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幕(1/2)
鼓足了一口氣跑起來,最終卻只堅持到跑出森林為止。來到雪原上之後立刻喘起了粗氣,再邁不開腳步來。現實是不會如理想那般豐滿的。最後我只得在繆莉呆然的目光下,憑著使命感一步,又一步地將身體朝前挪去。
繆莉滿以為我們是要回教會休息,但我卻徑直來到了港口。
穿過晌午時分幾乎無人的中央大道來到碼頭後,我立刻發現了自己想找的東西——去修道院的船。
雷哈已經事先勸告過我,而突然提出請求也可能被船夫拒絕。但我還是朝那群在棧橋上談笑的紅鼻子男人們開了口,沒想到竟引起了一陣騷動。末尾,是用拋擲硬幣請求天命的方式才確定了船費——足夠在阿提夫買一斤*裸麥麵包的錢。畢竟這不是春天郊遊時橫渡池水,而是要航行在掉下船就會沒命的大海中,這樣的價錢並不算貴。船夫也是冒了相當的風險。
[*註:此處原文即斤。按照日本舊制,1斤為160文目,相當於現在的600克。]
船很小,滿共只能坐進四個成年人。但多虧這位自稱是漁夫的搖船人技術高超,小船才得以如滑行般穿行在深藍色的海面上。
很快我們便遠離了海港,岸上的那群男子則起鬨似地揮著手。
從陸地上看,海面好像相當平靜。但離岸越遠,就越能清楚地感受到海浪的搖動。小船離海面又很近,只要伸手好像就能輕鬆地碰到浪花。
上船之前我以為繆莉又會激動地嬉鬧個不停,結果她卻一直悶著臉坐在我身邊。可能是還在為走過中央大道時,我無視了那間散發出誘人香味的食堂而生氣。不過她能這樣安靜下來,反倒還更像是聖職者身旁忠實的助手。
「你是要去當弟子? 去那位修道士先生那裡。」
體格精壯的船夫已經開始抹起了額頭上的汗水。他一邊吐著白氣,一邊帶著粗獷的笑容對我問道。
「我看你帶著個小跟班,一副逞強好勝的模樣在島上轉來轉去的。」
這個島並不算大,大概我們上午到達時就被船夫們看到了。雷哈的勸告果然不是出於惡意。
「要是衝著建新的修道院來,還是早點放棄的好。」
船夫嘿嘿笑著,但並不讓人感覺是挖苦。
「到這裡之前許多人都對我這樣說過,抱著那種目的來奎松的人很多嗎?」
我問了一句,船夫一邊撐著槳一邊回答說。
「一眼就能看出想那麼乾的人,一兩年裡肯定是能見著一次的。有時候還有商人會在島上四處轉悠。恐怕都是向關係好的貴族主動請纓,打算靠著建立修道院來賺他一筆。這些南方商人,大部分都是衝著鯡魚和鱈魚來的。」
建設,每日所需物資的納入,訪問客的運送,這些那些。孩提時代收留我的那位旅行商人曾說過,跟修道院做買賣賺不到什麼錢,或許那是因為他在真心實意地為修道院盡力,並把這當成了一種侍奉神的方式。
船已經完全離了港。坐在這一葉小舟中,包圍我們的海中之湖好像也顯得格外廣大。
有種海上所特有的無依無靠之感。無論是誰,心中的信仰大概都會被這種感覺加深。
「關於這些,教會的雷哈先生也曾叮囑過我。」
「噢,那個很能喝酒的雷哈祭司?」
船夫露出笑臉來。
「我的確是受自己的僱主,某位貴族之命前來調查這片土地的。不過,現在只是純粹出於自己的興趣,想要和那位一統此地信仰的修道士見一面。」
「畢竟我看你也去過半山腰的小廟了。」
「哎」
他是怎麼知道的?我一陣驚訝,卻看到船夫對我的反應也同樣不解。
「走在那片雪地上的人,港口上能看得一清二楚,何況那座廟從海上都能望見。對啦,你看著神的時候,神也在看著你,神的教誨里不是有這樣的說法嗎?」
的確如此,我心想道。回頭朝船夫背後一看,果然能在海島的山上看到芥子般大小的一個白點,恐怕那就是大蛇嘴巴前的廣場。
正巧提到了那座祠堂,在去見黑聖母的修道士之前,我還有些事想要先問一問。
「黑聖母背對著我們,是有什麼緣由嗎?」
山上的植被涇渭分明地呈現出兩種顏色,必定是由於那道山崖。而枯竭的河如今變成了一道細長的海流,水流中途處就是那個洞穴。這樣想來,黑聖母好像是在祈禱著枯竭的河流能再度復甦一般。
「哈哈,你這位祭司還真是好學。不多見哪」
我並不是祭司,船夫應該也沒有真把我當作是那樣的身份。大概他只是見我是聖職者打扮,便暫且這樣稱呼而已。
「南邊來的那些人啊,根本不在意這片土地上的事情。你可一定要聽我給你講講。」
船夫撐著槳,咳嗽了兩聲。
「這故事是老爺爺們還小著的時候發生的。故事發生時,這裡的海底還有龍呢。」
離開港灣,風立刻強了起來,波浪也高了許多。飛沫不時會濺進我的眼睛,而船夫則眺望著遠處,用力地搖動著船槳。
「我們祖祖輩輩都是打漁為生,而船這種東西非得靠木頭才能做得出來。但是這片島天寒地凍,木頭長出來的速度,終歸比不過被人砍倒的速度。於是島上就漸漸沒了樹,全被草原代替。如今只有奎松還長著一點,變成這樣,也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的確,從阿提夫一路航行到這裡,生長著樹木的島只有奎松一個。
「我們的生計全靠大海,但想出海就得要木材,想要木材就得指望長在奎松的樹。那些樹,就是我們的救命蠟燭。不過啊,」
