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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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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乘坐的船隻比想像的更大,設施也更完善。如果將人像羊群一樣塞進去,一次航程足可以運送不下百名乘客。

不過,這艘船並非僅僅為我們而準備,甚至也不屬於德堡商會。開往北方群島的德堡商會船隻很不巧正在返程途中,等它完成卸貨裝貨又要白白浪費數日。因此我們便搭上了其他商會的船。

另外,這次行動帶有溫菲爾王國的政治性目的,若是這一點泄露,我們可能會被支配這片區域的海盜們盯上,也可能招致不必要的誤會。所以船主並不知道實情,只被告知我們是旅行的聖職者,受某位貴族之託,要尋找適合建立修道院的土地。

謊言與欺騙有違神的教誨,海蘭德大概是考慮到這一點,告訴我的確有一位與他血緣相近的貴族正在考慮修道院的建設計劃。北部的這片群島中不少都是人跡罕至的荒島,所以這個理由聽上去十分真實可信。同時,托修道院之故也更容易問出有關黑聖母的消息,這確實是一著妙棋。

我們的目的地是一個叫做奎松的港鎮,建立在北部群島最大的島嶼上。要到達這裡,需要在不同的小島間跳轉多次,花費兩到三天的時間。

有關北部群島的詳細情況,需要在船第一次靠岸時,詢問那個小島上的德堡商會支部。

總之,要小心不能被這裡的海盜盯上,同時查清他們真實的信仰生活是怎樣的。是否與他們結盟是涉及政治判斷的問題,而就算發現他們抱有異端信仰,也絕不能在此處傳教,試圖使其改宗。

出航之前,海蘭德通過使者向我轉達了這些寶貴的建議。

海蘭德有眾多部下,在百忙之中,她本人不可能親自花費時間來為我們送行。

但她卻專門派來使者,並安排我們搭乘這艘優良的大型商船,這些足以傳達心意了。想到這裡,我也鼓起了鬥志,決心盡全力達成使命。

「那麼,我們這就出發前往此地,為殿下效耳目之勞。」

說完,我與使者緊握雙手告別,然後走過船板,登上那艘商船。阿提夫港一如往常般熱鬧,天空晴朗湛藍。海面也風平浪靜,這大概會成為一次悠哉閒適的航程吧,我心想。

「哥哥,我占到位置了哦。」

剛在甲板上站穩,繆莉就從行李間探出腦袋來。她早就穿上了那件在市場裡挑好的,重視實用性的鹿皮束腰,脖子上則纏著溫菲爾羊毛織成的圍巾。再外面還套了一件附帶風帽的亞麻布外套,因此在防寒問題上大概不需要人擔心。儘管繆莉不滿地表示這副模樣一點也不可愛,但就是因為不可愛,才有利於讓別人難以看出她的性別。旅行的聖職者在尋找修道院址時,還帶著一名幼小少女,這實在有礙風評。

「不用占一個位置也……啊,是這裡嗎?」

繆莉挑選的地方,是船後方的一堆皮革旁邊

「不去下面的船艙嗎? 甲板上會很冷的。」

儘管藍天下確實有種開放感,而且這堆擠在一起的貨物也可以多少擋一擋風,但如果可以我還是想要呆在四面有牆的房間裡,不然絕對會很冷。

可繆莉卻手叉著腰,歪著頭,露出一副拿我沒辦法似的模樣。

「啊,真是的。哥哥你一點坐船的經驗都沒有。」

「嗯?」

「船艙里又暗又濕,根本就是老鼠,虱子,跳蚤還有蒼蠅的大本營!」

我記得自己以前坐船的時候並沒有那麼可怕,不過繆莉在阿提夫港口曾當過一段時間的學徒,那時她也做過在船上裝卸貨物的工作,她的經驗是不能輕易無視的。

「嗯……我知道了。但是,如果太冷的話,就還是去船艙里吧。」

繆莉聳了聳肩。

不久之後,海員們似乎裝完了貨物。他們收回船板,解開纜繩,吊起船錨。這艘船上的海員大約有五人上下,除我們之外還有其他三四名客人,大概全都是商人吧。

「哥哥,下面。」

繆莉趴在甲板的圍欄上,伸手指著海面。我伸頭一看,船身兩側各探出了兩隻槳,像是鳥翅膀的骨架般。

「港口裡沒有風,所以船帆很難派上用場的。但是到了海上,找准海流的動向之後,就只用躺下來等船到目的地了。」

這些事情大概是繆莉在港口工作時了解到的。看她得意洋洋賣弄著才學到的知識,我只能露出苦笑,接著背靠甲板圍欄抬頭望向天空。兩根桅杆一前一後地矗立在船甲板上,桅杆上的風帆占去了視野的一小半。很快,就要輪到它們發揮作用了。

這艘船的寬度足有長度的一半,看起來就像是個海上的胖子。這也是商船的典型模樣,船上人手不多,但載著堆成山的貨物。它從北海運來魚類、琥珀以及包含鐵在內的各種礦石,返程則裝著小麥、葡萄酒、干肉,以及金屬製品和皮革製品。再或者,就是像現在我們背靠的這堆皮革了。

港口裡還有幾艘更大型的船隻停泊。不過就是我們所搭乘的這艘,也足以將一個小城鎮市場裡的全部貨物都裝進去了。幼年時我曾跟旅行商人同行,而海運貿易果然跟行商有著數量級的差別。

當船離開港口,從懸在河道上的大鎖鏈下穿過——那鎖鏈據說是為了震懾海上的侵略者——我終於有了種船旅開始的感覺。

「對了,繆莉,你不暈船嗎?」

據事先向商人們打聽到的訣竅,避免暈船就需要儘可能不站著,不向遠處看,最好一直平躺。絕對不能低頭一直盯著腳下。

換句話說,此刻正跪在船舷邊,探出頭專心地看著船槳划動的繆莉,已經違背了上述的所有忠告。

「沒事,沒事。你看啊哥哥,有好多魚! 好想拿著魚叉跳下去。」

如果她的尾巴露在外面,此刻一定正啪踏啪踏地搖個不停。我仍舊是不知該怎麼勸說她才好。抬頭看看天空,有一群海鳥盤旋在桅杆周圍,或許是把這艘船誤認為漁船了。

商船很快便離開了建在河口的海港,水手們搖動船槳,讓它朝海流涌動的方向駛去。等我發現已經吹起海風時,划水的聲音消失了,幾個滿身大汗的男子從船艙中上來,拉著帆索讓船帆迎滿風。

船帆一下子鼓起來,帶著船慢慢改變方向,朝北駛去。

「吶,吶,哥哥,我們現在在海上了! 好厲害!」

繆莉的眼睛正在風帽下閃閃發亮。海上的一切,大概都對生在紐希拉,長在紐希拉的她充滿了吸引力。而即便不是如此,憑著比常人多出一倍的好奇心,就連吹過臉上的海風也能成為她的享受,當然,這次航程本身也是一樣。

我看著繆莉的模樣,突然心想,讓她和自己同行或許並沒有那麼壞。說到底,只要繆莉能夠開心,我覺得也沒什麼比這更好的了。

天氣很好,風也沒有想像般暴烈。海鳥悠長的叫聲與船緩慢的搖晃,都讓人感覺像是個白天便喝個大醉的休息日。原本我打算就如何翻譯聖典中那些難以表達的抽象詞彙好好考慮一番,結果還是不由得變得迷迷糊糊,甚至以為自己正泡在紐希拉的溫泉里。心裡明白這是錯覺,可那種怠惰的舒適感卻總也難於抵抗。

