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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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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太陽還沒出來我就醒了。此時月光應該還相當明亮,山裡的空氣也是最冷的時候。

周圍時常有人對我說「柯爾先生真勤勞啊」,但要說眷戀床鋪的想法我也不是沒有,只不過,單純是想要逞強表現罷了。好,今天也要努力完成旅店裡的工作,我這樣想著開始確認接下來要做的每一件事,這才猛地注意到了。

外面的人聲,還有鞋走在沙灘地上的聲音。

以及陌生的天花板,睡起來感覺不一樣的床鋪。

「……啊。」

想起來了,我正在旅途中。

準備從床上起身的時候,我發現了毯子裡的另一個人──只有在睡覺的時候才會這麼老實的繆莉。昨天晚上明明是讓她睡在了另一張床上,大概是晚上偷偷鑽進來的吧。

毯子裡很暖和,甚至到了熱的地步,是因為小孩子略高於常人的體溫,以及她那毛茸茸的尾巴。

昨天我們爭來爭去,究其根本繆莉想要出來旅行的原因,大概單純只是覺得村里很無聊而已。儘管沒想到還被她反過來擔心了一通,可繆莉的擔心本身大概是出自真心的。我望著熟睡中的她,那銀色的髮絲沒有沾過水,也沒有浸潤過油脂,但卻出乎意料地順滑。手指放在其中能流暢地梳過去。赫蘿以她漂亮的尾巴為傲,而繆莉則似乎更看重這繼承自父親的銀色長髮。

摸了摸她的腦袋,繆莉的耳朵撲簌撲簌地動了動。只是完全沒有要醒來的意思。大概就是再怎麼搖也沒法叫醒她吧。我笑了笑,然後從床上下來。

打開木窗,外面冷得像是能把呼出的氣也凍住一般,但卻沒有風,也沒有下雪的跡象。

昨晚喧鬧到深夜的廣場以及對面的河灘上,已經開始人影攢動。大概是來趕早市的人。

我關好窗戶,拿起外衣和聖典走到一樓。後院的水井已經被除過了冰,於是我汲水洗過臉,折下樹的嫩枝刷好牙之後,便開始每日必修的聖典暗誦。途中還有其他客人也來洗漱,看到我之後卻全都趁機低下頭去祈禱,算是借我取得了神的加護。這樣的行為聽上去就像天上下雨便抬出水缸來接一樣,但商人們這樣毫不掩飾的實用主義我並不討厭。

問題是,就算暗誦的時間比以往更長,可離太陽出來仍舊有一段時間,之後我也沒有別的事情要做。無事可做是有點讓人頭疼的。

我心想著時間不利用就是浪費,最後走向河灘,開始幫人家搬運貨物,直到天空泛白才返回房間。

「哥哥你勤快得過分了啦……」

總算是叫醒了搖也沒用敲也沒用,就是不肯醒來的繆莉,並告訴她自己在她賴床的時候已經做完了這麼多事情之後,繆莉卻如此回答我。

雖然身子是坐起來了,但她的眼睛好像還是難以睜開。此時繆莉正抱著尾巴取暖,同時大大地打了個哈欠。

「和我在一起旅行就是這個樣子,你要放棄了嗎?」

頓時,她的耳朵一下子豎起來,眼睛也睜開了。

「好、好狡猾!」

「一點都不狡猾。好了,把耳朵和尾巴收起來,下樓去洗臉吧。不快點準備就丟下你先走了。」

「討厭!」

她嘟著嘴,從行囊中取出了一包被手帕包起來的東西。裡面則是兩把梳子和三把刷子。拿這麼多東西是要做什麼呢,這個問題恐怕比神學的問答還要更深奧。就在我想著這些的時候,繆莉卻動身離開了房間,還說出了一句奇怪的話。

「那,我用熱水整理一下頭髮就回來哦。」

我還沒來得及問,門就已經被關上了。

很快,她回來了。

「哥、哥哥,熱、熱水呢?」

「熱水?」

「我、我在樓下只看到水井,裡面、裡面還漂著冰塊……沒有熱水的話就洗不了頭髮了呀!」

繆莉已經快要哭出來了。

面對哭喪著臉的繆莉,我像是傾聽艱深訴辯的聖職者一樣抬起下巴,然後慢慢,深深地點頭表示同意。

在紐希拉,熱水幾乎豐富到了挖個坑就能湧出來的程度。而繆莉就出生並成長在這樣一個地方。故事裡時常會有第一次離開家宅的貴族少女,終於發現自己先前過著多麼優渥的生活,可沒想到這樣的情節我竟然還能親眼目睹一次。

要說一點幸災樂禍的想法都沒有,是騙人的。

「這裡是不會有熱水的。畢竟不是紐希拉啊。」

「咦,啊……」

「覺得受不了了嗎?那麼這次旅行也──」

「才不會放棄!我是不會放棄的!」

繆莉丟下這麼一句話,又跑出走廊去了。

至少,怎麼都不氣餒這一點,還算是繆莉的長處。

舞娘海倫直傳的護髮秘籍,似乎是一早起來就洗頭並用梳子梳第一遍後,再順次用馬鬃的長刷子和豬鬃的刷子仔細梳兩遍。儘管我很好奇梳著麼多次為何不會反而傷及頭髮,不過不管怎麼說,在這寒冷的天氣里用冷水洗頭,本身就可以算一種自殘行為了。

