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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五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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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不再像往常那樣無憂無慮。

因為緊張,繆莉的耳朵和尾巴正緊繃著。

恐怕我的表情也與她不相上下吧。·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一切都是自己的誤判。但是,只選擇看自己想看到的那個世界,這種行為有多危險,自己已經在北海有了體會。

何況人改變思維的過程總要伴隨著莫大的痛苦。

「伊蕾妮婭小姐她,或許並不是被騙了。」

「……哥哥?」

繆莉顯得很疑惑,但我只能這樣回答。

「也許,是伊蕾妮婭小姐騙了我們。」

立刻,她耳朵和尾巴上的毛倒豎了起來。

「哥哥,」

「你聽我說,繆莉。」

我站定腳步,將伊蕾妮婭遺落在木箱旁的那張契約書拿給繆莉看。

「這裡寫著伊蕾妮婭小姐所屬商會的名字。波朗商會。那是一個我認識的人建立的行會,狼與香辛料的店面落成時,你出生時,她都送來了祝賀。」

繆莉愣住了,恐怕是因為我的模樣與這番話有相當的落差。過了一會,她才喃喃地說「那,應,應該謝謝他們?」。

但是,如果伊蕾妮婭屬于波朗商會,問題的解釋就會變得非常簡單。

商會的主人為何會接受伊蕾妮婭的身份,伊蕾妮婭為何會傾慕這個商會主人,這些問題都得到了解答。波朗商會的主人艾普·波朗作為商人,是個徹頭徹尾的守財奴,但卻不是壞人。

可是,艾普·波朗有一段過去。她是溫菲爾王國的沒落貴族,其夫憑財力收買了她的貴族頭銜,卻又因羊毛交易而破產。那之後她自己成為了商人,度過無數險境,才終於在南方建立了龐大商會,成為一代女傑。我在孩提時代見到的艾普,簡直像是人中之狼一般,但那時她卻不知為何待我非常溫柔。

據城裡的商人們說,伊蕾妮婭是那種能迷住僱主的商人。也許現在我該說這個判斷大體是對的。

如果伊蕾妮婭是為了艾普而四處奔走,其目的就只會有一個。

「也就是說伊蕾妮婭小姐的目的,可能是讓艾普重新得到在這個國家的爵位。」

比起大海盡頭不知有無的大陸上建立國家的計劃,這種解釋的說服力要強得多。

伊蕾妮婭之所以會向候鳥打聽種種消息,與其說是體現了她的認真,還不如說單純只是出於好奇。之所以會去問候鳥們,僅僅是因為伊蕾妮婭是羊的化身,她覺得候鳥會知道人所不知道的事情罷了。

所謂拼命努力又堅持不懈的少女形象,完全是我的想像。

哈伯特早已警告過我。

伊蕾妮婭不是個普通的小姑娘。她會在不經意間完全掌握對話的主導權,撬開對方的心門。

假設她在船艙中醒來之後,從得知了繆莉的存在,以及她同我的親密關係的那一刻起,就開始考慮該如何利用我們,那麼編造出這樣一個不著邊際的故事應該是不難的。

最有效果的謊言總是真假交錯,描繪著對方想看到的那個世界,最後再用先入之見蒙蔽其雙眼。

在這一點上羊比狐狸更坦誠。

「伊蕾妮婭小姐她……」

雖然幾乎開不了口,但我必須要說出來。

「她騙了我們。」

這樣想來,一切都頓時變得簡單又明了。伊蕾妮婭帶走了聖徒之布,通過別的途徑賣掉了那些羊毛,帶著路費不知所蹤。雖然她大概也明白一旦謊言敗露,自己不可能在繆莉的尖牙利爪前全身而退,可到那時她應該早已離開了德扎雷夫。

就像伊蕾妮婭自己曾說過的那樣。她原本就在不同城鎮間輾轉。失去了一處據點並不會帶來什麼損失。甚至或許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她才會選擇住在旅舍里。

「可、可是。」

繆莉果然試著要反駁。儘管她淘氣,喜歡惡作劇,擁有令人驚恐的靈敏頭腦,其慧眼有時甚至如賢者般,儘管她總在批評比自己年長許多的哥哥,可說到底,繆莉還是個純真又善良,不過十二三歲的孩子。

