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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三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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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滿足後,又從頭髮中抽出手指,戳起了我的臉。

「回村里去吧?」

在阿提夫的騷動中,繆莉也曾這樣說過。因為那裡是避難所,能讓我們從醜惡的現實中逃離。

「你回去,我是贊成的。」

我強支起身體,頓時因為滿身倦怠而感到一陣頭痛。多虧了房間中的寒氣才清醒過來。

「但我,必須要為信仰的正義而戰鬥才行。」

「明明哥哥你臉上都這副模樣了?」

她的話讓我啞口無言,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臉色此刻是何表情。

只知道之所以感覺不安,是因為心中有必須隱瞞起來的東西。

「之前在阿提夫出事的時候我就在想了,哥哥,你不適合做這些。」

繆莉將手撐在床沿上,抬起腳來。我以為她是要叉開腿站在上面,但她突然就像斷了線一樣朝後倒下,腳也落了下來。

整個人都倒在了我的腿上,隔著毛毯,我能感覺到她的體重。

「畢竟哥哥你那麼溫柔,而且還非常認真。」

接著,又順勢一滾,從仰躺變成了趴著。

「看到和那個大鬍子一樣的人,馬上就覺得人家是對的。接著一個勁地責備自己。在阿提夫,跟那個金髮在一起的時候也這個樣子。」

簡直就像是我所目睹的噩夢,外界也能看得到般。

「哥哥你呀,還是在溫泉旅館裡認真工作,每天看書,陪客人聊那些難懂的東西,然後照顧我才是最好的。」

只有最後那句話帶著像是玩笑的語氣。

「至於我,只要媽媽同意的話,我就是一個人到村子外面去,大概玩一陣子也能回得來。去看看熱鬧的城鎮,平靜的草原,嚴酷的氣候,荒廢的土地,或者還有一望無際的麥田,這些景色,還有在其中生活的人們,知道世上還有那麼多東西,心想著啊真開心,然後就回家了。」

我不難想像繆莉說的這些——她大概會一個人背著行囊,偶爾還會變成狼的模樣,,優哉游哉地去領略這個世界,

「可是,哥哥不一樣。」

繆莉只有嘴角像是在笑。或許,她是已經不知該如何評論我了。

「無論到

哪裡去,都會把那裡當成自己的家。把遇到的每個人當作無人能比的摯友什麼的,還會誤以為必須要接受眼前看到的一切,結果沒法啟程到下一個地方去。一直,一直,都在這樣煩惱著。所以一離開村子,在村外看到哥哥的表情,我就明白了媽媽為什麼會把我從眼皮底下放走,而且昨天發生了那些之後,我更覺得是這樣了。」

她支起身體,像一隻小獸般爬近我,將頭靠在我的胸前,那雙和毛色與頭髮相同的耳朵輕輕搔著我的下巴。

「哥哥你不能一個人在外面。因為你比爸爸還好心,而且又非常認真。」

繆莉伸手環著我的背,緊緊地抱住了我。

「山外面的世界根本不適合哥哥。因為,之後如果繼續跟著那個金髮,肯定會遇到更多更多可怕的事情。我不想看到哥哥每次都要難受地呻吟,而且那樣總有一天要讓身體挺不住的。哥哥,我們還是回到暖暖的,又很熱鬧的紐希拉去吧。那裡有歌,有舞,去年和今年,今年和明年發生的事情都不會改變,雖然是個小村子,我也覺得很沒趣,可是到外面一看,感覺又不像是那樣了。紐希拉也有很多好的地方。所以,行不行?」

她撒嬌地用耳朵根磨蹭著我的頭。

在那裡人們都把我當作是個聖職者,我也可以輕鬆地完成每天的工作,過著沒有任何拘束的生活。

有聰明又善解人意的店主,有他的妻子,那個能看透一切,又溫柔地包容一切,如同母親一樣的賢狼,還有他們如盛夏太陽般的女兒傾慕著我。

無法想像還有什麼條件比這更優渥。

但我卻屏住呼吸,低頭望著抱緊自己的繆莉。盯著她那頭繼承自父親,散發出銀灰色奇妙光澤的漂亮長發,以及那雙抖動起來頗能傳達感情的耳朵。

這不是噩夢的延續嗎?

不是惡魔企圖將自己拖入海底的深淵中?

在這世上,真有那麼舒適的地方嗎?

明明我的眼前就是極寒的大海,離那一切如此遙遠!

「不可以。」

我輕輕抓著繆莉嬌小的肩頭,將她從身上推開,然後回答道。

繆莉的身體很小,輕盈得像天使般。

「我相信神的教誨。而且希望能讓這教誨廣為傳播,成為人們在世間的依靠。我應當知道世界的醜惡,可即便如此還是選擇了離開紐希拉。所以我……我必須要守護那些正確的東西才行。」

我拼命地重複著這些空泛的名目,就像是要說服自己一樣。儘管這些話有多蒼白無力,在那片染著群青色的沙灘上,奧塔姆早已用他的眼睛看透了。

繆莉盯著我搭在她肩上的手,嘆了口氣。

「哥哥你說的『正確』,是什麼?」

聖典中的知識頓時凝結起來要湧上喉嚨,不論多少我都可以為她說明。

儘管心中如此認為,可繆莉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我整個人凍住了。

「如果說活在世上的依靠或者指針什麼的就是正確的信仰,那我喜歡哥哥,我覺得這也是一種正確的信仰。」

她用如同幼子般,卻充滿理性與智慧的眼睛盯著我。

「而且,雖然哥哥你每天朝神祈禱,神卻沒有創造出一個奇蹟來,不過哥哥你確實為我創造了奇蹟哦。」

繆莉拉起我搭在她肩上的手,貼近她的臉,然後輕輕咬住。

「救了這個島的人也是一樣。因為為島上的人們創造了奇蹟,島民們就一直到現在都心懷感謝和祈禱,不管島民們的祈禱是什麼形式,不都是正確的嗎?教會怎麼怎麼樣,和這個一點關係都沒有。」

緊接著,繆莉隨口說出了下一句話。

「還是說,就算不是人類的精靈們做了什麼好事,也不能算他們做得對?」

「這並——」

我想反駁,但看到繆莉的眼神,卻立刻變得無話可說。

在山上的祠堂,我意識到黑聖母可能是非人的存在時,自己不是還覺得這種邏輯無比自然嗎?

