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幕(2/2)
奧塔姆環顧房間,然後說道。
我從他的話中感到了純粹的敬意。
「我們的力量,在這些技術面前不值一提。無論是病人,是幼子,只要睡在這房間裡就可以橫渡大海。這才是真正的奇蹟。不知比祈禱強過了多少倍。」
扮作修道士,指引著群島居民的奧塔姆,在那鬍鬚之後露出笑容來。
真是惡劣的玩笑,我心想。但奧塔姆卻又露出一副出神的表情。
「技術……對了,技術啊。那麼,有可能嗎?」
他喃喃自語的模樣,讓我想起了以前曾見過的一副畫——畫中的修道士在工作期間,感到了窗外神的光輝。奧塔姆此刻睜開了眼睛,與畫上那個從椅子上站起來,望向窗外的修道士看上去無比相像。
曾用近乎絕望的方法維持著北海群島的他,這樣對我說道。
「那隻羊打算將熊打倒。要在熊居住的土地上生活,唯有如此。」
怎麼可能——我咽下了這句差點說出口的質問,是因為看到了奧塔姆的眼神。
「所謂奇蹟,無論何時都會伴隨著目擊者『怎麼可能』的驚嘆。」
剛剛才將人的技術稱作奇蹟的他對我說道。
伊蕾妮婭有足夠的能力混雜在人世間生活下去。她也有能力憑著自己的力量改變人世的規則。如果,如果她正是站在這些基礎上,才對我說出那一番夢想的話——。
「見到了之後再決定。」——我又想起了她說這句話時的果斷。
或許這番話實際的含義,是說能締結和約當然好,如果不能,則按照早就決定好的那條路來行事。
伊蕾妮婭會為自己身為羊的脆弱而羞恥。甚至還會為自己依賴於群體的天性感到痛苦。
但是,她卻不會氣餒。伊蕾妮婭有挑戰龐然巨物的勇氣。
「即便如此,羊打算獵殺熊,這依舊不是尋常事。你之所以叫我來,向我詢問,恐怕是因為對此半信半疑,而又不能無視,我說的對嗎?」
正是如此。
奧塔姆輕輕嘆了口氣,指了指自己的腳趾。
「要前往大海西方的盡頭,即便對生於海洋的我來說,這也是極大的冒險。更何況還有與熊對峙的可能。所以,我不能簡單地就答應幫你——」
我為這句話感到意外,於是不自覺朝他的眼睛望去。
「在陸地上,倒是可以為你提供相應的援助。」
我沒想到奧塔姆會這樣說,甚至沒能明白他的話究竟是何含義。但奧塔姆那隱沒在鬍鬚和頭髮中的表情隨即又嚴肅起來。
「否則,你可能會像我一樣,陷入僵途吧。」
他臉上的嚴肅,似乎只是為了掩飾難為情而已。
在北海的群島中,奧塔姆用自我犧牲式的方法維護著人們的生活。
我認為這根本不能長久,奧塔姆自己大概也對此有所知覺。
而他與伊蕾妮婭又同為非人之精靈,即便種族不同,卻仍有一種夥伴意識。
再或許,是伊蕾妮婭那種挑戰昔日傳說的勇氣贏得了他的讚賞。
「現在夠了嗎? 遊了一夜,我累了。」
我本以為奧塔姆其人會與疲累二字無緣,但既然他那麼說,我也沒有別的辦法。
而且,我也從他口中得知了十二分自己想問的事。
「謝謝您了。」
我道完謝,催著繆莉站了起來。約瑟夫的船應該也還有一堆出航的準備工作要做。一直向他要求各種協助,這樣真是太過意不去了。
「我會在這座城市再逗留一段時間。有什麼事就找我說吧。」
實在是讓人放心的後盾。我又一次向奧塔姆道謝,然後離開了船長室。
約瑟夫一副相當羨慕,甚至可稱為嫉妒的神色,可我當然不能把談話的內容告訴他。
對他道完謝後,我們走過棧橋,離開了港口。
