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幕(1/2)
我不由得和繆莉面面相覷,試圖勸慰雙手掩面哭泣的主教。當他終於平靜下來,才斷斷續續地將情況告訴我們。然而那卻是一番讓人一時間無法相信的內容。
「我名叫哈伯特。我不是主教,什麼也不是。只是在聖堂的領地上為他們看管羊群的牧羊人而已。
他的坦白著實讓我倒吸了一口氣。
「因為我長得和主教一模一樣,於是他就屢次把我當作替身。主教大人喝酒宿醉後次日的禮拜,還有禮儀性的活動之類,只要穿著主教袍站在那裡就可以完事的獲得,幾乎都是由我代理他參加的。」
眼睛,發色,以及體態都相似的話,留長鬍子後外表恐怕真能教人難以分辨。即便是不得不開口的時候,站在主教位置上的人所說的台詞也大多是固定的台詞。只要看上去像是主教的模樣,我想的確不會有人懷疑他的身份。
「結果,最終這樣的大事也被推到了我的身上……我已經到極限了……」
我明白了為什麼主教一直不回到城鎮的家中,長久以來都躲在這裡。
僅僅外表相像,而並非主教本人的話,他確實是進不了宅邸的。
除此之外,昨天伊蕾妮婭的遭遇也能說得通了。
「可是,如果是那樣,那麼主教閣下本人呢?」
哈伯特依舊掩著臉,搖了搖頭。
「他說要向教皇陛下陳情,然後就一去不返了。偶爾也只會寄信來。」
主教趕去了教皇身邊。我究竟還沒有天真到會相信這樣的藉口。恐怕他是留下了一個傀儡之後,自己就躲藏了起來。
「我也不認為這種行為是對的。可是,如果我不在,這裡就再沒有人了。何況,如果主教大人早就逃走的實情敗露出去,這座聖堂的評判就會一落到底。倘若只有我一人被追究行騙的罪責還好……」
看上去相似是一個原因,但真正的主教之所以會選擇哈伯特做傀儡,或許也是看中了他的認真。
何況,既然他曾是聖堂的牧羊人,那麼立場上自然也是最容易受擺布的。
「不知算是幸運還是不幸。這一年過得還算順利。城鎮裡沒有人來造訪聖堂,食物又因為契約的關係,有城鎮裡的商會定期送來。但是,最近情況突然出現急轉……」
恐怕原因是在阿提夫。王國與教會間膠著的紛爭,終於進入了新的局面。其中的種種曲折,以讓人未曾想像過的理由,將對此未曾想像過的人們全都捲入其中,並掀起新的波瀾。
「就是最近這一個月的事情。送食物的商人,每次都會帶來可怕的消息。他說教會的特權終於要被人連根掘起,守財的豬豚很快就要被當作異端,抬上火刑架去。還說不久之後黎明的樞機主教就會作為神的代理人出現,把這一切變成現實。」
哈伯特蜷縮著身體說出了以這一番話。商人的惡意言辭,恐怕和打在遭黜國王身上的石塊是一樣的性質。儘管我不認為那名商人是發自真心說出那些話來,但哈伯特又囁嚅著加上了一句。
「我……會到火刑架上去嗎?」
看到他面孔的瞬間,我突然明白了哈伯特為何會為我們開門。因為無論事態結果如何,他已經達到了極限,走投無路了。
我抬起頭,將視線從他無力低垂的身體上移開,轉向牆上的掛毯。掛毯上的天使們面孔嚴肅,圍著一桌盛宴。即便能撒謊欺騙某個人,可是能否維持這番謊言,又是另一種才能了。
我可以檢舉哈伯特,但我不認為這樣是正確的。
何況——我又冷靜下來思考。哈伯特的故事只是個幌子,我面對的正是發揮了逼真演技的主教本人,這種可能性也並不是沒有。繆莉的母親賢狼赫蘿能夠輕鬆看穿人言真偽,但繆莉大概是因為還沒有足夠的人生經驗,在這方面不大能依靠。
何況,繆莉本人還正用一種「這個人好可憐哦」的眼神看著我。
那麼最合適的選擇究竟是什麼呢。
要尋得一個理由實在是很簡單,我在神學的研習中早已對此熟稔。回答「針尖上容得多少位天使跳舞」之類的問題,正是我所拿手的。