而且還對繆莉滔滔不絕地說明了一番。

——只要知道黑聖母不是人類卻依舊心懷信仰,就是錯誤的行為。儘管繆莉,儘管她的母親同樣是非人的存在。

我為自己連這一點都意識不到的愚蠢而感到不知所措時,繆莉已經開始抓著我的手掌玩耍起來,讓它們在我的胸前一離一合。最後又把我的雙手貼在她小小的臉頰上,閉著眼睛說。

「媽媽講過,哥哥和爸爸一樣,雖然有兩顆眼珠,卻總只能盯著一件事看,所以我必須得代替哥哥看著周圍。真的是這樣呀。」

她抓著我的手在臉上一蹭一蹭,接著咯咯地笑了起來。

而後,突然又把我的手放回毛毯上。

「只要是為了哥哥,要我變成放哨的狗也可以,但是我不想看到哥哥朝著根本不會得到幸福的方向走去。所以——」

所以要回去。

回到那個溫暖,充滿歌舞歡樂,這世上的樂園,溫泉鄉紐希拉去。

「吶,哥哥……」

繆莉探出身體,又一次抱緊了我。她小小的身體是那麼溫暖,散發出如同甜美果實般的香味。如果我也用雙臂抱住她,那條銀色的尾巴一定會開心地左搖右擺,而她自己也會像是痒痒般扭起身子來。等待著我的,就是這樣如同午間小憩般的生活。

何況,如果就此放棄侍奉神的道路,擁抱住繆莉的話,至少我還能將幸福帶給這個少女。這不也算是自己的本分嗎。自己總是做著太大的夢。腦袋早已被溫泉泡得糊塗了。

但我心中的另一部分卻在激烈抵抗。

之所以會為抱住繆莉而躊躇,是因為即便是眼前的繆莉,也在阿提夫的騷動中做出了讓自己痛苦的決定。在最後的最後,她為了我選擇而變成狼,去幫助海蘭德——儘管這絕非她所希望的。而海蘭德本人也是一樣,在那個時刻選擇了犧牲自己的生命。

留在安全圈裡的,一直都只有我而已。當山峰噴出火焰,大多數人被留在島上,能乘船逃往海中的,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

當然我並不是想有意地追求危險。

我是在害怕。害怕如果在這裡選擇擁抱繆莉,這個如溫泉水般的少女,自己就將再無法感受到冰的寒冷,火的熾熱。我害怕如果失去了對世界抱有的理想,自己就將再無法第二次感受到誕生於這個世界的喜悅。

的確,奧塔姆那灰暗的信仰,需要人忍受可怕的艱辛才能面對。

但如果就此移開視線,恐怕也就再無法體會太陽的光明了。

因為面對世界而塞住自己的耳目,就不可能再看到,再聽到它的美妙。

「繆莉……」

我低聲呼喚她的名字,繆莉的尾巴果然抖動起來。

她一定是為了自己靠不住的哥哥想了許多,才找到了一條最不會讓我受傷的解決辦法。

可是,這種生活方式就像是人要僅以蜂蜜為食般不自然。我知道自己太過於嬌縱繆莉了,反過來,繆莉也在同樣溺愛我這個沒用的哥哥。

如果輕咬她的脖頸,那股如未熟果實般的酸甜應該能讓人將一切都忘記。

但蜂蜜的甜美,只有在裸麥麵包的酸苦下才能映襯得出。

「繆莉,你說的是很對。」

「那——」

「但是,請你讓我再想一想。我……我,就算誤解了什麼,也是為了能幫助像曾經的自己般無依無靠的人,才立志侍奉於神的。我應該再認真地想一想,自己和世界究竟是怎樣的關係。」

奧塔姆向我展示自己所背負的罪惡時,並非是要訓誡年輕人。他眼中的感情甚至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孤寂。

如同繆莉所說,把與自己產生聯繫的所有人都視同己身,這樣想要前進是幾乎不可能的。甚至連救贖一個小村,一座城鎮也做不到。更何況企圖改革教會,在世上傳布真理,更可以算得上是誇大的妄想。

可如果我選擇了對眼前的事情都視而不見,那又何必離開自己出生的那個小村子。這樣以來我不會與羅倫斯,那個救了我的旅行商人相識,更不會遇到繆莉。正是因為相信世界或多或少可以被改變,我們才有了今天的模樣。

雖然信仰帶給我的有好有壞,但毫無疑問的是,沒有信仰就沒有如今的我。即便能夠掩住耳目逃往深山中,躲避這世上一切令人難受的事情,我也不願意否定「現在」,因為這是自己過去展現出的許多決心所累積而成的。

當然繆莉說的也沒有錯。我從心底里這樣認為。自己總會拘泥於眼前的事,裹足不前,陷入混亂。不過縱然心中的信仰仍有不成熟之處,有一點是可以確信的,那就是它絕無半點虛假。

我應該重新思考自己和世界的關係究竟如何。面對無能為力的貧窮和不幸,是應

該選擇如奧塔姆一樣,還是選擇視而不見,抑或,選擇第三條道路?