恐怕,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遭遇背叛。

「繆莉。」

我向她伸出手去。

但繆莉撥開了我的手。

「騙、騙人的,伊蕾妮婭小姐,怎麼會騙我們。」

我明白她不願意相信這些。她大概還希望能和伊蕾妮婭成為朋友。

又或者,繆莉已經深陷入了那個夢,那個建立精靈之國度的夢。

無需躲躲藏藏,能夠堂堂正正記載在地圖上的,屬於自己的居所。

「但是,伊蕾妮婭小姐是羊的化身。就算遭到襲擊,情況危急時她也能憑自己的力量逃離。之所以沒有那樣,難道不是因為她自己的決定嗎?」

儘管很難,可我只能讓繆莉接受這些。

我明白一度奠定的印象很難再改變。畢竟我就一直將繆莉看作是妹妹,而繆莉自己也很難找到一個「哥哥」之外的說法來稱呼我。

可是,世界不會隨我們的意志而變。

「繆莉……」

躊躇了一下,我還是朝繆莉的肩膀伸出手去。此時她蜷縮著身體,已經哭了出來。

這次繆莉沒有撥開我的手。

我抱著繆莉小小的身體,將視線轉向房間中的大鳥。

用眼神向它致歉後,大鳥搖了搖頭,然後從窗戶中飛了出去。

有一瞬間我想,或許該拜託它從空中尋找伊蕾妮婭,可隨後又覺得,恐怕還是找不到更好。如果貿然同她見面,繆莉對伊蕾妮婭的拘泥可能會讓事態變得更複雜。

離開了溫暖的家,難免會遭遇這樣的情況。為了至少不讓繆莉幼小的心變得支離破碎,我更用力地抱緊了她。

聽到走廊中傳來腳步聲,也是在這個時候。

這裡是伊蕾妮婭的房間,滯留時間過長難免會遭到懷疑。就在我準備催著繆莉離開時。

「柯爾先生。」

門外傳來了叫我的聲音。

我一驚,聲音又接著繼續道。

「斯萊閣下要我立刻來找您。」

繆莉帶著滿眼淚水抬起頭來,看著我。

「您在這裡嗎?」

我對斯萊說過自己晚上會去銀船首,而只要在樓下打聽兩句,那群熱情的水手應該就會提起這個房間。

「是的。請稍等。」

我答完,又將視線轉回繆莉。

「沒事了嗎?」

繆莉沒有回答說「是」,而是逞強般地將臉貼在我的胸前,蹭來蹭去。

這應該也算是她的肯定吧。

「好孩子。」

我摸了摸她的頭,繆莉才一臉不滿地收起了耳朵和尾巴。

「您說斯萊先生在找我?」

打開門,我看到一個和自己一般年紀的商人。

「是的。發生了一點……不,非常大的問題。我接到命令,說要立刻找到您。」

非常大的問題。

這位年輕商人朝走廊中四下望了望,然後壓低聲音說。

「伊蕾妮婭·吉賽爾,被城鎮參事會逮捕了。」

「啊?」

商人的眼睛直盯著我。

「罪名是盜竊。據稱她從大聖堂中盜走了數額巨大的寶物。」

一瞬間,我仿佛靈魂出竅一樣,意識退到了身體的幾步開外。

儘管應該為自己的判斷沒有成真而慶幸,可事態似乎在向更壞的方向發展。

「這、這是冤罪。寶物庫那時已經空了。她只帶走了相應於稅款金額的物品,我可以作證。」

雖然伊蕾妮婭為利用我們,編造了一通飄渺無稽的故事,這種可能性依然存在,但我到底也不能相信,寶物庫里的那番狀況也是伊蕾妮婭的所作所為。

「當然,參事會也一片騷然,認為柯爾先生您是她的共犯。」

通向海角的路很顯眼,海角下又有那群乞丐,懷疑的矛頭指向我實在是很自然。何況,我該說服的並不是眼前的這位商人。

「我去說明情況就好了嗎?」

「是的。斯萊閣下當然也會作為證人出席。請您放心。」

伊蕾妮婭的目的,與此事完全無關。

恐怕是哈伯特為了保全自身,心想必須為消失的寶物尋找一個理由才行。責備他固然容易,可假若我當時就能與他溝通妥當,這番騷亂原本或許是可以避免的。

「我來為您帶路。」

商人說完便轉身朝樓梯口走去。我在跟上去之前又看了看繆莉,抓住了她的手。

「沒事的。因為神永遠站在清白之人的身邊。」

繆莉在握住我的手之前突然停下,抬頭望著我。

「當然,我也是。」

而後,我的手才被那隻小手緊緊握住。

天色已晚,港鎮德扎雷夫也被裹進了倦怠又濃稠的夜色之中。

各處的夜遊者早就過了酒醉喧譁的階段,此刻不是趴在桌上昏昏欲睡,就是重複著不知說過多少遍的酒後之言。

我加快腳步從人群中穿過,鎮定心思,朝大聖堂走去。

赤紅的篝火模模糊糊地映照出了城市的輪廓,港口則像是被紅熱的木炭烘烤著一樣,大聖堂在其後隱約可見。

燈塔上能看到光亮,可大聖堂本身卻寂靜無聲。

我們三人小跑著向目的地趕去,期間我向那位德堡商會的商人打聽了事情的詳細經過。

「下午的時候,主教閣下聯繫了參事會。他說有羊毛的交易經紀人來行使徵稅權,於是就將那人迎進了門。可過後卻發現許多寶物不知所蹤。」

「參事會全盤接受了這個說法?」

「畢竟代替王子拍賣徵稅權的正是參事會……即便徵稅中的糾紛是常事,可若是大聖堂的主教聲稱有東西被盜,誰也沒辦法無視。」

哈伯特已經被逼入如此的末路了嗎。就我和他的一點交流來看,真難以想像他竟會為了保全自身而誣陷別人。

不,這或許是我的主觀臆斷。也許哈伯特這個人根本就不存在,我面對的是精心偽裝過的主教,如果是這樣,事情就能說得通了。

「所以,伊蕾妮婭小姐現在在聖堂里?」

「是的。主教閣下和參事會的主事者們也在那裡。」

想來現場一定正在爭論不休。

「那麼伊蕾妮婭小姐的房間被清空,也是因為參事會要收集證據嗎?」

如此一來,就能說明為何伊蕾妮婭沒有抵抗,也沒有向旅店的其他客人們說明情況。

商人將目光轉向我,慢慢點了點頭。

「讓神來證明一切吧。」

然後我們又向前跑去。海角下仍像往常一樣聚集著乞丐,他們漠然地看著我們跑上石階。

夜晚,石階上的視線比想像得更差,最可怕的一點是不知哪裡是地面,哪裡是崖邊。想到稍稍踏空一腳就可能墜入海中,又不知前面還有多少路,實在教人感到畏懼。

當然石階實際上並沒有那麼窄。儘管風比白晝時強了些,但城鎮的夜景就像是散落的熾紅木炭一樣,非常美麗。

終於抵達了聖堂前的廣場,我發現那裡寂靜無聲,沒有半個人影。大概是因為如果派出士兵,點起篝火,那就無異於向城中宣告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商人帶著我走到聖堂的後門,站在門邊的學徒前一刻還冷得蜷縮著身子,看到我們後立馬挺直脊背,擺出一副嚴陣以待的模樣敲了敲門。

