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五幕(1/2)
聖徒奈克斯之布,一見之下只是塊普通的布。
有些厚,又有些硬,並且因此相當沉重。摸上去就像是品質惡劣的硬毛皮一樣。
除此之外它看上去極其普通,讓人有種撲了個空的失望感。當伊蕾妮婭提出要以這塊布作為稅金的代替時,哈伯特之所以爽快地答應,或許就是因為這毫不起眼的外表。
「我覺得這塊布按照一般的行情,應該不會值很高價錢。」
但這是對自己具有重大意義的物品。伊蕾妮婭對哈伯特如此解釋說。
哈伯特知道聖徒奈克斯的名字,也可以說正因為他知道,所以才看不出這塊布真正的價值。事實上從其反應來看,他反而覺得價值高昂而不可估量的,是箱子中的其他物品——例如著名聖徒的遺發,或是傳說中那艘方舟的碎片等等。
我們小心地將鋪地石磚擺回了原來的位置,並且閉上了密室的入口。雖然不知道哈伯特今後會怎麼做,但他至少有一晚上的時間來考慮。
目送我們離開時,哈伯特的眼神也像是在思量此事。
「話說回來,這塊布看上去真的只像一塊普通的布,這是真的聖遺物嗎?」
沿著海角的石階向下走時,風變強了一些。海鳥們緊跟著我們,就在我伸手便能抓到的高度。它們乘著風滑翔,仿佛像是在嘲笑不能飛翔的我們一樣,看繆莉偶爾抬起頭髮出低吼的模樣,我發覺自己的猜想可能是真的。
「人們常說,聖遺物的價值體現在其容器和證書上。這個箱子,一定是真品。」
伊蕾妮婭一副放鬆心情,嘴角上揚的模樣,讓這一點顯得很有說服力。
「這是我也知道的大修道院的署名,而且還記載著其來歷。」
「是的。可是,這塊布究竟是不是真的……我總覺得是真偽各半。」
伊蕾妮婭說完這句話,臉色像是籠罩起了陰雲。
「我也是第一次見到這塊布,總覺得,它沒有得到應有的尊重。」
「尊重?」
可它不是被放在箱子裡,而且還保存在密室中的密室里嗎?
「打開活門時,上面也蓋著一塊布,您還記得嗎? 那塊布,也與這塊是一樣的。」
收拾現場時,我們將上面的布按照原來的樣子鋪了回去,但我沒想到它與箱子中的布同是聖遺物。
「的確……這樣說來那確實不像是平時使用的布匹。可是,你說有一半是真的,理由是什麼?」
「這一點,我覺得繆莉小姐也會明白。」
正和海鳥對峙的繆莉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接著愣了一下。
「嗯?怎麼了?」
「你也覺得這塊布是聖遺物嗎?」
我對繆莉問道。她看了看伊蕾妮婭捧在手中的木箱,然後聳了聳肩。
「我不知道哦。但是,肯定是一塊奇怪的布。」
我皺起眉頭,因為繆莉說的似乎並沒有道理。
「奇怪,嗎?」
「就是很奇怪呀。因為完全不知道是用什麼東西做的。」
我不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又將目光轉向伊蕾妮婭。
「因為它沒有散發出任何動物的氣味。當然,植物的氣味也是。」
布有許多種類。有的用動物毛做成,有的用植物做成,還有昆蟲紡成的絲做成的。
「我確實聽過一個傳說,說蜘蛛在聖徒教誨的感化之下用蛛絲紡出了衣服,可……」
「我也不知道。總之,這塊布上的確只有那個地下室里石頭的氣味。在遙遠古時是極常見的布匹,到現在卻變得非常珍貴,這種可能性是很大的。」
既然羊和狼都這麼說,那麼事實就應該是如此了。
那麼,這塊布就應該真的是聖徒奈克斯之布,可想到這裡,我又覺得很蹊蹺。
故事裡,神曾憑藉奇蹟將水變成了葡萄酒。但葡萄酒也是常見的葡萄酒。而不大可能變成人們未曾見過也未曾聽過,嘗起來聞起來都沒有葡萄滋味的葡萄酒。
就算聖徒奈克斯的奇蹟是真的,可是奇蹟能創造出讓人看不出材料的布匹嗎?