只有考慮過這些,才能決定自己究竟該回紐希拉去,還是該繼續為海蘭德效力。

早已不是個小孩子,卻仍因為不加思考的行動而屢屢遭受挫折,接著陷入困惑。我對自己又驚訝又無奈。同時,也充滿了對那隻代替自己看清了周圍的銀色小狼的感激。

繆莉在差一點就要說服我的當口失敗了,因此顯得有些不滿。但我用手環抱著她,輕輕在她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謝謝你一直這樣擔心著我。」

我將臉貼在那雙獸耳的耳根處,輕輕說道。

繆莉一下子抬起頭來,盯著我。

而後,臉頰變得越來越紅。

「哥、哥哥你亂說什麼呢,都到現在了……」

「的確是,都到現在了。我一直泡在溫泉里,眼睛被水汽蒙蔽著,頭腦也遲鈍了,沒有認真考慮過任何東西。」

說完,我嘆了口氣。

「我並不是在追逐著理想,而是單純天真地希望世界變成我所期望的那個樣子。」

繆莉抱著我,不讓我看到她的表情,但我能看到她的尾巴起勁地擺著。

「所以哥哥比我還愛做美夢呢!」

的確如此。我苦笑著拍了拍她的背,自嘲道。正因為一直只看著夢想,猛然面對現實才會感到困惑。

從這點來說,奧塔姆實在是太現實了。如果我也能面對他,面對他所處的那種環境,就應該會讓自己成長,向前邁出一大步。

有可愛的守護精靈陪在我身邊,我不應該膽怯,更不應該在噩夢中呻吟下去了。

「那麼,繆莉——」

咚。一陣巨響和呻吟聲從門外傳來,打斷了我的話。

似乎是有誰在樓梯上摔倒了。外面下著雪,鞋子被沾濕後的確容易滑倒。

我想出門去看看,繆莉卻仍舊緊緊抱著我,不肯放開。

「繆莉,請你放開我。門外的那個人現在一定很需要幫助。」

那個跌落在走廊里的人,似乎正為失手掉下什麼東西而咒罵著,又像是因為疼痛而呻吟。

繆莉什麼都沒說,又緊緊抱著我過了一小會,然後才終於放開,並且嘆了口氣。

「哥哥,我相信著你哦。」

大概是說我不准說話不算話吧。

當然了。我對她保證道,接著從床上下來,一邊把外套披上身,一邊補充了一句。

「不過我並沒有說一定會回紐希拉去啊。」

繆莉沖我露出牙齒,然後鑽到了毛毯里。

我笑了笑,打開門來到走廊中。左右打量,果然看到有人跌坐在樓梯前。但我沒想到那人居然是雷哈,他手上正抱著一個小小的酒樽。

「雷哈先生,您沒事吧?」

一關上門,外面的寒冷立刻讓身體開始發抖。當我小跑到雷哈的身邊,他那副醉意朦朧的臉無力地笑了起來。

「這個歲數爬個三層樓都夠人受的。腳只絆了一下,就跌倒了。」

這明顯是因為醉酒,但我並沒有當面指出來。

「酒也灑了些,可惜啊……」

或許那陣慘叫並不是出於疼痛,而是因為灑出的酒。

「您能站起來嗎?」

「啊,當然可以。感謝神的加護,我沒事。」

應付醉漢我是深有心得的——無論對方說什麼都表示贊同。因為不管講多少道理都沒有意義,只會引得他們發火。所以有沒有受傷,我也需要自己來確認。

「看來是真的沒事。」

「啊,不過也正好,我是來找您的。」

「找我嗎?」

我伸手拉雷哈站起身來,這時繆莉也走出了房間。儘管依舊在鬧彆扭,但她還是幫忙和我一起扶起了雷哈。

「已經和奧塔姆先生見過一面了吧?」

這句話從雷哈口中說出,是在我把他的手環到脖頸後,將他擔起來的時候。

他的聲音伴隨著酒臭味,還有半哭半笑似的表情。

「我啊,才剛同他談過。」

「談過……?」

雷哈掙扎著想擰開桶栓,但只有一隻手能動的情況下這終究是不可能的,扭動了一番,最後多虧有繆莉及時接住,酒樽才沒有落到地上。

「有個島上的女孩要被賣給奴隸商了。而南方來的商人們又全都待在這個地方。」

說到這裡,雷哈的視線已經不在我的身上了。他雖然睜著眼睛,但那雙眼睛似乎沒有看著任何東西。

「我為少女的前途向神祈禱過。但是,我沒有背負任何罪過,一直在這個被石壁包圍的地方過著安穩的日子。這種祈禱,有什麼意義?」

他一邊說,一邊朝繆莉抱著的酒樽伸出手去。

現在我終於理解了。

雷哈並不是好酒,而是不得不喝酒。

「我連從這裡逃出去的勇氣都沒有,噢,神啊……」

老祭司的臉上滾落下淚珠,接著他用那雙剛剛還尋求一醉的手捂住了臉。

不敢直面奧塔姆的,似乎並不只有我一個。

想到這裡,我扶住雷哈的肩膀,對他說。

「我們去暖一些的地方吧。」

繆莉投來了驚愕的視線,但並沒有阻止我,在雷哈走下樓梯時還勤快地幫忙一起攙扶著他。

誰都沒有錯。

只不過,是這片土地上的大洞太深了,太冷了。

即便無法填補這個大洞,也至少必須得知道它的深度,將它的冰冷保留在記憶中。

問題擺在每個人面前,但人們卻無法接受這問題中的每個部分。

「我曾在某位貴族建在領地上的聖堂中做附屬的禮拜祭司。每天都過著清閒的日子,只要一心祈禱領主一家人的安寧,偶爾也傾聽一下家臣們個人的煩惱就行了。」

我坐在宿舍一樓,那位負責雜務的助祭居住的房間裡,聽雷哈講述起他的故事。

雷哈此時癱坐在椅子中,兩手捧著那個酒樽。

可他的言談卻相當清楚。仿佛是心中還活著的那部分在強逼著,不容他在這裡犯半點迷糊。

「但不管是多麼安定的領地,政治聯姻超過三代之後,怎麼也都會出現惡魔之眼般的死結。明明誰都沒有錯,所有人卻不得不彼此憎恨仇視。如果再有人因為私慾點一把火,這把火很快就能燒遍整個家族。實在是悽慘。」