回到屋裡後,她果然凍得嘴唇發青,全身不停發抖。

「……真是的。」

我脫下外套,披到繆莉身上。

「然後,在你外出淨身的時候,有封信寄來了。」

為繆莉僅僅希望讓頭髮好看,居然敢用冰水洗頭的勇氣,我才帶著某種敬意使用了「淨身」這個詞。當然諷刺也不是沒有,而繆莉回敬我的自然也是忿忿的眼神。

「西、西西……哈啾!西、信?」

「看起來是從紐希拉專程送來的。」

這封信並不是昨夜寄來的,昨夜它應該還在更上游的關卡,今天一早才由船運來。或許是送信的船夫看到這可觀的郵資,把它錯當成了某個貴族重要的密函吧。

「是羅倫斯先生……和,赫蘿小姐寄來的。」

打開信看到內容,我不禁苦笑起來。而繆莉則蜷縮在明顯不合身的寬大外套里,像小貓一樣歪起腦袋露出不解的表情。我把信遞過去,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對我笑起來。繆莉是能讀寫一些文字的,儘管教的過程的確花費了我數不盡的辛勞。

信里有不少筆誤和塗改,大概是因為寫得相當倉促。羅倫斯在信中詢問繆莉是否安好,還說要儘早來接她,然而這句話終究還是毫不留情地被畫上了一個巨大的×號。

旁邊的空白處則是另一人的筆跡,字看起來有點歪斜。

「上、上面說,要好好關照哥……啊啾!」

「是好好關照繆莉,才對吧?」

我嘆著氣回了她一句,而繆莉則牙打著顫,吸著鼻涕把信還給了我。

「我本來還多少有點期待能有人來把你接回去的。」

然而一家之主羅倫斯的意見被赫蘿一票否決了。這個家族的女性似乎歷來比較強勢。

「可愛的女孩子,就要讓她去旅……哈啾!」

我望了一眼繆莉,她吸溜完鼻涕,又沖我嘿嘿嘿地笑起來,虎牙都露出來了。

「我覺得赫蘿小姐是把『傻乎乎的女孩子』錯寫成了這個。」

繆莉剛想反駁,又打了個大噴嚏。

之後我們寫了回信,又用昨晚剩下的食物解決了早飯,然後將信託付給旅店主人,結束所有事情後準備動身前往河灘。旅店一樓有爐火,順帶在那裡烘乾了繆莉的頭髮。船夫和其他住客經過時,紛紛以為繆莉是掉進了井裡而大笑起來。

我試著詢問有沒有人能載我們前往阿提夫,果然找到了順路的船夫。他的船上載滿了沿途收購的木柴和雞鴨之類貨物。船是順路送我們一程,船夫則是偶爾賺一點零錢,自然也就沒法期待船上的條件有多好了。

儘管如此,大概是因為太陽出來,身體溫暖了的緣故,剛才還在我身旁像小鳥整理羽毛一樣梳著頭髮的繆莉,現在已經躺在船板上睡著了,模樣看上去非常悠哉。

我想像著往常的此時,自己應該正在店裡做著這些那些的事情。頭腦里浮現的景象非常清晰,如同自己真的身處其中一樣。大概突然離開了重複十多年的日常,就會像現在這個樣子吧。何況儘管為了安撫繆莉,口頭上和她約好了一定會再回到紐希拉去,但實際回不去的可能性非常高。羅倫斯和赫蘿卻仍然理解了我,為我送別。能遇到這樣善良的人,我的心裡只有感激。

不久,船駛入了河流下游。河水的流速愈發減緩,河面也變得寬廣起來。我的旅行意想不到地從一個人變成了兩個人,但第二天總算是風平浪靜地結束了。第三天也是一樣。

順帶一提第三天早上繆莉仍然打算洗頭,不過她好像終於想到了可以藉助旅店的廚房來燒熱水。而我告訴她這需要花錢去買木柴和木炭時,繆莉露出了一臉的愕然表情。大概為了熱水竟然要花費金錢,這樣的事

情她以前想都沒想過吧。

結果繆莉還是在浮著冰塊的井裡洗完了頭,但工序和流程明顯是經過了改良,所以事後抖得並不像前一天那樣厲害了。我有點期待她下一次又會怎麼做。

終於,河灘上的礫石漸漸被草地代替。遠望還能看到模糊的山脊,但近處已經全都是平坦的草原。我們已經進入了多蘭平原。連綿的草原看起來令人昏昏欲睡,但在深山裡長大的繆莉眼中卻無比珍奇。她一直專心地看著兩岸的景色,還會試著沖沿河街道上的旅人們招手。

終於,在單調的草原之後,建立在小山丘上的阿提夫城區,以及有名的阿提夫關卡進入了視野。

「……!……!……!」

光是拉住突然在船上站起來的繆莉就已經夠費勁了,更不用提還要為她的耳朵和尾巴捏一把汗。她興奮地大叫起來,而我的手也被她攥緊到幾乎麻痹了的程度。

「哥哥!是城市!好大!還有河!是真的!鎖鏈!」

她興奮得像是連怎麼說話都忘記了。

不過,正如先前的船夫所言。這些鎖鏈有著超乎想像的壓迫感,著實令人吃驚。它們甚至比封鎖金庫用的鏈條還大得多,一個個鎖環都能直接讓繆莉的胳膊穿過去了。這樣巨大的鎖鏈,此刻正懸在我們頭上。