直到我聽見什麼衣料摩擦的聲音,才猛地回過神來。

「嗯……繆莉?」

看看旁邊,繆莉正抱膝坐在地上。明明閉著眼睛,可看上去並沒有睡意。有時她的喉頭還會想喝下什麼東西似地動一動。

一左,一右。船的搖晃雖然緩慢,卻帶著巨大的力量。

繆莉注意到我時,臉上一副夜裡聽見可疑聲響時的表情。

「繆莉,你的臉色……」

正在此時。她猛地站起身來,把臉伸到船舷外。接著還沒等我說出下面的話,她的脊背猛地一抖,開始哇哇嘔吐起來。看上去繆莉的元氣終究沒能勝過暈船。

我一面替她心疼,一面又暗自有些開心。走近她,輕撫她的脊背時,我這樣說道。

「所以才說你要好好聽話。」

繆莉馬上便轉過頭,對我投來怨恨的視線,可很快就連這股力氣也被第二波嘔吐壓下去了。

她呻吟了好一陣,但總算因為吐光了胃裡的東西,看上去好過了一些。我餵了她一些皮囊里的水,然後又替她解開束腰鋪在地上當作墊子 ,其他圍巾之類束縛身體的東西也全都儘可能幫她鬆開。根據德堡商會那些商人們的建議,這種時候暈船者最好的選擇就是躺在地上。

繆莉平躺下來之後,我看到她的臉色差得教人擔心,呼吸也變得短而急促,於是又讓她的頭枕在自己腿上。接著繆莉的小手便摸索過來,緊緊攥住了我的手。平時她總擺出一副老成的面孔說我容易上當受騙之類,到了這時,才會露出小孩子依賴大人的乖巧模樣。

暈船是不會致命的,因為知道這個,我便不由得想要對她還擊一番。

「這副模樣,一旦發生危

險還怎麼像你說的那樣來救我呢。」

聽我這樣說,繆莉原先痛苦地擰成一條線的眼瞼便微微張開,嘴巴也不甘心地嘟了起來。還開始用指甲掐我的手背。看來還是沒放棄抵抗。

「哥哥……真是……壞心眼。」

「是啦是啦。」

我一邊回答一邊撫摸她的小腦袋。而繆莉大概是明白這副模樣她怎麼都贏不過我,很快又闔上了眼睛。平時的她要是有現在一半聽話該多好——就在我望著她的臉,心中冒出如此想法時。

「……哥哥。」

「怎麼了?」

「要吐了。」

「啊? 再、再忍一下,再稍稍忍一下!」

繆莉不理會慌神的我,居然仰著橫轉身體,把臉轉向了我這邊。接著像是反胃一樣猛地搖動身體,而我也嚇得和她一樣青了臉。

我慌忙抓住那瘦小的肩膀,打算立刻把她帶到船舷……到這時,才猛地發現。

「……誒嘿嘿。」

雖然臉色仍舊難看,但繆莉正浮現出一種得意的笑容。

論惡作劇,沒人能勝得過她。

「真是的……」

我帶著安心與吃驚嘆了口氣,繆莉則繼續仰面躺下,把頭枕在我的膝蓋上,手也仍舊攥著我的手。她的臉色從青變成了蠟一樣的白,不過嘴角卻微微上翹。

比起對她生氣,我首先得欽佩這種逞強的精神。

「是我輸了。」

我剛說完,她便笑了起來,長吐出一口氣。身體不再那麼僵硬,呼吸也平緩了一些。

暈船的最佳療法,就是好好睡一覺

「做個好夢吧。」

我撫摸著淘氣的妹妹,對她輕聲說道。

越過了幾個小島和岩礁,卻始終沒看到能讓船停靠的島嶼。這種把握不了行程的旅途本來就讓人難以忍耐,更何況是在不習慣的海上。

睡著了的繆莉不時會翻一翻身,因此我需要頻頻替她蓋好毛毯。就這樣終於到了黃昏,海風開始變得微冷,波浪的聲音也讓人聽煩了的時候,一座比較大的島嶼進入了視野。等船明顯準備在島上停靠時,我鬆了一口氣。這應該就是海蘭德所說的,德堡商會支部的所在地了。

「繆莉。」

我輕輕搖了搖繆莉的肩膀,然後她便睜開眼,朦朦朧朧地看著我。

「快要到港口了,該下船了。」

她還是昏昏沉沉的。視線雖然停留在我身上,可意識卻不知有幾分是清醒的。

「你還感覺不舒服嗎?」

繆莉什麼都沒說,只是弱弱地盯著我,然後閉上眼點了點頭。

如同是幼子一般。

「看起來是沒事了。」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頭,結果繆莉從喉嚨里發出咕嚕嚕的低吼聲。

「行李很多,所以不能連你也一塊抱起來了。你要自己準備收拾。」

既然她能擺出這副鬧彆扭的模樣,大概身體是恢復了不少。而繆莉不知是明白我看穿了她的把戲,還是想起自己此時正要踏入冒險的序章,最終還是老老實實地爬了起來。不過她的狀態的確不佳,於是我便把毛毯之類的重物都塞進自己的包裹里。

「下船時,你要小心別掉到海里去。」

這並不是在對她開玩笑,可繆莉卻帶著一臉的不高興輕輕撞了一下我的腰。

船漸漸靠近港口,等到能看清港內其他船隻上的人臉時,水手們麻利地收起了船帆,領航員站在船首對船尾的操舵手發出指令。船划過海面,順利地停靠在岸邊。

船板搭好後,搬運工模樣的人們便湧上了甲板,開始和水手、商人們討價還價。

我不知道該不該直接下船,但這樣站在甲板上似乎也只會礙事,最終還是決定帶著繆莉快些離開。這裡的船板不像是阿提夫港那般堅固,走在上面著實教人捏一把冷汗,總算走到岸上後,睽違半日之久的踏實感覺才讓我鬆了口氣。

「今天晚上,也要繼續受德堡商會照……」

我整了整肩上的行李,突然發現繆莉還呆站在原地。剛要跑過去檢查她是不是犯了貧血,卻看到繆莉望著島上的模樣,自言自語般地說。

「……原來還有這麼寂寞的景色呀。」

海鳥聒噪地在空中盤旋,人潮湧動,野狗野貓在其間伺機竊取漁夫們的戰利品——阿提夫港堪稱混沌的風景,並不存在於這裡。儘管岸邊還系留著幾艘大型船隻,可除過在船上工作的人之外,舉目四望再沒有其他的人影。有規模的建築物同樣屈指可數,並且每一棟都像是要與外界隔離般,被圍牆包裹著。

這些建築物背後則是一座無樹的禿山,倘若下雪時或許還好,可現在山上零零星星的殘雪反倒更顯得冷清。港口邊的沙灘上也是一樣,只有一些骸骨般的白色漂流木孤獨地躺在海浪間。

同船的商人們都不願多說話,各個裹緊大衣,埋頭朝他們今天的落腳處走去。這樣的一副光景里,人們也不可能產生聊天談笑的念頭。

紐希拉雖是深山,但不論何時都充滿了歌聲與歡笑。對生於彼長於彼的繆莉來說,眼前的荒涼一定是她從前連想都想不到的吧。

「我就在這裡。」

說著,我牽起她帶著鹿皮手套的小手。風帽和羊毛圍巾的間隙中,繆莉那雙漂亮的眼睛直視著我。

「哥哥,有時候真的會像哥哥一樣呢。」

說著,她開心地朝我靠了過來。

「然後呢? 今天要住在哪裡?」

「我正要去找,但應該不會迷路吧。」

「我想早點坐在暖爐的火邊!」

的確,太陽下山之後海濱就會冷得令人生畏。我和繆莉手拉手,穿行在這無人的寂寥港口中。

港口沿岸的建築物並不多,我很快便認出了德堡商會的商館。在阿提夫顯得威風十足的外形到了這裡,卻像是只為捱過冬天的寒風而設計的一樣。樓上的旗子仿佛放棄了一切抵抗般,被冷風揉來扯去,顯得無力極了。

