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終幕(1/2)
火到了夜晚過半已經大致熄滅,可我低估了餘熱的威力。就像麵包爐中的麵團實際上是被柴火燃燒完後的溫度烤熟一樣,這個房間裡的高溫同樣不會簡簡單單散去。
聖徒之布隔斷了直接的火焰和熱量,卻擋不住逼近這個小洞的熱氣。若是再在這裡多待上片刻,我們難免會被烤死,或是因脫水而昏厥。
這些情況之所以沒有發生,是因為連房間角落的木頭殘骸都被燻黑時,寶物庫的入口被打開了。
冰涼而清爽的新鮮空氣立刻湧入。我還沒來得及吸滿一口,一躍而起的繆莉已經變成了狼飛奔出石室。當我們也搖搖晃晃地走出寶物庫時,只看到斯萊的手下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終於找到繆莉的身影時,她正面露兇相,試著將一個躲在祭壇下的男子拽出來。
我和伊蕾妮婭把這些昏倒的人綁起來後清點了一遍,總計八人。正想斯萊本人莫非已經回到了商館,才發現他就在寶物庫入口正前方,接受著繆莉的洗禮。
這讓我有些驚訝。但更難以想像的,是倒在地上的斯萊兩眼下竟掛著烏青的眼袋,模樣憔悴到與昨晚相比判若兩人。看起來這一夜他反倒比我們要提心弔膽得多。
也許他是在擔心房間裡真有密道,而我們此時已經逃出了城。又或許是罪惡的意識正在催逼著他——我之所以會這樣假設,絕非是因為繆莉所指摘的那種愚善,而是因為看到了斯萊身旁攤開的聖典。
請繆莉確認過沒有人逃離或是躲藏後,我們又在大聖堂的炊事房裡找到了水瓶,這才終於喝到了一口涼水。
得救了。直到此刻,我才終於真切地體會到這一點。伊蕾妮婭也同我一樣,在安心之餘連嘴也張不開,只有繆莉卻不同。
她看到斯萊等人帶來的食物後,立刻雙手抱著興沖沖地跑了出去。我驚訝地問她要做什麼,得到的回答是她打算趁寶物庫的石磚還熱,在那裡烤熟雞蛋,鹹肉和麵包。曙光此時已經淡淡從聖堂的天窗中灑入,這可以算作是一頓提前的早餐了。
我連發怒的力氣都擠不出來,只得目送繆莉的身影遠去。
何況,自己還有比早餐更重要的事情要考慮。
——該如何處理禁閉在小屋中的斯萊等人。常理自然是向參事會通報,說他們就是偷盜寶物的犯人。可我不確定這樣簡單處理是否真的妥當。
突然有人敲響了大聖堂的門,我的心臟猛跳了一下。
繆莉此時正在地下的石室里。我再沒有別人可以依靠,只得向伊蕾妮婭投去目光,卻發現她露出一副疑惑的神情。
「……魚?」
她的自言自語給了我提示。急匆匆地穿過走廊打開大門,站在那裡的果然不出預想,是奧塔姆。
「怎麼,原來你平安無事。」
奧塔姆的鬍鬚和頭髮都濕透了,他將視線轉向停在肩上的大鳥。那隻像鷹一樣的鳥則發出高亢的鳴叫聲。
「我聽說你們可能被人用火烤死,於是吞下了大量海水之後才趕來的。」
不知道他說的有幾分是真,但事情經過奧塔姆應該大略把握了。
「我們被關在地下室里,外面有人放火,這些都是真的。多虧了神的加護才得以平安無事。」
曾以修道士身份自居的奧塔姆,聽到這話後卻只是失望地聳了聳肩。
而後繆莉也做好了她的早餐——用那場險些燒死我們的大火餘溫做成的——並開心地狼吞虎咽,我則和她一同對奧塔姆說明了昨晚的大致經過。有關斯萊等人的處分,奧塔姆給出了一個殘忍的建議,說可以將他們扔在偏遠的小島上,而後逃向何方則是他們的自由。
當然前提是能逃得走,他又冷酷地加上了一句。但即便如此,這個懲罰也相當溫和了。
畢竟,他們不僅企圖推卸罪責到我們頭上並殺人滅口,而且還盜走了大聖堂的寶物。送交參事會之後,等待他們的無論如何都只有絞刑架。
罪責應予懲罰,我雖這樣認為,卻又回想起斯萊徹夜通讀聖典之後的模樣。恐怕他也是慌亂之餘才訴諸了如此暴舉。何況斯萊就是罪魁禍首的消息一經傳出,德堡商會在德扎雷夫的風評也不免要跌落至谷底,甚至可能累及整個商會,這是我決不想看到的。
話雖如此,直接將他們無罪釋放也不合道理。
繆莉和伊蕾妮婭都贊成奧塔姆的提議,在我表示要寬大處理時,兩人還一齊對我投來了半是驚愕半是非難的眼神,但我的確有個更好的主意。
一番說明後,繆莉露出一副不解的模樣,伊蕾妮婭和奧塔姆卻面露顫慄神色。
「你有時真是殘酷。」
「我也,覺得這樣太……」
我想他們的反應過於誇張了,何況這比流放到偏遠小島一定有益得多。
在這一論點前,兩人都沒能繼續反駁下去。
如此一來就剩下了一個問題。奧塔姆和那隻鳥的協助是不可或缺的。
大鳥似乎已經被繆莉手中滴著油的鹹肉徹底籠絡了,奧塔姆卻一副鬱悶的模樣對我說。
「欠下你的人情已經加倍償還了,我應該可以這樣認為吧。」