「我是這樣考慮的。」
哈伯特抬起了頭,而繆莉則用擔憂的眼神看著我。
「您究竟是誰,神自有答案。您可能是牧羊人哈伯特,但也可能並不是他。」
「我——」
我用手制止了他,接著說道。
「因此,我要說徵稅的事。」
這句唐突的話讓哈伯特瞪圓了眼。
「我是因為無法忍耐教會的惡弊,希望讓信仰的正義重回世間,因此才踏上了旅途,可這絕不是認為教會應該消失。相反,世間絕對需要其存在。可是,有關羊毛的諸多事體,明顯是教會不知節制,而這些過錯是必須要償還的。」
說到這裡,我提起了正題。
「如果您是精巧演技偽裝下的主教閣下,那麼應該能理解現在繳納稅款,就能向城鎮居民們展現對以往的悔意,並贏得他們的理解與讚賞。而或,如果您是被主教閣下強留在這裡的牧羊人哈伯特先生,那麼代替主教閣下交納稅款,就能讓人們明白您站在他們一邊,而非是主教閣下。最重要的是……」
我咳了一聲。
「無論哪種情況,我都會認為交納稅款是教會意圖償還以往的過錯,並且也會如此向城鎮的人們傳達。」
只要有我從中說服,再加上海蘭德的名字,城鎮和教會的關係應該不至於惡化。
主教模樣的枯瘦中年男子呆愣地看著我,片刻之後,才慢慢地,半信半疑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像是突然理解了這番話的含義一樣,眼睛中又恢復了精神。
「但,但是,這樣還有一個問題。」
「問題?」
「是的。應該支付稅款的錢,已經沒有了。主教大人離開聖堂時,搬空了金庫。」
這種情況會發生也實在是理所當然至極。
即便眼前的人就是主教,他也一定會把錢都藏在什麼地方。
但是,就算沒有錢,也不至於就不能收稅。
「我聽說,只要是與大聖堂有關,帶有聖性的物品,人們都會不惜金錢地購買。」
「聖、性……? 那個……您是說……」
「即便沒有錢,這裡也應該有能換得錢財的物品才是。」
例如掛在牆上的壁毯,以及各種日用品。就算主教在逃離時拿走了許多錢財,要把所有財物都一同帶走,也是幾乎不可能的。
「可是,我不知道這些物品的價值。」
我於是回答哈伯特說。
「等在外面的,就是一位商人。如果您對她的鑑定還抱有懷疑,我可以以自己的名譽擔保,介紹值得信任的商人來。」
哈伯特之所以沒有立刻回答,究竟是因為他實際正是主教本人,而或,是一個不知自己是否有權作出如此判斷的,困惑的牧羊人呢。
只是,無論如何,他恐怕明白聲稱自己一無所知是過不了這一關的。否則,原本他也不會將我們迎進聖堂來。
哈伯特長嘆出一口氣,就像是吐盡堵在胸中的東西一樣。
「那就,拜託您了。」
「一切依照神的旨意。」
我答完,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我不敢說這樣的判斷完全合乎信仰,但自己所能做到的極限或許也就是如此了。何況,如果真的強行將難題推給哈伯特,那麼刻意挑明實情或許就會將他逼入絕路。
正義的執行過程未必一定是正義的,這一點我已經在北海群島有了目睹。
我心想著這些,走在昏暗的迴廊中,哈伯特突然停下了腳步。
「不過,有一件事,我能問您嗎?」
他回過頭對我說道。那側臉線條精悍,要說是牧羊人也的確使人信服。
「外面的年輕女商人,真的可以信任嗎?」
這句話不像是大局已定後的垂死掙扎,而是出自明確的感情。
「我聽聞她是個羊毛的交易經紀人,而且行商時素來誠實。您認識她嗎?」
我想如果哈伯特是假冒的牧羊人,這時應該能窺見一分動搖,但他只是淡然地搖了搖頭。
「不。我平時很少去城裡,甚至也沒有親手剪過羊毛。我只是負責養羊而已。」