商館的門十分厚重,應該是專為應對風暴的措施之一。敲響之後,很快門後就出現了一個大鬍子,將軍肚的商人。

「哦呀,真稀罕,您是旅行的修道士嗎?」

「我們正要前往北島。這裡有一封介紹信,來自阿提夫的史蒂芬先生。」

當然,這也是海蘭德貼心地為我們準備的。

「呵?」

商人眯起眼,拿過介紹信看了看,然後將肥胖的身體挪到一邊。

「外面一定挺冷的吧,請先進屋裡來。」

「失禮了。」

邁過門檻,裡面是一間寬廣的大廳,地面則和外邊一樣是夯過的土。與這間大廳的寬廣所不相稱的是,屋裡只敷衍地擺了幾把椅子,幾張桌子。遠處的牆上掛著當地的地圖與商會的紋章旗。這種閒散的氛圍總算是將屋外滲入的寒氣中和了幾分。

「請兩位坐近爐子先烤烤火,我去拿點喝的來。」

大鬍子商人手指著屋裡的某個裝置說。它的確只能被稱作爐子,就安置在房間正中。矮胖的金屬爐膛旁伸出煙囪,貫穿到天花板的上方去,木材的投入口中則能看到微弱的火焰時隱時現。

「木柴……是不是在海邊撿來的呢。」

爐旁放著我們在沙灘上見到的漂流木。繆莉或許是想像出了鉛色的天空下,商館職員在冰冷波浪拍打的岸邊,彎著腰一邊發抖一邊撿拾木柴……這樣的一番模樣。撿拾木柴一定是件辛苦的工作,甚至能讓人覺得是種懲罰。

「難得能坐在火邊,先去把行李放下來吧。」

商館裡大概沒有別人,四下里都靜悄悄的。我們在爐旁放下了行李,不過外套仍披在身上。這裡雖然有牆壁和屋頂,卻只能擋住風,溫度仍然和外面沒什麼兩樣。

我伸手想從附近的桌邊拉來椅子,發現大概是鹽和濕氣的共同作用,椅子的木樑表面已經變軟了。待在這不知該叫做大廳還是土場的寬大房間裡,太陽一下山,四處很快就變成了一片黑暗,教人心情也跟著變得沉悶。對來自溫泉鄉的少女來說,或許尤其難以忍受。

想到這裡我看了看身旁的繆莉,發現她正拿著一塊漂流木仔細端詳。那是在紐希拉的山裡從來都見不到的東西。

「繆莉?」

我叫了她一聲,結果繆莉轉過頭,用閃閃發亮的眼神看著我。

「這裡就像是世界盡頭的小屋一樣,好厲害。」

「……」

雖然在船上吐得那麼凶,現在臉色還有些憔悴,但繆莉的心似乎已經首先恢復了。

眼前她的笑容與活力,比爐中的火焰更讓人溫暖。

「沒想到今天居然會有客人來,屋子是這個樣子實在是抱歉了。」

此時,那位大鬍子商人正好拿著兩個冒出熱氣的錫杯走了出來。我接過杯子,發現裡面是加了蜂蜜的山羊奶。大概是這附近流行的飲品。繆莉吐空了胃,現在喝山羊奶可能會吃不消,但當我又把頭轉向她時,見她已經吸著鼻涕,端起杯子小口喝起了裡面的東西。甜甜的羊奶好像很合她的口味。

「這棟樓真寬敞,平時應該是更熱鬧的吧?」

「是的。現在冬漁期剛剛結束。不久之前,這房間裡還堆滿了鯡魚桶,滿滿當當擠著前來交易的商人,還有搬運貨物的工人們。每天商船接二連三地過來,要多吵就有多吵。」

就算聽他這麼說,這房間裡現在也聞不到魚腥味。我總有種感覺,覺得他像是在講述一個因為戰亂而毀滅的城邦中往日的輝煌一樣。

「接下來的季節也是一樣。春天的風暴就要來了,不少人都會到這裡來賺一把。」

我也嘗了嘗山羊奶,雖然甜得幾乎要讓牙齒化掉,卻正合適這又冷又暗的房間。

「有人專門追著風暴來?」

「與其說是風暴,更應該說是風暴刮來的各種東西,這樣形容比較合適。有時候長角的海獸會被衝上岸來,還有巨大的鱘魚。」

長角的海獸,這個詞讓繆莉愣了一下。畢竟這種生物太過於充滿故事色彩,大概她也把這當成了某種比喻。

但我曾實際見過它們*。這些海獸的角據說有不老不死的力量,被人們當作靈丹妙藥來出售。和陸地相比,海洋里充滿了更多不可思議的生物。

[*註:指獨角鯨(台版譯作一角鯨),詳情見第九卷]

「再然後,就是琥珀之類了。風暴過後,岸上也能找到琥珀的。」

談到寶物,繆莉的眼睛立刻放出光來。

「小東西可以直接在海灘用手撿,但大的往往都沉在海里。所以,趕海人會在城裡做好一把大鐵笊,用船運到這裡來。某些貪心的人做好的鐵笊,大得一個人都抱不動。接著他們會到各處小島上去,一心等著風暴來臨。等到狂風大作,波浪湧起來的時候到海上去,浸在齊腰深,凍得能讓身子麻痹的水裡,撈底下的東西。海水很冷,可能會把人凍昏後沖走,所以人們一般都會集體出動,用繩子把每個人連著綁起來。可就算這樣每年還是有許多人被海浪捲走,再也回不來,所以是一件很危險的工作。」

那副情景單是想像就能讓人毛骨悚然,背後一陣寒意。

可是,繆莉卻聽得入了迷,她激動得鼻子裡都快要冒出熱氣了。

「這樣的事情一直要持續到港口後面的禿山上開起花兒為止。人們夢想著一攫千金,吵吵嚷嚷地都湧向這裡。當然,其中肯定也有一夜暴富的人。夏天,也有不少人到這裡來採掘泥炭和石炭,或是在露天礦場裡挖鐵礦石,然後賣到別的島去。哎呀,雖然我們這邊最近一直是挺不景氣……可不管怎麼說,您兩位真是湊巧挑了最安靜的時候到這裡來。」

商人說完,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那麼,我們搭乘的那艘船,就是為了給接下來的這些事情運送物資的嗎?」

「噢,可能是吧。要不然,就是給更北邊的島運貨。我們商會的船還要過幾天才到,現在我正好可以和搭檔一起休息休息。」

說著,大鬍子商人指了指隔壁的一個房間,裡面有隻機靈的狗正盯著我們。

「平時它還挺親近人的,也許現在是感覺到了神的威嚴吧。」

大概,它真正顧及的是狼神的孩子繆莉。不過這我當然不會說出口。

「話說回來,兩位乘著別的商會的船專程來這裡,是因為什麼理由嗎?」

商人一邊把如鹿角般光滑的白色漂流木丟進爐子,一邊若無其事地問道。

繆莉喝了一口山羊奶,但視線轉向了我。

你能好好處理嗎? 她那副得意的視線仿佛在這樣說。

「而且,兩位看起來還真年輕。」

大鬍子商人一面調節火的大小,一面回過頭來望著我。視線中則充滿了商人式的毫無遮掩。

不過,要說我們的模樣引人注目也是能理解的。於是我坐正身體,將手放在胸前行了一禮。

「我名叫托托·柯爾。這邊的則是繆莉。我從幼時起一邊流浪求學,一邊研習教典,現在正侍奉某位貴族。」

「啊。」

商人將用來撥弄爐火的木塊也放進爐中,然後抬起了臉。

「失禮失禮。我是這個商館的負責人約瑟夫·列米涅夫。」

他伸出手來。我握住後,發現那雙手就像是熊掌般厚實。

「話說回來,您居然曾是流浪學生。我可真是見了奇蹟了。」

約瑟夫露出直率的笑容。看來他了解流浪學生意味著什麼。

「畢竟大多數人都是假借學生之名,做盡了偷盜等惡行的放蕩之徒。我當初也和乞丐沒什麼兩樣,貪心地想要增加僅有的一點點盤纏,卻被騙子奪走了身上的最後一分錢。」

「噢,這可真是……」

「就在走投無路時,實在是神的安排,有位旅行商人收留了我,這才讓我九死之中僥倖得以一生。是那位商人將世間種種事情教給了懵懂無知的我,後來還通融給了我每日學習的時間,這才讓我能走到今天。」