「無論如何,只要有這個箱子和證書,就應該足以賣給王子了。」
伊蕾妮婭又一次露出她初次對我展現的笑容,說出那句她已經不知重複了多少次的話。
「真的非常感謝您。」
這位綿羊姑娘如此熱衷於她的夢想,甚至會向候鳥打聽大海彼岸的模樣。
如果能幫她前進一步,我覺得這樣就足夠了。
「您的恩情,我日後必定會報答。」
「那麼,可否拜託你一件事?」
也許我能將這句話說出口,是因為自己從離開紐希拉之後,也開始沾染上了俗世的色彩。
「見到王族之後,希望你能代我請他們認真考慮關於信仰的問題。」
傳說中的熊去向了西方大海的盡頭,狼的化身和羊的化身則就在我眼前。唯有聖典中的神不知所蹤。
想來這件事真是無比諷刺,但伊蕾妮婭之所以愣住,卻是出自別的意味。
「只要這樣,就好了嗎?」
然後她的目光又轉向雙手緊抱著的木箱。
「這塊布因用途不同,可能會產生難以想像的價值。即便是直接出售,也不難換來一筆巨款。」
「那麼,把它當作與王位的第二繼承者熟識的契機,不是正好嗎?」
這樣的機會,是生於此世的大多數人永遠也得不到的。
伊蕾妮婭對我露出真摯的微笑。
「我明白了。」
人們說她是一位誠實的商人,果然如此。
即便王國是因為信仰之外的理由與教會對立,也未必會完全拋棄信仰。只要不放棄,或許還能讓教會恢復我們理想中的模樣。
至少,這比在大海盡頭誰也未曾見過的大陸上建立新的國家,要現實得多。
「但是,既然這樣,我有一個更好的主意。」
伊蕾妮婭的話打斷了我的思緒。
「柯爾先生,您能和我一起去嗎? 這樣不但會增強說服力,我想也對您的目的有所幫助。」
或許是因為這個主意順理成章,我並沒有感到太驚訝。
「何況,有一位能在人類和我們之間架起橋樑的人在,我也會有更多信心。」
除過伊蕾妮婭的邀約,我還在臉頰上感到一股強烈的視線。當然,是來自繆莉的。
『別對那個金髮言聽計從了,按照伊蕾妮婭說的做吧。』
她的紅眼睛似乎在向我如此懇求。
然而我回想起了海蘭德的話。
她說王族之間會為爭奪權力而廝殺。而我絕不會那麼天真,以至於期待最終勝出的那個人信仰如海蘭德那般篤厚。
「我很感謝你能這麼說,可我已經決定了效忠的主人。」
伊蕾妮婭看起來很遺憾,可她的表情反而讓我萌生出如此想法。
「反倒是,伊蕾妮婭小姐,你不能加入我們嗎?」
「哎?」
「我所侍奉的那位貴族有篤厚的信仰,而且……應該能夠理解非人的精靈們。」
繆莉聽到我這麼說,立刻露出一副厭惡的神態。但海蘭德明顯已經意識到了繆莉的真面目。而且,如果王國真的要開始前往大海盡頭的冒險旅程,海蘭德十有八九會願意同行。更何況我們還可以通過她的途徑來了解王國的企圖。
但伊蕾妮婭卻露出悲傷的微笑。
「就是您在聖堂出示的那封信上的貴族吧。」
「是的。」
「海蘭德殿下的名字我當然也知道,雖然握有廣大的領地,但卻不是嫡子。恐怕王位的繼承權也只是徒有其名吧。」
而克里溫德王子卻是王位的第二繼承人。
「而且,我們推測王子會借著遠征新大陸成功之機篡奪王位……或者至少,在印大陸稱王。」
所以伊蕾妮婭才要選擇更有長遠利益的一方,是這樣嗎。
然而,這番話引起了讓我在意的另一點。在伊蕾妮婭的計劃中,我漏掉了一個必須考慮的顯著問題。
「新大陸的國王? 那麼克里溫德王子對非人的精靈抱有理解嗎?」
既然是王子指揮的艦隊前往新大陸,那麼土地當然也會歸屬於王子,或是王國政府。
還是說,伊蕾妮婭和她的同伴們計劃在登陸後,就搶在王子之前趕往遠方,在那裡建立起據點?想到這裡,我突然注意到了她的表情。
這個瞬間,我意識到自己終究成為不了奧塔姆。
「我想,我們會成功的。」
伊蕾妮婭偏起腦袋,露出無力的微笑。但我感
覺到的不是恐怖,而是一種或許可以稱作嫉妒的感情。
伊蕾妮婭是羊。不,應該說是披著羊皮的什麼。
恐怕他們會在艦隊中混入大量非人的精靈,剛一抵達新大陸,或是打倒狩月熊之後就立刻發起叛亂。這條選項是最快,也是最少變數的,而是否誠實根本就不在其考慮範圍內。
這是不對的。難道我不應該立刻指出這一點嗎。
但剛要開口,繆莉就拽著我的袖子制止了我。
「我的任務,是保護哥哥。」
她的紅眼睛看上去並不是在說笑。
我想起了大聖堂的寶物庫中伊蕾妮婭叩在地上的右手。即便繆莉自己的實力不遜色於伊蕾妮婭,可如果要同時保護我,她未必仍能取勝。
「……我為自己的無力感到遺憾。」
我的這句話讓伊蕾妮婭露出了困擾似的笑容。然後,她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地說道。
「如果您方便的話,今晚可否來賞光用餐呢。您的囑託我當然會轉達給王子,可是僅僅如此的話就太過意不去了。我要好好地答謝您。」
「不,這些答謝都——」
「也會準備品質非常優秀的羊肉。」
她像是故意般地這樣說。
大概,是在表示自己有決心跨過那條線吧。
這究竟是堅強,還是瘋狂,恐怕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
但我覺得伊蕾妮婭的身上有一種孤獨感。
「繆莉?」
我無奈地叫了一聲,猶豫在倫理與口腹之慾間的繆莉這才回過神來。