雷哈捧著酒樽,手反覆摩挲著它,卻沒有要喝的意思。似乎只要酒在手邊就能讓他安下心來。

「孩子殺死父母,兄長殺死弟弟。婆婆殺死兒媳,母親將孩子扔進河裡。招來的傭兵不去打仗,卻在領地的村子中胡作非為,老實巴交的農民們上鎮裡控訴,最後被吊死在十字路口。」

這個小宿舍所謂的窗戶只是在牆上開了個洞,因此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外面下雪的模樣。

暖爐里的泥炭在爐中燃燒著,發出神經質的噼啪響聲。

「我終於忍受不住,有一天離開了那個地方。四處流浪想要尋找救贖。後來偶然聽別人談到這片島上的奇蹟,於是心想著來這裡就能得到聖母的拯救。結果我來了之後,遇到了奧塔姆先生。」

雷哈深深地嘆了口氣,閉住眼睛。

「如果說不幸這種東西,是世上飄散的煤灰,那麼奧塔姆先生就是灰斗。他把自己的身子染得烏黑,就為了承受那一切。然後,等待神來洗清他的罪孽。這種解決方法,對我來說簡直就是當頭一棒。」

奧塔姆的行動利用了聖典中的教理,而且合理到了驚人的程度。而人們恐怕很難相信他做這一切時仍沒有失去良心,仍從心底祈求著神的赦免。

「我聽說,奧塔姆先生原本就是這片島上的人。」

雷哈聽到我的話,靜靜地開口答道。

「我也聽說過。他原本出生在這裡,很小的時候就被當作奴隸賣掉。這裡的不少人都有類似的經歷。不然,也不會出現那麼多壯實又勤勞的人。」

守門的那個士兵看到繆莉時,也曾以為她是被賣掉的奴隸。

「當年,帆船還不像現在這麼多的時候,成年人同樣會被當奴隸賣掉。賣去到船上划槳。哪一場海戰都少不了他們。*」

[*註:歷史上槳帆船被風帆船取代的標誌是1571年的勒班陀海戰(Battle of Lepanto),此戰之後,划槳船與接舷戰的時代告終,海戰的主角變成了風帆與艦炮。]

那是一種極其殘酷的工作,據說大多數人做不過三年,身體就會垮掉,不得不從船上下去。

說是下船,恐怕這些可憐人走下船板後,也未必有幾個能踩在港口的土地上。

「我來這裡之後,曾經想盡辦法把人賣給那些比較公道的奴隸商們,但島上的人被賣走之後過得怎麼樣,誰也沒辦法知道。」

「有沒有人贖回過自由,然後回到這裡呢?」

雷哈發出了乾咳般的笑聲。

「或許還真有幾個人忍過了那些磨難,贖回了他們的自由。可是,他們很清楚就算回來,這裡也再沒有能容納他們的地方,更沒有多餘的木頭給他們建房子,造出海的漁船。」

雷哈深深地嘆了口氣,仿佛吐盡了自己的靈魂般。

「養羊終歸是有限度的,適合耕作的土地也就那麼一點。人們還得憑著從那群撈琥珀,或是夏天來挖炭礦的人身上收來的稅,才能勉強維持生活。我因為知道南方那些商人們的伎倆,所以一直留心提防,不讓他們在這裡做不利於島上人們的買賣,畢竟這些人都想讓神保佑他們一路平安,而不願遭一次天罰……。可是,我做的這些又能有多大作用呢。」

雷哈大概也在以自己的方式,默默保護著這片客居之地。

從這番話想來,庭院裡那些對他打招呼的商人們恐怕並不是與他有多熟識,恰恰相反,在他們的眼中雷哈與背叛者沒有什麼區別,而島上的居民又始終將他看作是商人們的同夥。能讓雷哈傾訴一番的對象,也只有木桶里的酒了。

「而且,這個教會的重要支柱之一,魯維克同盟還在討論要不要減少今後派往這裡的船。想掙錢餬口恐怕越來越難了。」

光靠祈禱是填不飽肚子的。而且,金錢交易的大網罩在每個人身上,誰也無法從中擺脫。

制約著人們努力改善這片土地的要素很簡單,唯有金錢。

貧窮的島民們所無力支付的那部分,便由奧塔姆以罪孽的形式背在自己身上。

雷哈之所以會酗酒,大概是因為自責的念頭隨時要將他擊潰。

如果我沒有繆莉在身邊,一定也會同他一樣。懷著這樣想法看了看身旁的繆莉,結果那雙漂亮的紅眼睛望著我,露出了不明所以的表情。

雷哈在椅子上坐好,拔掉桶栓,接著灌了一口酒。

「噗哈。雖說作為聖職者實在是不該這麼說……」

他喝酒的模樣,的確如同山賊一般。

緊接著,雷哈用痛苦的聲音說了下去。

「我想,要是能早點開戰就好了。」

「……開戰?」

奧塔姆統帥著那群駕船橫行這片群島的海盜們,每個水手都是他的眼睛和耳朵。從我們踏上這座島時,他就一眼看穿了我們為溫菲爾而來。

所以我猜測雷哈或許也是同樣,可他卻又猛灌一口酒,接著痛苦地長嘆道。

「……嗝。就、就是開戰。溫菲爾在教皇的橫暴之下掀起了反旗,在阿提夫播下的火種,燃燒成熊熊大火也只是時間問題了。然後,無論如何,這片島上的人民、漁業都會成為舉足輕重的要素。」

雷哈還想繼續喝酒,但我制止了他。因為他的模樣仿佛是要把自己溺死在酒里般。

「雷哈先生。」

「……我死了之後,又有誰會傷心呢。就連神,恐怕也早已忘記了我的名字吧。」

雷哈露出諷刺的笑,卻沒有再強求喝酒了。或許他只是希望有誰來勸住自己而已。

他無力地把酒樽放在腿上,仰頭閉住了眼睛。

「戰爭開始之後……魚的價格會上漲,想去當兵建功立業的人會湧出來。王國,教會,不管站在哪一邊,功勳和獎賞都唾手可得。」

雷哈像是在試圖說服自己。他很明白即便靠這樣的手段賺來了金錢,也不過能得到一時輕鬆而已。有人在戰爭中活躍,也就必然有人在戰爭中死去,或是在回鄉時,身上多了要背負終生的傷殘。

