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終幕(2/2)
望著禁閉斯萊等人的小房間,希爾德這樣說道。
「德扎雷夫的商館積累了過於龐大的財富,我們早就開始懷疑,並準備調查他們是否涉及走私之類的非法行為,卻沒想到居然是偷盜了大聖堂的財產。」
他嘆了口氣,接著搖搖頭。
「請把他們交給我吧。遞交參事會的結局也只是絞刑。但我覺得讓他們交待清贓物去向,而後在嚴密監視下為償還罪責而勞作,這是個合適的解決方法,不知你是否同意?」
我當然表示贊成,但伊蕾妮婭和奧塔姆則依舊錶現出猶豫。
見我對他們的表情感到奇怪,希爾德抖起肩膀笑了笑。
「安心吧。不會讓他們死在礦山裡的。」
「啊。」
論及嚴酷的工作,礦山中的苦力堪比加萊船艙里的划槳手。與其被鐵鏈鎖著,日日擔心肺病和山崩,流放至小島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奧塔姆和伊蕾妮婭實際上已經足夠寬容了。
餘下只有繆莉還沒有表達意見,但她正狼吞虎咽地吃著餘下的食物,對這件事並沒有什麼關心。
於是,此事就此塵埃落定。
我長嘆了一口氣,希爾德則聞到了隨風飄來的焦味,而後蹙起眉頭對我問道。
「但是,你們被關在那樣的地方,又有火燒了一整夜,究竟是怎樣無事逃脫的?」
「是因為聖遺物的加護。是真正的聖遺物。」
聖徒之布明明救了我們的命,此刻卻早被我拋在了腦後。看來「好了傷疤忘了痛」這句玩笑話,自己以後也不能隨意說出口了。
我急忙跑進餘熱逼人的寶物庫,將聖徒之布拿了出來。
「就是這個,是聖徒奈克斯之布救了我們。」
「哦?」
我懷著對神的感激將布拿給希爾德看,他卻先是思索片刻,摸了摸布面,最後輕輕點了點頭。
然後用一副歉疚的眼神望著我。
「柯爾先生的信仰心之篤厚,我是非常明白的。」
這樣一句開場白過後,他接著說道。
「但是,這塊布之所以能保護你們,不是因為聖徒的加護。」
我頓時驚得說不出話來,沒想到伊蕾妮婭此刻接著我問道。
「這塊布究竟是什麼?我們完全摸不透它的真面目。」
繆莉也對此表現出濃厚興趣,甚至就連奧塔姆都投來了關注的目光。
希爾德將所有人環視一圈,咳了一聲,然後答道。
「是礦石。」
繆莉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肆無忌憚地拍著希爾德的胳膊說。
「希爾德爺爺,這麼說哥哥真的會相信哦? 因為哥哥還說,有一種植物能長出羊兒來,然後還可以拿來做衣服呢!」
那是有關棉花的一種俗說——我正想對繆莉如此解釋,卻發現希爾德的表情是認真的。
「不,的確是與礦石接近的一種物品,我能理解你為什麼不相信。可是,世界就是會這樣無情地粉碎我們的想像和成見。這塊布,的確是用石頭做成的。」
希爾德拿在手中的,怎麼看都只是布而已。
但是,它的確不會燃燒,也不會傳熱。這是普通的布絕不能做到的,也和金屬不同。
「這種物質叫做石棉,是從礦山中開採出的。德堡商會的核心雖然是礦山,可即便如此,也難得一見如此品質優良的東西。要說這是奇蹟,也的確能稱為奇蹟。啊,我今天真是看到了好東西。」*
[*註:此處疑似與前文存在矛盾。前文提到聖徒之布「因霉斑和灰塵顯得破舊」,但石棉本身是不可能發霉的,何況是在乾燥的石造密室中。即便表面附著物發霉,在這之前下面的木箱也會腐朽。」
希爾德似乎是單純地感到驚嘆。
沒想到居然是用礦石織成的,這比遙遠西方的大陸更讓我感到震驚。
如果這樣的事情都可能發生,世間還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呢?