「喔喔。」

商人總會在世間承受各種各樣的非難,聽到自己同行的佳績善舉,約瑟夫也露出了些許自豪的模樣。

「然後,至於這邊我的同伴。」

我用手指了指繆莉,她便坐直身體露出乖巧的微笑。只有在這個時候,繆莉才會顯得老老實實的。

「是我受某位貴族賞識而離開村子時,混在我的行李中跟來的。本來我應該把她送回家……可畢竟自己原先也是流浪學生出身。」

「哈哈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雖然是神的僕人,因此不能口吐謊言。但要說是曖昧的說法,聖典中也隨處可見。何況聰明的聽者自然能從這番話中察覺出情況,聰明又自負的聽者就更是如此了。他們不會詮索追問的。

約瑟夫慢慢地點了點頭,一副瞭然於胸的模樣。

我沒有說繆莉一直將自己稱作哥哥的事情,是因為約瑟夫既然知道流浪學生的情況,就應該也知道結黨的流浪學生之間,年紀小的往往將年紀大的稱為兄長大哥之類。

「那麼,這次兩位的旅行,也是因為那位貴族?」

「是的。我的僱主聽聞這裡環境嚴酷,是人難以安居的土地,便心想此處適合誠心淨意地為神獻上祈禱。」

這句話也是一樣,雖然不是謊言,但又跟事實存在相當的距離。

「原來如此。阿提夫城裡爆發了有關信仰的騷動,我也聽說了。心中萌生旁念的那些人,是想要建起修道院,重新給自己鬆懈下的虔誠心提一提勁啊。」

約瑟夫晃著大肚子,豁達地說道。阿提夫的那些事情,看來已經傳遍了周邊地區。

「這片區域裡,確實有幾個偏遠小島建起過修道院。我們商會也曾一手包攬其物資供應……大體上,長的有三年左右吧。啊,失禮失禮。」

即便為了尋求救贖而在邊鄙之地建立起修道院,也難擋過於殘酷的環境讓眾多修士紛紛逃離。而或是出資者蒙主寵召後,修道院便失去了供給物資的來源。

修道院不能憑修道院本身而存續,修道士們也終究有忍耐的極限。縱然是祈禱與清貧的聖地,也需要靠著俗世的黃金來提供一定程度的舒適才行。

「信仰的形式是形形色色的。只要熱心祈禱,無論是在山巔,在深海,都會傳達到神的耳邊。」

約瑟夫發覺自己不慎將事實口無遮攔地說了出來,待聽到我面帶微笑這樣回答,他才像是放下心來,撫了撫自己的大肚子,接著又露出了掩飾般的笨拙笑容。

「可是,我希望您不要誤會。這片地方里也有許多人一直堅持著真真正正的信仰。如今這個時期好像相當微妙,為了本地的名譽,這一點我一定得澄清才行。」

「這是當然。」

我沒有在這裡質詢信仰是非的打算,因此便順著他的話表示了應承。可接下來約瑟夫說出的話,卻是我絕不可能漏掉的。

「確實,黑聖母的信仰不時會招來外人懷疑的眼光,可是水手們都是一群正直又虔誠的人,對信仰比誰都更熱心。就算是在這北方群島,神的教會也牢牢地紮下了根。」

從言辭上來看,約瑟夫或許就是這一帶某個島上出生的,土生土長的本地人。

而我會不會繼續被繆莉嘲笑說沒心眼,也就要看這裡了。

我竭力壓抑著聲音,裝作自然而然的模樣,這樣說道。

「黑聖母? 聖母還分黑白嗎?」

約瑟夫對自己的職業,自己居

住的土地,應該懷著比別人深一倍的感情。

他果然驚訝地圓睜開眼睛。

「噢,您還不知道啊。這可不行。這一帶,船隻沒了聖母像簡直是動彈不得。沒有黑聖母的加護,誰也不敢貿然出海。請等一下。我拿來給您看看。這就是在這片光憑人的力量難以生存的土地上,我們最可靠的夥伴,充滿慈悲的聖母神。」

約瑟夫以幾乎要踢倒椅子的勢頭站起身,快步走向隔壁的房間。

大廳里只剩下了炭火劈啪作響的聲音。

繆莉舔乾淨杯子裡最後的一點山羊奶,打了個嗝。

「還行吧。」

接著裝模作樣地聳聳肩膀,對我笑了起來。

約瑟夫拿出的雕像,和在阿提夫時海蘭德拿給我看的幾乎一樣。要說有區別,只是他手中的這一個更小,上面的細節裝飾也少了許多。

「只要是在這片地方出生長大的,不論是誰出海時都要帶著這個聖母像。」

他用厚實的手掌握著黑聖母像,對我解釋道。聖母像旁還有一個帶掛繩的小麻袋,大概人們出海時會把雕像裝在這個袋子裡,掛上脖子。聽到這些繆莉摸了摸胸前,大概是她也聯想到自己那個裝著麥粒的袋子了吧。

「和遠航船隻艦首的聖母或聖人像不一樣嗎。」

我問了一句,約瑟夫便露出一副嘆息的模樣搖了搖頭。

可在一口氣說下去之前,他的視線又轉向了爐前立著的烤串。

「啊,差不多可以吃了。這種魚,身體周圍的鰭烤過之後很脆,非常好吃。」

火上烤著的是一條條扁平的比目魚。繆莉雖然知道這種魚的存在,卻是第一次親眼見到。那奇特的外形讓她瞪圓了眼睛。

「我們能用網捕撈到的至多只有盤子大小。但偶爾颳起大風時,能從深得嚇人的海底打上大傢伙來,這麼大! 足有這麼大!」

約瑟夫將手臂拼命伸長,伸到幾乎要脫臼的程度,描畫出一道弧形來,引得繆莉一陣驚嘆。但我卻只是附和了一下。與來客談天時的商人之言,只有一半左右是可信的。

「陸地上想都想像不來的巨大生物,在海里幾乎到處都是。有關他們的傳說就更多了。雖然對魚來說,越小的味道才越好。來來,請趁熱嘗嘗吧。」

平時總是趴在海底的怪魚居然也能烤來吃。但我嘗了一口,發現溫熱又柔軟的魚肉非常美味。被火烤脆的魚鰭更是集中了鹽的精華,很好吃。繆莉大概是因為在船上吐空了胃的緣故,此時已經把兩串魚裝進了肚子裡。

這樣很沒樣子。我想提醒她,可約瑟夫看到我們大口吃魚的模樣似乎非常開心,因此我就再沒能多說什麼。繆莉總是改不掉這樣的一面。她就像是小狗一樣,喜歡吃別人給她的東西。

「然後,說回黑聖母。她確實和船上的護符不是一回事。因為黑聖母曾經實際救過我們的命。」

寬廣,寂寥,寒冷的土地房間中,三人一狗在黑暗裡圍著火爐。外面已經一片漆黑,只有利刃般的冷風吹過。約瑟夫說得越來越激動,有一個詞也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異端。