「哥哥,現在該怎麼辦?」
與其說該怎麼辦,倒不如說是想怎麼辦。畢竟,伊蕾妮婭所說的那番話,我終究還是沒有得到完全的證實。
可以確定的,大概就是無論伊蕾妮婭怎樣強,她一個人能做到的事情總還是有限度的。而其他的誰肯對她伸出援手這樣的好事,更是想都不用想。
我深吸一口氣,望著繆莉說道。
「就現狀而言,我至少還不能贊成出發前往海的另一邊。」
這句話一下讓繆莉的眼睛亮了起來。
「但是,可以幫伊蕾妮婭小姐對不對?」
繆莉對她的稱呼,從羊兒變成了伊蕾妮婭小姐。
「因為畢竟徵稅和我的理念是一致的。」
當然理由不止如此,這一點繆莉似乎也明白。
她開心地貼近我,手指鑽入我指間的縫隙。
「這樣的哥哥我也很喜歡哦。」
我聳了聳肩,算是回應繆莉一臉無憂無慮的笑容,結果她笑得更開心了。
可是,伊蕾妮婭所描述的世界,和我自己想像得完全不一樣。繼續前進,或許我也會迎來一個自己完全不想看到的世界。
「願神同在。」
我低聲說道。而繆莉則抬起頭望著我,笑著說。
「我一直與哥哥同在啊,所以安心就好了。」
「……」
在勸誡她之前,我也不禁笑了出來。
從不畏神這層意義上來說,繆莉實在是了不起。
剛剛結束和奧塔姆的會面,我們又馬不停蹄地前往了伊蕾妮婭的落腳處。
王國的圖謀,以及伊蕾妮婭所說的其他事項,我還並沒有完全相信。但我意識到她的計劃並非一朝一夕的打算,而是經過了充分的思慮。伊蕾妮婭直面龐然巨物的勇氣,甚至也讓我的身體都為之一震。更何況,還有奧塔姆說過的那句話。
——我可能會和他一樣,陷入僵途。
如果不能成為煩惱者的助力,信仰就失去了意義。
「哥哥,他們說要找有船的招牌哦。」
無論在哪座城鎮,相似的行業總會有相似的店頭,而我們在路邊小攤上打聽到的目的地,則是一條典型的旅店街。猥雜,熱鬧,充滿活力。過路的人們互相之間看也不看一眼,但並非個性孤僻惡劣。或許他們只是言語不通,又或許只是滿心都想著旅途上的事。
總而言之,這裡有一種獨特的空氣。
如果要比喻的話,或許就像是野貓們聚集的場所一樣。
「有了!」
繆莉用手指著的,是一塊吊在屋檐下的青綠色招牌。圓形的招牌中,船頭
向外緣凸出去,看上去相當別致。
推開門,掛在門後的牛鈴發出噹啷的悠緩響聲,而後便被酒客們的喧囂埋沒。這裡大概一早開始就相當熱鬧,桌邊的座位幾乎都被占滿了。以往在城鎮的酒店中,我的面孔總會引得酒客們一番打量,但是現在卻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我們從桌子間的縫隙中穿過,走到櫃檯前,朝盯著帳簿的店主問話。
「伊蕾妮婭·吉賽爾? 啊,你說黑羊吉賽爾啊。她剛才回來,就在三樓最裡面的房間。」
店主的頭始終未曾從帳簿上抬起來。黑羊,這個字眼起先讓我吃了一驚,可隨後又發現那頭黑髮的確會讓人有如此聯想。本想拜託店主帶話給她,既然現在能會面,事情就好辦得多了。我道完謝,帶著繆莉走上樓梯。走廊中的門有好幾扇都敞開著,從中能聽到樂器聲,還有愉快的談笑聲。
伊蕾妮婭的房間就在這條走廊的最深處,我一下就明白了。
因為那扇門邊堆著的木箱和麻袋中,能看到滿滿的布片和羊毛團,門上甚至還裝飾著一塊羊的頭骨。
「……」
繆莉也有心思細緻的一面。遇到伊蕾妮婭的當天晚上,她就對吃羊肉這件事表現出了躊躇。如今眼前這塊羊的頭骨一下子讓她愣住了。