船猛地搖了一下,我慌忙抓住船沿,另一隻手則扶住了險些失去平衡的繆莉。回頭朝海港的方向望去,對面的一切都已經模糊不清,只剩下黑黝黝的山還依稀留下一點輪廓。
「不知是什麼觸怒了神。」
我一隻手抱著繆莉,另一隻手則抓在船沿上,視線朝船夫望去。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又緩緩吐了出來。
「那座山,有一天突然噴出了火焰。」
據說在那時,平日裡不管發生什麼都無動於衷的山羊群一大早便騷動起來,鳥兒則在空中劃出奇怪的軌跡。時節是與現在相同的寒冷冬天,可空氣卻溫暖得像是要入夏一樣。
緊接著就是地面轟鳴,山嶽震顫,火焰噴涌。雪從天上落下來,但不是冰涼的白雪,而是冒著熱氣的黑色雪花。還有能燒盡一切的熔岩像雨水般落在地上,匯聚成流,順著河道湧向城鎮。
「船的數量當然不夠。想辦法讓當時還是小孩子的老爺爺們乘上了船,可船擠得滿滿當當,根本就出不了港。他們只能停在岸邊,看著留在港口的那些人的表情,看著冒起熊熊大火的山頭,等著地獄一點一點逼近。自己住過的地方被燒盡了,指望著維生的森林被燒盡了,留在港口的兄弟姐妹們也要被燒死,但至少自己是在海上。這片又深又冷的海,就算是湧來了融化的岩石也能讓它凝固住。就是這樣的絕望和希望,當時幾乎要把人的心撕成兩半。」
有一條坐上就得救的船,那麼當然應該讓在場的人坐上去。但心中的罪惡感是不會因此而減輕的。就像在阿提夫教會的那場騷動時一樣。當海蘭德捨命前往教會時,最合理的選擇就是我們獨自逃離,而她本人也竭力推動我們這樣做。可當時的無力感與罪惡感依舊幾乎壓碎了我的心。
「但是,就在山的上半部分全被火焰包圍的時候。人們看見有誰正穿過那片雪地,朝山上走去。被火光照出的輪廓看起來像是個女人。港口和海上的人都以為那是誰已經自暴自棄了。就是那個人影,她站在了熔流湧來的那條河道正中,緊接著,奇蹟發生了」
船夫的語氣聽起來就像是在敘述片刻前他親眼所見的情景般。大概這故事他已經聽過了無數遍,到了讓他相信自己的確曾目睹過的程度。
而我自己,只要回頭望向島嶼,也能想像當時留在船上的人所見的,究竟是怎樣一番光景。
「從山上涌下來的地獄火,突然在河道中間被堵住了。火流左右分成了兩股,勢頭也一下子減了不少。或許該慶幸當時山上積了厚厚一層雪。分成兩股的熔岩沿著山坡慢慢往下流,被雪漸漸冷卻凝固。凝固的岩石又變成一道堤,堵住了後邊繼續湧來的熔流。」
那道唐突的黑崖原來就是這樣來的。要阻擋住那種規模的熔岩,必定只有具備相當體形的龐然大物能做得到。也正因此,才會留下那個巨大的洞穴。
「山的整個上半部分雖然都被燒焦,但下半部分總算是保住了。人們跨過冒著煙的岩石,朝著那個發生了奇蹟的地方跑去。冒著濃煙,到處還露著紅色紋路,讓人毛骨悚然的黑岩石形成了一道山崖,山崖上開了一個大洞。就像是地獄的入口般噴出滾
滾濃煙。洞頂不時有融化的岩石滴下來,如同惡魔的胃液一樣。然後,就在入口處,有一團漆黑的炭塊。」
看到那個祠堂時,我怎麼也抹不掉腦海中似曾相識的感覺。
並不是錯覺。因為那跟我出生的村子裡,很久以前流傳下來的傳說幾乎如出一轍。在那個故事裡,一隻巨大的蛙神挺身而出,為村子擋住了湧來的山洪。
以青蛙的身體擋住洪水似乎不難,但奎松這個故事中的女性,則是用身體擋住了熔化的岩流。
「所以,黑聖母……」
船夫轉過頭,接著我的低語說道。
「是從危機中拯救了我們的神。」
說完,他拍了拍自己的腰間。我本以為那裡插著短劍之類,現在想來,大概是裝著黑聖母的雕像吧。
「雖然支持生計的木材沒了一半,但從那以後,這片海域開始了驚人的豐漁期。不知是不是黑聖母的遺蹟,人們後來甚至還找到了石炭的礦脈。老爺爺們拼命工作,用賺來的錢從別處買來了木材。而島上的樹木則一棵也不砍。多虧這樣,如今山上才漸漸有了森林的模樣。不過就像你瞧見的一樣,山的上下部,已經不是一個顏色了。」
似乎森林上下部呈現的不同顏色,與其說是植被的差別,其實更應該歸結為樹木年齡的差別。
「修道院,就是那個時候建起來的?」
「嗯」
站在奎松島上只能遠遠望見的那個岩塊,此時已經近在眼前了。
小島上的岩石如同兩根犄角般伸出,犄角間蹲伏著一間石頭壘起的房子。
島上還有一個看上去搖搖欲朽的棧橋,上面系留著一條小船。
此處遠離俗世塵埃,論專心於祈禱的場所,恐怕再沒有第二個地方有更好的環境了。
「本來,我爺爺的爺爺輩建起修道院,當初好像是因為什麼政治上的原因。畢竟那年頭和現在不一樣,跟異教徒的戰爭慘烈極了。」
數十年前,教會曾發動了討伐北方異教徒的殘酷戰爭。這片地區如今被人以懷疑的目光看待,而當時的情況恐怕還要嚴重得多。
「建了教會,大陸上就要有人過來。緊跟著就要扯起稅呀裁判權之類的各種麻煩事來。所以才在這麼一個絕對住不了人的地方修了房子。這樣也算向他們暗示,我們雖然皈依正教,但不會接受外人的支配。」
誠然,如果沒有管理者,要統治這片地區絕非易事。海蘭德也曾說過教會幾度試圖將這裡納入其控制下,最終卻都因為困難重重而不得不放棄。
島民們這種只能在溫飽線上掙扎的生活,確實再難以負擔什一稅和其他的教會稅了。