監視窗里立刻露出一雙眼睛。他用視線謹慎地掃了一通,然後才打開鐵門。

「久等了。」

這個人挺著將軍肚,身穿縱條紋的襯衫,腰帶在右側長長地垂下來,胸前則插著羽毛飾品。

一副典型的權貴模樣。大概他原先不是商人,就是富裕的公會首長。

「我是參事會的泰奧爾。」

「我是托托·柯爾。」

他同我握完手,又和繆莉握了手。

「現在,我們正基於主教閣下所述之辭,檢查寶物庫的情況。」

「您是說參事會把主教閣下的藉口當真了?」

我在走廊中對泰奧爾質問道。接著他露出苦笑。

「怎麼會。寶物庫空空如也。那些財物,絕不是一個羊毛交易人就能全搬走的。」

一般想來的確如此。

「但是,主教閣下卻認為有可能。於是我們這才被召集來。」

「怎麼說?」

倘若不藉助魔法,這顯然是辦不到的。

泰奧爾一副習以為常的模樣湊近我,在我耳邊說道。

「大聖堂中隱藏著各種秘密通道和密室。主教閣下說,那羊毛交易人就是用這種途徑,穿過海角內部,秘密地將寶物運到了海中。」

「……」

我用啞然的視線望著泰奧爾,他對我聳了聳肩。

「本來大概是不能給任何人知道的秘密。恐怕主教閣下是覺得,說出這個總比被扣上監守自盜的嫌疑要好。畢竟等到繩圈套到脖子上再後悔,那就太遲了。」

所以他才選擇了這樣的苦肉計?

而這樣一來,哈伯特果然就是主教本人了。沒想到自己真沒有識人的眼光。這時泰奧爾又以更露骨的模樣嘆了口氣。

「話雖如此,可最大的問題是,那位主教本人也把握不清秘密通道的位置。」

「啊?」

我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泰奧爾則皺起眉頭來。

「大概是主教閣下的垂死掙扎吧。教會和王國的爭端持續不斷,不知他是為保身還是為蓄財,總之是自己運出了寶物,或是變賣,或是藏在了某處。待徵稅人找上門,事情將要敗露時,他便想要不擇手段地把這件事掩蓋過去。」

這樣看來,主教仍然是牧羊人哈伯特? 畢竟如果真是貪婪又吝嗇的主教本人,他此時理應毫無躊躇地說出密道的所在地才對。

哈伯特在知道祭壇下的寶物庫中還有一個密室時顯得頗為驚訝。而人之常情又會認為有二就有三,聖堂中一定還隱藏著更多秘密。他把賭注壓在「或許還有別的密道」這一點上的心態,我想自己能夠理解。

何況如果真要從寶物庫中盜走寶物,也斷然不會是經由海角上的那條路。全城都能看到走在上面的人,何況海角下還有那群乞丐徘徊。即便是夜間偷偷摸摸地搬運,也很難不暴露一點馬腳。

「那麼,諸位現在正在尋找那些密道嗎?」

「不得不如此。雖然主教閣下之所言要全盤相信是很難,可如果不信他,那麼盜走寶物的嫌疑就會落在他頭上。我們必須要向國王報告此事,如此一來,主教閣下恐怕就要上絞架了。倘若因為冤罪而吊死了神的僕人,德扎雷夫城一定會遭受詛咒。」

幾種推測相互交纏之下,他們也只能走到這一步。

另一方面,寶物中本應有堆積如山的財寶,這毫無疑問是事實。而這些財寶已經不在原處了。

據說水面之下也會有漩渦,能將經過的船隻捲入其中。

伊蕾妮婭正好遇到了一個。

「那麼,我也來協助……」

要說尋找隱藏的通路,這正是繆莉大顯身手的時候。但我看著她,猛然又咽下了後半句話。藉助繆莉的力量確認密道有無固然不是難事。問題在得到答案之後。

畢竟,找到了密道就會將伊蕾妮婭置於不利的境地。

可是,寶物現在已經被盜走,如果還存在密道,那就必定與偷盜有關。知而不言,這樣符合神的教導嗎?保守這個秘密就能幫助伊蕾妮婭,可我應該這麼做嗎?

問題還不止於此。

幫了伊蕾妮婭,

哈伯特就會因為冤罪而被絞死。

如今我才意識到,自己的腳下,是一條細得可怕的獨木橋。

前路昏暗,借著燈火也只能看到面前的一兩步。左右兩邊都迂迴曲折,我該朝哪邊邁出這一步?

我該相信誰?相信哪個說法?