「但是,能以羊毛交易經紀人的身份購得徵稅權,她一定是格外優秀的商人吧。」
哈伯特嘆了口氣,浮現出放棄似的表情。
「您或許已經從那位商人口中得知,昨天,我在那位商人來訪時,採取了粗暴的應對。」
伊蕾妮婭的確是被他怒喝著,趕出了聖堂。
「但是,我想對您說,這不是無故的行為。」
「為什麼這麼說?」
「昨天她來訪的時候,完全是一副巡禮信徒的模樣。等我意識到時,已經將她迎進了聖堂里,還為她祝福了健康與商貿繁盛。」
伊蕾妮婭沒有從後門被趕出來,而是從正門,大概就是因為這個緣故了。
「我想,她的話里一定使用了什麼巧妙騙術。」
哈伯特說完,露出了一副畏懼伊蕾妮婭的模樣。
「徵稅的話題是何時提起,我也記不清了。如果她最初就說起這些,因為是越位之事,我一定會全部回絕。可是,不知何時她已經完全掌握了會話的主導權,還對我步步緊逼。我真的很恐懼。不知道她究竟是何人。」
優秀的商人善於看穿人的心思,也能輕易博得人的好感。對此不熟悉的人猛然看到其手段,把它當作是什麼魔法也並不稀奇。
「請不要認為這是我懷恨在心。我是這大聖堂的牧羊人。雖然能從聖堂中領到生活所用的口糧,卻也日日感到這些事情不公平,沒有道理可言。我也覺得教會或許應該是一種更正確的形態。這番話,都是站在這個基礎上說出來的。我覺得那個姑娘,不可以信任。」
繆莉似乎是對伊蕾妮婭遭到批判這一點感到不滿,她露出了不悅的表情。
不過拋開這點不論,情況真是奇妙。我覺得,簡直就像講給孩子聽的童話故事一樣。
昏暗走廊的盡頭是那扇只有些許光才能透過的鐵門。叩響鐵門的是一位綿羊姑娘,而這裡是神的羔羊們所聚集的場所。滿腹疑心的牧羊人則懷疑,自己請進來的究竟是不是一隻真的羊。
結果,真正的狼此刻就在我身邊,身穿羊毛長袍,打算為羊兒辯護。
「我也曾數次被眼前的所見蒙蔽,事後才領教到教訓。哈伯特先生,您的忠告我會認真地記住。」
哈伯特臉上雖然仍是一副放心不下的表情,但最後還是低下頭,繼續朝前邁起步子。如今的時世,就連對神的信仰也頻頻遭到動搖,對某人的信任則更是時常伴隨著風險。
唯有走在我身邊的繆莉是特別的。我又心想。無論發生什麼,只有這個少女我一定可以信賴。
「?」
這個擁有一頭仿佛灰色中摻雜了銀粉般漂亮長發的少女,從牛奶色的羊毛兜帽下向我投來好奇的視線。如果說純潔無垢這個詞能被具象化,那它所呈現的模樣一定就如我的眼前一樣。
我對繆莉回以微笑,然後繼續向前走。
哈伯特打開鐵門,太陽光伴著浪潮的聲音一同湧入了走廊。
哈伯特和伊蕾妮婭見面時,氣氛一瞬間變得非常緊張。雙方都有想說的話,但也都明白讓事態激化不會帶來任何好處。
哈伯特不情願地將伊蕾妮婭清進門,伊蕾妮婭也沒有提及昨天的暴力。
但她立刻問道。
「所以,事情怎麼樣了?」
「這裡似乎沒有金幣和銀幣,主教閣下說希望用實物來代替。」
恐怕這正如伊蕾妮婭所願吧。
「只是,」
我附加了一句。
「請務必予以正當的估價。」
聖徒奈克斯之布的價值我雖然無法想像,但視不同場合,可能會遠遠高於五十枚金幣。也有時聖遺物會被標上讓人瞠目結舌的價格。因為它們如字面一樣,是教會的寶物。
「當然了。」
據商會的消息,伊蕾妮婭是一位誠實的羊毛交易經紀人。但如果有必要的話,我也可以請德堡商會的斯萊對她再評價一次。
哈伯特這時突然插話說。
「可是,您要怎麼做呢? 要拿走與五十枚金幣相應的掛毯和椅子嗎? 那樣的話,聖堂就再不能舉行禮拜了。」
伊蕾妮婭毫不躊躇地答道。
「首先,能請您讓我看一看聖堂的寶物庫嗎?」
哈伯特看了看我,而我點了點頭,他這才無可奈何地垂下肩。