「……伊蕾妮婭小姐,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黑羊吉賽爾如精明強幹的商人般聳了聳肩。
「如果在街上看到有人賣狼的皮毛,而且看上去非常暖和舒適,你會昏倒嗎?」
我在市場中一直為之提心弔膽的事情,伊蕾妮婭居然若無其事地說了出口。狼和羊之間的距離,恐怕比起人和狼還要近得多。
繆莉立刻縮起了脖子。
「我覺得我會想『哇,真暖和』。」
「所以這個問題也是一樣。即便看起來是同胞,結果終究是有很大差異。雖然要說端上餐桌,還是需要一些覺悟的……」
有某些理性之外的東西支配著人。或許是成見,臆想,習慣,或許是陳規和信仰。
它們有可能成為桎梏,也有可能成為鎧甲和武器。
無論如何,我知道繆莉心中有一個我無法企及的深遠場所,而伊蕾妮婭卻能走近那個地帶。
「那,真的,我吃了你也不會生氣?」
「當然。如果我會那麼說,就不可能住在這座城市裡了。」
伊蕾妮婭笑了笑,然後繆莉也終於解除了緊張,跟著她露出微笑。
而且,對平時難以見到的同類,繆莉是不可能不抱有巨大好奇心的。
「那個,其實關於用羊毛做成的衣服,我也有好多想問的……」
「啊,當然沒問題。」
繆莉的臉上立刻綻放出笑容,她一下子和伊蕾妮婭拉近了距離。看著兩人肩並肩走在一起聊天的模樣,不知為何我有了一種巨大的安心感。
即便回到村里就有一群和繆莉自幼熟識的孩子,可他們中卻沒有一人知道繆莉的真實身份。對繆莉來說,能夠毫不在意地聊起生而不為人這個話題的,只有極少數對象。
在村里她雖然表現得對此並不怎麼在意,可實際看來卻並非如此。那副面對伊蕾妮婭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卻又十分親昵的模樣就是最好的佐證。
伊蕾妮婭有一個宏大的願望,而這可能與我們的前路是迥異的。
可是,世界似乎並不是無限寬廣,而她們將要在未來度過漫長的生命。
如果兩人間能結下友情,作為繆莉的哥哥我就再高興不過了。
「對了,哥哥他呀,」
我好像聽到了這樣的字眼,然後走在前面的伊蕾妮婭和繆莉一同回過頭,咯咯地笑了起來。而我只能無奈地聳聳肩。
今天的天氣也很好,陽光溫暖。
願世間的一切都得到祝福,我在心中這樣祈禱。
因為還有事要找約瑟夫和奧塔姆,我們在港口暫時告別了伊蕾妮婭。
繆莉似乎很想現在就跟著伊蕾妮婭走,但猶豫許久之後她還是回到了我身邊。
我的心情很複雜。感覺開心,卻又覺得自己不可以為此而高興。
「你們聊得那麼熱鬧,是在說什麼?」
走過棧橋時我對繆莉問道,結果她只答了句「秘密」,然後露出犬牙對我笑了起來。
我想去問出航的時間,可約瑟夫因為外出採購的緣故眼下不在港口。據船員們的說法,風暴後的修補工作遠沒有完成,距離出航依舊還有一段時間。
既然如此,找奧塔姆的目的也要變了。我一邊心想必須得考慮如何答謝他,一邊推開船長室的門,奧塔姆正一動不動地坐在房間中央的地上。
「打擾了。您正在冥想嗎?」
「不,現在既沒有黑玉也沒有雕刻的道具,我不過是在發呆而已。」
對方是生於遠古時代的巨鯨,對時間的感覺或許和凡人並不一樣。
「唔,看來進展不錯。」
「都是托奧塔姆先生的福。是您給了我信心。」
我道完謝,接著向他提出了請求。
「另外,我想勞駕您幫我送一封信——」
奧塔姆什麼也沒說,只是將視線轉向我。但我總覺得他一語不發捋著鬍鬚的模樣,就是在表示同意。
「我想請您把信交給勞茲伯恩,一位名叫海蘭德的貴族。」
「既然修船需要時間,乘其他船前去如何?」
的確如此,但有另一個理由讓我無論如何都希望拜託奧塔姆。
「實在抱歉,因為我希望您送到信之後,再將回復帶來。」
奧塔姆盯著我,然後嘆了一口氣。
「你所說的那名貴族,我該怎樣與其見面?」
「勞茲伯恩應該有德堡商會的商館。我想她會滯留在那裡。」
「真會差遣人。」
奧塔姆嘆著氣的抱怨讓我心驚膽戰,可與之相比,我更不想因為錯過機會而後悔。
「拜託您了。」
他聳了聳肩。
之後我找來一位船員借了紙和筆來寫信,並在信中向海蘭德詢問了有關克里溫德王子的情況。向王子獻上聖遺物的機會實在是不常有。儘管先前拒絕了伊蕾妮婭伸出的橄欖枝,可如果與王子建立良好的關係能帶來益處,那麼我完全應該主動去伊蕾妮婭。遇到的機會應該善加利用,哪怕這樣顯得別有用心。
寫完信,我才發現繆莉正湊在一旁,臉幾乎要貼上來了。
「哥哥,你不是在想什麼壞主意吧?」
我好像都能數清她的每一根睫毛。
「壞主意?」
「比如,故意去接近伊蕾妮婭小姐,什麼的。」
與其說是繆莉的直覺敏銳,倒不如說或許是我的意圖太過明顯了。
「……因為她是你第一次交到的朋友?」
「哥哥大笨蛋!」
說完,她用頭頂了我一下。
「雖然我們可能受到了伊蕾妮婭小姐的很多照顧——」
「沒有『可能』,就是這樣的嘛!」
繆莉擺出一副鬧彆扭的模樣。
「而且,伊蕾妮婭小姐和我的關係確實很好,可是這跟朋友……是兩回事。不能問哥哥的事情我可以去問她……但這不算是關係親密。」
不能問我的事情。這句話讓我的胸口猛地揪了一下,但我並不知道繆莉要表達的意思。難道那還不算是親密嗎?
