商人。」

繆莉一邊走,一邊聞著在最後一家商會買的香草味肥皂,只把視線轉向我,對我說。

「狐狸的話我還覺得有點可疑,但是羊兒應該是不會撒謊的。」

「你確定嗎?」

「反正就是有這種感覺。」

如果這種先入為主的觀念是正確的,那麼狼就實在是太可怕了。

我雖這麼想,卻還是嘆了口氣,心中依舊對這個結論抱有疑問。

繆莉搭在肩上的袋子裡裝著她各種各樣的戰利品。每一件一定都是她冷靜算計的結果——算計在何時央求我,最可能讓我掏出錢包來。事實上在目睹過狩月熊對繆莉產生的可怕影響後,只要她稍微賣乖向我撒嬌,我便很難鐵下心來拒絕。雖然這種見縫插針實在可怕,但這也是繆莉在以自己的方式寬慰我,向我證明她還是往常的自己。想到這裡,我更難以拒絕她的要求了。

不管怎麼說,我再次認識到了一個事實。繆莉不僅僅是一隻可愛的小狗,她終究還是狼。

「日落的時間也要近了,我們回商館吧。」

「嗯。我肚子餓了。」

繆莉把散發著甜美香味的肥皂塞進袋子裡,香皂不能吃這點似乎讓她很遺憾。

「還有,今天的晚飯如果不是羊肉就好了……」

這種東西,一想起來就不會有完。可這也是繆莉的特質之一。

無論伊蕾妮婭說的那番話會帶來什麼,我都必須要全力保證一點。那就是繆莉不會因此受傷害。

因為這件事對非人的精靈們而言,毫無疑問關係著最深的要害和利益。

因為在北海,我幾乎全都在仰賴繆莉的力量,這一次,我一定要自己成為守護繆莉的盾。

「啊,哥哥,你看,啟明星*。」

[*註:即金星。]

我抬起頭來,看到已經從茜色變成群青色的澄澈天空中,一顆冰晶般的星星正在閃爍。

「向教會徵稅,是嗎?」

斯萊一面露出疑惑的表情,一面將先煮後烤,切成薄片後加上大量芥末調味醬的牛肩肉送入口中。

當我們回到商館時,斯萊已經準備好一桌豐盛的晚宴,不久之後約瑟夫也來加入了晚餐。繆莉看上去意氣高漲,似乎打算把昨天因為睡著而錯過的部分在今晚吃回來。

「是的。例如要對王國中的教會和修道院徵收稅金之類。」

伊蕾妮婭所說的每一件事都有深思的必要,但對我而言最首要的,是王國對境內教會的真實想法。

但我不可能直接詢問斯萊,王國是否真的為了前往新大陸而準備斬斷與教會的聯繫,何況即便問了我也不認為他會回答。因此考慮過後,我決定這樣打開話題。

如果沒有正當依據而僅是為了攫取財產,那麼伊蕾妮婭所說的話就增加了可信度。

反之,如果王國政府有正當的理由,那麼伊蕾妮婭就有可能想太多了。

「您說的沒錯。畢竟他們的橫暴已經為人民有目共睹,被徵稅也很自然。」

斯萊的回答比我想像得要難處理。

「也就是說,那是什麼懲罰性的徵稅嗎?」

「是的。是為了讓教會吐出迄今為止囤積的不義之財,也是為了起警示作用,阻止其今後故技重施。徵稅的告示往往會讓人厭惡,但這一次卻是為數不多能讓民眾齊聲喝彩的。」

斯萊的口吻不像是在開玩笑。

不過,聽到教會的惡行,我首先想到了另一件事。

大聖堂門扉上貼滿的那些紙張。

「我看過了大聖堂的大門。那個也和這件事有關嗎。

斯萊點了點頭。

「那些揭帖背後的故事,我可以一直說到天亮。」

這句話倒是用玩笑的語氣說出的,但斯萊的臉卻沒有半點笑。

「他們啊,一直在經營著高利貸。」

高利貸。這個字眼也出現在了大聖堂的那兩扇門上。

可是,按照常理教會反而應該是禁止放貸的一方。公然經營高利貸,難道不會引起教廷的調查嗎。

「當然,他們巧妙地隱瞞了自己的行徑。所有的一切,在檯面上都打著行善的旗號。」

在斯萊說這些時,坐在他旁邊的約瑟夫給我的杯子裡添上了酒。那是散發著強烈煙燻味的蒸餾酒,度數應該很高。繆莉眼下正處於想要模仿大人的年紀,所以好奇地拿起了我的杯子。但她舔了一小口之後就立刻把杯子推得遠遠的。