「船、船夫先生!這個真的不會掉下來嗎?」

繆莉終於算是冷靜下來了幾分,她對船夫如此問道。而船夫則摸著自己的小鬍子,一臉嚴肅地回答道。

「每年是要掉下來一次,把底下的船給砸沉、卷到河裡去。今年還沒掉下來過,所以看樣子是有點危險了。喂,你們倆都會游泳吧?」

聽到這裡,繆莉立刻青著臉抓緊了我。

「她一下子就會相信了,請不要捉弄這孩子。」

「哎。」

繆莉露出非常驚訝的模樣,而船夫則笑了起來。

「鎖環之間,能看到不少海鳥留下來的巢吧?」

我指向鎖鏈的時候船也正好經過正下方,於是繆莉呆呆地張著嘴抬起頭來。

「如果每年都沉到河裡,就不會有鳥巢了。」

「雖然鎖鏈是掉不下來,但鳥屎可未必。張著嘴朝上看可是很危險的啊。」

聽到船夫的忠告,繆莉連忙捂住嘴巴。

之後我們坐著的船同其他的眾多船隻一樣朝棧橋駛去。排在它們後面準備停靠碼頭。每艘船靠岸後都會卸載貨物,然後裝上堆成山的鹽漬鯡魚或風乾鯡魚。等到終於踏上棧橋之後,這回繆莉又望著堆積如山的魚露出了厭惡的表情。

「幸好我們的船上沒有魚。我再也不想看見鹽醃的魚了。」

鯡魚是一種要多少就有多少的便宜食物。冬天從沿海到深山,人們餐桌上的悲號聲(譯註:鯡魚本身就很腥,醃漬尤甚)大抵是由它引起的。或許我們每年冬天吃到的魚也來自這裡吧。

「這個嘛,味道是挺厲害的。」

對流著一半狼的血脈,鼻子非常靈敏的繆莉來說這或許很痛苦。事實上就連我這樣的普通人都已經聞到了港口各處的木桶中發散而來的魚腥味了。

儘管,人類聞起來大概至多只會想到『挺好吃的』而已吧。

「今晚我們吃鹽烤魚吧。這是和醃魚完全不同的美味。」

「哎~……可是我想吃肉……」

當我們穿過棧橋上的人流走進港口時,剛剛還在抱怨旅途餐食的繆莉突然安靜了下來。

「怎麼了?」

我轉頭一看,此時繆莉正呆呆地抬頭望著天空。她的視線前方是一座高聳的石造要塞,上面還停著海鳥。──這座城市,是繆莉自出生以來第一次看到的,紐希拉之外的城市。

「繆莉,站在這裡不動會影響到其他人的。」

拉著她的手,繆莉才終於肯動起來,可很快她的注意力又被別的事物吸引住了。

「哥哥,你看,那個人,帶著好大一群狗!」

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是個扛木桶的工人,身後跟著不少野狗。

「那個人,是牧犬人嗎?」

「牧犬人?」

「外面的地方,不是有牧羊人和牧馬人嗎?」

的確是這個道理,或許哪裡真的會有牧犬人也說不定。

「雖然我不知道有沒有牧犬人,不過那個木桶里大概裝的是鹽醃鯡魚吧。那人身後的狗是想要舔落下來的鹽粒。」

「咦~」

繆莉的頭頂上是迴旋的海鳥,身旁堆積起來的木箱上則是縮成一團打盹的野貓。喧囂港口中的一切都能引起她的興趣,幾乎每走一步,繆莉都要好奇地問我這是什麼,那是什麼。而聽到我的說明後又會流露出興奮的神情,熱心地繼續追問更多問題。儘管最近越來越淘氣了,但這副模樣仿佛又變成了從前那個坦率又可愛的她,我在心中暗暗為此鬆了口氣。

不過,每件事都為她說明一番的話時間就不夠了,何況我們還要為進城做各種準備。首先必須得找到兌換商,換得可以在城內買東西的零用錢才行。就在我打算拖著她往前走時──因為抓著繆莉,視線沒看到前面,身體猛地撞到了別的人。

「啊,抱歉。」

我連忙道歉,這才發現對方是個包著頭巾的年輕姑娘。她的個子還算高,修長的手臂上是捲起來的袖子,顯得相當精幹。看她穿著圍裙,大概是哪家船宿的女兒吧。她的髮絲因為長期暴露在含鹽的海風中已經褪了色,正好和栗色的眼睛相稱,看上去非常漂亮。

剛一和我視線相交,這個姑娘便露出微笑,同時更是一下子抱住我的手臂。

「沒事沒事。像小哥這樣的人,倒不如說我還很歡迎呢。」

「哎?」

「你是旅人對不對?第一次到阿提夫來?今晚住哪兒決定了嗎?要是在這裡四處亂找,可是會被不正規的店家給強行拽走的唷。」

「哎,哎?那個──」

她一口氣說了下去,同時還猛地把我的手臂按到自己胸前──被肉類魚類,以及港口活力所滋潤成長的,發育良好的胸部上。

「我們家的話又清潔又安心。有剛進的葡萄酒,也有乾乾淨淨,沒虱子沒跳蚤的亞麻布床鋪,女孩子也是任君挑選。沒事兒,像客人您這樣的祭司大人也可以的。女孩子們都是虔誠的羔羊,神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啦。再要不然,給你們辦個結婚儀式,第二天離婚也可以的。」

