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幕(2/2)
「在這裡,信仰一定會染上濃重的現實色彩吧。」
「……?」
我不由得低聲說了一句,引來繆莉不解的眼神。
如果收集了能獲得的一切資源而仍不能滿足生活,人便唯有祈禱。
因為那是在呼嘯的狂風中,唯一觸手可及的依靠。
「但願這些空隙終將被真理填補……」
出生在這片海域的人乘船時必定會帶上黑聖母像,似乎並不單是為了航行的安全。他們渴望著能夠依賴,能夠支撐自己的什麼。強烈地渴望著。
而集此地人民信仰於一身的黑聖母,據說全都出自一位修道士之手。如果那位修道士是懷著正確的信仰雕刻了這些黑聖母像,那麼或許就可以期待這些依從的人們也沒有誤入歧途。我心中湧起了這樣的希望。
船之後的航程大抵可說是順利。儘管途中天氣突然轉惡,還飄起了雪花,所幸沒有起風,不會對航行產生阻礙。
中途我們又在一個小島上的旅舍過了一夜。那座旅舍是島上唯一的建築物,在背後刀削般高聳的懸崖映襯下,顯得像是趴伏在地上似的。次日太陽還未升起,我們便再次出發。此時雖然空氣寒冷,但並沒有風。還沒睡醒的繆莉依偎著我,朦朦朧朧地看著商船靈巧地穿梭在島嶼中。而周圍的景色發生變化,則是在太陽散射出光輝的時刻。
我們突然來到了一片開闊地帶。
四周的景色變得太快了,起先讓我錯以為是自己的眼前出現了眩暈。而船也確實猛地晃了一下——因為四周已經沒有了小島的束縛,風得以自由地展現它的力量,讓海浪比原先高出了許多。船帆幾乎要被這股力量撞破,桅杆也發出了吱呀呀的聲音。這一切都讓航程立刻塗上了濃厚的冒險色彩。
「你沒事吧?」
船體劈開波浪,破碎的飛沫被風吹到了甲
板上。
我急忙想要取出事先抹了油的皮革外套,可醒過來的繆莉卻兩手抓在船舷上,如同著了魔般望著大海。
「好厲害……海裡面,有一片湖……」
因為這句話,我才注意到大概是因為海床急劇加深的緣故,海的顏色確實像劃了一道線般分明地變成了藏青色,。再仔細看,遠處的小島仿佛連在了一起,包圍著這片深海。的確就像是大海中的湖一樣。
又一陣強風吹來,掀起了繆莉的風帽,撩亂了她長長的髮絲。可銀髮的少女對此好像全無知覺,只是一心沉浸在這北方嚴峻的景色之中。
不久,風開始裹挾起冰片,打在臉色的寒意也變成了痛覺。片刻之內我們便明白自己已經來到了早春的支配範圍下。而就算是這樣的天氣,恐怕也是此地在熬過真正嚴酷的時節後才迎來的。一想到這裡,我心中便湧出一股類似恐怖的感覺
可即便是在這種環境中,這片大海里的湖也成了某種海上的十字路口,能頻繁地遇到各種各樣的船隻。我擦了擦睫毛上的冰粒望向遠處,看到了樣式雄偉,甲板足有三四層高的遠洋巨艦,也有與這艘船大小相仿的商船,還有僅靠一兩個人就能操縱的小駁船。
即便是在這裡,人們也在繼續著他們的日常生活。
平日裡總是吵個不停的繆莉現在非常安靜,默默地望著那群在寒風,冰粒和白浪中吐出煙霧般的白色氣息,用凍得通紅的手掌握船舵的水手們。往常一激動就會彈出的耳朵和尾巴,現在像是被她遺忘了存在般,老老實實地藏在髮絲和衣服下面。
「……那是……船?」
已經連暈船都無暇顧及的繆莉,突然像是回過神來般低聲說道。
「但是……那個東西,為什麼黑乎乎的……而且……好大?」