當然,找出真正盜走寶物的人,這才是最好的選擇。

可人不是全知全能的神,神又往往不在我們身邊。

我感覺自己的腳步立刻變得沉重起來,聖堂中的黑暗也愈發濃厚。

走廊中的燭台上,只散發出星點的光亮。

借著這些微光,我終於走到了寶物庫前。

還有三人穿著和泰奧爾一樣的服裝,正一籌莫展地站在門口。

看到我後,他們一同摘下帽子。從這動作來看,三人應該都是商人出身。

「主教閣下和斯萊閣下正在裡面。」

我按他們說的走進房間,這座寶物庫依舊塞滿各式雜貨,通往密室的柜子大開著,斯萊正向裡面窺探。

「噢噢,柯爾先生。」

「我在路上聽到了大概情況,現在如何了?」

「這座聖堂年代久遠,裡面或許真的還有什麼秘密。但那也是真正的海賊們橫行在北海,許久年代以前的事情了。我聽說這座聖堂是當時的堡壘之一。這個狹窄入口的寶物庫,恐怕也是為了守城建造的。」

站在入口前,能感覺到背後的風吹向裡面。其中應該開有氣穴,所以空氣才會流動。

我把手扶在年代久遠的石壁上,遙想當時的情景。受到海盜襲擊逃入此處的人們,躲在狹窄通道的背後,架起槍和斧子等待著敵人。由於此處僅可容一人通過,而且還無法自由揮動手臂,即便是老人和女性也能藉此優勢戰鬥。

適合收納寶物的場所,也適合保衛人的生命。

「主教閣下在裡面?」

「是的。他說裡面一定還有秘密通道,羊毛交易人就是從那裡把寶物運出去的。那個姑娘也在下面。」

斯萊似乎也對哈伯特的說法感到詫異,可對哈伯特而言,這是命懸一線的關頭。當然,對伊蕾妮婭也是一樣。

可是,究竟哪一邊才是正確答案,我到現在也不知曉。人不能同時坐在兩把椅子上。

我能做到的,是讓這兩把椅子原本就不擺在一起。

「我認為主教閣下的主張,是荒唐無稽的。」

「嗯。主教一定是自己處理了財產,然後企圖掩蓋。」

斯萊冷冷地說道。從大聖堂,還有其他教會組織對王國的所作所為來看,這種反應不難理解。

「我去和主教閣下談談。」

「好,我會去和部下們搜查其他地方。」

通路深處能看到淡薄的燈光,因此我沒有接過斯萊遞來的蠟燭。樓梯很陡,於是我讓繆莉走在前面,自己扶著她走在後面。

一步步走下樓梯,我的思考也漸漸深入。

這個問題即便藉助繆莉的力量也無法解決。如果要說服哈伯特,讓他撤回對伊蕾妮婭的控訴,就必須先讓民眾明白他不是壞人。可如果哈伯特原本就不是牧羊人,而是真正的主教呢? 如果盜走寶物的人就是他呢?

進一步來說,假設知道了事實,假設哈伯特就是主教,就是真正的罪人,我又能投下贊成票,送他上絞刑架嗎?

如果將城鎮中的人民視作羔羊,常年榨取他們的財富,又為了保全自己而使用這些財產,那麼他的確應該受到責罰。畢竟即便是孩子,也有僅因為偷盜了一塊麵包就被砍掉手的。攫取了如此巨額的金銀財寶,無論是神的何種庇護,都保護不了他。

罪責應該受到懲罰。

可是說到底,我有那樣的覺悟嗎。

這裡不是那片湧出溫泉的享樂之地,而是無情又野蠻的世界,我有足夠的決心在這世界上生存下去嗎?