「不是啦。就像是哥哥你有一種沒吃過的東西,於是就去問吃過的人。這樣也不說明和那個人關係有多近啊。」
原來如此嗎,我理解了。
「而且,伊蕾妮婭小姐對我很好,我覺得是因為她想把我拉到那條船上去。」
繆莉嘿嘿一笑,或許是她在逞強,也或許是因為她還期待著更多的冒險。
不過,有一句話我必須要告訴她才行。
「無論條件怎樣齊全,我都希望你不要坐上她的船。」
繆莉盯著我,然後露出困擾似的笑容。
「可是,大家都打算冒著危險去建立新的國家,一直都優哉游哉的我,有沒有資格到那裡去啊。」
繆莉的人生會比我的長得多,甚至可能根本沒有盡頭。在紐希拉,或者在阿提夫時,我可能根本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但是,如今我卻能給出這樣一個答案。
「所以,我才要向海蘭德殿下詢問,看看我們是不是應該協助伊蕾妮婭小姐。」
「……」
「只要現在就做足努力,到時也不會有人能責備你了,對不對?」
繆莉的大眼睛一下子睜得更大,她整個人都朝我跳過來。
「哥哥,最喜歡你了!」
「是啦是啦。」
我一邊應付繆莉一邊將信晾乾,然後借了幾根她尾巴上的毛當封緘。
看著我們的嬉鬧,奧塔姆露出一副訝然的神情,卻沒有說什麼。
更不成體統的模樣,他已經在北海見到過了。
「我會在明日白晝或是夜間返回,但具體何時要取決於對方。即便那名貴族因某些狀況沒有給出回復,我也會來通知你。」
「有勞您了。」
奧塔姆接過信,踱著步走出船艙去。我想他大概不至於直接從甲板上跳入海中吧。
「哪怕一次都好,我好想試試看坐在鯨魚背上的感覺。」
「但我就算了。」
「因為哥哥肯定會滑倒,然後掉到海裡面去嘛。」
我完全笑不出來,因為自己真能模模糊糊想像到那副場面。
「好了,我們去買晚餐時要帶去的食物吧。」
「我想吃肉!」
伊蕾妮婭應該會準備高級的羊肉,可我們總不能空手前去。
在市場,我抵擋住繆莉企圖買無關物品的糾纏,總算買好了需要的食物,然後回到商館去。
侍女們看著我提著一兜食物的模樣紛紛愣住了。斯萊當時正在走廊里和他的下屬商人們圍著帳簿說話,見到我之後,他也瞪大了眼睛。
「這些肉和奶酪就是您從教會徵得的稅嗎?」
的確會讓人產生如此的誤解。
「不,那件事最終順利解決了。因為這個機會,伊蕾妮婭小姐夜裡會和我們一起進餐。」
斯萊顯得更驚訝了,他點了點頭。
「話說回來,即便是有柯爾先生出面,真難想像那個貪婪的主教能拿出五十枚金幣來。據說教會和王國發生對立時,他在很短的時間裡就把財產全都藏起來了。」
從斯萊的口吻來看,或許城裡的居民已經隱約注意到了現在的主教不是他本人,而是哈伯特。
但是就此事多言沒有任何好處,無論對伊蕾妮婭,或是對哈伯特來說都一樣。
「聖堂里的確感覺相當寂寥。但我們最終還是收集到了一些能變賣的物品。」
規模那麼龐大的聖堂,總還是能找到一些燭台,或是壁毯緞帳之類。
我這樣對斯萊搪塞道。
「那麼,柯爾先生,下一次能請您為我們商會出面嗎?」
嘴上說說是不會有什麼代價的。
面對斯萊的玩笑,我只能用苦笑回應。
之後,當我準備返回房間,突然又想起了那件事。
「對了,有一件事我想請教您。」
「是什麼?」
「和動物,植物,昆蟲都沒有關係的布,您聽說過嗎?」
聖人奈克斯之布就在我們眼前,但無論是伊蕾妮婭還是繆莉都沒能判斷出其材料。我想,經歷遍及世界的商人或許會知道答案。
「很簡單,那就是用金屬製成的了。」
我立刻開始為自己的愚鈍而感到羞愧。
「準確地說是金銀絲,不是鍍金,而是純金和純銀製成的絲。手藝高超的匠人們編出來的東西會讓人覺得難以置信,因為明明是金屬,但看上去就像布一樣。我不知道那還能不能算作布匹,鎖子甲應該也算是其中的一種吧。」
「原來如此,受教了。」
「沒有沒有。」
斯萊笑著對我說完,又回到了同部下們的會議中去。
穿過走廊,走上台階時,我對繆莉說。
「據說那是金屬。」
但繆莉卻露出一副懷疑的模樣。
「我覺得也不像是那樣啊,而且肯定既不是金子也不是銀子。」
「可是,世界上還有我們不知道的金屬。」
繆莉似乎依舊沒有接受這個說法,但她聳了聳肩。
「反正沒關係啦。和哥哥一起在全世界旅行,總有一天什麼都會知道的。」
我打開門回頭看繆莉,正好看到她燦爛的笑容。
真是的。我也跟著笑了起來。
「下一次給羅倫斯先生和赫蘿小姐寫信時,問問他們吧。」
「爸爸和媽媽一直住在鄉下,才不會懂呢。肯定的。」
明明離開紐希拉還只過了一小段時間,繆莉的口吻卻像是已經見識過了世界的全部一樣。