至於繆莉,她甚至驚愕得幾乎昏倒過去。
「那麼,這些不成器的部下就請交給我吧。各位可以暫時回到城裡去休息一下。」
我們在燃燒的寶物庫中待了一晚上,片刻的睡眠遠不夠消解疲勞。
而且,聽到了聖徒奈克斯之布的秘密後,更需要時間來消化。
奧塔姆似乎對這宏偉的石制建築頗有興趣,決定留下來參觀一番,於是我和繆莉還有伊蕾妮婭三人先行離開了大聖堂。
外面的景色依舊美得讓人說不出話來。
清澈的藍色天空,帶著海潮氣息的風,即便在這帶著幾分神秘感的景色中,也有捕魚的漁船,出航的商船,海港中辛勤工作的人們,以及隨心所欲划過天空的鳥兒。
世界中滿是驚奇,富於變化,甚至可能並非只有一種形式。
那麼我們所作出的這些努力,應該也能讓它的某一部分變得更好。
伊蕾妮婭所說的西方大陸,以及以克里溫德王子為首的,王國政府對教會的態度依舊疑雲重重。
可是,即便這些事件都朝壞的方向發展,如今自己也能勇敢面對,我有這樣的感覺。
我拉起繆莉的手,在伊蕾妮婭的微笑注視中走下台階。
一群海鳥從頭頂飛過,然後我發現了前方的行人。
「哈伯特先生!?」
我不由得大呼出他的名字,而後,心事重重盯著腳下的哈伯特猛地抬起臉來。
「柯、柯爾先生?」
接著,他的身體開始顫抖,並直接癱坐在地上。
我慌忙跑上前去,而他則合起手掌開始祈禱。
「回來真是太好了……我險些,就再也無法站在神面前了……」
他一邊哭泣一邊說道。而我也有一件事想問他。
「哈伯特先生,你見過斯萊先生了吧?」
「是的。」
他像坦白罪行般地,繼續開口說道。
「而且,他對我說要麼把錢拿走,要麼立刻去死。將寶物庫偷盜一空的,就是他吧?」
伊蕾妮婭曾猜想,哈伯特要麼接受了斯萊的金錢,要麼就已經被斯萊殺害。她是對的。
「恐怕他早已經看出我不是真的主教。我想,即便自己能抵抗住他,前去參事會告發此事,參事會也不會相信我這個冒牌主教。所以,最後我接過了錢袋。」
哈伯特的聲音聽起來很痛苦,但是,他終於還是抬起了頭。
畢竟,此刻他還是回到了這裡。
「我雖然接受了錢,但頭腦里全在想別的事。知道那個寶物庫存在的人並非只有我。何況,財寶被盜走之後,就一定得有一個犯人。我立刻就明白了他們的陰謀。我是個牧羊人,這種時候罪責最有可能推到誰的頭上,我是很清楚的。」
災
厄,總是從城外招致而來的。
而我和繆莉,以及伊蕾妮婭,剛巧都不是城裡的居民。
「我也想過就此默不作聲地逃走,畢竟我只是個牧羊人。可是……」
一晚思量之後,哈伯特還是沒有逃離。他走上石階時臉上的凝重表情,甚至應該也包括了以死明志的決心。
一塊舊布,只要加上厚實的箱子和說明來歷的文件,就可以當作聖遺物賣出高價。哈伯特雖然是冒名頂替。卻已經穿著主教袍在聖堂度過了數年。
「你是一位了不起的主教。」
我將手放在他的肩上,對他說。
「比真正的主教更真。我可以為你作證。」
哈伯特看著我,像看著眩目的太陽般眯著眼說。
「讓神來指引我的前路吧。但是,即便是臨時委與的職務,我也希望能忠實地將它履行到底。」
有哈伯特作為主教回來,希爾德的善後處理應該也會更輕鬆。我告訴他德堡商會的希爾德此時正在大聖堂中,接著又一次稱讚了他敢於返回大聖堂的勇氣。
哈伯特走上石階的背影,看起來磊落了許多。
恐怕,就算有人說他是牧羊人,也難以教人相信了。
「謊話成真了?」
繆莉這樣說了一句。
「或許是這樣啊。」
我告訴繆莉,這世界並沒有我們想像得那麼糟,然後她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那,我也要繼續堅持下去才行。既然放羊的人可以成為主教,石頭可以變成布,那我也可以成為哥哥……嗯哼。成為哥哥的新娘子,對不對?」
「……」
哥哥。這個詞她刻意重複了兩次。繆莉的大膽發言和笑容讓我說不出話來。伊蕾妮婭則在一旁咯咯地笑出了聲。
「不過,首先我想泡完澡之後躺在寬寬的床上! 好累哦~」
「如果我借宿的那家旅舍可以,那麼房間應該立刻就能準備好。」
「我想在伊蕾妮婭小姐的房間裡睡覺,因為那樣好像可以做個好夢呢。」
伊蕾妮婭愣了一下,然後笑著點了點頭。
「哥哥也沒意見吧?」
話題基本上是繆莉一個人推進的,但自己是羊,而對方則是狼。
我只能聳肩。
海鳥沐浴著陽光發出歡叫。
願今天和明天都能有這樣的晴好陽光。我在心中如此默默祈禱。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