「至於神的教誨之類,商人們總會帶著聖職者來給他們祈禱旅途平安,而我們只要去請教那些聖職者就行了。於是很長一段時間內,這個修道院裡都沒有人……直到如今這位修道士先生出現。那是大約二十年前的事情。」
這句話讓我倍感意外。
「當時,從船上把劍刺下去就能叉著魚的好光景已經過去很久了,石炭的採掘也走起了下坡路。有越來越多的人在奎松島上砍樹,修起了房屋。老爺爺們開始爭論該不該挖更多煤炭、該不該造更多船出海打漁。畢竟如果不那麼做,島上的日子遲早要過不下去。就是那個時候,有一天這個岩礁附近出現了一艘小破船,漁夫還看見上面坐著一個人。」
修道院離我們越來越近了,我甚至能從石壁中空出的窗戶看到屋內的情形。
「大家都嚇了一跳。也難怪。一個人乘著小船漂到這片海域,實在是讓人想都不敢想。後來那位修道士先生說,自己是曾從這片土地被賣到南方的奴隸。摸到主人獲得的一塊黑玉後,腦袋裡立刻浮現出這片土地的事情。那塊黑玉,據說正是黑聖母的碎片。於是他按照聖母的指引坐進小船,一直漂流到了這裡。他還說自己被派來,就是為了用他的雙肩背負這塊土地的重荷。」
船夫放下了槳,拿出一盤繩子來。大概是要準備把船系在棧橋上。
「修道士先生來的時候身上只裹著破布。船上什麼食物都沒有,卻堆著小山一樣的黑聖母像。我的爺爺輩於是認為他一定是聖母派來的,島上的問題也全交給了那位修道士先生來解決。」
船像是被風吹著一樣靠近了棧橋,船夫拋出繩子套在棧橋的木樁上,把小船向岸邊拉去。
「指引著那位修道士先生來到這裡的,一定是黑聖母的碎片。」
「是聖遺物啊。」
我不由得小聲說道。
聖遺物是指聖人身穿的衣物,或是聖人本身的遺體,再或者是有關奇蹟的各種物品。人們相信它們非常靈驗,能帶來各種益處,也能消災除病。許多人希望得到它們,讓奇蹟發生在自己身上,也有商家專門從事這方面的生意。
我只聽說過這種東西的存在,何況它們大多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當然我不會斷定黑聖母也屬於此類,而這個時候,船夫又露出了困擾似的笑臉來。
「老爺爺跟長老們帶著的聖母像,大概真的是聖母的碎片。不過我們這些年輕漁夫們手裡的,基本上都是別的島上發現的黑玉做成的。如果是從奎松的石炭礦里挖出來,也還能算是聖母的碎片,可島上的礦幾乎都被挖遍了。雖然我的聖母像確確實實是那位修道士先生親手雕的,卻不是聖母身上的一部分。不過嘛,這也足夠了。等到我的孩子或者孫子輩,恐怕他們還得從別的國家去買黑玉才行。即便聖母不會因為這個就不保佑我們……可想到這裡,還是有點讓人發愁。」
約瑟夫也曾為石炭礦的衰竭而嘆息過。
不過,船夫把小船綁在岸邊的動作卻相當利落,讓人一點也沒法跟他口中的憂鬱聯繫起來。
被海浪沖刷了許久,已經發黑了的棧橋,連接著那個岩石小島,那個常人恐怕根本無法居住的地方。
「好了,咱們到了。」
船夫跨在小船和棧橋間,手上則拉緊纜繩。大概是為了在衝過來的波浪中穩住船身。我在心中感謝著他的體貼,同時走上了棧橋。
「謝謝您」
「什麼話。我們平時要是沒事,也不能隨隨便便上這裡來的。能找到個理由來一趟,我也很開心。」
船夫笑了笑,從腰帶下取出那尊小小的聖母像。
「在這裡祈禱一次,就能保佑今後十年無病無災。」
這句話像是在開玩笑,可他的模樣卻沒有一點開玩笑的意思。
讓那群船夫在碼頭上爭搶起來的原因或許並非是可觀的報酬,而是這一個能上島的機會。大概因為眾人的信仰都極其熱忱,如果不加約束,這座小島很快就會被人擠滿。
「那,你辦完事就再到棧橋上來露個臉。按照規矩,我得離開這裡才行。不然島上的那群人又要說我偷跑了。」
船夫露出惡作劇似的笑容來。
「我知道了。」
接著,他再次把聖母像按在胸前,朝修道院行了一禮,便解開繩子,飛身跳上船,離開了島邊。
海浪和寒風不間斷地湧向這處岩礁,寒意很快便從腳底將人的體溫奪走。
這股寒冷也把船夫的故事刻進了我的腦海。
拯救小島的聖母,大致如我想的一樣。而島上的人們儘管多少帶著點功利性的理由,卻也將黑聖母當作真的聖母般崇敬。
剩下的問題,就在這位修道士了。
「……哥哥你注意到了呀。」
大概是由於我略去了在教會的休息,也略去了那所頗具誘惑的食堂,繆莉看著我的眼神如今還是充滿怨恨。
又或者,是為我提及非人之人的事情,卻沒有找她商量而生氣。
「我對你說過我故鄉里的那個傳說對吧? 不過,在山上的時候我自己也不能確信。」
「畢竟那裡已經沒有了烤肉的味道嘛。」
我不由得愣了一下。而繆莉則露出了壞心眼的笑容。剛想叮囑她不可以這樣冒犯死者,她的表情卻突然變得認真起來。
「一定,是媽媽的同類沒錯了。」
之所以沒說『我的』,可能是因為繆莉即便變成狼也並不是很大。而她的母親赫蘿,則是一頭能輕易將人整個吞下的巨狼。
「但是,就算是媽媽也完全不夠那麼大呀。」
的確,即使是賢狼的身體,也不可能填住那個洞穴。
「會不會是『狩月熊』之類的……」
繆莉絲毫不掩飾心中的激動,對我說出了她的猜測。所謂『狩月熊』是一種古代神話中不時會提及的神秘存在。神話故事裡說它出現在大陸的各處,仿佛破壞和毀滅的化身一般。而其真身,恐怕則是古代的精靈之類。據說它身體巨大得能靠在山巒的稜線上,伸出手來就能摘下月亮。在傳說中,