「繆莉,我——」

我剛要往下說。

「哥哥!」

繆莉回頭對我叫到。

等她想要在這狹窄通路中從我身旁穿過時,一切都已經晚了。

背後的門被閉上,緊接著又是落鎖的聲音。

「這傢伙!」

繆莉終於還是從我身旁穿過,像走獸一樣爬到了門前。但擂門也只能傳來幾聲鈍響。恐怕那柜子的背板是厚實的鐵板做成的。

然後繆莉又沖我回過頭,在黑暗中握住了胸前的袋子,她打算要變回狼的模樣。

可是,我卻連應否都答不出來。

滿心只能想著此刻門後的斯萊。

「為什麼?」

一言而盡。我們被斯萊關起來了。不是誤會也不是事故。要操作開關,只能是跪在地板上,手伸進底下抽屜的深處。

我搖搖晃晃地走上樓梯,手越過繆莉的頭頂,拍打著鐵板。

「為什麼!」

當然沒有傳來回答。但是,實際連問都不消問。行動永遠比語言更能說明真相。

從寶物庫中盜走寶物的不是別人,正是斯萊。

我沒有憤怒,或許甚至連驚訝都沒有。

胸中只有極大的失望。

「哥哥。」

繆莉抬起頭,用那雙紅眼睛望著我。

以她的爪子和尖牙,或許能夠撕破這塊鐵板。

但是,有一點值得懷疑。

「這麼窄,你可以嗎?」

人形的繆莉雖然是嬌小的少女,變成狼之後大小卻足以將我馱在背上。

她大概是沒想到這裡。我說完後,那雙眼睛中的血紅色立刻變得淡薄了一些,並且開始焦急地四下打量。

「……如果,頭能鑽進去的話,大概……」

「在這裡試太危險了。暫時先到裡面去吧。」

繆莉猶豫地點了點頭,然後跟了上來。

而後,在深處的房間裡,我們看到了被捆綁起來,倒在地上的伊蕾妮婭。

「伊蕾妮婭小姐!?」

繆莉一下撲上前去,可在搖動她的肩膀前又陷入了躊躇。伊蕾妮婭沒有意識。為了確認她有沒有受傷,繆莉先是用鼻子湊近聞了聞,而後又在她的腦邊嗅了一圈。

「她好像只是昏過去了。頭上還有一塊腫起來……」

大概伊蕾妮婭是被騙到這裡之後,又在後腦受了一擊。

「伊蕾妮婭小姐,伊蕾妮婭小姐。」

繆莉解開繩子,輕輕拍著她的臉頰叫她。

終於,隨著輕微的呻吟聲,伊蕾妮婭慢慢睜開了眼睛。

「繆莉……小姐?」

「太好了,你沒事吧?」

伊蕾妮婭捂著額頭,緩緩地想要坐直身體。

終於勉強支起身體後,她露出了難為情的微笑。

「我真是只笨羊。這麼簡單就掉進了陷阱里。」

說完她長嘆了一口氣,又像是給自己鼓氣一樣繼續道。

「但是,兩位又救了我一次呢。」

這句話讓我和繆莉的表情都僵硬起來。伊蕾妮婭很快發現異樣,然後又把視線轉向我們身後的那條細長通道。

「莫非,那個……」

此時要搪塞她也不會有任何益處。

「是的。我們剛剛被關進了這裡。」

她的臉上並沒有露出沮喪的神色。我不知道這是出於商人的才幹,還是出於安心感——因為她至少不是孤身一人了。

無論如何,當下最重要的是確認情況。

「……伊蕾妮婭小姐,把你關進這裡的,就是德堡商會的斯萊先生,是這樣嗎? 我們則是聽到德堡商會說你被扣上了盜竊嫌疑後,被他們以協助調查之名帶來的。」

「我也是一樣。策劃這一切的,恐怕就是斯萊先生了。而主謀是主教先生的可能性……我認為不存在。因為被召到大聖堂來之後,我完全沒有見到他。恐怕他不是當即就被殺死,就是在財寶被奪走之後逃到了哪裡。」

伊蕾妮婭低垂下視線,一邊回溯記憶一邊說道。而她的話讓我背後猛然一涼。

至少,但願是後一種情況。

「可是,本來我早就應該注意到的……。能盜走這些寶物的,毫無疑問一定是當地人。因為以主教先生一個人的力量,這樣的工作量就太大了。教會現在和王國劍拔弩張,他不可能做到這些。這樣一來,原本我應該更警覺才對。畢竟幕後黑手實在是有很多機會,把我們的行動看得一清二楚……」

我們調查伊蕾妮婭的背景時,斯萊也根據他的情報網把握了我們的動向。紮根在城市中的商人,就是住在這樣的一個世界裡。

「主教閣下所說的秘密通道呢?」

伊蕾妮婭

望向房間的一角,那表情就像是在乞求神的憐憫一樣。

「恐怕只是造謠。那裡至多有幾個氣孔而已。」

打開入口時感受到的空氣流動,似乎就是來自這裡的。

「但是……我還是感覺很蹊蹺。這裡的寶物究竟是如何被盜走的? 畢竟哈伯特……不,主教閣下他根本就不知道這個房間的存在。」

我一不小心說出了哈伯特的名字,伊蕾妮婭隨即輕輕笑了起來。

「他對柯爾先生坦白了?」

「……你知道的嗎?」

「這已經是城裡眾人皆知的秘密了。只有他本人還被蒙在鼓裡。所以才會因此被利用。」

這一點你不也是——我說到一半,才注意到伊蕾妮婭的視線。

「是的。最初敲響聖堂大門時,我的勝算就是這個。結果……如您所見。羊兒究竟是勝不過牧羊人的。」

我不知道自己該對這句玩笑話作何反應,而伊蕾妮婭又接著說道。

「或許是因為頭上挨的那一下,當我知道斯萊先生就是幕後黑手時,盜竊的方法也立刻明白了。」

我下意識地看了看周圍的柜子。只有原本首先就該帶走的貴重物品,現在還留在那裡。

「是借著運送食物的機會。」

「……啊。」

世界上的所有坡道中,是上坡多,還是下坡多?

出入大聖堂唯一的通路是貫穿海角的石階,那裡時常暴露在城鎮居民們的視線之下,一端還有乞丐們徘徊。

這樣一來,可能性就只剩下了兩個。或者下功夫讓誰都注意不到,或者站在任何人都視而不見的立場上。後者,運送食物的商人,就是這唯一的例外。任何人都不會懷疑他。

上坡路倒過來就成了下坡路。同樣地,帶來貨物的人也能搖身一變,成為帶走貨物的人。這裡之所以只剩下了大件的貨物,正是因為相對運來的食品而言,如果帶走的東西如果太多,就沒辦法瞞過周圍人的眼睛。

「不拉空車是貿易的基本,因為這樣就能賺到雙份的錢。」

「斯萊先生之所以會對徵稅的結果驚訝,原來就是因為這個……。畢竟只要沒有進入這個密室,聖堂中無論如何是湊不出五十枚金幣的啊。」

「他一定付錢雇了那群乞丐當作耳目,所以也知道我們離開時並沒有抱著成山的財產,或是背著巨大的金盤子。」

「於是他就可以推斷出,伊蕾妮婭小姐一定是找到了什么小巧而高價的寶物。而這樣的寶物毫無疑問,只可能在密室里。這樣想來,自己和同夥的惡行很快也要敗露,於是他就要在東窗事發前搶先下手……」