「或許這是什麼魔符也說不定。」
我說完後正要敲門,門把手自己轉動了起來。
「……抱歉又來叨擾了。」
伊蕾妮婭站在門後,直盯著我的眼睛。
「我可以對您的來訪抱期待嗎?」
說完,她露出俏皮的笑容,為我們打開了門。
房間裡的模樣讓繆莉吃了一驚。不只是繆莉,我也是。因為屋裡塞滿了東西,幾乎沒有落腳之處,而其中大部分都是羊毛和捆好的包裹,後者的內容物應該也是羊毛。
「屋子裡太亂了,實在抱歉。要不然,您不介意移步外邊吧?」
「不,沒關係。」
說完,我走進房間,頓時感覺自己像是踏入了羊毛做成的房屋一樣。
「好多種哦。」
繆莉呆呆地張著嘴望著四下,這副模樣讓伊蕾妮婭露出了微笑來。
「王國境內培育的所有品種的綿羊,它們的羊毛都在這裡了。」
的確,眼前的羊毛從顏色到纖維長度都各不相同,甚至還有根本不像羊毛的品種。
我打量著這些各種各樣的羊毛,突然被角落裡一團黑色,軟綿綿的羊毛團吸引了視線。
即便用我這個外行人的眼睛,也能看出它的毛質很好,感覺暖融融的。
「這些羊毛真的是太棒了。」
我一邊說,一邊用手摸著那團毛露出來的部分,沒想到這隻手突然被繆莉拍了一下。
驚訝地回頭一看,她正沖我擠眼睛。
而伊蕾妮婭則在房間一角紅著臉,以非常害羞的模樣縮著身子。
「啊,這是——」
似乎,是伊蕾妮婭自己的羊毛。
「不,那個,承蒙您誇獎……」
說完,她笑了笑,然後乾咳兩聲,重新對我開口解釋。
「畢竟是不花錢就得來的,所以我怎麼也捨不得浪費掉。」
「這個,這真是……」
我的嘴裡吐出了自己也不明白意思的回應,結果遭到了繆莉露骨地一聲長嘆。
這樣下去可不行。我也重新提振起精神來。
「呃,然後,我們自己去進行了一番調查。」
伊蕾妮婭此刻也已經端坐好。而且我這才發現,她漂亮的羊角已經露了出來。繆莉看到那羊角之後也露出了自己的尾巴和耳朵。或許,這就像是商人之間互相行脫帽禮,貴族之間對彼此摘下手套一樣。
「我們也知道了伊蕾妮婭小姐,你曾向候鳥們打聽過那些事情。」
這一句話,似乎就讓她覺察到了我對她的計劃已經有了何種程度的掌握。
「那麼——」
伊蕾妮婭的髮絲中似乎都開始鼓漲起期待來。
「是的。請允許我來提供協助。」
我剛說完,她的眼角便落下了淚水。
如果激起她過剩的期待可就麻煩了,我慌忙又補充道。
「可是,我還有很多事情不清楚。所以暫且,先限於徵稅。」
「不……沒關係,這樣就可以了。」
她擦擦眼睛,抬起頭來露出爽朗的笑容。
「有勞您了。我能夠遇到您,這真的是……神的指引。」
伊蕾妮婭是非人的精靈,她不會相信人類所說的神,所以大概只是方便之下這麼說來表達自己的感謝。可是,或許她也真的找不到別的言辭來表達自己了。而她握住繆莉的雙手表示感謝的模樣也是同樣,完全看不出一點刻意和造作。
大概,這是我們第一次如此認真,真誠地與她對話。
「所以說哥哥,現在輪到你大顯身手的時候了。」
繆莉對我說這句話時,就好像堵在她胸口的什麼東西終於消失了一般。
我不能重演北海時的那副怯懦模樣了。
既然已經決定要做,那就需要盡全力才行。
「那麼,何時開始處理有關徵稅的問題?」
伊蕾妮婭慌忙擦乾淨眼角,如商人一樣對我說。
「無論何時。」
儘早是不會有壞處的。
於是,我對她答道。