它殘殺了許多精靈,撕裂開大地,如真的熊般肆虐了一番,最終消失在西海里。
如果是它在這個小島上救了居民們,而後化為焦炭,那麼其蹤跡便真的就此杳然了。
不過,我想知道的並非是這些。
繆莉大概也明白這一點。
「那,哥哥你急匆匆趕來這裡的理由,究竟是什麼?」
「如果那個黑聖母是非人的存在,那麼有關此地居民的信仰,就有四種可能。」
狀況令人擔憂的棧橋前面,就是那間建在人跡罕至的岩礁上,用『樸素』一詞形容都頗為誇張的石屋。
「島上的人們究竟是明白黑聖母的真身,卻依舊將其當作聖母來崇拜,抑或是真的相信那就是神派來的聖母所產生的奇蹟。」
由於海浪和風聲的緣故,說話聲音稍小一點,便連自己都聽不見。
「以及,製作黑聖母像的修道士,究竟是知道那次奇蹟的情況,抑或是不知道。」
繆莉聽完我的話,聳了聳肩,沖我露出無奈的表情。
「哥哥你老是要鑽這種奇怪的地方。」
雖然她這麼說,但這幾種情況間確實有著重大差別。
倘若島上的人們和修道士都真心相信當時的一切就是聖母的奇蹟,那樣是最好的。因為誰都不能證明過去發生的真相究竟是什麼,而他們既然皈依神的教誨,那就是我們可信任的夥伴。但是,如果島上的人們和修道士都相信所謂奇蹟,實際是非人的精靈而非神引起的,問題就要另當別論了。
假設他們單純只是裝作皈依正教,那麼如果要在與教會的戰爭中將他們視為夥伴,就有必要對這種欺瞞視而不見。而從船夫的話來看,這片地區的人們雖然對教會權力持懷疑態度,其信仰卻是相當虔誠的。
總之,一切都需要向那個製作了所有聖母像的修道士確認。因為他是這種信仰的基礎。
其他方面姑且不提,論及信仰,我有自信能一眼看穿任何謊言。因為修道生活就是一場對自己的戰爭,任何虛偽都會立刻露出破綻。比如一個看上去過著清貧簡陋的生活,指縫與手指褶皺間卻沒有一點髒污的人,是絕不可能真的承擔起那些嚴酷節制的。
「但是哥哥,打聽太多可是會被討厭的哦。」
在旅人云集的紐希拉出生長大的繆莉,擺出一副現學現賣的模樣對我說。
「我必須要查清這片土地的信仰究竟是否正確才行。」
一陣強風吹過,讓我險些腳步不穩。繆莉也在風帽下閉起眼睛,撥開被吹到臉前的頭髮。
「畢竟這是哥哥的使命嘛。」
她聳聳肩,用戴著手套的手捂住鼻子。
「這裡真的好冷。要感冒的。至少到石頭後面去好不好。」
雖然在紐希拉的雪山里習慣了寒冷,但此處還吹著紐希拉不會有的海風。我們攙扶著彼此走過棧橋,踏上岩礁。這裡真的小到稱不上是島嶼,全部面積不過一間小屋,還有能讓四五個成年人圍住篝火的空地而已。
浪頭掀起的水波不時打在我們腳邊,每次海風吹來又濺起飛沫。假若在這裡發生了什麼,我們絕不可能游回有人的港口去,就算放聲大喊,揮舞旗幟,恐怕也不會有人看到。
在這樣的地方起居生活,絕非尋常人能做到的事。
就像聖典中提到的,生活在沙漠小廟裡的隱士一樣。
「繆莉,請你在那邊的低洼里等一下。」
我壓低聲音並不是要談及什麼隱秘的計劃,而是因為修道院的成規之一就是沉默。
「為什麼? 我也想看看裡面呀。」
繆莉當然立即表示抗議,於是我明白地對她說。
「修道院是不可以有女性進入的。這是對信仰的敬意。」
繆莉還想要再說什麼,可又像是從我的表情中猜到就算再怎麼說也不會有結果,最後便只是不滿地歪著嘴,把頭轉向一邊去。
「我很快就會回來。」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嘆了口氣。看著她坐好之後才朝修道院走去。中途回頭一看,她像是故意似地抱膝坐著,身體蜷縮成一團。於是我只得再嘆著氣返回她身邊,將自己的圍巾圍在繆莉脖子上,把她紅紅的小鼻子也蓋在羊毛圍巾下面。然後繆莉才露出了仿佛『沒辦法,就原諒哥哥吧』的表情來。
之後第二次走近石屋,我看到那果然是一間跟美觀二字毫不沾邊的小房子。若是在大一些的城鎮裡,恐怕很容易被人當作大商會後院裡的雜物間。小屋至多有兩個房間,無論其中的哪個恐怕也難容得一個成年人橫臥。這間小屋從一切意義上都與舒適毫無關聯,難以相信竟然真的有人居住在這裡。
小屋石壁上有個洞,應該算是窗戶,但連油紙都沒貼。從這裡能看到屋內蠟燭的光亮。
同樣,這間石屋也沒有門,只有一張鯊魚之類的皮掛在出入口前。
我用手撥開那張又硬又冰的皮簾,首先看到一座小祭壇。
正對入口的牆上釘著一組擱架,兩旁則是點亮了蠟燭的燭台。黑聖母的雕像就坐鎮在正中。
簡陋的房間內除此之外就再沒什麼了。而我突然又注意到一點異常——祭壇正下方直通著海面。
或許是因為屋外射入的光線,這裡的海水從藍色變成了綠色。雖然因四周都有石壁遮擋而沒有泛起水波,但明顯連通著外面的大海。也許小屋裡的修道士是一邊在此沐浴,一邊祈禱的,可那副情景只是稍微想像一番便讓我感到一陣悚然。仿佛若是將身體浸在這裡,很快就會被極寒的深海吸走一樣。
「有何貴幹。」
緊接著,一旁傳來的聲音讓我愣了一下。
慌忙回頭,發現有人正從隔壁的房間中看著我。他削瘦得如同一截枯木,頭髮和鬍鬚散亂地盤踞在頭上臉上。如若是出現在城市中,我絕對會把他當作乞丐。