「這、這個、那個。」

我立刻明白了這是一家怎樣的旅店。既然這座港口城市雲集了以性格粗野而聞名的水手,以及在貿易中謀取了巨額利潤的富豪,那麼這類船宿自然不會少了。這個姑娘更賣力地把我的手往自己的胸前貼,甚至還將臉貼上來,像是要對我耳語什麼一樣。頓時,我聞到了一股仿佛新出爐麵包般的甘美氣息,或許是來自她用的什麼香粉。雖說不算很嚴重,可我已經有點害羞得不敢直視這個姑娘的臉了。

「嘻嘻,臉這麼快就紅了,真可愛。吶,小哥,你是從哪裡來的?坐船從南邊來嗎?到店裡去,給人家講講旅途見聞好不好。」

說著,她便要拉我走向哪裡去。不,我並不是祭司,住處也打算選在別的地方。這些話僅僅只能在我的腦內虛無地迴響而已。

儘管如此我還是努力想要停住步子,結果從反方向又有另一隻手拉住了我。

「你看,小哥,我家旅店就在……咦,哎呀?」

抓獲的羔羊不肯移動腳步,於是旅店姑娘驚訝地轉頭回來。

「什麼啊,拖油瓶?」

是繆莉。旅店姑娘立刻用惡狠狠的眼神瞪著她。

「不過,我沒見過你啊。你是誰家出來劃地盤的?」

前一秒還掛在臉上的甜美笑容頓時變得冷淡至極。劃地盤。也就是說她把繆莉當成了其他店家派來的人吧。畢竟繆莉的穿著打扮看上去也實在不像童叟不欺的麵包店家女孩。

「不、不是,這是我家主人的女兒,因為一些緣故和我一同旅行。」

我在事情變得複雜前連忙解釋道。而旅店姑娘的視線在我們之間打量了許久,才終於放開了胳膊。

「小哥你身上全是硫磺味呢,是剛從紐希拉享受回來嗎。原來如此。」

她一副『我懂我懂』的模樣點著頭,很明顯是搞錯了什麼,不過我也不打算再訂正了。

「那,不拉你去我們家了,能不能幫我換一點零錢?」

「換零錢?」

「你既然是從上游來的,身上肯定有銅幣之類的零錢吧?」

旅店姑娘說到這裡,露出了有點為難的表情。

「我們店裡找給客人的錢不夠了,很頭疼啊。當然換了小哥的零錢也是不會虧待你的。在臉蛋上親一下,或者膝枕也不是不……」

當她又蹭過來時,繆莉發出了低吼──不是比喻。

「開玩笑的啦。但是,正好遇到了,真的能不能幫我換點零錢,我們確實很頭疼的。」

找我這種剛來到新城市,還完全不了解情況的旅人來換零錢,大概她是想要用摻水的匯率來蹭點便宜吧。

「對不起,我們也正要去找兌換商。」

聽我這樣回答,旅店姑娘便不再固執了。

「這樣啊,那,勸你還是別去城牆外面的攤子比較好。蓆子都不鋪的攤位肯定不會正經,換錢時可是要收你一大筆手續費的。小哥你又這麼老實……不過,好在還跟著個小督查。」

旅店姑娘笑了笑,沖繆莉揮了揮手便很快離開。接著以一副對我們毫不再感興趣的模樣,又四下張望起來,而後『撞』上了路過的另一個年輕男子。那是個大概剛從附近鄉村來到城市,看上去認真又善良的青年。

之後的發展就像我們剛才遇到的一樣,對方剛一道歉,旅店姑娘便把他的手抱在胸前,同時臉貼到耳朵附近。即便是我們從旁邊看,也能發現老實的青年已經全身僵住了。

方式是不太值得肯定,但這勇敢的商魂與才能還是令人佩服的。

「哎,真是的。」

冰冷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果然,哥哥沒有我跟著是不行的。」

轉頭一看,是滿臉無奈的繆莉。等我的視線再回到青年身上的時候,他已經被那個旅店姑娘抱著手臂拽走了,青年結結巴巴的解釋顯然沒有傳入旅店姑娘的耳中。或者說,弱者的命運常常就是成為獵物。

「而且,剛才還一副色迷迷的樣子。」

「我、我並沒有那樣。」

慌忙表示否定,可繆莉仍是那副輕蔑的眼神,還哼了一下。

「那個人,又不是只有一點點的大。」

「什麼?」

我追問了一句,繆莉突然不再摟著我,轉而拉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小小的,不論身長,肩幅,腰寬,各種地方也都是一樣的小。大概之所以不再摟著我也是因為貼在我手臂上的那部分,比起旅店姑娘來實在是屈辱性地小吧。當然指出來的打算是沒有的,我決定裝作沒注意到。