惡魔誘騙人類時,往往會顯現出類似奇蹟的東西。

「不,我明白的。大陸來的客人,或是從遙遠南方千里迢迢來買鯡魚的商人,聽到這些一般都會有這樣一幅懷疑的面孔。」

我慌忙抹了抹臉頰,接著約瑟夫便笑了起來,而繆莉則瞪了我一眼。

「就算這樣,本地這些論疑心程度比誰都高的人們,還是偷偷地信奉著黑聖母。這片地區之所以建了修道院也不長久,有一個原因就是這裡的人都不會向他們捐獻。」

聖母像居然能聚集起如此的信眾,這愈發讓人聯想到與惡魔相關的某些東西了。

約瑟夫繼續說道。

「船隻因聖母像而脫險的故事也有不少。而且,並不是爺爺講給孫子,孫子又講給玄孫的那種東西。畢竟,我就親眼目睹過一次。」

約瑟夫好像並沒有拿這些說服我們,使我們相信的想法。他閉起眼睛,像是在回憶當時的情景,又把聖母像握住貼在胸前。

那尊聖母像之所以被磨去了細節裝飾,或許就是因為長年累月被這樣緊握著的緣故。

「那是一次秋天的出航」

嗖,外面響起一陣寒風颳過的聲音。

「當時土地發生了鹽害,變成了不長草的鹽鹼地。我們需要把綿羊和山羊送到別的島上去。那些羊很久沒吃東西,瘦得就算是生下小羊也產不出奶來,但那些奶和肉,還有一點點少得可憐的羊毛,卻是我們跟它們一起熬過冬天的保障。貧乏的小島上只有那一個村子,能不能得救,關鍵就要看這群羊了。」

剛從船上下來時,這裡的荒涼景色曾讓繆莉感到茫然。據說越往北環境就越發嚴酷,讓人難以生存。在約瑟夫成為德堡的商人之前,作為出生在這片海域的島民,他大概是經歷過那種環境的。

「羊群在島上每多滯留一天,就可能多一頭餓死。而每有一頭羊死去,村里就會有一個人失去口糧。那天早上刮著又濕又暖的風,天空陰沉沉的,連牆壁都跟著發潮。村裡的老漁夫說這種天氣絕不能出海,可我們就算知道有危險,也別無選擇。就算人們都說這時里出海,一定會變成白色惡魔的點心,可我們光是應對眼前的危機就已經走投無路了。」

啪。啪。爐火中的木頭髮出爆裂聲。

除約瑟夫之外,房間裡再沒有別的動靜。

「而要到長著草的島去,坐船隻需要幾刻鐘。天氣好的日子裡,看起來更是只要跳下海就能游過去一樣。而且那天海面像湖水一樣平靜,也沒有風。如果錯過眼前的機會就不會再有第二次了。到明天又可能要下雨,颳風,海面一團洶湧。那樣子,家畜就要全死光了。」

面對這一線生機,出海的人是怎樣的表情,我不難想像。

「於是,我們最後還是在朦朦朧朧的視野里出了海。船槳每次划過水面,波紋都會一直延伸出去,最後消失在白霧裡。船本來應該是直向著島前進的。可是再怎麼往前也看不到島的影子,最後整個視野終於全都變成了白色,簡直,就像是被惡魔捂住了眼睛一樣。」

「……霧?」

繆莉是生在山裡長在山裡的。她帶著某種畏懼使用了這個詞。

有時,山里也會起濃到伸手不見五指的霧。那種恐怖繆莉非常清楚。在那樣一個虛幻的世界中,即便是她的母親,巨大的狼神赫蘿,也會迷失方向,只能靜靜地伏在地上不動。

那時深深的絕望,還能從約瑟夫臉上的皺紋里分辨得出來。

「人們說濃霧仿佛是可以抓住,可以切碎,甚至能吃下肚裡去的。可那時的霧氣卻不是。要是能抓住倒還好。那霧把我們全部包裹住,甚至站在甲板上都看不清彼此的臉。山羊和綿羊都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似的一聲不吭,靜得教人害怕。我以前被小山一樣的海浪和狂風卷進水裡時,都不曾畏懼一下。可那一次,我的腳真的軟了,整個人不由得後退了好幾步。」

「我在山裡遇到霧的時候,就會一直大聲喊。」

繆莉像是要為那個在霧中驚惶失措的約瑟夫鼓勁般,這樣開口說道。

而約瑟夫則先是露出微微驚訝的表情,繼而笑了起來。

「我也是。當時我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只能拼命大喊。後來我問同伴們,才知道大家似乎都是一樣的。可是,白色的濃霧仿佛把一切都吸了進去,我的聲音,就連我自己都聽不到。」

約瑟夫向火爐里添了兩塊木柴,繼續回憶道。

「船艙里的人拼命划槳,只為了確信船還在前進。也不管方向,只是死命地朝前劃。往常因為各處海流和波浪的流向不同,我們閉上眼都知道自己在海的哪裡。可是那一次海面沒有風也沒有浪,誰也不能判斷船的位置。到最後,有人開始發了瘋似地用槳敲打海面。我那時也緊緊握住這尊黑聖母像。我們這裡有一個傳說,據說人在海上走投無路時,一定會得到黑聖母的救助。」

當面對人力無論如何也無可奈何的事情時,人只能選擇依靠神靈。

約瑟夫將聖母像貼在胸前,接著講了下去。

「我扶著船舷走到船頭,發現大家好像也想得跟自己一樣。就算沒人說話我們也都明白。所有人都緊閉著嘴點了點頭,全都拿出了各自的聖母像。」

約瑟夫高舉起聖母像,再現著當時的舉動。

「我們的聖母啊,請您指引這些可憐的羔羊們……。因為當時船上的確載著山羊和綿羊,於是我們便這樣詠唱,接著虔誠地將黑聖母像投進了大海里。」

繆莉咽了口唾沫,身體前傾,而我也不由得被約瑟夫的故事吸引住了。

「立刻,船一下子猛地晃了起來。有人大喊說撞上了暗礁。那片海域

非常複雜,就算領航員緊盯著水面也還是可能發生事故。正當我們在絕望中戰戰發抖時,船開始自己動了起來。」

我看著約瑟夫繪聲繪色講述的模樣,心中湧起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但這是有理由的。

這個故事實在太像是編造出來的,而奇蹟是否真的會在那樣的巧合之下發生也令人懷疑。但是比起我作為聽眾所懷的懸念,約瑟夫這個講述者臉上的複雜笑容更令人在意。那笑容就好像是他們,這些事件的親歷者,都無法分辨那一切究竟是現實還是白日幻夢,並且直到今天還無法完全相信,接受它似的。

「船就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引導著一樣,慢慢地在海上前進。說實話,我甚至以為自己已經因為船隻失事而死去,正在前往死後的世界。可是不久之後,大霧裡突然浮現出島嶼的影子,正是我們熟悉的那座島。船隻就像滑行一樣穿過死氣沉沉的海面,最後擱淺在沙灘上。我們站在歪斜的甲板上面面相覷,始終不敢相信自己得救了。」

約瑟夫搖了搖頭,接著嘆了口氣。

「總之我們將這一切都當作神的加護。把羊群趕下船,幹完了所有的活。等到起風了,濃霧散開,海上又有了原先的波浪時,我們投向海里的聖母像居然又被沖回了船邊。簡直就像是它們載著那艘船,把我們一直運到這裡來一樣。」

約瑟夫說這並非從別人口中聽來的故事,而他看起來也不像是在說謊。

繆莉的鼻涕和眼淚已經一同流了下來。不知是因為她太過興奮,還是因為聽到了約瑟夫和他的夥伴們獲救的結局。

約瑟夫露出了哄逗小孫女一樣的笑容,替繆莉擦乾淨了臉。

但我是神的僕人,我不能被蒙蔽雙眼。

「您沒有向教廷提出申請,要求將這件事認定為奇蹟嗎?」

我說出了任何一個良善的信徒都一定會做的事。儘管現在教廷正是教會的百弊之源,可若能得到它的認可,就一定能極大提升當地教會的權威,也能傳出一段信仰的佳話。再說得世俗一些,巡禮者會紛紛前來,能為這片地區帶來一筆豐厚的收入。

但是,這樣一來教廷就會派人來調查事情的真偽。

約瑟夫聳了聳他寬厚的肩膀,簡直就像是早已預料到我會這麼說。

「這件事當時引起了很大爭論。即便是我,也覺得那有一半是奇蹟,另一半則是偶然。」

「……您說偶然?」

「海是非常複雜的。哪怕表面上看起來像湖水般風平浪靜,也不能知道下面究竟藏著什麼東西。而且,海流的界線比大陸人想像得要明確得多。越過界線的一瞬間,有時就會感覺像是『咚』地撞上了什麼東西。」

當時那艘船上的人們就是被濃霧奪去了視野,正處於感官過敏的狀態時,撞上了某一股海流。他是想這樣說嗎?