繆莉剛一回到房間就打起哈欠,然後慢吞吞地爬上床縮成了一團。她抱著羊毛枕頭,大概是要先睡個午覺來迎接夜晚。
狼少女是如此悠閒,可我卻要應對怒濤般的訪客。他們知道我回到商館後,全都湧向了這裡。
碰巧來交付貨品,碰巧知道了我的事情,碰巧有一點煩惱,所以能否稍微請教一下。人人都是這樣的開場白。想來一定是熟人告訴熟人,然後一路這樣口口相傳擴散開的。
儘管『樞機主教大人』這個尊稱實在讓我唯恐避之而不及,可他們的心意卻應該是沒有虛假的,因此我也儘可能坦誠地接待了每一個人。
話雖如此,來訪者實在還是太多了。我記得最初自己是站在房間外的走廊中,回過神來卻已經來到了商館的裝卸貨場,坐在了收拾乾淨的櫃檯後面。面前則排起了一條長隊,等著我與他們商談,給他們建議,或為他們祈禱。不知何時一旁還出現了一個誇張的木箱,人們紛紛將銅幣,銀幣和金幣投入其中,或是從交易用的商品中拿出一部分放在裡面,有位穿著華貴的商會幹部,甚至還將披在身上的外套脫下來放在了箱子裡。
一一拒絕實在是讓人應付不過來,於是我決定除過一小部分留作路費外,餘下的過後都捐獻給大聖堂。
又過了一段時間,裝卸貨場門外傳來了敲打鍋底似的聲音。這是市場關閉的信號,現在還代替了教會的鐘聲。按照城鎮的規定,市場關閉之後大部分商鋪都會打烊,只有幾個特定的行業還能繼續營業。
仍在排隊的人們面露出失望的表情,可最後仍要和我握一握手才肯回去。
實在是精疲力竭。但今天的這些訪客,恐怕也不過是與德堡商會有往來的那些商會中,僅僅的一小部分人而已。
整個德扎雷夫城中有多少人渴望著神的庇佑,我無法想像。再加上德扎雷夫周邊,更遠方,整個王國……這個國家所遭受的苦難讓我感到顫慄。
一個人坐在椅子上面對眾人,一日能接待的也不過數十人。若是遇到一位說話長且不得要領的老婦,可能整日都要聽她傾訴。這樣以來,已經解決的那些問題上,必定還要產生出新的問題。
一個人能做到的事情終究是有限的。
所以教會的運作一定要恢復,至少,也要讓聖職者們能重新進行聖務才行。
然而能作出此類決定的只有王國的當權者們。想到這裡,我愈發覺得自己不應該拒絕伊蕾妮婭的邀約。早知如此,我真應該和她一同去面見克里溫德王子,用那塊聖徒奈克斯之布當作敲門磚。
心想著這些推開門,繆莉正好起床了。
也許是因為睡覺時太熱,繆莉現在只裹著一張薄布。她張大嘴打哈欠時,連最後邊的牙齒都露了出來。
「哈唔~」
半裸的少女閉住嘴,啪踏啪踏地搖著獸耳和尾巴,睜開了眼睛。
「我肚子餓了!」
「剛起來你就能吃得下去啊。」
真令人感嘆。
繆莉當然不會在意我的嘆息,她爬下床,撿起睡前亂丟下的衣服穿在身上。
「哥哥,準備好了沒?」
這種說法簡直就像我根本沒準備一樣,何況繆莉現在還正在梳頭。
「不用那麼著急也可以。你看,你的衣服里外穿反了。紐扣也沒有系好。」
我脫掉繆莉穿在身上的衣服,翻過來再給她穿好,又仔細綁好身側的紐扣,撫平衣服的褶皺。或許是因為剛起床的緣故,繆莉的身體溫熱且帶著濕氣,讓人感覺裡面填滿了生命的力量。
「哥哥你一直在幹什麼呀? 看書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我對梳著頭的繆莉笑了笑。
「好了,請你去把買好的食物拿來吧。」
「這是什麼?」
「是斯萊先生給的。據說是特級的葡萄酒。」
繆莉立刻對這個小小木樽投來了期待的視線。
「你不可以喝。」
「加上葡萄的果汁就可以了嘛。」
「那麼,直接喝果汁不是更好嗎?」
「一點都不好!」
說完,繆莉重新背好這一包食物,然後消去了自己的耳朵和尾巴。
「對了,哥哥你的手笨笨的,真的會做菜嗎? 我覺得你肯定不會。」
走出房間,擦肩而過的人們紛紛恭敬地向我問候,而我則以最和善的態度回應他們。等到終於走出商館時,繆莉的第一句話,卻是這樣的。
我覺得她完全可以再對我這個哥哥尊敬一些,但城鎮裡的每個人都對我禮敬有加,或許繆莉這樣正能防止我因此而自大。
「我會做的。以前我偶爾會去給漢娜幫忙,而且決定去旅行後,自己也專門練習過。」
繆莉之所以會這麼問,是因為我們要在伊蕾妮婭的住處「銀船首」里自己下廚。
大多數旅舍都兼營餐館,但也可以只付柴火的錢,自己來動手做飯。
這樣更便宜,而且還可以合自己的口味。
「那,我只需要坐在一邊就好了對不對?」
看來繆莉心中並沒有幫忙,或是站在旁邊自己也學一學之類的選項。
話雖如此,我卻真的難以想像她會在廚房裡忙這忙那,所以這樣或許並不壞。
「我覺得自己也漸漸開始被荼毒了。」
「嗯?」