但那雙塗了墨般烏黑的手,讓我明白眼前的人就是這座島上的修道士。
「多、多有失禮了。」
我站直身體,將手貼在胸前,低下頭去。
「我是托托·柯爾,立志成為聖職者。」
低頭時那雙手映入眼帘,讓我驚得後退了幾步。他的皮膚因為潮濕和污垢已經變得如皮革一般,與其說是人的手,倒更像是木頭的雕刻。我抬起臉,發現他眼瞼半垂的眼睛也如同人工的造物般,甚至不曾流露出人的感情,只像山中野鹿一樣。
「為、為後學參考,希望向您求教黑聖母的教誨。」
我的腳在發抖,但不只是因為寒冷。眼前的修道士身上只裹著破布,赤腳踩在地上的模樣更是觸目驚心。我為自己身著暖和的衣物而感到羞愧。完全地,被他壓服了。
修道士開口說。
「虔誠的神仆啊。我不過是日日捧上祈禱的一粒塵埃。神教誨世人分享所持之物,但我一無所有。甚至連為你端出熱水也無能為力。」
鬍鬚和頭髮幾乎遮住了修道士的整張臉,只有眼睛透出了又像困擾,又像是憐憫著我的神情。
「在港口報上我的名字,良善之人應當會款待你。」
奧塔姆。修道士說出了他的名字。
詢問他的信仰究竟是正道或外道已經不可能了。
奧塔姆身上的某種東西,讓我產生了這樣的感覺。
「而此處僅可供人祈禱。南方的旅人。」
他帶著悲憫的神情靜靜站在我面前,又或許是因為寒風麻痹了身體,那隻枯瘦的手慢慢地張合了一下。在他身後,我看到了幾件工具,還有雕刻到一半的聖母像。
約瑟夫說,所有黑聖母像都是這位奧塔姆一手所雕。究竟是怎樣的忍耐,才能讓他在這寒冷的,毫無庇護的石窟中雕出那些精緻的紋樣,我無法想像。因為就連不時可以用懷爐溫暖雙手的抄寫工作,在冬天也有著無法言說的艱辛。
我想像著奧塔姆雕刻聖母像的情景,心中湧出如此的感覺。
這是一種削磨自身靈魂的工作。
話堵在喉頭,說不出口。但不是因為敬意。
而是,因為一種近似於恐怖的感情。
「有一個」
我勉強鼓起了顫抖的聲音,向他問道。
「有一個問題,不知可否得到您的回答。」
奧塔姆對我投來如同食草野鹿一般的視線,接著又慢慢閉上眼睛。我在聽。大概是表示這樣的意思。
「究竟……是什麼,支撐著您的信仰?」
我見過有人儘管在溫泉中大肆酗酒,對穿著暴露的舞娘們面露痴態,卻在神學方面擁有常人難以想像的淵博學識,其講道更是如醍醐灌頂,當頭棒喝。也有人一旦穿上僧服,立刻就會變成充滿克己心,態度堅決的神之僕從。儘管可以評論說他們不知節制
, 可是,神從未對世人偶爾的休養表示過否定。
而奧塔姆不一樣。
他的眼睛如同僅以青草為食的鹿一般,但眼神卻仿佛連食草這件事都要加以否定。
是什麼讓他這樣做。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
「你知道了,要怎樣?」
這句反問之所以聽上去像是惡魔的聲音一般,是因為我明白他對我不抱有絲毫的關心。
即便如此,我依然提振起勇氣答道。
「我想知道信仰之為何物。」
年輕人穿著保暖舒適的衣物,說出了何等狂妄之言——自己心中都產生了這樣的感覺。正像是站立在淺灘上,便深信不疑地以為見識了海的深度。原來,世上果真有如此的信仰,就如我眼前所見一般。
「信仰之為何物。」
奧塔姆低語道,他的肩膀也隨之抖了抖。
他在笑,經過相當的一段時間,我才發覺。
他慢慢地睜大眼睛,卻沒有看著我,是因為感到滑稽嗎?
「對我而言信仰是救贖。因此,它必定受某一因素支撐。」
那雙眼睛慢慢轉向我。如同殉道者般的眼睛。
「即,罪的意識。」
瞬間,奧塔姆變化了模樣——不,是他散發的氣氛隨之一變,讓人產生了如此的錯覺。剛才還如同植物一般乾枯的身體,猛地迸發出比海更深的怒意來。
我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腳在顫抖,胸口也被壓迫得幾乎無法呼吸。
如果這股怒意的對象是他自身的罪惡,那麼這股罪惡就是任何悔改之辭都無法抹去的。奧塔姆憎惡著自己。如同一隻獅子剝露獠牙,伸出利爪,迷失在憤怒與狂暴之中。
這股怒意幾乎要將我碾碎,直到奧塔姆像是突然關閉了他的心門。這個房間像是瞬間從冬天變成了春天般,氣氛立刻回復到剛才的模樣。接著,他輕聲說道。
「當然,我沒有說那就是信仰的全部。如果能在神的恩惠下獲得幸福生活,懷抱的感恩之心也可以是一種信仰。」
他像是要表明這句話並非謊言,或是他對我的安撫般,暫且緩和了目光。
但很快,隨著一聲嘆息,那雙眼睛又變成了深海的顏色。
「我是罪人。因此」
奧塔姆發出一聲乾裂的咳嗽。
「不與溫菲爾為伍,亦不與教會為伍。」
他沒有抬高聲音,但話音卻清楚利落得讓我心中一驚。
我後退了半步,奧塔姆又一次緩緩地張合手掌。
「此地是離開貿易就無法存續的島嶼。耳目伶俐的商人不在少數。阿提夫的騷動也已經傳播至此。何況兩方爭執不休已有三年。也該有所動作了。」
這種說話方式,仿佛是身居高處的賢者,特地從梯子上爬下來對我講解了一番般。
「你既然與德堡商會有所關聯,莫非也是溫菲爾派來的使者? 不是嗎?」
沒想到奧塔姆居然連這些也看透了。我原本以為他是遠離浮世的修道士,深信他只是終日在這小小石屋中祈禱,毫不與俗世發生任何關聯。現在卻不由得心中一驚。