說到這裡我不禁嘆了口氣。商人們的果斷實在教人感嘆。

伊蕾妮婭又接著說道。

「這裡是否還有剩下的財物,他也一定調查過了。畢竟又不可能直接去訊問主教先生。」

繆莉聽到這句話突然站起身來,走向燭光照不到的角落處,然後又返回來。

她手中多出了一塊毛毯一樣的布。恐怕就是包裹木箱的那一塊。斯萊等人似乎終究也沒有發現,這塊布同樣有不菲的價值。

「只剩下了這個。那些發霉的箱子一個都不剩,而且他們還貪心地挖了一個大坑,想看看底下還有沒有沒找到的,那個坑都可以讓我們全都躲進去了。」

繆莉促狹地笑了起來。恐怕是在想像斯萊等人挖坑時臉上的表情。

「不過,哥哥。」

「嗯?」

「現在該不該還留在這裡說話啊?」

罪責應該受到懲罰。她的眼神像是在這樣說。

但是,還有一件事讓我在意。

「斯萊先生,究竟打算把我們怎麼樣呢?」

伊蕾妮婭也開始考慮起來。

「……單純要封口的話,從懸崖上丟下去是最簡單的。那麼他之所以要把我們都聚集到這裡……恐怕,是為了推脫自己的罪責。盜竊既然已經發生,日後終將是要敗露的。所以有了一個犯人之後才好掩蓋住真相。」

「可是,他要怎麼做?」

這種狀況下就算由參事會介入,也不會像抓到山賊那樣即刻斬首。我們應該會接受審判,可我也不認為那種局勢就算得上是不利。

畢竟,涉及參事會的審判中,我們會有身為王族的海蘭德作為後盾。更何況城中的居民們還將我敬仰地稱作樞機主教。局勢毫無疑問地將朝有利於我們的方向發展。

斯萊應該是明白這一點的,伊蕾妮婭也是同樣。

這樣一來,我反而不知道斯萊為何要採取如此行動了。

「不對不對,哥哥你們在說什麼啊?」

繆莉插嘴說道。她的表情看上去急躁且不安。

「財寶被偷走就是在這裡對吧? 現在這裡又有人,那麼肯定這些人就是犯人了。」

繆莉喜歡惡作劇,也曾經多次在案發現場被抓住。那些無法用藉口推脫的狀況,她大概還記得許多。

可是,這裡並不是孩子們的世界。

「繆莉,你說的也有道理,可是世界上還有一種叫做審判的東西,人們要聚在一起,根據各方的陳述來尋找真相——」

說到這裡,我停住了。

根據各方的陳述來尋找真相?

我不由得看了看周圍。這裡是只有一個出口,四面都被石壁包圍的密室。

主教是假的,自稱參事會成員的那些人,恐怕也都是斯萊的心腹,因此知道真相的人很有限。而大聖堂又罕有人踏足。

在這種狀況下,讓各方發表陳述?

這才更不切實際。

「你是說,死人不會說話?」

「就是這樣啊! 所以不快點逃出去就糟了!」

說完,繆莉馬上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麥粒含進口中,然後脫下衣服扔在一旁。我正為她的行動迅速而困惑,這才想起她不喜歡別人看到自己變成狼的那一幕,於是又立刻背過臉,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眼時,繆莉正用她的皮毛蹭著我的臉。

『不知道我的頭能不能鑽進通道里。』

說完,繆莉將頭伸進通道,走進深處後又返回來。

『如果猛地用身體撞上去,那種東西應該輕輕鬆鬆就……』

她抬起頭望向通道末端,突然閉住了嘴。

然後,驚訝地朝後退了好幾步。

怎麼了?我朝那裡一看,有蛇正從樓梯上爬下來。

蛇?

『這是,什麼……水?』

我立刻清醒過來。

「繆莉,快離開!」

緊接著,通道深處一下子亮起來。火光瞬間變強了數倍,搖曳著朝樓梯下延伸過來。

『哇,哇,哇』

在這世上唯獨只害怕母親的繆莉,此刻卻縮起了尾巴飛快地逃向後方。

而那條油流淌成的蛇,則以更猛烈的勢頭從樓梯上衝下來。

身上裹滿了火焰。

『怎、怎麼辦,這麼——』

繆莉戰戰兢兢地望著通道前方,幾次想要猛地跳過去,卻又止住了腳步。

火在轉瞬之間就封鎖了通道,黑煙覆蓋了整個天花板。

跳入這片火海是不可能全身而退的。

而燃燒的蛇還在不斷鑽向房間深處,我們已經無路可逃。

現在我除了環顧四周以外什麼都做不到,但這反而幫助頭腦變得冷靜下來。

「繆莉,把所有柜子都推倒!」

繆莉也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圖,她轉身奔向柜子,用嘴推著它們擋住了火蛇。即便這些柜子是木頭做的,但也應該能阻止油的流動。這裡是石壁環繞的房間,因此只要能擋住油,我們的腳下就不至於被火焰包圍。