聽到我的自嘲,繆莉不解地歪起頭來。
街上滿是各式各樣的行人。有邁著急匆匆的腳步趕回家的,也有慌忙收拾遺留工作的,還有去露天小攤買晚飯的。
我以為銀船首的酒吧里也會如此擁擠,推看門一看卻發現人出乎意料地少。似乎是因為日間已經有幾艘船開走,那些原本因為風暴而滯留於此的人不在了。
儘管我與他們並不曾相識,可昨天還坐在這裡的人今天卻不見了身影,而明天又會有新的面孔出現,這種旅人似的氣氛仍舊有些教人傷感。
我們只對旅店主人說自己是伊蕾妮婭的熟人,然後買了一些飲料,在角落的一張桌子旁坐下。現在教會的鐘不再鳴響,我們失去了把握時間的依據,所以只好模糊地約定說在黃昏時市場關閉之後碰面。
「我先只吃一點奶酪,可以嗎?」
繆莉瞄著放在桌上的麻袋,對我這樣說。
終於,等到外面的天色變暗,路旁點起火把的時候,在城裡遊蕩到最後一刻的旅行商人們回來了,安靜的酒吧頓時變得熱鬧起來。
碰杯的聲音接二連三地響起,各式菜餚也不斷從後廚中被端出來。
繆莉用羨慕的眼神盯著周圍的桌子,同時還不安分地拍著腿。
「伊蕾妮婭小姐平時也要工作,今天她或許要來晚一些吧。」
說完,我拿出了干肉和奶酪,又給繆莉的葡萄果汁里加了一點點葡萄酒。可是之後等了很久,伊蕾妮婭小姐依舊沒有出現。附近的客人們紛紛朝我們投來訝異的視線。
「我去看看吧。」
或許她是像繆莉一樣睡著了。
終於得到了掛念已久的聖徒之布,從緊張之中解放時,這種情況也完全可能發生。
「還是我去好了。」
繆莉討厭一直這樣坐著。不等話說完,她已經跑向了樓梯。等繆莉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我發現鄰桌喝酒的壯碩水手們中,有一人正盯著我。
而後,他又馬上頗有深意地將目光轉向剛才的那個樓梯口。
「什麼,你也住這裡嗎,我怎麼沒見過你。」
「不,我認識住在這裡的一位客人,並且和她約好吃晚餐。」
我答完,又附加了一句。
「為了慶祝她經商上的成功。」
眼下我正是一副商人的打扮。那個水手眯起眼,皺了皺眉頭,然後突然探出身,沖我舉起了手中的麥酒杯。
「這可真是恭喜了。」
於是我也舉杯致意。看來他應該沒什麼惡意。
「不過,你說的到底是誰啊。我在這裡也呆久了,大多數人一天到晚上哪兒去,我心裡都清楚。找人的話,沒準還能幫幫你。」
水手這時已經完全將身體轉向了我們這邊,他撫著手臂上的汗毛對我說道。
「黑羊吉賽爾。她是個羊毛的交易經紀人。」
我說出了店主人曾提起過的那個名字,結果水手愣了一下。
「吉賽爾? 二樓最裡面房間的那個?」
說到那個房間,我又想起了裡面雜亂的行李,以及門口上方的羊頭骨。
「唔……奇怪啊……我記得那應該就是吉賽爾來著。」
水手喝了一口杯中的麥酒。
「喂,你們幾個。白天應該見過一個出來進去的傢伙吧。」
「嗯?」
這個水手又對他的夥伴們問道。這是什麼意思?我正疑惑時,聽到了天花板上傳來的聲音。
這陣聲音急促地穿過天花板,緊接著我在樓梯口看到了一雙腳,然後是小小的身體,繆莉出現了。
帶著僵硬的表情。
而且,眼睛格外紅。
「果然沒錯。吉賽爾說要出去旅行,行李都收拾好了。」
「啊?」
水手說完,他身後縮著肩膀的繆莉便開口說道。
「伊蕾妮婭小姐不在。」
繆莉的臉色發青,眼睛中的紅色看上去也比平時要濃得多。
「也許是她還在處理生意上的事——」
「房間的鎖開著,找不到那個箱子,還有,原來那些厚厚的羊毛也全都不見了。」
她打斷我,明確地說道。
眨都不曾眨一下的眼睛深處,有某種感情已經剝露出獠牙,正在發出低吼。
「怎麼,你們給黑羊借錢了?」
水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繆莉,然後問道。
而我立刻向他問道。
「來收拾行李的,是伊蕾妮婭小姐本人嗎?」
伊蕾妮婭收拾了行李外出旅行。這句話就像是混在麵包中的沙礫般唐突。伊蕾妮婭行使了相當於五十枚金幣的徵稅權,在大聖堂寶物庫密室內的密室里,得到了聖徒奈克斯之布。
世俗眼光不會覺得它會有什麼價值,但與之一同收納的,儘是婦孺皆知的聖徒之遺發,或是傳說中的方舟之殘骸。這樣的聖遺物能換來多少金幣,實在難以想像。
伊蕾妮婭會是遭遇了強盜襲擊嗎?
想到這,我突然意識到。
她手中持有寶物的事,有誰知道呢?
「不,不是那個小姑娘。那人說是來替小姑娘收拾行李的。」
在這種旅人聚集的場所,恐怕誰也不會對此多留心。因為這裡是旅舍,日日都有新面孔到來,又有舊人唐突地離去。
除卻盜賊外,還有什麼可能性?