「問而不答的理由也不難想像。然而……」
「住、住手!」
繆莉的聲音突然從外面傳來,打斷了奧塔姆的話。
「快、快放開我!」
我不知發生了什麼,朝奧塔姆投去疑惑的視線,修道士卻只是看了看門口,臉上的神情不過像是發覺海風強了幾分而已。
我道了聲失禮離開屋外,頓時愣住了。眼前是一群怎麼看都像是以搶掠為生的男人。繆莉被其中一人如同獵物般拎著胳膊。
岩礁另一面,是一艘浮在海上,如刀劍般細長的船。
「你、你們是——」
這句話問出口,我才意識到闖入者其實反倒是我們。
這裡是群島的聖域,是島民們不能隨意接近的場所。
「放開她吧。他們是客人。」
聲音從我身後傳來。奧塔姆的身影剛一出現,這群男子立刻放開繆莉,跪了下來。這是臣下的禮節。
繆莉被放到地上後,立刻小跑過來抱緊了我。
「發生了什麼?」
奧塔姆簡短地詢問道。接著男子中的一人開口回答。
「勞您出面。」
我仿佛聽見奧塔姆稍長地吸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
話音落下,男人們便起身為他讓開了一條路。
這群人怎麼看都是海盜,但他們聽從於奧塔姆。
那麼答案就很簡單了。
此處是群島信仰的中心地帶,也是——。
「托托·柯爾。」
奧塔姆向前邁出一步,對我說。
「來見識我的罪孽,」
是它們產生了罪的意識,而罪的意識支撐著他磐石般的信仰。
「然後,為了這片島嶼,離開吧。」
他沒有等我回答,便走上了海盜們讓出的路。
奧塔姆的身體如枯木般乾瘦,在海風吹拂下卻不為所動。
等在棧橋上的海盜們一部分開始準備讓他登船,另一部分則盯著從南方來的闖入者。
帶著和敵意有所不同,注視外來之人的神情。
「奧塔姆大人已經發話了。」
其中一人開口說道。拒絕可能會產生更惡劣的結果,而他們究竟在做什麼也讓我心中無比在意。修道士成為了海盜的頭領,因為罪的意識終日祈禱。他的手由於雕刻聖母像已經變成了漆黑,這抹黑色中又有多少是因罪而染污的呢。
在這場與墮落的教會對抗的戰爭中,溫菲爾王國正在尋找能與其並肩的夥伴。
「全賴,神恩……」
我勉強出聲回答,接著他們便面無表情地走向船隻。棧橋邊停著幾艘小艇,海盜們紛紛坐在上面,劃向停在稍遠處的大船。將我們送到島上的船夫此時正在遠處,帶著不安的神情注視著這一切。
「我要是鳥就好了。」
繆莉突然說。
的確,那樣或許就可以從這個困境中脫身。
「但是,有些事情是逃不掉的。」
「……?」
繆莉露出了不解的神情,同時,一名海盜默默地指了指空下的小艇。
我拉著繆莉,跳上小艇。
然後,繆莉按著胸口對我說。
「哥哥,我也等著你發話。」
大概是說變成狼吧。
我感謝她的勇氣,但我不認為憑這能解決什麼。
專為解決溝通所不能解決之問題而存在的海盜們,上門請來了為解決暴力所不能解決之問題的修道士。
他們究竟要向我展示什麼。
從兩側伸出無數隻長槳的船,其細長的輪廓在這陰沉的海中,仿佛像是一艘骸骨的戰艦。
這種船的名字叫做加萊*,因為需要大量奴隸或囚犯來划槳,自古時起便以其高速和殘酷而聞名。
[*註:即galley。最早由腓尼基人製造的槳帆船。希臘與羅馬時代的主力戰艦。航速最高可達6節。」
白天早就過去了。海上的雲層和冬末早早來臨的黑夜,都使得這片海域顯得莫名陰暗。
海上的狂風在各處掀起了白浪。甲板上沒有船號,沒有歌聲,海盜們默默地坐在甲板上搖著船槳。奧塔姆則坐在船首,像是即將走上絞刑台的犯人般垂著頭。
我和繆莉被丟在甲板後半部。沒有人看管我們,也沒有人綁住我們的手腳。他們像是不對我們抱絲毫的關心。
或許這些海盜可算得上是忠實於崗位,可就算是滿心只想著工作的匠人,干起活來至少也會唱起兩句勞動號子。
他們的表情,與勞動中的工匠截然不同。
「好像是幽靈船一樣。」
繆莉小聲說道。這個詞大概是她從來店裡的客人口中聽來的,不過用來形容眼前的光景的確是無比貼切。這些船上的人壓抑著自己,仿佛死人一般。他們的船怎麼看都帶著一股恐怖氣息。
船直線穿過海中的湖,鑽入外圍的群島。而後波浪頓時安靜下來,風也減弱了不少。海盜們抬起船槳,拍擊海面,向前划動,周而復始。這一連串動作開始讓我覺得像是某種異教徒的儀式。
幾個小島接連被船如飛行般拋在後面。速度遠非載我們前來的那艘商船可比。原來如此,當溫菲爾王國和教會發生戰爭時,這支力量的確能夠成為左右局勢的要素。同時,也正因為明白各方勢力都想把他們收歸麾下,奧塔姆才會身處簡陋的岩屋,耳目卻仍關注著外界的動向。
但他也說過,他不會與任何勢
力為伍。
這究竟是因為信仰,還是其他的什麼原因?
繆莉一直將手按在那個小袋子上,目光警覺地打量著四下,而我則坐在她旁邊握緊胸前的教徽,想藉此平靜心中的不安。
船靜默地穿行在小島之間,除了長槳拍打水面外,再沒有別的聲音。這些島上果然沒有一棵樹。而倘若奎松大島上的那次噴發燒盡了全部樹木,這一帶如今早就已經不復存在了吧。
他們對聖母的感謝,絕沒有小題大做。
但所謂罪的意識究竟是什麼? 是因為讓聖母一人奉獻了身體和生命而流傳至今的悔恨嗎? 奧塔姆究竟是為了償還什麼樣的罪過,才一直在那樣的環境中雕刻著聖母像?