莫非這些話是非得借著如此烈酒才能說出來的嗎,我有點緊張了。

斯萊一口喝乾了約瑟夫倒給他的酒,接著開了口。

「我不知道其他國家的情況,但溫菲爾王國里的教會組織,一直在暗中從羊毛產業中攫取甜頭。」

斯萊招待我們的那間客房裡也有很多毛織物。毛毯、地毯自不必提,為了禦寒而敷設在家具與牆壁上的絨毯也大抵是羊毛制的。只要活在這個國家裡,人似乎就不可能離開羊毛。

溫菲爾王國同時也是全世界最首屈一指的羊毛產地。

「而涉及羊毛的生意又有結構性的問題,其中最明顯的,就是羊毛變成金幣需要極長的時間。您可以猜猜看,從給綿羊剪毛,到最後做好的衣服賣出去,一共需要花費多久?」

我有意將答案的時間說得久了些。

「大約一年嗎?」

「平均來說,是三年。」

——什麼?我不禁一陣愕然。接著斯萊又切下一塊羊肉放在繆莉的盤中,然後還對繆莉露出溫和的微笑,他似乎以為繆莉是出於拘謹才沒有吃羊肉的。而繆莉則帶著困擾的模樣對他道謝。

當繆莉為眼前的深刻問題而煩惱時,斯萊則將桌上的菜餚比作羊毛,對我說明道。

「培育,收剪,聚集,運送,清洗,根據品質分級,梳理,捻絲,染色,紡織,縫紉,銷售,經歷這麼多步驟,這才終於能變成錢。當然情況也並不總是一帆風順,羊毛製品往往還會在倉庫里沉積,或是長久地滯留在商店的貨架上。尤其是做好的服裝一旦偏離流行趨勢,後果更是慘不忍睹。總算如此一番將服裝變成了金幣,還要再順著加工的那條順序原樣返回,最終錢才會到養羊人的手上。」

這是人世間複雜運作的一個片段,但問題出在這些流程的哪裡?

斯萊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他拿起一塊麵包說。

「問題在於,人們在拿到錢之前,依舊要想辦法餬口。」

說完,他將麵包放進嘴裡。

「從道理上講,只要羊毛最後沒有變成服裝或毛線,沒有賣出去,從養羊人到最後的商人,這中間的任何一環就都拿不到錢。最初的養羊人甚至要為這筆錢等上三年才行。所有人在這期間仍然必須要生活,要生產。但是生活就需要生活費,生產就需要購買材料的費用。」

人們最需要的,正是供給不足的資源。

因此羊毛產業中便有了許多可以經營高利貸的機會。

「只是,教會如果堂而皇之地放貸就會產生問題,德扎雷夫的大聖堂與其他教會組織因此便轉而出借他們管理的土地上培育出的羊毛,或是購買中途的加工品再轉手給借貸人,進而向他們收取下一階段的產品。例如借出羊毛,收回毛線,或是借出毛線,收回染色加工好的產品之類。由於他們只是把借出去的東西收回來,因此便不構成高利貸。不僅如此,教會還會在收回產品的同時付錢給工匠。多麼慈悲啊!」

但是,這些錢本應是匠人們的工資,所以絕不會有多豐厚。

「而給工匠們的那些錢,實際非常少,是嗎?」

斯萊點了點頭,像是比喻一樣地用刀薄薄地切下了一片牛肩肉。

「我們商人在放貸時,教會所能容忍的底線大約是每年一分到兩分利。可教會暗中經營的高利貸,即便是算上給匠人的工錢,一年的利率也有五分以上,甚至還有些時候會達到十分。」

「這、這也未免……?」

除暴利外,再沒有第二個詞可以形容了。

「教會接受了大量捐贈的土地,大抵都用來養了羊,他們是王國中最大的羊毛來源。本來就控制著原料的大部分,又通過金錢支配了工匠們,如此一來我們商人根本無力與之抗衡。商會只能按照教會的安排去完成鏈條的最後,也是最花費時間的一環,即銷售完成品。而工匠們只能靠著加工羊毛所得的那一點點薪水餬口。因此他們沒有多少生產意願,王國則在長年累月的期間內難以提高工匠水準,直接出口羊毛反而獲利更多。*」

[*註:這種國內受到強大境外勢力控制,僅能出口單一原材料的國家也被叫做香蕉共和國,典型見於19到20世紀上半葉的中美洲。]