同時對她說。

「不過,多虧你幫了我,我要向你道謝。」

繆莉起先仍是一臉不高興地抬頭盯著我,不過很快便露出笑容。

假若繼續呆呆站在這裡,恐怕難免遇上其他尋覓獵物的獠牙。於是我們快步離開了港口。大概繆莉也終於把周圍看完了一圈,她一副滿足的模樣這樣說。

「然後,哥哥,結果你到這個城市來是做什麼的?在路口宣教嗎?」

「並不是,基本上,我會在這裡幫海蘭德殿下做事。」

「是什麼來著。『吾神之……』。」

先前她果然在偷聽,現在更是沒什麼理由掩飾了。

「『吾神之書』。」

「那是什麼?」

「我們計劃發行聖典的白話譯本。」

「哦哦,原來如此。」

嘴上這麼說,可繆莉的表情看起來完全不像是明白了什麼。

我用無奈的目光望著她,繆莉嘿嘿嘿地笑了起來。

「聖典是用教會文字寫成的。那是古時候用來記錄預言者言行的文字,但後來隨著教會遍及世界各地,出現了許許多多不會閱讀原典的聖職者們。於是,人們就傳說這種教會文字是神授予人們的。」

「嗯……古時候,是多久以前啊?媽媽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嗎?」

「有誰知道呢。或許,真的是那樣吧。」

「哎~」

不知道繆莉為什麼在這裡發出了感嘆,我咳了兩聲,又把話題拉回原來的方向。

「總之,聖典是用教會文字寫成的,但平時卻沒有人使用。就連我們稱作白話的這種文字,實際上能讀能寫的人也不是很多。」

繆莉一副嫌惡的表情,大概是想起了以前偶爾會被粗繩子綁在椅子上,強逼著學習讀書寫字的事情了吧。

「因此,能夠閱讀聖典的人只有一部分。不過即便如此只要到教會去,就會有聖職者為信眾解說聖典的內容,所以這樣的情況就一直延續到了現在。可是到今天這種情況已經不是那麼合適了。我們認為不能只是由教會的聖職者將聖典讀給人們,單方面解釋神的教誨,而應該讓許許多多的人們直接閱讀聖典,由自己來判斷何為正確。於是才有了這個計劃。」

「也就是,『吾神之書』?」

「沒錯,是和很了不起的名字,對吧?」

繆莉用她漂亮的大眼睛盯著我,開口說。

「哥哥老是把我當小孩子看,其實自己也很孩子氣嘛。」

「嗯?」

見我露出不解的神色,繆莉促狹地笑了起來。

話雖如此,但『吾神之書』的髮型,的確像是充滿了挑戰要素,令人激動萬分的冒險。

「那就是說,哥哥要去寫書了?」

「直白地講確實如此。」

只是,這實在是一件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的事情。聖典中充滿了曖昧的說法與比喻,有名的神學家們對其見解也多有分歧。更何況其行文也包含了大量日常中不再使用的特殊詞彙,翻譯起來恐怕不會簡單。

何況,現實也並非只要憑藉堅強的信仰心就能一路前進。這實際上是一場戰爭。是於教皇長期對立的溫菲爾王國,意圖讓輿論認為錯在教會的計策,換而言之就是釜底抽薪。畢竟手執聖典宣揚清貧的教士們身後卻是高大宏偉的聖堂,這樣的言行不一已經到了路人皆知的程度。只是由於無法直接閱讀聖典,人民一直難以,甚至不能指摘出他們的錯誤。

當然很明顯教會方面會強烈反對這個計劃。只要聖典不被翻譯成白話,能接觸到原典的人就始終受到限制,無知的民眾仍將處於無知中。『吾神之書』恐怕會成為令教會相當頭痛的問題吧。

而溫菲爾王國實施這一計劃,也有自己實用方面的理由。現下王國境內的教會全部在教皇的命令下關閉了,人們必須靠著自己的力量在新生的洗禮中,在結婚的慶典中,在葬禮的祈禱中與神溝通。

提出發行『吾神之書』的海蘭德,果然是有一雙慧眼。而德堡商會之所以選擇支持溫菲爾王國,恐怕也是為海蘭德的智慧所感服吧。

不過,這一切要稱之為陷於末路者的苦肉之策也不為過。聖務停止是一種可怕的手段。它將讓人們在臨終時刻無法得到通向天國的祈禱,或在婚禮這樣幸福的日子裡無法得到神的祝福。更何況結婚的儀式本身就在教會舉辦,這樣一來人們甚至連正式結婚的名分都失去了。所有的一切,全都成為了貪慾的犧牲品。教皇究竟將人的一生當作了什麼,神的愛是無償的,神的教誨也不應成為稅金換得的商品。

我想錯的確是在教皇。他的所作所為沒有任何道理。而假若這樣的暴行得到承認,就意味著決定事物正確與否的根源──即神本身的權威應當受到質疑。

「哥哥。」

我在腦海中不斷地自問自答,直到被繆莉拽了一下袖子。

「你的表情好可怕。」

「……剛才我在想一些問題。怎麼了?」

「我們已經走出港口了,接下來要去哪裡?那個小山上的城市嗎?」

海港周圍比起阿提夫的其他區域顯得更為繁盛,這裡有眾多高大的建築。放眼望去,附帶倉庫的商會、船宿……等等深處仍是更多房屋,在那小巷裡恐怕也有像剛才那個旅店姑娘家一樣的可疑旅舍吧。如她所言,這裡的道路兩旁果然也有連草蓆都不鋪,站著等待客人的兌換商。他們的身後則是鍛冶屋和木匠的工坊,這個海港本身,已經足以稱作一個小鎮了。