「而且這些島上的海灘,本來就是漂流物乘著海流最終必定到達的地方。只要離海島近到一定程度,就是放著不管也會靠岸。可是假若因此鬧得沸沸揚揚,最終卻沒有被認定為奇蹟的話,反倒更會為這片地區招來懷疑的視線。畢竟這裡原本就數次被外人懷疑是異端之地。」

比如,像您一樣的人。約瑟夫露出微笑,同時對我投來促狹的視線。

「所以,那件事最後被當作一半奇蹟,一半巧合,就此塵埃落定了。不過從那時起,我便比以前還要加倍篤信黑聖母。」

就算被認定為異端,也沒有改變信仰的打算。他像是在表明自己的決心。

而我原本也並不是為了使他們改宗,才到這裡來的。

我之所以來到這裡,是要鑑別這群信仰黑聖母的人,究竟能否在我們與墮落的教皇對抗時成為強有力的夥伴。

「其他這種像是偶然一樣的奇蹟也有不少,比如船上發生火災時,將黑聖母像投入海中,突然激起了一陣巨浪撲滅了大火,或者落入海中的人被黑聖母搭救等等。」

落海。聽到這裡,繆莉對我投來了似乎有所意味的視線,但我裝出一副沒看到的樣子。

「當然,最大的就是……」

大概是意識到自己過於興奮,滔滔不絕的約瑟夫突然停了下來。他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接著換用柔緩的語氣繼續說道。

「不,這還是請您親自去目睹一番奇蹟的痕跡吧。您們兩位,原本就是要前往大島的對不對?」

我們要去的地方叫做奎松。據德堡商會的人說,那裡是這片群島的中心,也是海盜們的大本營。

「有人勸告我們說,不管做什麼,只要想在這片海域通行,就非得先去一趟那裡不可。」

「是的。這裡有不少非法捕魚的人,還有專門掠奪小村落的法外之徒。如果先去大島露一露臉,能避免捲入很多麻煩。尤其是要在某個島上建立據點,就更該如此了。畢竟不論受到哪一位貴族的庇護,到了海上,誰都是一樣無力。」

溫菲爾王國,甚至被稱作大陸最北的國家普羅亞尼亞,都無法將自己的權威延伸到這裡來。

「能保護我們的只有黑聖母,對嗎。」

聽我這麼說,約瑟夫露出了商人特有的假笑,接著點了點頭。

「大島上也有這片地區唯一的修道院。您應該去見一見那裡的修道士先生。這種聖母像,全都是那位修道士先生做的。他雖然年事已高,卻是一位虔誠而且可敬的人。」

約瑟夫的黑聖母像之所以和海蘭德給我看的那尊一樣,似乎是因為出自同一人之手。

另外教會的權威並沒有拓展到這片土地上,所以所謂的修道院大概只是自許的稱號罷了。修道院不像教會那樣一手承擔人們受洗,結婚和喪禮的工作並收取金錢,所以有關其設立往往不會引起什麼爭端——除非它們妨礙了教皇的生意。

貴族們之所以往往選擇建立修道院而非教會,也是為了避免那些麻煩。

「但是,最近不管哪個島上的煤炭都挖得差不多了。黑玉的產出也大不如前。開採出的煤少了,不但島上的生意會受影響,保護我們這些海之民的黑聖母像也少了,實在是讓人左右為難。」

說完這句話,約瑟夫忽然才像是回過了神一樣。他大概是察覺自己不由得開始發起了牢騷,緊接著便露出仿佛自言自語被人聽到一般的尷尬神情。

「我怎麼對旅行的客人說起這些無聊的話題了。」

尷尬的神情很快被商人式的滿臉堆笑代替,接著他的視線又回到了爐火上。

「兩位還滿意嗎? 魚的話要多少就有多少,請不必客氣。」

繆莉的腳邊已經擺下了六根尖端燒焦了的木串。這些木串之所以粗而且長,是因為在漫漫長夜裡還會被人用來當作賭具。

「不,我們吃飽了,感謝您的款待。」

「全賴神恩。」

之後,約瑟夫帶我們去了寢室。這裡缺少燃料,爐中的火不能燃燒整晚,所以夜裡無人的大廳會冷得讓人無法入眠。作為爐火的代替,他給了我們幾個在爐膛內烤過的石頭。將這些石頭裝入袋子放在毛毯下,就變成了能溫暖一整夜的懷爐。

我們被帶進了一間平時恐怕只有大商船的船長才有資格使用的房間中,房裡的羊毛床鋪讓繆莉瞪圓了眼睛。

「睡在這樣的床上,好像在夢裡都會餓肚子了呢。」

的確像是狼少女會說出的話,但我覺得她的肚子好像從來就沒有飽的時候。

繆莉開心地在床上蹦來蹦去,而我則在房間一角發現了一個臉盆架,於是便從行囊中取出手巾,又淋上皮袋裡的水,然後在盆里擰乾。

「來,繆莉。」

「嗯?」

繆莉坐在床上,不解地望著我。而我則看著她的這副模樣長嘆了一口氣。仔細一看,吃魚時抹上的炭黑,現在還粘在她的臉蛋上。

「真是的。」

我已經懶得指出來了,索性直接走過去,用擰過的手巾使勁擦了擦她的臉頰。

「再怎麼說你也是女孩子對不對。漂洋過海沾一身鹽腥味,你難道不在意嗎?」

一開始繆莉還有一點不配合,但很快她就開始指著各個部位讓我擦了。先是臉,然後是鬢角,擦完額頭又輪到鼻子兩邊,等我把手巾疊了一疊,換到乾淨的另一面時,繆莉已經露出了耳朵和尾巴,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樣伸長脖子搖著尾巴,等我來繼續給她擦其他部位。

「果然是離開了紐希拉,才能明白那裡的溫泉有多好啊。」

擦完腦袋後一副享受模樣,耳朵和尾巴抖個不停的繆莉突然打了個噴嚏,大概是著涼了。

「嗚……哥哥~。」

她拖著鼻涕,轉過頭對我投來視線。

「等我也擦完臉再說。」

我用手巾餘下乾淨的部分擦完臉時,繆莉已經拿衣袖抹淨了鼻涕。

「不過我覺得呀。」

等她再開口,已經是我給她擦淨手,自己也擦淨手,又被她纏得沒辦法,開始擦起她纖細的腳腕和小巧的腳時。

「真的好厲害哦。」

把我這個哥哥當作僕人一樣使喚,還要給自己擦腳,這也很厲害了,可有關這點,我明白因為自己不由自主地嬌慣她,同樣得承擔一半的錯。

「前提是,他說的是真的。」

聖典中有一個細節。聖職者為貧苦人擦拭身體,總是從左腳先開始,這條規則還被吸納進了儀式的程序中。我從沒想過這是為什麼,但實際做過一次就立刻明白了原因。單單是因為右利手這樣做比較方便而已。