這恐怕就是我在孩提時代目睹過的,當時的那個溫菲爾王國了。

「於是在這幅圖景下,擁有著土地,飼養著綿羊的教會成了唯一不斷獲利的一方,隨著教會不斷累積財富,工匠們則會變得越來越貧窮。」這恐怕就是我在孩提時代目睹過的,當時的那個溫菲爾王國了。

「於是在這幅圖景下,擁有著土地,飼養著綿羊的教會成了唯一不斷獲利的一方,隨著教會不斷累積財富,工匠們則會變得越來越貧窮。」

北海的情況已經非常艱難,可斯萊所描述的溫菲爾王國,其悲慘程度也與之相去不遠。

但我沒有多少悲壯感,這大概是因為斯萊一直在使用敘述過去的語調。

「國王也為此而苦不堪言,進行了種種嘗試,卻一直未能從根本打開局面。何止如此,」

斯萊無奈地閉起眼睛,嘆了口氣。

「隨心所欲,朝令夕改的羊毛出口政策讓交易變成了某種賭博。許多商人和貴族都遭受了衝擊,更多的人則淪落至破產。」

我個人有些能理解斯萊所說的情況。沒落貴族大抵如此,也有一部分則將女兒嫁給了富裕的商人家庭,事實上賣掉了自己的家名以圖存續。卻又在連家名都賣作金錢後,因為丈夫經商失敗,終於最後衰落到體無完膚的境地。

我在孩提時代遇到的那位狼一樣的女性商人也應該是如此,是經歷了如此變遷的原貴族,而令她破產的原因大概正是羊毛交易。可是,恐怕她的運氣並沒有比別人更差,她也只不過是溫菲爾王國此種政策中眾多而普通的犧牲品之一而已。

艾普·布朗是那位原貴族的名字,她在丈夫破產之後奮起一念成為了商人,如今似乎以女流之身卻成了南方數一數二的大商人。

她才是真正的人中之狼,因此即便在逆境中也能向命運反擊,但並非每個人都會如她一樣。

如果以教會為緣由,被命運作弄的積怨,還留在王國中——

即便僅憑此一點,作為課稅的理由也足夠充分了。

「總之,無論王國也好商會也好,誰都不能公然對抗教會。何況為了與異教徒作戰,還有必要配合教皇的步調。但是,自戰爭結束以來情況開始發生變化,王國終於借著和教會公開對立的契機,讓局面發生了改變。」

當斯萊用叉子叉起那片牛肩肉時,臉上的表情已經變成了輕鬆和愉快。

「教會因為被禁止聖務,失去了現金收入,藉由高利貸對工匠們的支配能力也因此減弱了不少。這樣一來,工匠們便有了積極工作的理由,開始提升產品的質量和數量,大陸上技藝高超的匠人也陸陸續續移居過來。而且由於教會不靠著王國港口就無法輸出產品,只能賤賣掉沒了去路的羊毛,這些羊毛便立刻開始充斥王國市場。由於數量實在太大,就連原本與羊毛產業毫無關聯的城鎮居民也紛紛開始涉足相關工作,所有人的收入都猛漲起來,整個王國都因此變得富裕。」