直到繆莉推倒第三個貨櫃時,我才發現情況並非如此。

「……看來他們真是準備周全了呢。」

燭光一直沒有照亮的房間角落,此刻也被火焰映得赤紅。在那裡,我看到了堆積成山的乾柴。

終於,天花板的通風口中也開始有油淋下,然後起火。

適合於守城的場所,同樣適合于禁閉。

「讓我們葬身火海,然後藉口寶物也被一同燒毀,這樣所有問題就都解決了啊。」

伊蕾妮婭苦笑著小聲說。

『嗚嗚……!』

繆莉則發出低吼,朝著燃燒的木架壓低身體。

然後猛撲上去。

「繆莉,冷靜點,這樣是沒用的!」

『但是,反正我們就要在這裡被燒死了! 也許我還能把那道門打開!』

說完,她便抖動身體將我甩開。我還沒來得及再叫第二

聲,繆莉的身影就消失在通道中了。

「繆莉!」

咚!鐵門被猛力撞擊的聲音蓋過了我的喊聲。

然後,不知是過了一瞬間,還是足以讓人深呼吸好幾次的時間。

一頭狼從火焰和黑煙中飛奔出來。

『啊咕……啊啊!』

繆莉沒能在地上站穩,很快便橫倒向一邊。她的身體被薄煙包裹,前爪和後爪間還能看到燃燒的火星。

「你沒事吧!」

不知是被煙霧迷了眼睛,還是因為腳上火燒的疼痛,繆莉想要站起來卻始終站不起身。我立刻飛奔向她的腳邊,用兩手握住那隻狼爪。

火燒到手上的時候,發出刺耳的響聲。

借著伊蕾妮婭的幫助,我用全身的重量死死壓住掙扎的繆莉,為她撲滅爪子上的火。等到最後把後腿上的火也捂滅之後,她才終於喘著粗重的氣息停住了掙扎。

火勢沒有絲毫減弱,已經到了讓人睜不開眼的地步。

『……哥哥,對不起,我打不開門……』

她橫倒在地上,對我說。

「請你不要再這樣亂來了。」

繆莉抬起頭,用那雙紅眼睛望著我。

『死到臨頭了,要乖一點,是這個意思嗎?』

我也被繆莉的這句傻話帶著,笑了起來。

「就是這樣。」

繆莉嘆了口氣,顫抖著想要站起身來。

「繆莉,請你躺下。」

『我不要。不能打開那個門,大家就都要死了。反正也是被燒死,不試一試怎麼行。』

但是,最初的一擊也沒能打開門。以腳底燒傷的狀態再跳進去,我不認為情況會有什麼改變。更何況,要淡然地看著繆莉帶著傷,數次跳進火海,在痛苦中赴死,這我根本就做不到。

「那我躺在通道的地上,你踩在我身上,」

『啊!? 怎麼可能那樣——』

我們還在爭論之時。

「我有一個主意。」

伊蕾妮婭開口了。

「主意?」

這裡是四面石壁包圍的地下室,而唯一的出口則已經被封堵。房間裡只有堆積起的薪柴,盛著油的木桶,現時已經變得如同爐灶內部一般。

我感到身體焦熱,呼吸時肺部仿佛燃燒一般。難道剩餘的時間,不該用來向神祈禱,祈求至少不會因為憎惡與憤怒而墜入地獄,委身於靈魂的救贖之中嗎?

伊蕾妮婭拿起一把劍放在面前。這把劍屬於留在房間內的一具甲冑。

「我會變回羊,然後請用這把劍剖開我的肚子,用流出來的血來滅火。」

「……哎?」

「我的腸子應該也能為擋住火發揮作用。然後,把所有內臟都掏出來之後,請多在我的身體裡。修道院裡的羊皮紙就算捲入火海,往往也能平安保留下來,而且請您想想把豬和羊整個烤熟,要花多大的功夫。火焰應該不能簡簡單單就燒進我的身體裡。」

伊蕾妮婭一臉淡然,而我則一臉茫然。

「你在,開玩笑嗎?」

「在這種關頭開玩笑嗎?」

她苦笑著回答我。

「這樣下去所有人都會死。比起三人死掉,一人死掉要更合算。」

這番考慮或許很符合商人計算得失的習慣。何況,伊蕾妮婭的方案也確實是冷靜至極,合理至極。畢竟繆莉的身體並沒有那麼大,不足以包住一個人。

但是,連蹄子都如此巨大的伊蕾妮婭則不同。

「而且,如果將烤熟的部分保存起來長期食用,就能夠長生不死。」

這一定是在開玩笑。

『我不要! 絕對不要!』

繆莉像孩子一樣地大叫起來。當然,我也是一樣。

「我絕對不會這麼做。絕對。」

「站在相反的立場上,您還能這樣說嗎?」

她直視著我的眼睛。

如果我不是主的牧下值得哀憐的羔羊,而是擁有龐大身體的巨羊。如果我能像親鳥守護雛鳥一樣,犧牲自己來救助別人的性命。

如果是那樣,我會怎麼做。

可恨。我在心中對神詈罵道。

我大概也會作出同樣的選擇吧。

「……但是,即便如此——」

「歸根結蒂,原本就是我把兩位卷進來的。」

一陣沉默。

在這一刻猶豫也是奢侈的關頭,時間不斷流逝。

烈焰的勢頭仍舊在不斷增強。

「那麼。」

伊蕾妮婭站起身來。

我什麼都說不出口,甚至不能直視她。繆莉像是吠叫般要說些什麼,但完全聽不清楚。原本人和狼就都是依靠羊的血肉為食的不是嗎。理智在我的腦海中低語道。從這片地獄中逃出生天的誘惑,馬上就要將我壓倒。

進退維谷。我知道這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的選項,可要拒絕它也需要難以想像的自製。

我能看著伊蕾妮婭白白死去,繼而繆莉也步其後塵,葬身在這片烈火中嗎? 這才是最沒有意義的,難道不是嗎?

火焰炙烤著我的理性和情感,讓我的思維變得扭曲。

就沒有,就沒有什麼突破口嗎。這裡不正是神的居所嗎!