「我再去確認一下吧。」
我說完,從椅子上站起來。
「小哥啊,我們坐這邊你不介意吧?」
別的水手指著我面前的桌子說。於是我將裝著食物的麻袋也遞了過去。
「這些也請收下吧。」
泥醉的水手們看到麻袋後,眼睛一下亮了不少。剛一離開那張桌子,他們的歡聲就從背後傳來。
焦急難耐的繆莉帶著我走上二樓,穿過那條走廊。
或許是因為剛從樓下酒吧的喧鬧中離開,這裡顯得格外安靜。
「進出房間的人散發的味道里,你能聞出些什麼嗎?」
繆莉有狼的靈敏嗅覺。
但是,她搖了搖頭。
「那麼能找到爭鬥的痕跡嗎? 比如說……血的氣味之類。」
儘管我心裡百般祈禱不要發生這些,但還是不得不確認。
繆莉一面用手推開門,一面又搖了搖頭。
「也沒有。我覺得,大概是有人把她騙出去的。」
如果沒有爭鬥的痕跡,恐怕就正如繆莉所說。她推開門後,我首先看到的是木窗中透過的光。屋裡的陳設在光線下只顯出模糊的輪廓。
「箱子已經不見了,對嗎。」
「嗯。而且,那些軟綿綿的羊毛也全都沒了。」
等眼睛習慣了這片黑暗,我發現房間內那些充滿壓迫感的貨物,真的全都消失了。
「能追蹤伊蕾妮婭小姐的氣味嗎?」
繆莉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又吐出來。
「大概……不行。城裡有太多羊的味道了。而且就算是在這家店,一下樓我也會分不清。」
這樣以來,可採取的方法只剩下了兩種。或者依靠推理,或者,老老實實地四處打聽。
不過伊蕾妮婭身上,還有
聖徒之布這條線索。
「哥哥,伊蕾妮婭小姐她……」
繆莉看上去相當不安,似乎隨時都會哭出來。
儘管她曾說過伊蕾妮婭親近她,是因為想把她帶上那支艦隊,但同為非人之精靈這一點,在繆莉心中應該仍然占據相當的地位。
就像我以聖職者的打扮出現在大聖堂時,哈伯特的表情那樣。即便是素昧平生,即便可能相互敵對,當這世界上出現自己的同類時,人們還是會感到巨大的喜悅。
何況伊蕾妮婭與奧塔姆也不同,她有少女的外表,年紀也不見得如赫蘿那般。繆莉又是個不怕生的孩子,不難想像她為何很快便對伊蕾妮婭敞開了心門。
但是,現在慌了陣腳不會有任何益處,更何況我絕不想讓繆莉露出如此悲傷的表「沒關係的,她一定沒事。」
我抱住繆莉,她也立刻抱住我,比平時還要用力。
於是我又輕輕在她嬌小的脊背上拍了三下,其間,仍未停止自己的思考。
「好啦,我們要向前進,不能停留在原處。」
等我放開繆莉的身體後,她對我露出了堅強的笑容。
「繆莉,你知道那塊奇怪的布先前被收在哪裡嗎?」
繆莉擦擦眼角,彎著腰走進了房間。
她的耳朵和尾巴不時反射出暗淡的光。
「好像,是這裡。這裡有霉的味道。」
繆莉指著房間深處一口帶鎖的箱子說。這箱子的四角都有金屬包邊,大小則幾乎容得下兩個繆莉。
「鎖開著……裡面也是空的。」
這樣大的箱子,想來平時應該會裝著形形色色的東西。繆莉也把頭伸進去,仔細地嗅了一遍。
「有金幣的味道,羊皮的味道……嗯,哥哥,我覺得裡面裝的就是這種東西。」
說完,她將手伸向木箱一旁,從箱子和其他東西的夾縫間抽出了一張羊皮紙。
靠近木窗,借著窗外的光亮,能大概看清紙上的內容。
「似乎是契約書。那麼,這個木箱裡裝的應該就是貴重品一類了。」
而這一切都被人帶走了。
是偶然嗎? 如哈伯特所說,以羊毛交易的經紀人身份購得徵稅權,也算相當引人矚目的行為。何況還是五十枚盧米歐尼金幣的巨款。
盜賊從前便盯上了伊蕾妮婭,蓄謀已久後發動了襲擊,這樣的可能性並不是沒有。
如果房間內沒有爭鬥的痕跡,那麼就如繆莉所說,是有人騙走了伊蕾妮婭,其同夥趁機行竊。這種推測應該是妥當的。
假使這一切並非偶然呢?
「如果他們的目的就是那塊布的話……」
嫌疑人的範圍就縮小了。
「除過哈伯特先生外,不可能有別人了。」
「那——」
繆莉的尾巴一下子鼓起來,眼看她就要跑出門去。
「可是,為什麼我們會平安無事?」
我看了看繆莉,她也愣住了。
「據斯萊先生的話說,城裡有教會的密探。可以認為帶走伊蕾妮婭的就是他們,但那樣一來,我們應該也會被抓走。」
「……會不會是因為,他們把我們當成了被伊蕾妮婭小姐利用的普通人?」
「即便如此,我們確實也協助了伊蕾妮婭小姐。所以對方必定會採取什麼行動才對……你曾經注意到過類似的視線嗎?」
繆莉縮著脖子搖了搖頭,露出一副尷尬的模樣。
「……一點都沒有……」
「所以說,看來並沒有誰在監視著我們。」
繆莉並不是個遲鈍的孩子,假使真有人跟蹤,她一定會發現。
「而且,沒錯。要說是哈伯特先生下達了什麼命令,這之間的聯絡也是問題。」
「聯絡?」
「大聖堂在海角的頂端。走上海角立刻就會被人發現。如果密探隱藏在城裡,哈伯特先生要怎麼通知他們說,寶物被帶走了?」
繆莉露出思考的眼神,然後歪了歪腦袋。
「或許,也可能是大聖堂里還有別的人。」
但是從繆莉的模樣看來,這種假設也不成立。畢竟,白晝之下這間屋子被搬運一空,其可能性只有兩種。或者是哈伯特本人日間來到了城鎮裡,或者是密探們去了大聖堂。
雖然有確認的必要,可我覺得這兩種情況都不太可能。
「所以說,伊蕾妮婭小姐到底去了哪裡? 是誰拿走了這裡的東西?」
繆莉忍不住問道。