「哥哥你還在懷疑嗎? 黑色的聖母的事情。」

擦完繆莉的左腳,我發現她的小腳冰涼。雖然有烤過的石頭當暖爐,但還是讓人擔心會不會生出凍瘡來,於是便從行李中拿出用來防凍的熊油。這些熊油裝在貝殼裡,已經被凍成了固體,我用小刀削下一點,放在魚油蠟燭上將它烤化。

「還是說……果然,是有魔女什麼的?」

我用手蘸著變軟的熊油,把它抹在繆莉的腳上。結果頭上傳來這樣一句話。抬眼一看,繆莉的表情卻十分認真。

「因為,他可是說船會自己動,而且水還會自己撲上來滅火哦?」

繆莉的語氣聽起來有些急躁,或許是因為她看到我一臉呆滯的模樣。

我一邊給她的嬌嫩的小腳塗防凍油,一邊說。

「約瑟夫先生自己不是也說了嗎,那是偶然。」

「……偶然?」

「誤判,錯覺,要怎麼說都可以。總之,如果把那樣的事情當成是神的恩惠,一定不會有好結果,最後往往還要招致不幸。」

左腳塗完,接著我又用手巾擦淨她的右腳,再用手指把熊油塗在上面。

「回顧神學的歷史,這樣的例子簡直不勝枚舉。錯誤的信仰比無信仰更可怕。因為雖然教給人新的事物並不難,可改變既有的想法卻很不容易。」

比如讓妹妹放棄對哥哥不切實際的戀心之類——這句話我還是咽了回去。

而且,黑聖母一事的性質或許也是一樣的。

「所以必須要慎重應對才行。好了,塗完了。」

給繆莉的兩隻小腳塗完防凍油,我拍了拍毛毯,催她快點上床睡覺。而這條勤懇地發揮了許多作用的手巾則被塞在木窗的縫隙間,履行起它的最後一件任務。

「但是,對得救的人來說這不是一樣的嗎? 就算有人得救,這種信仰也不行嗎?」

繆莉提出這個問題時,我正想用手巾將窗戶再堵得嚴實一些。而之所以回頭,則是因為覺得她好像對此表現出了異常的拘泥。

我看到毛毯中的繆莉,似乎是在認真思考著什麼。

「在城鎮裡遇到的莫名親切的陌生人,或許也可能是人販子。就是這樣一回事。」

因此不能輕易相信。不可濫呼神名這一點,聖典中也有提及。

當我將縫隙堵好,確定冷風不會再鑽進來後,繆莉已經把毛毯拉得蓋過了她的鼻子。

「哥哥每次提到神的時候,都會變得壞心眼。」

而且,不知為何像是在鬧彆扭。

「不是壞心眼。這叫做冷靜。」

繆莉沒有回答,只是抖了抖耳朵。

「而且,約瑟夫先生說我們將會看到奇蹟的遺址。既然如此,等到那時再作判斷也不遲。」

這一類的觀光名勝在世間數不勝數。而我在溫泉鄉的溫泉旅館中工作了十多年,從客人們口中聽盡了這些名勝背後的故事。倘若他們的信仰帶著半點虛偽,我也有自信能立刻看破。

「繆莉,請你再往裡一點。」

我吹滅蠟燭,房間裡立刻變成了漆黑一片。剛想伸手尋找毛毯的位置,在黑夜裡也能看得一清二楚的繆莉主動伸出了手來幫我。或許是因為剛用濕手巾擦完的緣故,這隻小手摸上去冰涼涼的。

即便如此,在四重毛毯下,繆莉的體溫很快便讓她的手溫暖起來。而且這張床還是羊毛——而非以往的麥稈捆成,再加上她毛茸茸的尾巴,今晚應該是不用擔心感冒了。

「冷不冷?」

不過我還是問了一句,接著繆莉便毫不客氣地把頭埋在我的胸前,打了個大哈欠,繼而搖了搖頭。或許她根本不是在回答我,而只是為了抹掉打哈欠時滲出的眼淚。但無論如何,總之看上去像是沒有不滿。

吹滅蠟燭,兩個人都在床上躺好之後,很快各種聲音就變得清晰起來。有海風衝擊木窗的聲音,也有商館屋頂的瓦片被吹得咔踏作響的聲音,有木材的吱呀作響,以及不知為何聽上去格外入耳的,海浪的聲音。

這裡並非我所熟悉的那個溫泉鄉紐希拉蕊的旅店,而是比那裡還要更接近世界盡頭的小島上,一棟幾乎無人的建築物。

吶,哥哥。

繆莉在我的懷裡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總覺得,有點可疑。

外面的海浪聲幾乎完全蓋過了她的呢喃。

可疑?

我追問了一句,她尖尖的耳朵便抖了抖,搔動我的鼻尖。

世界盡頭的小屋。繆莉曾拿著鹿角一樣的漂流木,對這裡如此評價道。

實際上,這裡確實很接近世界的盡頭,要說是冒險也並無不妥。畢竟這樣的地方,是絕不能懷著散步般的心態就隨意前來的。

繆莉在我的懷裡深深吸了口氣,小小的身體好像也鼓了一點。

好開心。

她曾無數次夢到的冒險,大概就像是眼前的這番情景吧。

當繆莉又把那口氣吐出去時,她的身體也隨之縮小,柔軟了一些。正是一個嬌弱的,仿佛我稍一用力就會令她受傷的女孩子。

大概此刻繆莉已經睡著了。我能從氣氛中感覺得到。

本來繆莉睡大覺的本領就令人瞠目結舌,何況她今天還在船上吐空了胃,晚上又用長相奇怪但味道鮮美的魚填滿了肚子。

我露出微笑,摸了摸這孩子的頭,自己也放鬆了身體。

睡意立刻用來,意識也開始變得模糊。

關於黑聖母的那些說法我實在是難以接受,這確實是個需要仔細調查考慮的問題,然而我要做的不過是完成自己的任務而已。

作為海蘭德的使者,作為繆莉的哥哥,一個合格的監護人。

海浪無休止地湧向岸邊。而我則很快融化在毛毯的溫暖中。

翌日出發之前,約瑟夫將一枚扁平的木牌和一封信交給了我們。

「兩位是史蒂芬閣下的客人,而這裡又有許多法外之徒。若是有人搜查商船,就請您讓他們看這枚木牌。」

木牌上用當地的文字寫了些什麼,下面還有一個烙印。看來是這片區域的通行證。

「這封信,等到了大島的港城奎松之後,請交給那裡教會的人。他們應該會好好款待旅人。」

「那裡有教會嗎?」

我很意外。因為原本知道這片群島不在教會的勢力範圍內,我便以為這裡僅有一所崇拜黑聖母的修道院罷了。

「說是教會,其實更像是在這裡有業務往來的諸大商會,一同出資一同管理的滯留場所。畢竟在異國的土地上,人們必須通力合作才能生存下去。」

哪怕平日裡關係再怎樣險惡,只要有利可圖便會聯起手來。果然是商人的思維。換句話說,這座不同商會分開建起商館的港口,還算是屬於我所熟悉的那個世界範疇之內。從現在開始,我們才要正式踏足從未經歷過的世界。