港口的石板路延伸向小丘的方向,石板路的另一頭有從港口也能清楚看到其規模的高大圍牆。這道城市圍牆外搭著大量腳手架,看上去現在仍在擴大其範圍。

德堡商會的商館,想必就在那裡。

「進城裡吧。」

「太棒了!」

「怎麼?」

我對繆莉投去驚訝的眼神,她立刻把臉轉向一邊,可我還是很快明白了她剛才的想法。

「我們不會去路邊小攤買食物的。」

「哎~……可是我剛剛不是才救了哥哥一次的嘛。」

「那、那樣的事……我自己也能拒絕得了。」

我咳了兩聲,繆莉卻誇張地聳著肩。

「何況,我們的路費並不是無限的。」

「但是我可以去酒場裡跳舞賺錢呀?」

我瞪了繆莉一眼,結果她連脖子也縮了起來,連忙逃開視線。要是繆莉真的去了酒場賣藝可就麻煩了。

「奢侈是人生大敵。」

「我覺得節儉才是享受人生的大敵哦。」

然而再瞪她時卻起不到剛才的作用了。繆莉沖我笑了起來。

從港口到城鎮大門路上,兩側儘是露天小攤。

據說神令預言者走上的試煉之路,每一步都有惡魔的誘惑

神啊,守護吾身。

我提起精神,默默在心中詠唱禁慾的誓言。

阿提夫是個熱鬧的城市,但和紐希拉完全不同。

這裡的熱鬧和喧囂,就像是每個人都在呼喊著,奔跑著一樣。

「喂,讓開讓開!」

「是誰把箱子堆在這種地方的!」

「鯡魚!鯡魚!沒用鹽醃過的鮮鯡魚嘞!」

「這位旅人小哥!來把護身短劍怎麼樣?這傢伙可是能用來宰牛的絕品!」

我雖自認為還算了解外面的世界,但在這裡才發現自己腦海中的那些認識,都已經成為了十多年前的過去。這裡的喧囂幾乎讓人感到眩暈。

「繆莉,你沒事吧?」

擁擠的人群將我們推來搡去,周圍則是同樣的人潮,魚腥,宰殺在路邊的豬羊流下的血臭味,以及小攤上油炸食品的香味,炭火的煙味。

我擔心地詢問繆莉時,她剛剛吃完一份油炸鰻魚。

「呼誒?」

繆莉似乎並不理解我為什麼要問她。她輕巧地避開前面一輛裝滿活雞的馬車,同時還不忘摸了摸路旁一隻狗的腦袋。看上去,短短片刻里,繆莉就已經習慣了這座城市的嘈雜。

「哇!下面我想吃那個。」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家店頭擺著塞滿肉餡的派。

「……從港口開始你吃了油炸鰻魚,吃了豬血腸,吃了煮牛肚,然後呢?」

「加了鹽的炸小螃蟹也很好吃,而且沒想到鹽烤生鯡魚的味道那麼棒,鯡魚也不可小瞧呢。」

我為禁不住繆莉撒嬌的自己感到慚愧。

「暴食是七罪之一。何況,你以為那些一共花了多少錢。我們從紐希拉帶來的零錢也都用完了……」

似乎這個時間段內,哪裡都陷入了零錢荒。在小攤上若是拿出大額的貨幣,立馬會遭到店家的白眼。或許先前那個旅店姑娘找我們換零錢,並不是想要占便宜,而是真的對此束手無策了。

「用銀幣買就可以了嘛。只要買很多很多,就不用找錢了對不對?」

「繆莉!」

她竟然用手捂著耳朵,把頭轉到了一邊去。

「再說,明明爸爸還給了餞別的旅費,至於那么小氣嗎?暴食是七罪之一,那吝嗇呢?」

「唔。」

本以為平時我的說教全都被當作了耳邊風,偏偏沒想到她竟然真的記住了。雖然不在憤怒,暴食,色慾,貪慾,嫉妒,傲慢,怠惰等七罪之列,但吝嗇也是相當的過錯。

「……這不是吝嗇,這是節制。」

「有區別嗎?」

這絕不是不懂才問,而是知道我會因此語塞才問的。要是繆莉的耳朵和尾巴露在外面,現在必定正開心地搖來擺去。

儘管作為立志成為聖職者的人這樣是很說不過去,但我不得不拿出最後的辦法了。

「不行的事情就是不行。」

繆莉起初撅著嘴把頭轉向了一邊,但或許是又決定等待後面的機會,於是也再沒有繼續堅持了。

「還有,你的穿著恐怕不能不改一改了。」

「哎?」

安靜地,物色著明天要纏著我去哪家店的繆莉,突然驚了一下。

「為什麼?不可愛嗎?」

她看起來有點受傷。

「……可愛不可愛,問題不在這裡。」

「討厭,什麼嘛,那就是說還是很可愛的對不對?太好了~」

誒嘿嘿,繆莉開心地笑了起來。這副模樣險些讓我心軟下來。

「或許的確是很適合你──」

我重新開口,總算繼續說了下去。

「但這副打扮實在是太顯眼了。我會去準備別的衣服,如果你還想繼續旅行,那就要先換掉這一身。」

往常對說教滿不在乎的繆莉,在我認起真來的時候還是會好好聽話的。

她重新打量著自己的衣服,然後露出不解的模樣。

「既然哥哥這麼說我換就是了……可是為什麼?明明大家都誇我了呢。」

「正是因為如此。」

就像先前引起了旅店姑娘的誤會一樣,每當繆莉跑去小攤買零食,我在付帳時店主便會投來令人刺痛的視線──帶著年輕、甚至可以說是幼小的,穿著華麗的女孩子在街上閒逛,用零食取悅她。這種行為放在貴族的年輕子弟身上姑且不論,我拜託羅倫斯準備的可是旅行聖職者的裝束。如此看來旁人的評價絕不會怎麼好聽。