這時繆莉正吸著麵包縫隙間流下的荷包蛋蛋液,她舔了舔嘴唇,然後對奧塔姆笑著說。
「不夠的分,我可以再去挖更多的洞,哥哥也要來幫忙。」
北海的群島上,支撐人民生活的是炭礦。藉助繆莉的嗅覺和爪子,島上還可以找出新的礦脈來。
奧塔姆在心中的天平上斟酌一番之後,像是放棄般嘆了口氣。
「……沒辦法。」
「有勞您了。」
目送從昨日開始便奔波不停的一人一鳥離去後,太陽剛好從海平面上露出了臉。
「呼~啊啊。肚子飽之後馬上就想睡覺了呢。」
繆莉在這壯美的景色前打著哈欠,啪沙啪沙地搖著尾巴。
「奧塔姆先生他們回來之前應該還需要不少時間,請您也去休息一下吧,柯爾先生。」
我們在燃燒的房間裡待了一晚上,當然沒有絲毫睡眠。繆莉此時已經開始搖搖晃晃,於是我抱著她的小小身體,準備返回到聖堂中去。
中途卻突然停下腳步,是因為看到了伊蕾妮婭佇立不動凝望海面的樣子。
不是望著太陽升起的東方,而是它將要沉入的西方。
「你所說的,有關在西邊大海的盡頭建立國家一事,」
這句話脫口而出。其唐突甚至使我自己也吃了一驚。
「究竟有多少是真的?」
懷中繆莉軟綿綿的身體,一下子僵直起來。
伊蕾妮婭仍望著西方的海面,她的臉已經有一半被燻黑了。
當她回頭,臉上卻是一副驚訝的表情。
「您為什麼這樣問?」
「因為你是為波朗商會工作的吧。」
兩隻海鳥乘著風從海角下方衝上來,又在瞬息之間消失於天空中。
「是這樣,沒錯。可是這有什麼關係嗎?」
「我和艾普·波朗女士是舊識。你意圖接近王子,莫非是為了協助波朗女士取回她失去的爵位?」
伊蕾妮婭瞪大了眼睛。
只是,之後露出的,卻是困擾似的笑容。
「我不能否認自己沒有那樣的考慮……但波朗大人想要的根本不是爵位。」
當然我可以質疑伊蕾妮婭的說法。但這也是我唯一能得到的答案了。
懷裡的繆莉擰著我的胳膊,似乎是要求我相信她。
但折服我的不是繆莉。
而是伊蕾妮婭那甚至可以被稱為挑釁的眼神,以及臉上那大膽的微笑。
「畢竟,在西方建立了我們的國度之後,波朗大人打算獨占那裡與人類世界的貿易。能打動那位大人的只有利益。她之所以會協助我,也不是因為憐憫,而是為了金幣。爵位之類的稱號,根本不會讓她感到半點開心的。」
伊蕾妮婭曾說過,她希望賺到一大筆錢,足以使她的主人重返青春。
而她本人也是一隻披著羊皮的狼,絲毫不遜色於其主人。
不,不對。我又改變了想法。
「你真是,一隻披著羊皮的羊。」
伊蕾妮婭愣了一下,然後露出曖昧的笑容。
「您這是在誇獎我嗎?」
「今後如果有人說我是羊,我也會感到驕傲的。」
伊蕾妮婭咯咯地笑出了聲。
「我打算再看一看這景色。請兩位先去休息吧。」
我知道這句話不是出於她的體貼,是因為看到了那張臉上挑戰般的微笑。
『如果不信任我,你就一直在這裡監視好了。』
她就像是在這樣說。
懷
中的繆莉已經蠢蠢欲動想要咬我,於是我更加用力抱緊她,然後回答道。
「那麼,承蒙好意了。」
當然伊蕾妮婭沒有感到驚訝。她微笑著,輕輕點了點頭。
和繆莉返回聖堂之後,有好一段時間她都在鬧彆扭。
恐怕是因為我懷疑伊蕾妮婭的緣故。另一個原因,恐怕就是覺得我和伊蕾妮婭的那番話似乎別有什麼深意了。
我開始一點點明白,繆莉究竟在為什麼而吃醋。
「我睡著的時候,哥哥你也不可以離開哦。」
「是啦是啦。」
繆莉似乎還想說些什麼,最後卻只是嘟起嘴來抱著我,然後閉住了眼睛。她不一會就睡熟了,而我的睡意也在此時占了上風。
直到再次醒來,我看到那位請來的客人自己面前露出了苦笑。
「真是好久不見。你的學問長進如何了啊?」
這個鬍鬚長長,看上去飽經世事的老人,此刻正望著熟睡中的繆莉,露出一副好好爺爺式的笑容。
「失禮了。感謝您特地遠來至此。希爾德先生。」
我立刻端正坐姿,繆莉也終於醒了過來。
在整個北方地區,勢力最為龐大的就是德堡商會,這個龐大的商會用手中的太陽銀幣控制了整片區域,同時也在背後資助著我們的旅行。而我拜託奧塔姆和大鳥從大陸上請來的這位客人,正是管理這一龐大商會之帳務的大商人,希爾德·修南。
作為商人,伊蕾妮婭當然知道希爾德這個名字,但她卻為希爾德與自己身為同類的事實相當驚訝。希爾德是一隻白兔的化身,正因為是一隻小小的白兔,我才能請奧塔姆和大鳥將他從德堡商會的本部邀請來。
(終幕 插圖)
「我在路上聽了事情經過。叫我來是正確的判斷。你讓我想起了多年前的羅倫斯先生。」
望著禁閉斯萊等人的小房間,希爾德這樣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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