我們在城鎮中見識了人們對工作的熱情。如此說來,這種熱情大概是源自擺脫了沉重枷鎖後的喜悅。

「對教會徵稅的目的,想必在於趁現在沒收其財產,保證情況萬一出現逆轉時,他們也無法立即恢復元氣。此外就應該是單純地補貼王國收入來源,以及藉此爭取民心了。」

按照斯萊的說法,王國的應對措施完全符合道理。他們出於正當理由對教會徵稅,這種稅收是完全符合道義的。

與「為前往新大陸而斬斷與教會的聯繫」這種荒唐無稽的假想,似乎沒有什麼關聯。

那麼,伊蕾妮婭所說的那番話雖然失去了幾分可信度,但論及對徵稅的協助,這一點卻和我自己的目的沒有多大的偏移。

因為橫暴的教會需要受到懲罰,需要得到矯正。

「順帶問一下,徵稅進行得順利嗎?」

斯萊搖了搖頭。

「不,教會的權威有深厚的根基,城裡的商人們都害怕日後遭到報復,不敢競標購買徵稅權。所以現狀並不樂觀。」

「原來如此……」

「大概的情況就是如此了……有一件事,我能問問您嗎?」

我從沉思中被拉回來,將視線轉向斯萊。

「啊,抱歉。是的,當然可以。」

於是,斯萊面露出笑容,可他的眼睛裡卻浮現出讓人感到大意不得的色彩。

「有關課稅的話題,您是從哪位口中聽到的?」

這的確不是隨意在城鎮中閒逛就能聽得的消息。

斯萊會在意也是理所當然的。

「是參拜大聖堂時遇到的一位商人告訴我的。我碰巧目睹了那個人被聖堂趕出來的場面,於是交談之後聽到了這件事。」

當我說完,一直默默傾聽的約瑟夫也插話說道。

「那人還曾到我的船上來過,要打聽柯爾先生的消息。」

到這裡,斯萊應該已經覺察了大體的情況。

但我依舊不明白他為何會突然仰向天井,甚至還以手覆住了雙眼。

我還在驚訝之中,斯萊重新在椅子上坐好,如同告白自己的罪惡般開口說道。

「也就是說,是那個人對柯爾先生提出了協助徵稅的請求啊。」

「是、是的。」

「然後,立志於改革教會的柯爾先生雖然燃起了正義感,卻還是經過了一番調查後,才要決定是否予以協助。」

「呃、啊,這、這個,那個……」

缺少的要素實在是太多了,但大略的確如此。

「噢,神啊。」

斯萊發出呻吟聲,而他對我投來的視線活像一隻遭到了戲弄的狗。

「早知如此,昨天我就應該毫不猶豫地向您提出請求。」

「哎?」

我驚訝地望著他,卻聽到他用哀傷的語氣首先說出一句「畢竟我是商人。」

「只要有柯爾先生在,要徵稅想必如同探囊取物般簡單。無論是誰都會這麼想。噢……假若我現在向您提出同樣的請求,您也會燃起正義感嗎?」

斯萊有一雙精明的眼睛,可以使他看清正確的狀況。他當然也知道兩個完全同樣的事態,只要有一點點差別就可以產生截然不同的意義。

「……雖然對您抱歉,可是我只能認為是為了積攢金錢……」

「果然如此吧。」

斯萊癱軟地靠在椅背上,似乎完全不打算在意自己的儀態,然後用氣餒的聲音說道。不過從約瑟夫都露出苦笑這點來看,恐怕那不是他的真實感受,而只是有意表現出的演技。

「不過,倘若昨天我就提起這些,那麼就會顯得存心是要利用柯爾先生,無論如何您對我的印象都會一落千丈。看在我已經審慎地錯過了這次機會的份上,不知您能否在心中為我打高几分?」

重新在椅子上坐好之後,斯萊的第一句話就讓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不知道斯萊究竟是不是一個好人,但至少他是一個讓人感到輕鬆暢快的商人。

「當然。昨天我實在是身心俱疲。恐怕稍有不慎就會失態。您的體貼,我從心底表示感謝。」

約瑟夫哈哈笑著,給斯萊的杯子中倒滿了酒——依舊是烈得幾乎能點著火的蒸餾酒。斯萊拿起酒杯,突然間又露出一副嚴肅面孔來。

「這真是機緣巧合。拜託柯爾先生的那位商人,背後一定還有什麼。她會在大聖堂遇到您,這實在只能認為是神的安排。何況她還是備受羊毛商好評的優秀經紀人。」

「哎,」

我不由得露出一副驚愕表情,引得繆莉對我投來白眼。斯萊則愉快地笑著說。

「我畢竟是德堡商會在德扎雷夫的負責人。何況兩位那麼顯眼,只要在城裡稍加打聽,情報自然會到我這裡來。」

說起來的確如此。

「她既然是經紀人,想必對教會的橫暴比別人更有親身體會。我想她買下徵稅權,動機恐怕不單是為了金錢利益。我聽說那個姑娘平日裡行商風格謹慎,她一定是有什麼堅定的信念吧。」

在揣測人的思維方面,沒有誰比商人更敏銳。的確,伊蕾妮婭有明知危險卻依舊要前進的理由。

「果然,柯爾先生您之所以來到這座城市,全都是神的指引。」

說完,斯萊將酒杯拿近嘴邊,但在傾斜杯子之前,他又向我投來視線。

「順帶一提,您真的不能為了我們,去請命承擔徵稅的任務嗎?」

聽上去是玩笑話,但我依舊能感到裡面有幾分是認真的。而這一點本身大概就是斯萊的玩笑。

「您還是把我這句話當作酒後的狂言吧。」

說完,他聳聳肩,一口氣喝乾杯中的酒。只舔了一小口就對那種味道產生了恐懼的繆莉,看到這幅情景後驚訝的瞪圓了眼睛。

晚餐在這之後仍舊平淡無奇地繼續著。

整理思緒所必要的線索,都已經聚齊了。

醒來之後首先感到的是一陣頭痛。我以為是自己感冒了,但隨之而來的乾渴和燒心感覺讓我意識到,這是喝了那並不習慣的蒸餾酒的緣故。而後我又想起自己和斯萊分別後,本想向約瑟夫請教關於新大陸的事,卻因為酒勁上涌倒在床上,一直睡到了現在。