我含蓄地向繆莉表達了這些,儘管她露出一臉覺得我小題大做的表情,可總算還是同意了。

「我是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但我也不想讓哥哥難堪。」

她嘆了口氣說。

「那,我穿什麼衣服才好?」

「女性旅行時的裝束,大概只有兩種。要麼是修道女,要麼就是男裝。」

「修道女……就是媽媽偶爾穿得那種衣服吧。裙擺拖得長長的,而且還包得嚴嚴實實。」

「從前旅行的時候,赫蘿小姐裝扮成修女模樣是非常漂亮的。」

「那,我穿上也會好看嗎。」

活過了上百年歲月的賢狼赫蘿,在世人面前一直是少女的模樣。而繆莉長大之後大概會和母親一模一樣吧。

「我也不知道。畢竟赫蘿小姐和你不一樣,她在安靜時有一種威嚴感。」

「什麼嘛!」

不同之處就在於這裡。當然這句話我是不會說出口的。

「我討厭那種穿著不好活動的衣服。而且……也不想和媽媽比。」

看上去繆莉也有身為女孩子的堅持和矜持。

「那麼,我去拜託德堡商會,為你準備學徒的服裝吧。」

「要是穿上之後變成比哥哥還要帥氣的美男子該怎麼辦?」

這話讓我只能苦笑。不過繆莉的面孔的確和她的母親一樣精緻,打扮成男性一定相當美觀。

何況比起男性裝扮成女性,如此反過來卻壓倒性地難以暴露。(譯:我不同意)

「來,快走吧。」

「好~」

羅姆河自東向西流去,南側的位置有一座山丘,山丘上就是阿提夫的城區。人們在山丘頂部建起了廣場,教會、市政廳等等重要建築都圍繞廣場建起。這是南方的典型城市風貌。

據我們在露天小店裡打聽到的消息,德堡商會的商館也在這一帶,沿著廣場前的顯眼大道直走便是,所占地段很符合這個商會的實力。與商會往來頻繁的人或許會選擇走人更少的背後小路,但我們第一次來到阿提夫,於是仍決定朝大道走。畢竟這樣應該也能順路遇到兌換商。

「哇啊……」

讓繆莉抬起頭髮出驚嘆的,是一座宏偉的教會。

在港口時她就對石造的要塞看傻了眼,不過這是因為通體石造的建築物本來就很稀少。紐希拉的房屋至多只有三層,而且全是木質結構,可眼前的教會主體就有五層樓高,鐘樓更是幾乎直插天際。有種壓倒的龐大感覺。

「吶吶,哥哥……這個,是一塊一塊的石頭壘起來的嗎?」

「是的。建造的過程非常費工夫。但花費越多辛勞,也就證明對神的信仰越深厚。而且切割下這些石塊來建造教會也是一種很大的榮譽。如果你走近去看,能看到石塊上刻著捐獻者的名字。」

「哎~」

「稍微去看看吧?我也要補充一下不知被誰花掉的零錢了。」

繆莉慢慢將視線從教會轉向我,同時露出滿面的笑容。

「要換好多好多零錢哦。」

全無反省之意。

「開玩笑的啦。哥哥要是迷路可就麻煩了,所以我陪你一起去。」

「……」

我看了看身旁的繆莉,她正露出發自心底的開心笑容。這副自由奔放的模樣已經超越了令人嘆氣的等級,簡直要讓我不禁笑起來了。或者說,也讓我只能笑起來了。

之後我們朝那些繞著廣場中心聖母像鋪開蓆子的兌換商人們走去。除過旅人之外,這裡也有城鎮居民不時來訪,或許是為了換買東西用的零用錢。我看到兌換商帶著猶豫的神色將銀錠和貨幣放在天秤兩端。剛好此時有個攤位前沒了客人,於是我便走過去。

「我想換一些零錢。」

「啊,換多少。」

他連招呼

也不打,單刀直入地問道。我慌忙取出錢包,拿出一枚白色銀幣。

「把這個換成迪普銅幣。」

「太陽銀幣啊。這一枚,換三十枚迪普銅幣。」

「啊!?」

我不由得驚叫起來。迪普銅幣是這一帶最廉價的貨幣,一枚能買到的至多也就是一片麵包或是一杯麥酒。而雕著太陽圖案的銀幣則在長途貿易中仍然通用,算作這裡的最強勢的通貨,一枚便足以供給一個四口之家整整一周的飲食,還能讓他們在安息日吃一頓豐盛的晚餐。