「那麼,羊毛經紀人伊蕾妮婭小姐,我有一件事要拜託你。」
「聽您調遣。」
伊蕾妮婭抬起頭,軟綿綿的黑色髮絲隨之搖曳。
就像言行舉止清楚地反映了一個人的性格般,衣著打扮也一定可算是某一種言語。
儘管無法操一口商人或工匠般的言談,但在信仰的領域之內,我卻頗有自信。
在伊蕾妮婭的房間裡,繆莉和伊蕾妮婭對我露出了意味曖昧的笑容。
「好厲害……哥哥看起來,就像是那種偏執又認死理的人一樣。」
「真是不可思議。明明就在剛才,您看上去還是一個胸無城府,而且還有點不可靠的年輕商會掌柜。」
看上去,我的這身打扮似乎達到了預想應發揮的效果。
我所穿著的,是一件托伊蕾妮婭找來的粗毛外套。這件衣服質地粗劣,甚至都不是用紡過的毛線織成的,羊毛雜亂地揉在一起,讓皮膚磨得生疼。而且又很重,完全起不到保暖效果。傷害著自己的身體,在荒野中進行著嚴酷精神修行的修道士們所身穿的,往往就是這樣的衣服。
本來這種衣服是要直接穿在裸體上,讓身體承受催人發狂的不快感,但是過猶不及,那樣反而會讓我露出破綻。
當作外套披在身上大概正好合適。
「最重要的是,現在這樣子看起來一點都不覺得瘦巴巴的,反而像是那種根本不會通融道理,只知道埋頭向前的年輕人,好厲害。」
年紀連我一半都不到的繆莉,一副頗有見地的模樣發表了如上的評論。而說到她自己的打扮,則是與我完全相反。她穿著一件柔軟又保暖,呈現出鮮牛奶顏色的毛織長袍。如果再戴上頭巾笑一笑,就完全變成了一個身份高貴又賢淑從順的修道女。
「詩人們將我稱作黎明的樞機主教,但如果真的有那樣的人物,想必也就是這樣的感覺了。」
在熟悉的領域裡,我還是有一點想像力的。
起初斯萊對我說起這些時,我還以為是他的玩笑話。但從商館中人們的反應來看,似乎關於自己的流言真的已經不脛而走。於是,我便決定最大限度地利用這樣的印象。
「只要您穿上這個,應該就不會再被主教趕來了。」
「無論出於什麼理由,我覺得主教閣下居然會訴諸暴力,這才是最蹊蹺的。」
聽到我的回答,伊蕾妮婭只是微笑了一下。也許這樣的反應正是她作為商人心思縝密的表現。
「那麼我們走吧。」
穿著這身衣服在城裡一定會引起不必要的圍觀,於是我又換上原先的衣服,然後才離開旅店。
在路上我向伊蕾妮婭詢問了有關徵稅的詳細情況。她說自己購得的徵稅權大約可以徵得盧米歐尼金幣五十枚左右。
盧米歐尼金幣是這世界上最有名的金幣。節約的話,僅憑一枚就可供一個家庭一整個月的花銷。對伊蕾妮婭這個羊毛交易的經紀人來說,這應該是一筆巨款。
而另一方的大聖堂,往日或許根本不會把這些錢放在眼裡,但如今已經是他們收入斷絕的第三年,而且還不知道這樣的狀況將持續到何時,所以這恐怕也不是一筆他們能輕易交出的金額。
「如果是日日都在處理莫
大金額的大商會,我想他們或許會藉助政治上的權力。但是城鎮裡的商會卻不一樣。他們毫無疑問地會因此招致大聖堂記恨。萬一教會在這場爭端中占據上風該怎麼辦——這種理由會讓他們覺得收益與危險相差懸殊。這也是徵稅無法順利進行的最大原因。」
「伊蕾妮婭小姐就沒有這些顧——」
說到這裡,我才意識到。
「嗯,因為我只是一個外人。最終會離開這座城市。」
我被繆莉踩了一腳。
自己真是失言了。可雖然覺得抱歉,另一點卻引起了我的注意。
「難道,伊蕾妮婭小姐每次來到新城市,都要重新開始生意?」