「噢,神啊。這片土地只能靠著誰的犧牲來維持。既然如此,請您將慈悲給予一直背負著罪惡的奧塔姆先生吧……」

吐出這句夢話般的祈禱詞後,雷哈仰起的頭慢慢朝一邊歪去。他睡著了。我在酒樽掉下來之前將它拿起,放到一旁的架子上。

這副癱倒在椅子上的模樣,與其說是沉入睡眠,更像是精疲力竭。

拜託繆莉去找助祭,問他該怎麼做,得到的回答卻只是聳了聳肩,再加一句「讓他那樣就好。」,似乎這樣的情況發生過不止一次了。

儘管看不過眼,可我很清楚搬走一個熟睡中的醉漢有多難。何況助祭往暖爐里加了更多的泥炭,又給雷哈身上蓋好了毯子,這樣以來應該不至於讓他感冒了。

我們對助祭道完謝,離開了宿舍。

然後來到飄著雪花的院子裡呼吸新鮮的空氣。

「哥哥。」

我走下石階時,聽到背後傳來了繆莉的聲音。

「怎麼了?」

站在這片微暗的雪地里,繆莉的銀髮看上去仿佛冰做的絲線。

「沒事吧?」

「沒事的。」

她露出像是有些意外的神情,追著我走下石階。

「我發現,哥哥好像變帥了一點。明明之前還那麼不干不脆的。」

恐怕只是一覺睡醒後的慵懶還未散盡,所以看上去稍微顯得穩重了一點罷了。

「帥不帥姑且不提,繆莉,和你談過之後,我覺得自己能下定決心了。」

「嗯?」

「讓雷哈先生坐我們來時的那條船,回阿提夫去吧。」

繆莉看上去並不驚訝,只是用那雙帶著赤紅的琥珀色眼睛盯著我。

「可是我覺得他是個逃不出這裡的人。就算去說服也沒用的。」

繆莉是對的。我也明白雷哈的心情。倘若自己孤身一人來到這裡,遇見奧塔姆後,一定會變成和他相同的模樣。

「那就是我們的幸運了。他看起來並不像赫蘿小姐那樣千杯不醉。」

只要趁他睡著的時候將他送上船就行了。雷哈已經沒有了對這片群島的執著,他只是被困在此處。一度離開了群島,應該就再不會回來了。

這個亂來的主意引得繆莉睜圓了眼睛,接著她的嘴角慢慢浮現出笑意。

「哥哥你真壞。」

「雖然,最根本的解決途徑,還是要找出一個讓島上所有人都能獲得幸福的辦法。」

「那種辦法不現實啦。」

明明不知道世界的寬廣和複雜,她卻毫無躊躇地斷言道。

所謂女孩子現實的智慧,或許指的就是這個。

「不現實——是未必的。只是,找到這樣一個方法所需的時間,以及我的能力都還不夠。所以,現在只能考慮現在首先能做到的事情。」

繆莉毫不客氣地直盯著我,接著又突然將視線轉向一邊。

簡直就像是師傅看到學徒終於完成一件像樣工作時的模樣。

「那,把世界導向正軌之類的大事情要不要也重新考慮一下? 然後也不去幫那個金髮了?」

「把比自己小得多的妹妹一個人送回故鄉這件事,首先我決定放棄。」

「只、只是類似妹妹而已啦!」

她立刻開始鬧起彆扭來。

不過在雪地里這樣,很快頭上和肩膀也會積起一層雪來。

我拍掉繆莉身上的雪花,然後對她說。

「首先,去港口吃點東西吧。」

這場長長的噩夢過去,現在大概已經是中午了。

繆莉閉著眼等我給她拍淨風帽上的雪,然後半睜開眼睛說。

「……我可以要肉嗎?」

「約瑟夫先生不是說過嗎。魚也是很美味的。」

「那,我想吃油炸的魚,而且還要撒很多很多鹽!」

安靜時看上去如夢如幻的少女,飲食喜好卻像是個不折不扣的酒徒。

「不可以暴飲暴食啊。」

「好~」

如往常般讓人一眼就能看透的回答,卻有了不同於往常的一點決定性差異。

我用力握住掌中繆莉的小手。大概繆莉心中也明白我在想什麼。

我的手中,有一顆舉世無雙的寶石。

見識過世上濃重的黑暗後,才終於能發現這顆寶石的光芒。

繆莉現在正一臉不高興地坐在桌前,原因是沒有見到油炸魚肉。

只要不是每天都會屠宰幾頭豬的村鎮,想要在日常的每頓餐食中都吃到大量油脂是很難的。儘管鯡魚和鱈魚也能煉油,但這種魚油只會拿去點燈,恐怕從沒有人想過還可以用來烹飪。

結果我們的午飯變成了雜燴魚塊。這種食物對山里長大的女孩子來說,看上去可能有些刺激了。碗中的魚頭被劈成兩半,露出大量模樣嚇人的尖牙,觀感和山中的野獸肉明顯不同,就是繆莉見了想必也要畏縮一下。雖然

在嘗過一口,發現魚肉其實非常好吃,而且湯的鹹味正適合把麵包泡進去之後,她很快就不肯從碗中抬起頭來了。

不過做成麵包的並不是小麥和大麥,而是栗子磨成的粉。這種麵包嘗起來又苦又澀,而且還硬梆梆的,一般人很少出於喜好專門買來吃。原先我並不覺得在紐希拉的生活是多麼奢侈,可或許是由於那裡以溫泉而聞名天下,儘管處於常年積雪的深山,各類食品與用品卻相當齊備。如今面對著餐桌,我才再次痛感那是多麼優渥的條件。