「呃,那個,如果您能稍微移開一下視線的話……」

伊蕾妮婭露出的難為情模樣讓人感覺到她的年輕。這顆年輕而純真的心似乎會真的相信,在海的盡頭有那樣一片新大陸。

如果我此刻移開視線,就等於接受了伊蕾妮婭的話。要用劍劃開她的肚子,而我們則得以死裡逃生。我想要讓身體動起來,卻發現動彈不得。是因為在死亡面前,連時間也放緩了腳步嗎。

之後,一陣衝擊讓我的視野反轉,整個人倒在地上。

繆莉推倒了我。

『伊蕾妮婭小姐,我的爪子和牙比劍更利。』

繆莉這樣說道。

「好。」

我被按倒在地上,卻沒有反抗。或許是因為自己的腦海深處其實明白,這就是對每個人來說最好的選擇。

繆莉的爪子幾乎要嵌入我的肩膀。仿佛她確信如果不這樣,我就會爬起身來。

在狼爪下,我心想到。

北海的事件中,神並沒有顯示祂的奇蹟。

在那裡對抗現實的,只有古代被人們當作神來供奉,而後卻消失在歷史中的被遺忘者。

即便已經對信仰之無力與愚直有所自覺,可我仍湧起了狂怒。即便明白我的願望不可能實現,什麼都不可能發生,即便如此,我還是懷著期待盯著面前的火焰,等待著天使伸出救援之手……。

「嗯?」

我抬起頭,看著那個東西。忘記了肩上的疼痛。

『哥哥,求你了。不要白費了伊蕾妮婭小姐的決心。』

繆莉哭訴的聲音也沒有打動我。我的眼睛只盯著那一點。

「繆莉。」

『哥哥!』

而後,才清楚主動地回答了她焦急的聲音。

「繆莉,把那個——!」

我用手指著房間一角。那裡堆著一塊毫不起眼的布。又厚,又硬,而且分外沉重。與那塊布相同的另一塊布,則曾被放在木箱裡,稱作聖徒奈克斯之布。

不是動物的毛髮,不是植物的纖維,也不是昆蟲吐出的絲。斯萊曾說那是或許是金屬製成的。

無論怎樣都好。

這塊布被卷在火焰中,卻完全沒有燃燒。

『……那是什麼東西……為什麼,沒有燒起來?』

繆莉也驚訝地望著這塊布。

「繆莉,把那塊布——」

等我再度開口,繆莉被我的氣勢壓倒,移開了她的爪子。但她只是困惑地看著我,於是我用急迫的語氣對她命令道。

「請你把那塊布拿來。」

她跑過去,將布叼起來放在我的面前,露出驚愕的模樣。

『一點……都不燙。 這不是金屬做的嗎? 真的是金屬嗎?』

鑌鐵之類稍一加熱就會發燙,這是孩子都知道的道理。

已經準備好要放棄生命的伊蕾妮婭,此刻也失去了剛才的果斷,只是望著那塊布。

「打開地板下的門時,蓋在上面的就是這塊布。」

聖遺物的大敵是什麼?不,歸根結蒂,聖徒奈克斯作為聖徒,能帶來的護佑是什麼?絲線不被扯斷,布匹不被蟲子啃食。以及,

「不會發生火災。」

這就是,真正的聖遺物。

我的背上寒毛倒豎,幾乎要哭出來。

「這是……這是

,神的加護啊!」

拿起這塊布確認一番,的確沒有絲毫燒焦,也如同繆莉所說的那樣,不帶一點熱度。這塊布之所以被蓋在其他聖遺物的上面,並不是為了裝飾。

「我們的確應該躲在什麼東西里。」

我望著呆立的伊蕾妮婭和繆莉,接著說道。

「但是,是三個人一起活著躲進去。」

保存聖遺物的秘穴,因為斯萊等人的貪慾被掘深了許多。

所幸繆莉和伊蕾妮婭都是身材嬌小的女孩,三個人也應該能一起躲進去。問題在於,那個洞的形狀好像一隻細長的研缽。

「伊蕾妮婭小姐不可以趴著,哥哥才應該趴著!」

洞底面積狹小,只容得一人橫躺。而以繆莉和伊蕾妮婭的嬌小身體,無論是誰躺在底下,都可能因為上面兩人的重量而被壓死。

結果在底下的人就成了我,而繆莉和伊蕾妮婭則在上面。可繆莉在這時卻說出了上面的那一句話。她是懷疑在狹窄場所和異性貼在一起,然後就會發生什麼嗎。

「你這樣對伊蕾妮婭小姐也太沒禮貌了……」

我還沒說完,繆莉就壓在了我的身上。

「失、失禮了。」

緊接著,伊蕾妮婭也猶豫著躺在了我的背上。

實際上這樣的安排還有另一個理由——出自她們頑固的堅持——萬一聖徒之布也擋不住火焰,兩人的毛皮還可以保護我。

背上感受著兩個少女的體重,身為男子卻躲在最安全的位置,我的心情很複雜。神終於對無助的羔羊顯現了奇蹟,其形式卻是兩個少女躺在我的身上,這樣一副不成體統的模樣。而我只能拼命像是尋找藉口般在心中祈禱。

突然,我感覺到背後的繆莉正在咯咯發笑。

「……怎麼了?」

聽到我問,她哼了一聲,然後回答說。

「嗯? 我在等著啊,等火滅掉以後,把那些傢伙每個人都咬一口。」

死到臨頭了,要乖一點。

我的確曾這樣說過。可如今我們是在聖徒之布保護的洞穴中。

恐怕就連神的耳朵也聽不到此處的動靜。

「請你記得適度。」

「好~」

伊蕾妮婭聽到這段對話,也跟著笑了起來。

在德扎雷夫城裡,所有的一切都以令人目不暇接的速度變幻了其形象,作弄著我們。

但是,塵歸塵,土歸土。真實必將回歸真實的形體。我瀕臨動搖的信仰也是如此。

火仍在繼續燃燒。我們前行的道路上,似乎又出現了希望的光亮。

(第五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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