我聽說伊蕾妮婭作為羊毛交易的經紀人,得到了好幾家商會的青睞。如果是那樣,那麼當她改變居所後,就必須再從零開始累積自己的信譽,這樣未免也太過辛苦了。
「表面上是那樣的,但帶我走進這個行業的那個人,他知道我的真實身份。所以,我是通過那個人來取得工作的。」
非人的精靈想要在人世間生活,只能通過兩條途徑。要麼有出眾的才能,要麼得到理解者的協助。伊蕾妮婭當然具備著傑出的才幹,但她似乎首先選擇了後一條路。
「你一定遇到了一個很好的人。」
我說完後,伊蕾妮婭露出了一副少女般的笑容。繆莉在海蘭德面前立刻就會發出威脅的低吼,但對伊蕾妮婭卻從未如此過。其中理由一定就是這副笑容。
因為伊蕾妮婭笑起來的樣子,完全如戀愛中的少女一般。
「但是,要說是不是很好的人,該怎麼說呢……」
「哎?」
「他是為了金幣可以連自己的性命也不在乎的性格,我想不管我是羊還是什麼,他只是覺得讓我做羊毛交易的經紀人可以賺錢,所以才帶我進入這個行業的。」
商人中,的確有這樣的一群人。
那個膽大到娶了賢狼赫蘿這個巨狼化身為妻子的男人,也曾是一位旅行商人。
「當然,我能在這人世間活下來,全是他的功勞。之所以能競標購得徵稅權,也是因為有他的協助。不管用多少話都說不盡我對他的感謝。只是……」
伊蕾妮婭猶豫了一下,露出困擾的笑容來。
「最近每當見面,他都會嫉妒我無論過了多久都是這樣年輕,所以我有點……」
只有青春是用金錢換不來的。
可話雖如此,伊蕾妮婭的口吻卻像是在敘述戀人間的甜蜜情事般。
「我的夢想之一,就是賺來很多錢,多到能讓他重返青春。」
我能從伊蕾妮婭的側臉中,看到她秘藏於心的認真。伊蕾妮婭想要逃離人世的理由之一,一定就是想到了終有一天她也不得不和那個人物分別。
可是,伊蕾妮婭並沒有悲傷,而是選擇懷抱著希望活下去。
來到這座城市腳下,抬頭望見的大聖堂,就是她最初的試金石。
「我們走吧。」
伊蕾妮婭意氣昂揚地說出這句話後,大步踏向前去。
我走上長長的石階,在那依舊毫無人氣的廣場建築物背後換好了衣服。
從海角上朝港口俯視,能看到那裡停著好幾艘小艇。看海鳥在其上盤旋的樣子,應該是漁船。
「主教閣下一直住在大聖堂里嗎?」
我突然想起這個問題,於是對伊蕾妮婭問道。而她則正準備從懷裡取出羊皮紙卷。
「以往他住在城鎮中的豪華宅邸里,似乎是從王國和教會的對立程度加深之後,才躲進了大聖堂的。」
「這……難道是,因為走在街上都感覺安全難以保證嗎?」
「或許也有這樣的原因。但更多的,恐怕是擔心離開這裡的時候,聖堂被城鎮參事會占據吧。」
這句話讓我想起了伊蕾妮婭被趕出聖堂時,主教臉上的憤怒表情。
那是一幅負傷野獸般的模樣。如果說這副模樣是從某種畏懼中而來,那麼的確能說得通。
「在燈塔上點火的也是主教嗎?」
「以前是燈塔看守人的工作,但現在似乎就如您所說。因為聖務雖然遭到了禁止,但在燈塔點火卻沒有。居民們中有比較刻薄的,還說主教在燈塔上點火是在祈禱教皇能從大陸那邊派援軍來。」
對那些一直以來飽受教會欺辱的人們來說,散播這種謠言想必很能讓他們心情舒暢。
「實際上,如果燈塔不再點火,城鎮居民們恐怕就會以此為由,朝聖堂中一擁而入了。」
無論哪座城市中的大聖堂都應該常年敞開大門,成為困擾者們尋求救助的場所。
然而,現在這道門卻因為不信任而被牢牢緊閉起來。