「哥哥,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繆莉咬著一截細長又滿嘴尖牙的魚頭,對我問道。

她的聲音很低,一方面是因為忙著挑出魚頭細處的肉,另一方面則大概是考慮到店裡本來就很安靜。這也算是繆莉式的善解人意。

「需要聯繫回去的船……而且我還想就這片群島再多調查一下。」

「……還沒放棄嗎?」

她露出驚訝的目光,對我苦笑起來。

「我並不是在想著要救贖這片島嶼之類的宏偉目標。可是,自己應該能為這裡做些什麼,何況這樣一來或許還會有益於海蘭德殿下。」

提到海蘭德的名字之後,繆莉一如往常露出了厭煩的表情。

「假如向群島上的人提供什麼緊缺的東西,就算他們不會立刻正式加入,臨戰之際也可能站在溫菲爾王國這一邊。」

「那錢呢? 那個金髮,她很有錢嗎?」

繆莉將麵包蘸飽了又咸又辣的魚湯後,咬了一大口。

「金錢是有強大的力量,而且確實能幫助他們。可是,這樣太沒有誠意了。」

「沒有誠意?」

接著,她滿嘴塞著麵包,含糊不清地對我追問道。

「金錢的魅力,幾乎已經達到了暴力的程度。可是,仔細調查過這片土地的情況之後,向當地人提供他們真正最需要的東西,這不是比拿出同等數額的金錢更能體現誠意嗎?」

繆莉嚼了嚼嘴裡的麵包,帶著一臉的滿足咽下,然後盯著手裡剩下的半截麵包看了看,最終點了點頭。

「確實,如果有人給我好吃的麵包,我也願意為了那個人努力的。」

看來,就算是對重數目而不重味道的繆莉而言,栗粉麵包也談不上讓她喜歡。

「所以呢,我趁著這段時間……」

說到這裡她突然賣起了關子,沖我招了招手。

我一面警戒著她可能的惡作劇,一面探出身子,接著便在耳邊聽到她說。

「去調查一下那個人偶的真正面目,怎麼樣?」

我驚訝地重新打量繆莉的表情,卻發現她的模樣顯得格外認真。

「雖然媽媽不肯對我說得更詳細,但我知道她以前的朋友們,包括那個把名字傳給我的人,最後也都下落不明了,對不對?」

黑聖母或許也可能是這其中的一人,她是這個意思嗎。

繆莉的母親賢狼赫蘿,曾經統轄著一片叫做約伊茲的森林地帶,可我不覺得會有比她體型更巨大的狼受其管轄。因為遠古那個屬於精靈的時代里,似乎身形的大小就是正義。

但當我知道繆莉掛念著她的狼之血,以及其他非人的精靈時,心裡還是有些複雜。不過繆莉自己看上去倒並不像是怎麼樣,說到底,她也應該沒有特別的深意吧。

「雖然要是把傳說當作線索,那麼熔岩被堵住之後周圍就能打上很多魚,這一點又沒法解釋了。」

的確如此。如果黑聖母是非人的精靈,那麼其真身究竟會是什麼呢。

「這些我們還是一起去查吧。一個人太危險了。」

說完,我在椅子上坐直了身體。

「可是我就算遇到熊都不會害怕。」

「或許,我們要面對比熊更可怕,更讓人難以接受的事實。」

我撕下手中的一小塊栗粉麵包,送進口中。一邊咀嚼,一邊看繆莉像是若有所思地,將目光投向遠方的模樣。

接著,她突然將視線跳回我身上,又很快閉住眼睛,歪著頭,像是開始為什麼而猶豫。

「怎麼了?」

繆莉扭著眉頭,嘟嘟囔囔地答道。

「見到讓我難受的情景之後就當即撒嬌地讓哥哥安慰我,或者以後趁哥哥大意的時候突然裝作想起來,然後哭鼻子,這兩種哪個比較好呢?」

你所說的『好』究竟是什麼『好』啊。

我不知該怎麼回答。而這時繆莉突然又睜開眼,一副找到了重大發現的模樣。

「當場就讓哥哥安慰我,過後再來一次就好了嘛。看來,果然讓哥哥跟著一起來比較划算。」

接著她露出滿面笑容,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請不要用划算和損失考慮這種事情。」

「可是媽媽說過的啊。女子不可流一滴不經算計的眼淚。」

或許這就是所謂狼的母女。繆莉真的踏踏實實地從母親身上學來了狩獵的技巧。

「我覺得不哭還是最好的。」

我帶著苦笑回答她。沒想到繆莉的表情一下子認真起來。

「站在我的立場上也是一樣的哦。」

我居然被還沒自己一半大的女孩子反過來關心了。

可關心終究是關心,由此而來的溫暖喜悅並不會因為年紀的關係而減半。

「謝謝你。」

我坦率地表達了謝意。起初繆莉像是還頗覺得懷疑,片刻過後才露出牙齒對我笑起來,接著繼續吃起她的那份魚肉。而我靜靜地看著繆莉,嘴角不由得浮現出微笑來。

人們常說愛孩子才要讓孩子出門遠遊,藉此歷練成長。而繆莉的成長則只能讓人以瞠目結舌來形容。不過,或許還有另一種可能:原先沒有成長的是我,經過這一番周折,如今才終於意識到了繆莉了不起的地方。

如果說知道世間的廣闊,知道天空的高遠是一個孩子變為大人的必經之路,那麼知道了冰的寒冷刺骨,海的深不可測,曾經懦弱愚笨的我也應該會有所成長吧。至於溫菲爾王國與教會的爭端、建立新教會的計劃等等,我也應當能以一種不同於以往的全新視角來看待。既然某些信仰的形式可能千奇百怪,讓人難以想像,那麼通向天國之門的鑰匙也必定不會只有一種形式,甚至神的居所也會呈現出多種的面貌。