繆莉好像還對我的狀態大為驚訝,但這一段我已經記不太清了。

支起身體,我看到身旁的繆莉還在熟睡。她抱著塞滿羊毛的枕頭,將臉埋在裡面。大概在夢裡她一定是抱著綿羊。說不準,是我身上散發的酒氣才讓她抱住了那個枕頭的。

我撓了撓頭,從床上下來,拿起水壺倒了一杯水喝。

木窗中射入的光線還很弱,但我聽到外面傳來了馬車駛過的聲音。稍微打開窗戶向外看去,大街上已經有了零散的行人。也有人在搬運羊毛。大概那個像戲劇舞台一樣的工場,今天也會繼續上演羊毛加工的節目。

從昨晚斯萊所說的話來看,教會之所以被徵稅,是因為它長久以來把持著王國最重要的產業。

再看看城鎮中人們歡欣鼓舞工作的模樣,誰都能明白教會的高利貸給他們的生活帶來了多大的壓迫。如果我來到這座城市,首先並且僅僅聽到了那一段故事,現在想必二話不說就會贊成徵稅的計劃了。

我之所以慎重,是因為知道了還有另一種可能性——王國也許並不在乎信仰如何如何,而是為了一個完全不同的目的才要和教會斷絕一切聯繫。

假設溫菲爾王國絕非站在正義之信仰下,僅僅是打算排除教會對它的阻礙,那麼我就很難判斷自己的協助究竟還是否算是正確。甚至如果他們真的是有預謀地要斷絕與教會的聯繫,那麼對待信仰時,即便採取比教會更冷酷的行為也就不足為奇了。

我想自己應該首先向海蘭德確認此事。倘若海蘭德是在不知情的前提下東西奔走,那麼這一切就實在是太愚蠢了。為了一個無所謂信仰如何如何的王國而戰,這簡直是在自掘墓穴。

只是即便如此——,我又心想到。

即便王國是在計算損益的基礎上和教會切斷了聯繫,民眾必定仍舊會繼續渴求著信仰。

而且,王國所進行的聖典白話譯本的翻譯計劃,不像是一念之下的決定,我覺得這背後應該有某個確實的理由。

畢竟原本聖典是只有聖職者才能閱讀的,倘若每個普通人都能夠翻開它,憑自己的力量接近神,那麼其意義深刻足以成為歷史的轉折點。

無論是何種狀況,只要有了聖典,即便沒有教會,沒有聖堂,沒有聖職者,人們依舊可以感到神就在他們身邊。倘若再有像我一樣的人訪問溫菲爾,也不會出現民眾一擁而上傾訴煩惱的情況。因為在家中若是誰臥病在床,妻子,丈夫,女兒和兒子只要自己拿起聖典就可以解決問題。

這樣想來,王國的行動似乎並不像是為了前往新大陸冒險云云,而是出於真誠的信仰。畢竟只要聖典的白話譯本翻譯完成,人們就算獨自被囚禁在世界的盡頭,依舊可以得到來自神的撫慰。

「……哎?」

我的頭腦中好像閃過一道閃電。

閃電照亮的,是石炭色的雲層,高山般的巨浪,以及波浪間穿行的一艘小船。

還有甲板上向神祈禱的,冒險者。

「難道說——」

我不由得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聖典的白話譯本,莫非是為了這個目的?

漫長的航程中,船上容不下冗餘的人員,又不可能保證全員都能生還。當嚴重事態發生,人們只能依靠神的

慈悲時,也未必一定有人可以和神溝通。

如果在這個時刻有一本誰都能讀懂的聖典,那麼他們就可以再充滿活力和勇氣……

「不對,不對。」

我搖搖頭,打消了這個想法。聖典之所以會被翻譯成白話,是因為這場與教會的對立不知何時才能結束,在這期間王國的人民需要依靠自己的力量進行聖務儀式。只有這樣講才說得通。如今到底也不過只是順帶加以別的用途,僅此而已。

由於昨晚那些烈酒的緣故,我的思維開始跳躍。

但是,一度想到的東西,總是會縈繞在腦海中無法散去。

「……思考過於偏激,是我的壞習慣。」

我有意開口這樣說,以勸誡自己。

然後走向中庭去洗臉,今天依舊要傾聽商館職員們的種種煩惱。

(第二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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