「正面入口被閂上了,我們繞到後門去吧。」
我們繞到大聖堂後面,發現有好幾隻海鳥停歇在那裡,似乎是把建築當作了避風港。
即便我們走近,也不見它們飛起來逃離。但這似乎並不是獸類間默契相通的緣故。
「在這個港口裡,鳥兒早已習慣了人的存在。在這裡吃東西時,經常還會被它們搶走食物。」
就像是理解了伊蕾妮婭的說明一樣,海鳥發出高亢的鳴叫聲。
當我們走過生鏽鐵格上鑲嵌玻璃的教堂窗戶,靠近海角的尖端時,終於看到了大聖堂的後門。那是一條道厚實的鐵門,上面只有一小道用作監視的窗口。
伊蕾妮婭站在門前,深吸一口氣,然後用手掌叩門。
「主教先生! 主教先生! 德扎雷夫參事會前來拜訪了!」
她叫門的聲音很大,再加上叩門的響聲,海鳥們被驚得一齊飛了起來。
伊蕾妮婭繼續叩著門,重複道。
「主教先生! 國王已經對參事會下達了旨意! 如果不開門,就按作在城鎮中醞釀叛亂來處理!」
這套說法很嚇人,但道理或許真的是那樣的。
不久之後,監視用的鐵窗打開了。
「主教先生,如您所知,我來傳達參事會的徵稅通告。」
監視窗中的那雙灰色眼睛,充滿了憎恨的色彩。
「你這人真是毫無悔改之意。什麼徵稅,王國從何時起變成神的司庫人了?」
「我不是來沒收您和諸位在天國積攢的財產,只是想讓刻有國王頭像的貨幣,再回到國王的手中而已。」
這是借款或徵稅時的常用說法,主教當然不為所動。
「連正當根據都沒有的徵稅還有什么正義可言,和強取豪奪還有什麼區別。國王隨心所欲,必將遭到神的制裁。」
「如果您這麼想,那麼就交一次稅款試試如何呢? 這是否是無道的暴行,讓神來評判吧。」
主教圓睜眼睛瞪著伊蕾妮婭。雖然在爭執中伊蕾妮婭占了上風,但兩人間隔著一道鐵門,打不開這道鐵門,就不可能帶走一枚金幣。
「我同你無話可說!」
就在主教將要閉上小窗時。
「請您等一下。」
我開口了。司教也停下了手。他這才終於發現除了伊蕾妮婭,還有別人在門外。
「有、有何貴幹。」
起初他又要發出怒喝,但看到我的衣著後,怒喝變成了呻吟般的支吾。
據斯萊所說,王國之中的聖職者,幾乎全都逃亡去了大陸。
主教的表情之所以看上去莫名僵硬,或許是因為在敵境裡終於看到了同僚,而他要拼命掩飾這種安心感的緣故。
而我之所以要特地打扮成這副模樣,一方面是為了顯出威嚴,另一方面就是為了喚起主教的同伴意識。
「我名叫托托·柯爾,從這位伊蕾妮婭·吉賽爾口中聽到了這座城市的諸事。心想或許自己能為此協助一二,於是便前來拜訪。」
主教帶著畏懼的神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伊蕾妮婭。
「這位大人從港鎮阿提夫來。司教先生,您想必對相關傳聞也有一二了解吧。」
一瞬間,我聽到司教猛吸一口氣的聲音。在阿提夫興起的教會改革浪潮,其消息應該也已經傳到了這裡。據說積蓄了莫大財產的許多教會和修道院,還紛紛派人秘密地接觸海蘭德,想尋求她的庇護。
如果他知道我,那就不大可能和顏悅色地將我迎進門。
「何、何出狂言。你難道要說,此人就是『黎明的樞機主教』?」
看來這個稱號真的已經傳開了。
我一面為這一點感到莫名的疲累,一面答道。
「我究竟是何人,神自然知曉。但是,我也想讓您看看這個。」