「有關黑聖母,他們應該也能向您提供許多信息。」

「謝謝您。」

「還有,您一定要去一趟大島上的修道院。如果能獲得那位修道士先生接納,在這片地區就沒有辦不成的事情了。」

修道院的建設原本就是我們的目的之一,而能否與當地人結盟一同面對教皇的大軍,或許也與此事息息相關。

再者,既然那座修道院是黑聖母信仰的中心,那麼這種信仰究竟是真是假,應該也能從修道士身上察知。我必須要去見見他了。

「祝一路順風。」

約瑟夫站在商館門口,微笑著對我說道。那條狗此時正伏在他的腳邊,或許是因為繆莉不在這裡的緣故,看上去稍微友善了一些。

我行完禮走向港口,立刻被朝陽刺痛了眼睛。

昨天一下船,我們便被一種強烈的寂寥感包裹,可此時在這片晴朗的淡藍天空下打量小島,感覺其實並沒有那麼壞。

滿是裸露岩石的禿山還是原先的模樣,但殘雪之間能看到星星點點的綠色。山羊悠哉地漫步其間吃著草。就連昨天那片如同世界盡頭

般的海濱,此刻也有海鳥停在漂流木上休憩,島民們則忙著收集可以當作肥料的海藻,看上去充滿了生機活力。

有個穿著旅裝的小孩子混在島民中間,時而專心地盯著海藻的間隙,時而在這片海灘上遊蕩。不是別人,正是繆莉。

我叫了她一聲,她便向我轉過了頭,但接著又滿臉不舍地望了望腳邊,這才如同認輸般背著行李朝我走來。現在我知道她為什麼會鮮少地起個大早,甚至連早飯都草草了事的原因了,原來她一直在海邊找琥珀。

「找到了嗎?」

帶著苦笑問了她一句,結果繆莉賭氣似地搖了搖頭。

「這種東西不會那麼容易找到的。」

即便比金銀或其他寶石廉價,可琥珀作為裝飾品仍很受歡迎。

假若這樣的東西能輕易在海邊拾到,島民們早就過上衣食無憂的安逸日子了。

繆莉像牛般從鼻子裡長呼出一口氣,冒出了一片白煙,接著打開她的鹿皮手套給我看,手套里只有一顆耳垢般的褐色顆粒。

「我找了很久,不管怎麼找都找不到,可是那些人輕輕一翻就發現了!」

這些收集海藻的島民中,也有和繆莉年紀相仿的孩子。他們大概是想給這個從南邊來的外地人一個下馬威吧。當然,繆莉找到的這顆琥珀實在太小了,什麼價值也沒有。

「就是這回事。即便是我也有過類似的經歷。某些道理自己無論怎麼閱讀聖典都明白不了,可有人就是能一下子頓悟。」

聽我這麼說,繆莉聳了聳肩——儘管她被厚厚的衣物幾乎包成了四方形,可我還是能看得出來。

「畢竟,哥哥你呀只看到了世界的一半,然後再一半。」

明明是為了安慰她才這麼說的。我嘆了口氣,接著發現繆莉好像正抬頭開心地望著自己。

「但是放心吧,哥哥那些沒有被別人發現的優點,我會全都找出來的。」

她八成只是想說說看這句話而已吧。我不知該怎麼回答了。

不過光被繆莉說來說去也不行。儘管有些害羞,我還是這樣回答道。

「我要先說明一點。在店裡工作的時候,我可是拒絕了很多女性的邀約哦。」

溫泉鄉紐希拉的旅店裡,總有許許多多美麗的舞娘與樂師。當然,她們和繆莉可不一樣,全都是憑著自己的才華獲取眾人賞識的優秀女性。

可是,繆莉非但沒有鬧起彆扭,反而還露出了綽綽有餘似的笑臉。

「什麼拒絕呀,哥哥你只是被人家耍得到處逃而已吧?」

「唔。」

就像我從繆莉出生開始便一直注視著她,繆莉也從誕生之後就一直注視著我。在那些如鳥兒一樣打扮華麗,胸部與腰際又同雕塑般精緻的女性們面前,我是怎樣的慌張態度,自然也不可能瞞過她。

我被猛地戳了一下痛處,說不出話來,而繆莉卻笑眯眯地說道。

「不過,能不能連同男生這種沒出息的部分一併去愛,才是女孩子優秀和不好的差別,媽媽就是這麼說的。所以哥哥你安心就好啦。」

「……」

我無言地低頭望著身旁的繆莉,她便露出笑容作為回答。

究竟是該責備她竟然用這樣一副笑臉,來裝模作樣地批評比自己大了一倍的哥哥是『沒出息』,還是該責備她明明從側面看就和男孩子沒區別,卻傲慢地以『優秀的女孩子』自居呢。我很頭疼。

不,我在腦中轉念一想。繆莉是個聰明的孩子,隨著年紀增長,她總會明白什麼才是自己正確的立場。身為稱職的好哥哥,我應該相信這一點。所以儘管這隻小狗的撒嬌啃咬有點太疼了,但我還是應該成熟而灑脫地泰然處之。

「你說的對。我會誠心誠意地等著繆莉能讓我安心的那一天來到的。」

看到我的微笑,繆莉臉上露出了一副到嘴獵物突然輕巧地逃掉了似的表情。

「討厭,哥哥,我是認真的!」

「我也是認真的。而且,需要為下來擔心的事情還有很多很多。早上你喝了三碗魚湯,真的沒問題嗎? 而且沙丁魚也連頭帶尾吃了好幾條對不對?」

這次輪到繆莉說不出話來了。或許是看到船便想起了昨天的慘劇,她僵著臉對我說。

「沒、沒關係的。」

當然,這話什麼根據也沒有。不過樂觀正是繆莉的優點之一。至少,我自己需要相信這一點。

「那就要仰躺著,除了天空之外什麼都別看。」

「……那樣子,真的就能不頭暈了嗎?」

剛才那副裝模作樣的神氣不知消失到了哪裡去,現在繆莉正不安地看著我。

「當然,因為神就在天上啊。」

結果她立刻露出滿臉的不愉快,嘟起了嘴巴。

「我相信的,只有哥哥而已啦。」

繆莉的眼神里充滿責備,可我卻禁不住露出了微笑。

「不過,你要是平時就能稍聽一點話就好了。」

說著我摸了摸她戴著風帽的小腦袋。

「討厭,人家才不是這個意思!」

雖然繆莉立刻就開始表示抗議,但我只是笑了笑。

天空晴朗,和風平靜。

就算這片海域的前方真有魔女在等著我們,也總會想出一些辦法來的。我有這樣的感覺。

天氣好的時候,四周的景色也會看得更清楚。

與約瑟夫告別後,我們乘著船圍島繞了半圈,接著繼續北上,終於進入了這片群島的深處。眾多小島接二連三地映入眼帘,著實教人吃驚。

「全是小島呢,我都分不清哪個島是哪個了。」

大概一直躺著也很累,繆莉翻身時偶爾會爬起來,趴在船舷上打量周圍的景色。

「而且,到處都沒有樹,看起來好冷啊。要是我能從紐希拉帶來幾株就好了。」

這些島嶼上都裸露著大片岩石,牧羊人趕著山羊,尋找岩石間星星點點的綠草。海邊則能看到島民們修補漁網,坐在小茅屋前曬魚乾之類的生活場面。

安寧祥和。這個形容聽起來很美好,但很容易就會發現,他們每天的生活必定都在溫飽的邊緣掙扎著。

遭遇風暴,連續幾日都不能出海捕魚時,島民們的口糧立刻就會受到威脅。而若是房屋損壞,由於這附近完全沒有樹木,他們也很難得到重建家園的建材。島上居民的生存基礎其實非常脆弱,畢竟就連支持他們生計的漁船,也是用木頭建造的。

我們搭乘的商船在先前的港口已經卸下了大多數貨物。即便如此,每當船隻經過海邊,沿海的村民們就會紛紛停下腳步,停下手上的活,痴痴地望過來。那副模樣看上去就像是身上戴滿昂貴寶石的貴族騎著駿馬經過,引得拾荒的少女抬頭注視一般——這恐怕並不是我的錯覺。因為哪怕是這艘船上的任何一件貨物,想必都足以給他們的生活帶來巨大改善。

「在這裡,信仰一定會染上濃重的現實色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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