甲板上終於有了動靜。在船頭佇立了許久的奧塔姆身旁,多出了兩名海盜。一人舉著大盾,另一人則手持沉重的木槌。海盜們此時都停下了划槳的手,任由船隻憑勢頭繼續慢慢滑行在海面上。
接著,木槌敲在盾牌上,接連發出響徹四方的聲音。
「是襲擊的信號。」
繆莉對我解釋道。她也許是在海盜故事中讀到過類似的場面。
隨著敲擊聲,餘下的海盜們一同拿出了武器。咚,一陣衝擊傳來,應該是船體碰到了海底。此處的水深已經不足船繼續前進,海盜們直接跳進了水中。
沒人告訴我們應該一同跳下去,還是繼續留在船上。我們被當作了不在場的人,這更讓眼前的一切仿佛噩夢一般。
天空此刻變成了一種怪異又陰暗的鉛色,而我則將頭轉向身邊的繆莉。
「我想接下來應該不會發生什麼讓人愉快的事情。」
鼻頭凍得通紅,顯得頗有幾分滑稽的少女,如同森林中的精靈般眯起了她的紅眼睛。
「沒關係,有我在你身邊的,哥哥。」
「……可我是在關心你啊?」
我只能用苦笑回應繆莉,同時站起身來。在阿提夫,當我為那個黑暗夜晚的雜猥、暴力而消沉時,事實上也是繆莉鼓勵了我。
海盜們幾乎都已經來到了海灘上。前面是一個仿佛一陣風就能吹飛的寒村,只有數間此刻也搖搖欲墜的茅屋。沙灘上有幾隻應該是用來出海打漁的小船,但全都倒扣著,而且沾滿海藻和貝類,腐朽不堪。
村民們放養的山羊漫步在這一片肅殺的氣氛中,但它們的動作更讓眼前的一切沾染了一股絕望色彩。
跳到海里就是腳踝被尖牙啃咬般的冰冷,於是我先抱起了繆莉,然後才下到海里,拉著她走上海灘。
緊接著,一聲悽厲的哀鳴響起。
「求您了! 求您開恩啊!」
這種衝擊仿佛是在無色的夢中突然猛然見到一抹血紅般。溫泉鄉紐希拉並不缺少醉漢引起的爭吵騷動,可從不會傳出人發自內心的悲號。
就連我在旅途中曾見識過幾次的,在十字路口公開處決罪犯的情形,也罕有此刻般悽慘。
聲音是從其中一間小茅屋裡傳出的。
「求您開恩啊! 是、一定是有什麼搞錯了!」
若是此時海盜們中有誰發出怒吼,情況或許還能好些。因為,那樣至少就可以稱得上是人與人之間的某種交流。
但誰都沒有開口,他們只是任由一名中年男子哀號著。
這幕難於言表的情形讓繆莉呆住了,甚至讓她忘記了如何眨眼。
或許先前不論她怎麼說,我都不該把繆莉帶來的。
「求您行行善吧……奧塔姆大人……」
隨著悲哭聲,那名中年男子被從茅屋裡拖了出來。兩名海盜各鉗著他的一隻胳膊。或許是受到了過大的衝擊,看來他已經無法用自己的雙腳走路了。我再仔細看,發現這名男子的右腳上裹著夾板。
場面儘管暴力,卻並非是有人在行使暴力。
即便如此,當那個面貌老實的中年人被拉到屋外後,他哭著趴伏在地上的情形仍然讓我的心撕裂般難受。
何況他雙手纏抱著的,正是修道士奧塔姆。
「我,是為達成我的使命而存在的。」
奧塔姆僅僅這樣簡短地答了一句,然後將視線轉向茅屋裡。
片刻之後,從中走出了一名年紀比繆莉還小的,乖巧的少女。
「村里能養活的人口數是一定的。你的腳變成這樣已經無法再出海打漁了。那麼就必須得有誰離開才行。」
「噢噢……希拉、希拉!」
男子呼喊著少女的名字。他們大概是一對父女吧。儘管父親的悲號讓少女的表情開始因難過扭曲,但她卻到最終也沒有握住父親伸向自己的手。
「奧塔姆大人,希拉、希拉她是我唯一的女兒,是我唯一的家人啊! 求您了,求您開開恩吧!」
奧塔姆甚至連頭都沒有搖。海盜們中的一人催著少女向前走,她儘管滿臉迷茫,但還是將視線從跪倒的父親身上移開,朝前邁出腳步。
「我的腳是能治好的! 我還能出海打漁! 也能挖石炭! 要不然,我還可以去為您撿琥珀!」
他的求告比一夜過後,暖爐中殘留的灰燼更微不足道。
石炭的採掘已經開始衰退,而琥珀則是要在令人麻痹的深寒中,浸著齊腰深的海水才能淘到。
腿腳傷到了這個地步,很明顯其中的哪一項都是不現實的。
可是,這群海盜們到底要對少女做什麼呢?
「所以,無論如何,無論如何……求您別把希拉賣作奴隸……」
我頓時屏住呼吸,身體僵直起來。
這片群島,正處在世界一半再一半的那片黑暗中。
這是奴隸買賣中的一環。資源貧乏的地區里,勞作的人和他們能供養的人勢必有嚴格的限制。這位父親則因為受傷,從供養別人的人一落成為了需要別人供養的人。
既然椅子的數目有限,就必須得有人站著。
那就是眼前柔弱幼小的少女。
我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起來。如果群島的慣例如此,或許這一幕的確是無可奈何的。
無可奈何是一方面,可這樣的行為能被容許嗎? 這是以修道士自居的人,能夠一手導演的嗎?
希拉被身後的海盜們押著,如赴死地般走近海中。一旦被當作奴隸賣掉,她就不會第二次活著踏上這片土地了。
心臟在不斷狂跳,幾乎要衝破胸口。但絕不能開口。我明白的。這樣既會與海盜們為敵,稍有不慎還會給溫菲爾王國帶來多餘的麻煩。或許保衛真理與信仰不被教會玷污這個宏大的目標,也會因為我微小的正義感而落上陰影。
但眼前的情景就是怎樣都無法視而不見。因為我想起了自己離開紐希拉的原因。自己不正是為了這個世界變得更好,才決心面對那個讓人只能仰望的龐然大物,指出不義之所以為不義的嗎?
作為信奉真理與正直的神仆,有些話是必須要說出口來的。
可我很清楚,縱然自己再說出多少道理,也不可能讓眼前的情況有分毫改善。漁夫的腳不會痊癒,群島的資源不會豐盈,也不可能憑空創造出足以讓少女從奴隸身份中重獲自由的金幣。眼前的場面中,祈禱恰恰是最無力的選擇。
仍舊留下的,就只有信仰了。奧塔姆難道是要對漁夫述說忍耐的可貴嗎? 這種無謀讓我都覺得不可思議。他剛剛才失去女兒,而造成這一切的元兇又要如何對他說明神的教誨呢?
還是說,奧塔姆的威信、人們對黑聖母的信仰已經強大到能讓這些變為可能?