教會和聖堂的基本構造是有一定之規的,這座大聖堂也沒有多少改變。
首先是一座祭壇和前面延伸出的通道。通道兩旁大抵放著長椅——這片區域屬於日日前來祈禱的信徒們,更外側被走廊環繞。禮拜室位於祭壇後方。這是最基本的構造,各個教會和聖堂在此基礎上又加上了各式設施,以此體現其特色。
其中,寶物庫往往建在祭壇與禮拜室的間隔中。因為這是整個建築物中最為神聖的區域。由於祭壇比地面高出一部分,也有將寶物庫建在其地下的例子。
德扎雷夫大聖堂屬於後者。祭壇側旁的走廊深入地下,其盡頭就是寶物庫的大門。這條走廊中沒有窗戶,哈伯特點起蜜蠟做的蠟燭照亮黑暗時,我能模模糊糊看到牆上描畫的聖典故事。之所以不用獸脂做的蠟燭,是因為點燃後產生的煙會損壞石壁上的繪畫和其他用品。
哈伯特將燭台放在壁龕中,取出了一把粗大的鑰匙。這把鑰匙大得連成人也無法一手握住,引起了繆莉相當的興趣。
鑰匙插入鎖孔後發出了沉悶的響聲。這種響聲的確會使人們對門後堆積如山,散發淡淡光芒的黃金產生更多期待。
「這裡,就是寶物庫了。」
但是,我們所看到的,卻只是一間平凡的倉庫。
「我想禮拜用的道具應該就是最有價值的了……」
此處唯一與大聖堂所相稱的,只有廣闊的空間而已。擺在庫房柜子上的卻儘是極其普通的東西,沒有一件能吸引人的眼光。食物和日用品之類甚至也占據了一角,讓這裡更像是一間倉庫,而非寶物庫。
「因為,這裡是聖堂中唯一連老鼠也鑽不進來的地方了。」
是因為四面都由堅固的石壁構成吧。
「這裡可沒有黃金的洗禮皿之類。」
當伊蕾妮婭看著貨架時,哈伯特對她說道。
如果哈伯特就是主教,他應該早就把那些東西藏了起來,而如果哈伯特是真的牧羊人,那麼為了今後不被追究盜竊嫌疑,他也一定會仔細檢查寶物庫內的情況。
柜子零星擺著幾個禮拜用的銀杯和燭台,還有鋪在祭壇上的緋紅色布匹,裝飾用的金絲、銀絲。除此之外,就只剩幾冊聖典和祈禱書而已。
伊蕾妮婭打量完一通後,我也看了看貨架,突然又發現繆莉在拽我的衣服。
我朝她指的方向看去,看到用鐵之類的金屬做成的魚頭。大小遠遠超過人的手掌,恐怕要人雙手才能抱起。
「那是祭典上用的東西。」
聽到哈伯特這樣說明,繆莉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舉行祭典的時候非常熱鬧。從海角底下到聖堂入口都會壘起木柴,點上篝火。然後讓這個魚的模型在火流中遊動。」
如果把所有部件都拼起來,那條魚應該大得足以把繆莉裝進去。而這些部件據哈伯特說是用鐵棒支撐著的。祭典在夜裡舉行,如果眼力好的人從北海的群島上都能看到火光沖天的樣子。
我想像在黑色夜空的背景中,遊動在黃色火光中的魚。
那一定是非常震撼人心的景色。
「是因為什麼傳說嗎?」
至少聖典中應該沒有這種傳統的根據,於是我對哈伯特問道。而他則輕聲笑了笑。
「這裡也是一座漁夫的城鎮。他們每天都不知要烤多少條魚。所以才有這麼一種儀式,好讓魚兒以後也能進入天國。」
原來如此,我心想到。但另一方面又覺得,魚兒死後還要游在火海中,想想稍微有些可憐。
「每年都會有很多人來看。但是,去年,前年,祭典都沒有舉行。」
哈伯特的表情看上去非常寂寞。
這時,伊蕾妮婭也對寶物庫檢查了一通,回到了我們身邊。
帶著一副愁容。
「這裡沒有支付稅款的餘力了。現在你能理解了嗎。」
哈伯特連聲音都透露出一股疲憊,但伊蕾妮婭對他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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