我從懷裡取出的,是海蘭德寫來的那封信。正是這封信將我召喚向勞茲伯恩,信上清楚地簽著海蘭
德的署名,還蓋有她的印跡。
海蘭德總會一絲不苟地寄信給我,恐怕正是為了在發生什麼時能供我這樣使用。
我將信展示給主教,對他說。
「我在北海諸島見到了隱士奧塔姆先生後,原本計劃前往勞茲伯恩,途中因風暴緣故停留在這個港口。但現在,我認為此番際遇或許並非是偶然。」
主教只是瞪大眼睛看著我手中的信,不知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既然在王國境內建起了大聖堂,那麼對這些聖堂里的教士來說,海蘭德之名必定有著非同小可的意義。
「此外,我個人也祈願安寧能早日降臨於這座城市。我聽聞,此地的靈魂得不到慰藉,已經有三年之久了。」
對城鎮的居民們而言是如此。對這位主教而言,恐怕也是如此吧。
參事會不知何時就會率兵而來,狂怒的民眾不知何時就會一擁而入。在這些擔憂的陰影下躲藏在聖堂中生活,想必意志也會受到沉重打擊。
「您意下如何,作為城鎮外來的訪客,我想自己應該能為雙方都發揮些許作用才是。」
我們並不是來放火掠奪的。不知主教是否是理解了這一點,又或是意識到拒絕了聖職者模樣,而且還受貴族賞識的人物,這才是真的失去了正當性。
主教慢慢闔上眼睛,離開監視窗前。
然後,我聽到鐵鎖打開的聲音。
「請進。我無意驅趕神的僕人。」
鐵門打開了。
我用視線向主教行禮致意,然後走進門內。伊蕾妮婭也跟在繆莉身後想要走進,卻被攔下了。
她越過主教的身影望著我,但就昨天的情況來看,主教對伊蕾妮婭的不信任感恐怕不是一言兩語就能打消的了。
「伊蕾妮婭小姐,我和主教閣下談談就回來。」
「拜託您了。」
主教閉上鐵門,又重新閂住。
通道立刻變得一片黑暗,一股霉味撲鼻而來。幾絲光從鐵門縫隙間鑽入,照出了空中飛舞的塵埃。
嗅覺如狼般靈敏的繆莉打了個噴嚏。
「請向里走。」
石壁中每隔一定距離鑿著壁龕,裡面放著兩位天使合力托舉的燭台。但這些天使們的手上,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有舉起過蠟燭了。
聖堂中寂靜得出奇,甚至讓人有種錯覺,好像那些海鳥的鳴叫聲從這裡反而比在外面更能聽得清楚。
「請進這個房間。這是眼下最暖和的房間了。」
我們走進的房間中放著一張長桌。要說是食堂,可側面的牆壁卻奢華地裝飾滿了水晶玻璃,還掛著繡有眾天使的刺繡掛毯。
恐怕,這是包括主教在內,聖堂的上層人士們商討運營及其他要事的場所 。
以嚴格的眼光來看,或許這個房間可稱得上是豪華。但直率地說,這裡讓人覺得像是一處廢墟。
「您要喝點什麼嗎? 雖然,我們也拿不出好的東西來招待……」
「請不用多勞。」
我借著玻璃中射入的光打量主教,他看上去形如枯槁。奧塔姆的身體也相當枯瘦,但這位主教與奧塔姆不同的是,他的身體裡缺少了什麼填充支撐的東西。
或許他脫下僧袍就變作一具空殼都不足為奇。
「那麼。」
壯年的主教彎曲膝蓋,在椅子上坐下。
「我,不,這座聖堂究竟該如何是好。」
在伊蕾妮婭面前時展露的震怒,此刻已經無影無蹤。
何止如此,主教突然雙手覆臉,流下了淚水。
(第三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