何況這片群島是被非人的精靈所拯救,之後依舊皈依於神之教誨的。既然如此,天國之門的門扉也應當為他們更加敞開一些才是。

奧塔姆的行為所帶來的衝擊實在太大,讓我忽視了這個同樣重要的問題。既然這些非人的精靈隱匿在人世間,倘若不認真考慮面對他們的策略,有朝一日必將會引來問題。海蘭德似乎已經察覺到了繆莉的秘密,而且也淡淡地意識到了世上還存在著許多那樣的精靈。那麼即便可能性只有萬分之一,奎松也未必不會成為如此的先例。

繆莉曾在阿提夫商館的世界地圖前,感嘆天下之大,哪裡卻都不是自己的歸處。或許當這個問題解決後,她就不會再有這樣的憂愁了。

不論是救助那個被賣作奴隸的少女,還是說出什麼來安慰不得已而為之的奧塔姆,減輕他的寂寥,這些我都做不到,但繆莉或許就可以。

想起這些,我突然意識到另一件事。

「繆莉,有一個問題我要問你。」

「嗯?」

她面前的碗中已然變成了一片白骨交錯的墳場,繆莉就從這樣的碗中抬起頭來,看著我。

「奧塔姆先生,是人類嗎?」

黑聖母不是人類,那麼作為傳播其信仰的第一人,這種可能性在奧塔姆身上也首先應當考慮。

但繆莉閉上眼睛回憶了一會之後,對我搖了搖頭。

「雖然因為很冷,我的鼻子有點不靈了,不過野獸的氣味還是能一下子就聞出來的。他身上只有大海的味道。感覺,像是很長時間沒有洗過熱水澡了。」

也就是說,奧塔姆自己應該是人吧。

如果他也是非人的精靈,那麼對海蘭德的報告就要作出很多相應的改變。倘若與之變為敵對關係,也需要明白這樣的事態有多嚴峻。

幸運的是,這一方面似乎並不需要真的多加考慮。

「對了,你吃飽了嗎?」

「嗯,吃飽了~」

之後我帶著繆莉來到了港鎮裡。

這是個不需要花費多少時間就可以步行橫穿的小鎮,也沒有圍牆。站在小鎮的盡頭,能看到空曠的土地上什麼房屋也沒有,唯獨一條積雪被踩實了的小道能暗示前面還有人的住家。

小鎮主路的一排房屋屋檐下雖掛著各種工匠的店鋪招牌,卻並非到處都擺滿了商品,甚至安靜得讓人懷疑它們是否還在營業。

真正開張的,只有

少數編網的繩匠鋪,以及門前擺著漁叉和柴刀的打鐵作坊罷了。也許是因為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這兩種店鋪對島上人來說都是不可或缺的。

不過,店裡的漁網看起來像是修補了好幾次的東西,而刀具與其說是用來切割,倒更適合用來捶和砸。恐怕在物資緊張的條件下,他們已經很久沒有新搓過做網的繩子,而由於缺乏燃料,金屬工具的冶煉也沒法滿足需求吧。

聖典有雲,夾雜著其他目的的助人行為是偽善,但奧塔姆又讓我明白了無所作為的善行對這片群島毫無意義。

或許此類行為的確會在信仰中埋下欺瞞的種子,但也可以換一種想法,認為只要在種子萌芽時就予以摘除即可。再怎麼說,這也比像如今的教會般僵化要好得多。

迂腐的祈禱不會對現實產生任何幫助。這是不得不承認的事實。

一邊想著這些一邊在小鎮中漫步,我開始覺得這樣的安靜或許並不是不景氣,而只是單純由於時節的緣故罷了。在商館時,約瑟夫也曾說過我們不巧是在群島最清靜的時候來訪的。

要說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想法,是因為偶爾和對面走來的人擦肩而過時,他們會看著我,露出非常驚訝的神情。簡直像是不相信對面有人走來一樣。

事實上我也確實快要冷得受不了了。現在還是快些返回教會去為好。

正在我們走上那條沿著死去的河形成的小道時。

「這裡和紐希拉一點也不一樣啊。」

在這寧靜的雪地里,人也不由得變得安靜。走出食堂以來,這是我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哥哥你也是第一次來這樣的小鎮嗎?」