我事先和羅倫斯請教過主要貨幣的兌換比率,他告訴我太陽銀幣至少能換得四十枚,甚至行情不錯的話能換到五十枚迪普銅幣。

是這個兌換商看我一副旅人打扮,所以才這麼說的嗎。還沒等我說什麼,他卻拿出手邊的一卷羊皮紙,背誦出上面的內容。

「市政參事會通知。現今小額貨幣不足。參事會規定太陽銀幣與迪普銅幣的匯率為一比三十。」

看上去,他早就習慣了旅人的抱怨。

「景氣不錯是好事,可沒想到好到連零錢都不夠用了。當然不止阿提夫,附近都是這樣。」

他收起羊皮紙,放回矮桌裡面去。

「你瞧,這個鎮子上有個老大的教會不是?所有的零錢,全都歸了那教會的募捐箱裡去。」

兌換商頭也不轉地,用手指了指教會的方向。

「收著那麼重的稅,還要這堆零錢幹什麼……哎呀,小哥你是旅行的聖職者嗎。」

他略有些尷尬地沖我笑了笑。

「所以,你看怎麼辦吧。」

「啊……我知道了。還是拜託您幫我換吧。」

「謝謝惠顧。」

我把銀幣交給兌換商,他看了看正反面,又跟原銀錠在天秤上比了比,終於把一貫銅幣交給了我。正好三十枚。難怪旅店姑娘會為零錢犯難,小攤的店主在找錢時也滿臉的不情願。

而繆莉買零食的花費,一下子就高了不少。

「小哥你也去說他們兩句吧。至少募捐箱裡的零錢就別捂著不放了。現在的教會就是錢,錢,錢,真希望溫菲爾王國再加把勁兒。」

我只能苦笑兩聲,將銅幣收好,告別了兌換商。

不過他說出的這些話,對教會的批判,對溫菲爾王國的期望,卻讓我暗暗激動起來。直接傾聽居民們的不滿,讓我再一次明白了自己的使命。

壓迫人民的生活,這還算什麼靈魂的救濟者。

「哥哥,下面去哪裡?」

「德堡商會。」

我堅定地回答道。

必須快點和海蘭德見面。

我被使命感驅動著,拉著還滿臉不解的繆莉,朝那條廣場前的大道走去。

沿著廣場前的大道向南走,便是一片充斥著相似建築物的區域。這些建築大多將一樓當作卸貨場,二樓到三樓的外牆上則顯眼地垂著旗子──它們是執掌城鎮經濟牛耳的大商會駐地。我們在其中穿行,不久便看到了德堡商會那眼熟的旗幟和招牌。

「咦……這個圖案,好像在哪裡見過。」

繆莉歪起腦袋回想著。

「是剛才的兌換商。」

「啊。」

德堡商會是個商人組成的公會,但同時又獨自發行著名為德堡銀幣的高質量貨幣。由於銀幣上鑄著太陽的圖案,人們也將其稱作太陽銀幣。

「這種貨幣得以發行,也有賴於你的父母所付出的努力。」

旅行商人與狼之化身的冒險之旅,最終以一場巨大的騷動落下了帷幕。果然實在是了不起,我一直這樣覺得,可他們的親生女兒繆莉卻好像對此還一點感覺都沒有。

德堡商會是一間面朝大街,門口寬闊的建築物,一樓如其他商會一樣是裝卸貨場。背著幾乎與自己身體等大貨物的商人,以及滿載如小山般的馬車頻繁出入其中。

貨場一角蜷縮著乞丐模樣的人,大概是商會用了幾枚硬幣雇他們在此監視有無小偷。除過盜竊錢財的賊人外,這座城市裡還遊蕩著野貓野狗,甚至不知誰家放養的雞豚,它們同樣會對貨場裡的貨物感興趣。我在還是個流浪學生的時候也曾做過類似的差事來餬口,現在想來竟稍稍有些懷念。

「喂喂,少站在這兒礙事!想討錢上別處去!」

有個仿佛渾身散發出熱氣的工人,像驅趕貓狗一樣地對我們罵道。

繆莉慌忙藏在我的身後。

「不,勞煩向商館主人通報一聲。」

「啊?」

「我是托托·柯爾。原定前往雷諾斯的計劃改變到了這裡。只用說這些就夠了。」

「嗯?」

那名工人用懷疑的眼神打量了我們片刻,不過還是聳了聳肩消失在了貨場深處。

很快,他回來了。

「進去吧。什麼啊,原來是那個大老爺帶來的。」

果然海蘭德像是已經到了。

我們對工人道過謝,走進貨場裡面。

這片裝卸貨場的後方堆著大量各式商品,前面則是一張鋪上毯子甚至能睡人的櫃檯。不過這張櫃檯上此刻堆滿了貨幣和羊皮紙,文件堆仿佛要淹沒後面奮筆疾書的櫃員一般。櫃員身後的牆上則是一幅比人還大的天使畫像。畫上的這位天使,靜靜地注視著貨場裡忙碌的商人們。

這副顯眼的畫像自然也奪去了繆莉的視線,但與其說是感動或是折服,繆莉看上去更像是感到好奇。

「天使也在數錢呀。但是,劍又是怎麼回事?是嚇唬人快去幹活嗎?」

天使右手執劍,左手則捧著天秤。繆莉的解釋不禁讓我笑出了聲。

「劍代表正義,天秤代表公平。只是……你的想法或許也不能算錯吧。」

何況這裡的每個人的確都像是十萬火急般地埋頭於工作中。身處其中,簡直就像置身於旺盛的爐火里一樣。論忙碌的程度,溫泉旅店的工作我是了解的,可紐希拉的旅店比起這裡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世界運轉的速度,要在這裡才體現得出來。

總覺得,山中十餘年生活里粘附在身上的溫泉水垢,正在一點點剝落。

「啊,是柯爾先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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