也許她是以為我很快就能得出答案。但現在我不能和繆莉一樣慌了陣腳,否則我們兩個人在這裡就毫無意義了。在北海,是繆莉的冷靜救了我,這一次,輪到我了。
該怎麼做。我望著手中的羊皮紙,突然有了發現。
「伊蕾妮婭小姐說她為南方的商會工作。那麼,在發生什麼事情時,她應該會有尋求幫助的途徑。」
正如北海的群島上有商人們建起的巨大教會一樣。人們不知道自己在遙遠他鄉會遭遇什麼,也不知道能否得到當地掌權者的幫助。獨自一人的力量有限,集結成群卻能改變這種局面。伊蕾妮婭是羊,她應該懂得這一點有多重要。
恐怕,這比只憑我和繆莉兩個人苦思冥想,要有效得多。
「可是,該到哪裡去呢?」
「『凡祈求的,就得著;尋找的,就找到』」*
[*註:原文尋ねよ、さらば與えられん。出自馬太福音7:7,本處引用了修訂版和合本的翻譯。]
不明白的,只要去問就可以了。
「我去問問下面的人。」
我慌忙叫住就要跑向樓下的繆莉。
「可我們現在不是連伊蕾妮婭小姐屬於哪個商會都不知道嗎?」
等繆莉站住,我看了看手中的羊皮紙。但是昏暗的光線不足以閱讀,我又打開木窗,這才借著篝火那引人入眠的橙色光芒,看清了羊皮紙上的字。
這是一張羊毛交易的記錄。上面依次有德扎雷夫城公證人的簽名和印章,商人的聲明等,最後是伊蕾妮婭的署名。字跡很漂亮,與她所散發出的理性氣質相稱,但旁邊的文字卻讓我倒吸了一口氣。
那是一個商會的名字,連我都知道的商會。
「哥哥,怎麼了?」
繆莉察覺到我的異樣,靠近了過來。世界很大,但也很小。更何況大規模的商會都有星羅棋布的支部,碰巧遇到一個並不奇怪。但我卻在這之中看出了別的意味,有某些東西,正在腦海中連成一線。
不會使人產生好預感的某些東西。
但是,為什麼?
我死盯著手中羊皮紙上的署名,突然又聽到窗外一道尖利的聲音。
「……是哨聲? 有人被抓了嗎?」
也許是城鎮中維持治安的人吹響的。這座港鎮聚集著血氣方剛的水手們,爭執吵鬧應該是常事。但我心中不祥的預感卻怎麼也無法抹掉,朝窗外一看,沒想到繆莉從我身後推了過來。
「繆、繆莉?」
我驚訝地回頭看她,發現她正盯著天上,而非樓下的街道。
「這邊!」
她剛揮手,空中就有一顆星星墜落下來。
「哇」
有什麼東西極快地從眼前閃過,將我掀倒在屋內的羊毛堆上。我眨著眼睛想看清楚那究竟是什麼,正好和房間正中的大鳥對上了視線。
繆莉靠近大鳥,撫摸著它的長喙,不見一點害怕的樣子。
「很遠對不對? 辛苦了。」
鳥兒像是嘆息般抖了抖身體。
「繆莉,這隻鳥是——」
「哥哥,信。」
她解開綁在鳥足上的一張紙,然後丟給我。看來,這隻鳥是從勞茲伯恩派來的。我愣了一下,隨即展開了那封信。上面沒有署名,然而一看字跡就知道出自海蘭德之手。
我的目光回到大鳥身上,不過不是為了判斷它是否懂得人的語言。
而是因為以這種方式送來的信,內容必定是十萬火急。
「上面寫了什麼?」
「我從使者口中聽到了你在北海大顯身手的經過。十分感謝。至於王位的第二繼承人,他是一個不求信仰,但為了權力能利用一切手段的人。」
能讓海蘭德如此非難,看來此人的品行一定相當墮落。
「一部分商人間的流言我也聽到了。但是請把它當作無稽之談。這位第二繼承人不可能真的痴迷於此。他把這場風暴當作是機會,絲毫不掩飾攫取王位的意圖。至於家中如何,恐怕他根本不會在意。之所以大開王國之金庫,也是在為了這個目的收集資金。」
看著海蘭德冷靜而有力的筆觸,我的手上冒出汗來。
夢想云云根本是一派空談。
克里溫德王子正把王國與教會的紛爭當作機會,為篡奪王位而蠢蠢欲動。他不顧內亂的可能,企圖向教會徵稅——海蘭德在信中寫道。
「如果收集聖遺物,不是為了自己祈禱——」
而是為了令他人為自己祈禱。
所謂信仰,是人們在困境中依靠的心靈支柱。
那麼,人的一生中最需要信仰的,是何種時刻?
是生命遇到危險,投身於戰爭之時。
「追隨著第二繼承人的,是一群企圖在他登上王位後等著雞犬升天的人。他們心中只有私利私慾。而我請你前往勞茲伯恩,則是為了向王位的第一繼承人引薦你……」
讀完信,我看到大鳥正用長喙叩著自己的腳。
「那就是說,伊蕾妮婭小姐她,也被騙了嗎?」
繆莉帶著困惑的表情說。她從信中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或許,她以為是伊蕾妮婭自己對這一切解讀得太過。
但我拿著信的手依舊不止地冒著冷汗。原因不在這裡,而在另一點上。
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每跳一下都是一陣疼痛。
擁有第二位繼承權的王子,正謀劃著名要篡奪王位。為此他不顧爆發內亂的可能,打算將王國內衰弱的教會當作資金來源。
協助王子的人則希望在他登上王位後得到回報,他們期待的可能是各種特許,甚至有可能是貴族的頭銜。
那麼,伊蕾妮婭的行動也有了一種更簡單的解釋。
因為——
「繆莉。」
「……什麼?」
她的聲音不再像往常那樣無憂無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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