仿佛凝固了一切的緊張氛圍中,奧塔姆開口了。
「請你怨恨我吧。」
「請你怨恨我吧。」他又開口重複了一遍。
「我會為了償還這罪惡而祈禱。為讓這片群島的繁榮繼續而祈禱。為你的健康,你女兒的幸福而祈禱。」
他跪了下來,雙手貼在胸前。而前一刻還呆滯地默默流淚,無法發出任何聲音的男子,則瞬間噴湧出怒火來。
「虧你能這麼說!」
咚。令人難受的聲音響起。這名男子原先是漁夫,雖然腳受了傷,但腕力依舊。他揪起奧塔姆的鬍鬚,一拳拳打在他的臉上,鬍鬚被拔掉了,就拽住頭髮繼續毆打他。
與木頭敲擊岩石的聲音截然不同的,令人難受的聲響迴蕩在這片被薄暗籠罩的寒村中。
男子騎在奧塔姆身上,揮落下雨點般的拳頭。
但是沒有一個人上前阻止。海盜們圍成圈包圍著他們,而村民則站在茅屋的門口投來畏懼的目光。
不知持續了多久,最終筋疲力盡的男子提著拳頭,停下了手。
「我……」
奧塔姆倒在沙灘上,開口說。
「會為那個孩子,還有你的幸福而祈
禱……罪惡由我來背負,祈禱,直到神赦免這些罪,也是我的使命。」
噗。拳頭打在了奧塔姆腦旁的沙地上。
「……嗚嗚……」
男子開始趴伏在奧塔姆身上發出嗚咽,直到這時,海盜們才上前將他拉走。
奧塔姆沒有求助於任何人,自己站起了身來。雖然因為頭髮和鬍鬚的遮掩而難以看清,但我還是看到了風吹過時從他臉上帶起的血絲。就像一隻以罪孽為食的動物。這隻年邁的山羊吃下了必須由誰來收割的罪孽,將之消化,如此往復。
神會赦免罪人的罪過,這的確是聖典上的原話,可我沒想到對此居然還能有如此解釋。其強詞奪理,簡直就像是在恣意利用神的恩典一般。
可我也看到了崇高無比的自我犧牲,看到了不容任意評說的信仰。
奧塔姆目送著那個被送回茅屋的男子,開口說。
「走吧。」
海盜們聽從他的吩咐,紛紛朝船上走去。
我在這副光景前一動不動。海盜們默默走過沙灘時發出的腳步聲,簡直就如同雪山中已經死去的傭兵部隊行軍一般。
直到海盜們全部離開,奧塔姆最後站在我的面前。眼神里沒有責備,沒有嘲弄,甚至連尋找藉口的意向都看不到。
他用孤寂至極的眼神盯著我。
「如果我的罪孽能拯救群島,那我就絕不推辭。」
他的嘴唇有好幾處都破綻開,露出裡面的紅色。
「這片群島在危險的天平上勉強保持著平衡。為了維持,有時就必須得有人揮下劍去。這是聖母用奇蹟救下的群島。無論要做什麼,我都必須保護這片群島。」
只在溫泉鄉里讀過經卷的毛頭小子,連站在他面前都是一種僭越。
當他走過身邊時,我拼盡全身意志才沒有跪倒在地上。
奧塔姆看著我,繼續說道。
「我是幸福的。因為,神會赦免一切罪過。」
說完他便離開了。即便踉蹌,也沒有摔倒,更沒有讓人攙扶。
背負著全部的罪孽,終日祈禱不止。島民們之所以崇敬奧塔姆,是因為他代替著聖母,犧牲自己的身體維持了群島的生計。
「客人。」
我還呆站在原地,又有一名海盜對我說道。
「會有別的船送你們到港口。」
我沒有回答,因為已經沒有了回答的氣力。
僅僅是拉起與我同樣無言的繆莉,就已經需要拼死命驅動身體。然後,我們乘小船回到了港口。
回到奎松港時,已經入夜了。
所幸此時雲層散去,月亮散發出了它的光輝。我們走在反射著青白冷光的雪上,走回了教會。
這片群島滿是貧窮與罪惡感。
而聚集著南方商人的堡壘,則滿是溫暖的蠟燭光亮。
♢♢
即便醒來,感覺噩夢好像依然在繼續。與其說是我睡著了,其實更應該說是那片陰暗海灘上發生的事情在腦海中不斷重演。
醒來後頭又痛又沉重,就像是感冒後大睡三天醒來的第一個早晨一樣。
我無法忘記當時奧塔姆的眼神,我想要大喊。
自己能抱著那樣的覺悟為信仰犧牲嗎? 是不是僅僅讀過了經卷,就覺得已經懂了一切?
奧塔姆的眼睛好像還在看著我。即便闔上眼皮也是。那雙,仿佛放棄了世界的一切,仿佛凍結了的海底般的眼睛,一直在盯著剛剛離開溫泉鄉,不諳世事的年輕人。
原諒我。我還是很無知。只能看到一半世界的再一半。
原諒我,原諒我……。
這句話和漁夫毆打奧塔姆時的聲音,一同迴響在我的腦海中。
地面開始搖晃,我從遠處聽到了別的聲音。這個世界就要終結了,如此念頭閃過腦海的同時,聲音變得清楚起來。
「哥哥? 沒事吧?」
心臟猛地一跳,全身都被汗水浸透。
「哥哥?」
直到繆莉又搖了搖我的肩膀,我才意識到是她叫醒了自己。
但是,這一次,自己真的就醒來了嗎?
我吸了一口氣,想讓內心平靜下來,結果聞到了一股涼水的氣味。這是我相當熟悉的味道,它意味著外面下起了雪。房間裡籠著異常的陰暗,恐怕也是因為天空被厚重雲層遮蓋的緣故。
繆莉搖著我的肩膀將我叫醒之後,自己在床邊坐下。她手中拿著梳子,或許是剛才還在精心打理著自己的頭髮。
「你臉色好差,哥哥。」
她露出有些困擾的笑臉,伸手從牆邊的行李中為我拿來了盛水的皮袋。
「喝點水吧?」
我從她手中接過皮袋喝了一口,一陣冰涼滑過嗓子,這才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有多渴。
「你……」
「嗯?」
我將皮袋交還給她,然後問道。
「你睡得還好嗎?」
繆莉剛要舉起袋子,突然又頓了一下。
接著才露出苦笑,喝下了那口水,並且對我說道。
「哥哥你老是在擔心別人。」
她彎腰將皮袋和梳子放回行李堆,然後順勢猛地朝後一跳,一下子坐在床上。
「哇!?」
銀色的尾巴猛地掃過我的臉。
那股帶著微微硫磺味道,甘甜的氣息也隨之鑽進我的鼻子。
「繆莉,你為什麼總是——」
此時她正背對著我,但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繆莉轉過頭來露出的表情打斷了。
悲傷的,又顯得非常成熟的微笑。
「哥哥。」
她重新朝前坐好,伸直腿,讓腳跟碰到地面。
「還是,回紐希拉去吧。」
說完,她又轉過頭來看著我。
「因為哥哥好像很難受。」
繆莉朝我伸出手,並且輕輕將手掌貼在我的額頭上。她的手小小的,而且冰涼。
「你夜裡一直在呻吟,只有我摸摸頭的時候才能好一點。」
她用纖細的手指梳過我的頭髮,讓我幾乎真的要這樣相信。可看繆莉又咯咯地笑了起來,大概是開玩笑的吧。
但夜裡殘留的些微記憶中,頭髮的確像是被這樣梳過。那也是發生在阿提夫的事情嗎?
繆莉只盯著自己的手,不停地梳著我的頭髮。
終於滿足後,又從頭髮中抽出手指,戳起了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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