「前往溫菲爾王國時,那裡還要更熱鬧一些。而且我去過的地方,大多是冬天也不會下雪的。」

「還有冬天都不下雪的地方啊。我想像不來。」

繆莉面朝著海的方向吐出一口白氣來。站在外面只要一小會身上就會積一片雪,得早點回到房間去了。

「總有一天我們會去的。那裡連海的顏色都不一樣,是非常讓人激動的景色。」

「海的顏色也有不一樣的嗎?」

「有些地方,海的顏色不是藍色,而是一種人從未見過的明亮綠色。」

「哥哥既然見過,那不應該是人曾經見過的明亮綠色嗎?」

繆莉回過頭來,露出淘氣的笑容。

「別耍嘴皮了,我們快點回教會去吧。」

「嗯。」

她老老實實地答應了一聲。

可很快她又突然站住腳,再次朝海的方向回過頭去。

「怎麼了?」

「我原來還以為是自己看錯了……但是果然是那樣。有船來了。」

「船? 這種大雪裡還有人出海打魚啊。」

我朝港口一望,才發現那裡靜悄悄的,其中的小船幾乎都被搬到岸上,船底朝天。或許那些並不是漁船。

繆莉又加了一句。

「那種船,我在阿提夫好像見到過。」

「船的形狀還有區別嗎?」

我沒多想就說出口的問題,招來了她的白眼。

「船的形狀肯定跟不同的造船工坊有關啊,這是常識嘛!」

在港口給德堡商會當了一陣子學徒之後,繆莉真的學到了不少奇怪的東西。

原來如此,我心想。可阿提夫的船到這個港口來也並不稀奇啊。

「是商船吧。我們不也是坐著那樣的船來的嗎?」

「要那麼說也對啦……嗯,那個,果然就是。」

繆莉用手搭在眼睛上遮擋落下的雪花,然後望著海面對我說。

「真的是商會的船。」

「德堡商會的?」

這就有點奇怪了。

海蘭德為我們安排的船不屬於德堡商會,因為這個,約瑟夫才沒想到我們會來。而之所以沒有搭上德堡商會的船,就是因為相當的一段時間內,商會都沒有一艘船前往這裡。

但我站在繆莉身旁朝海上望去,卻看到了後面還有另外的船隻。

那條船在相當遠的地方,只能從海平面上勉強看清,但即便如此,站在這裡也能明白它的規模。

前方的船就像是在逃避其掠食一樣。

這樣的大雪天氣里竟然有兩艘商船來,背後一定是有什麼原因的。

回過神來,我發現漁夫們也從家中走出,一點點聚集在這個港口裡,朝那兩艘船望去。

「到底是什麼呢。」

繆莉靜靜地說道。

她的神態,仿佛在山中見到獵物表現出了某種奇怪舉動一樣。

「你不冷嗎?」

我問她道。因為不知何時起,繆莉的兜帽和肩膀上已經落了厚厚一層雪花。我伸手去撥,自己身上的雪也撲簌撲簌地落下來。

但繆莉的視線始終沒有轉向我,只是一直牢牢地釘在海面上。

德堡商會模樣的船匆忙駛進港口,無視四周目瞪口呆的旁觀者,將船板搭在棧橋上。

從甲板上走下來的,是一個被多重衣服包得嚴嚴實實的男人,從遠處看,他的輪廓已經變成了球形。

我停住了給繆莉拍雪的手。

同時,繆莉猛吸了一口氣。

「我不冷。」

她的嘴角露出無畏的笑容。

「但是非常非常激動。」

從船上下來的人正是約瑟夫,他一面頻頻望著海上,一面顛著肥胖的身軀朝我們跑來,同時還不時厭煩地撥開撲來的雪花。可雖說徑直朝這邊跑來,約瑟夫卻並不像是注意到了我們。看他幾乎不抬起頭,恐怕也只是在順著路跑罷了。

待他跑近到那粗重的喘氣聲已經能被我們聽到的地方,約瑟夫還是沒發現我們。而當他終於抬起頭時,肥胖的身軀險些就要撞過來了。

「噢,噢!?」

約瑟夫慌忙站穩,露出一副『您為何會在這裡?』的表情。

當然,這也是我的台詞。

「您怎麼了?」

他喘著粗氣,張開嘴兩次都只發出了咳喘聲。把手扶在膝蓋上深呼吸了幾番,才終於支起身體來。

「這、這真是神的旨意。我有急事要通知兩位。」

說話時,大片白氣從約瑟夫臉前飄散。

我想到或許是海蘭德發生了什麼事,心裡頓時一陣緊張。

「阿提夫那邊聯絡了我後,我就搭船爭分奪秒地趕來了,為了搶在那艘船前面,實在是費了太大的勁。」

看來,兩艘船同時出現並不是湊巧的。

「所以,阿提夫方面有什麼消息?」

約瑟夫又難受地乾咳了兩聲,才勉強發出聲音來。

「不知是哪國的高階聖職者,帶著大商人從南方往這裡來了。」

「高階聖職者? 還有,大商人?」

我一時沒法理解。

很快,在咳個不停的約瑟夫身後,那艘巨艦的輪廓漸漸變得清晰起來。

聚集在港口的人們全都指著那艘船,發出不成聲音的驚嘆。而我也相信自己沒有看錯。

「好……好大……!」

繆莉驚得連聲音都幾乎發不出來了。因為眼前的船,幾乎像是一座在海上移動的山峰般。

它的甲板至少有五六層。巨大的船體兩側伸出許多長得驚人的船槳,以與其體量相稱,緩慢而有力的節奏划動著海水。看上去就仿佛飛在空中的神之船一樣。

但如果那是神的座駕,恐怕天國的教義就要改頭換面了。因為巨艦揚起的風帆上,染著一個我相當熟悉的標誌。

「魯維克同盟?」

世界最大,最強的商業同盟,他們主要從事遠洋貿易,因此擁有的船舶數量遠超其他任何商會。這個組織甚至曾由於特權產生的問題,與一國的君主爆發戰爭,並取得壓倒的勝利。在商人們之間,魯維克這個名字早已沾染上了不少神話色彩。

雖說現在德堡商會在北境明顯已經崛起,讓它的勢頭減了不少,但此刻我才清楚地意識到,那僅僅是在北境而已。

出現在奎松港的這艘巨艦,看上去仿佛能夠壓倒一切。

「他們不可能只是來做生意的。」

約瑟夫開口說道。

「恐怕這艘船配備了極其充分的人員和補給,因為它在途中沒有進港停泊過一次。那麼大的船身不可能從小島間穿過,所以他們一定繞了相當遠的一個大圈,可即便如此,我們光是勉強追上它就已經費盡全力了。」

這艘巨大的船光是停泊下來就占據了相當的一片海域。看到船舷上放下小舟後,漁民們也乘船靠近了那片海,大概是去詢問來意。

「啊,看門狗也

來了。」

繆莉指著海面說道。那是海盜們的船。

「究竟是發生了什麼呢。」

這艘龐然大物僅僅是停泊在港口,就讓人有了種不祥的感覺。

所謂權力,是可以憑肉眼看到的。我第一次理解了這個說法。

「誰知道……不過,那艘船光是用船槳,就能把海盜船敲沉進海底了吧。畢竟那種大船用來交易的話,如果不載回塞滿船艙的金銀,是賺不回本錢的。我們是商人,商人絕不會做徒勞的事情。」

這一點我那位可敬的旅行商人身邊時就學到了。那麼,值得他們如此興師動眾來此處尋求的,究竟是什麼?

他們要在這片冰封之地,這片一切都將被貧窮深淵吞噬的地方,做什麼樣的交易?

「神啊,請守護我們。」

約瑟夫祈禱完後,又從懷中取出了他的小包。

「聖母啊,求您加護於我們。」

大雪仍舊紛紛揚揚。

魯維克同盟的紋樣翻騰在雪花中,顯得無比詭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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