她凝神直視著船的前方。我走到繆莉身旁,卻因為船身猛烈一搖,不得不叉開雙腿才得以站穩。
「是船的可能性……似乎並不高。那是一座山。黑乎乎的地方則是森林。」
「山?」
海里怎麼會有山呢? 繆莉的表情就好像是在這樣問我。但我卻立刻意識到,那裡就是此行的目的地。當朦朧的視野前方終於明顯地出現山的稜線時,四周船隻的往來也變得更多了。大概眼前的黑色山峰,就是這片島嶼地帶的中心,被當地人稱作大島的地方了。
我用手拍掉衣服上沒有融化的冰粒,同時給繆莉戴好風帽,又把另一條羊毛圍巾塞進她的領子裡。
儘管繆莉有點不配合,可她卻像是連掙扎的時間都不願意花費,只是直直地盯著船的前方。
因為順風的緣故,船正以驚人的速度朝島嶼接近。
不久之後,離開阿提夫以來久未見到的成相當規模的港鎮,以及背後如高居王座般睥睨這片湖的山峰,全都進入了我們的眼帘。
威風堂堂。再沒有第二個形容更符合眼前的這座山了。
我感受到了某種震懾,可繆莉卻突然輕輕笑出聲來。
「嘿嘿,你看啊哥哥。那座山,就像是提著褲子的國王老爺爺一樣。」
「啊?」
聽她這麼說我才發現,或許是植被種類改變的緣故,那座山從山麓開始變成了一片暗色。果真就像是正將褲子提到肚皮附近一般。沒有樹木,全被積雪籠蓋的山頂也確實仿佛一頂王冠,頓時令人覺得無比滑稽。
同時,眯著眼,用天真無邪的視角看待這些景色的繆莉也令我不禁感慨起來。
她眼中的那個世界,無論何時都充滿了歡樂與喜悅的光輝。
「嗯? 怎麼了,哥哥?」
繆莉覺察到我的視線,愣了一下。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你無論何時都很像你啊。」
「哎?」
她的表情好像一隻被人捉弄的貓咪,看上去更疑惑了。而我則摸了摸繆莉的腦袋,就此將這件事搪塞過去。
「神啊,請賜予我們的旅途以加護。」
商船又是一陣劇烈的搖晃,劈開波浪,朝著那座戴王冠的山駛去。
奎松的房屋都有寬大且陡峭的屋頂,大概是為了讓積雪容易落下,不過建築物密集的模樣,總讓人聯想到一群被風吹到一起來的小矮人。
這裡的確大了不少,人和船隻也變得更多了,但產生這種感覺多半是因為離開阿提夫以來,我們的眼睛已經習慣了先前的寂寥景色。不論是建築的數目,行人的數目,其實只要稍稍停下腳步就能數清。
即便如此,當我看到人們走在積雪的道路上談笑時,心中還是鬆了口氣。因為這裡有人生活的氣息和溫暖。不知是誰還在十字路口堆起了雪人,拿木棒做出了它的手和臉。
「教會在那邊嗎?謝謝您了。」
我向一位路過的商人問路,他用手指了指流進港口的那條河的上游。那河很寬很深,上面沒有架橋,人們乘船在兩岸間來往。
因此似乎沒有多少人會走沿河的路。路上雖有足跡,卻也已經積了不少雪。站在河口朝山的方向望去,我發現這條河就像是一道裂縫般,是誰在島上撕扯出來的。
「繆莉,我們走吧。」
我把圍巾拉高到遮住嘴,接著牽起繆莉的手朝城裡的教會走去。
「做人偶的人,就在那裡嗎?」
「不是人偶,是聖母像。」
「那不是一樣的嗎?」
要對無信仰者說明這些差別實在是很難,我不禁開始頭痛。
「而且,我們要去的不是修道院嗎?」
「教會是我們要借宿的地方。修道院在別處。而且,據說那所修道院在來的時候是可以從船上看到的,你看到了嗎? 可能像是遠處的小島上的一個小黑點,修道院就在那裡。」
「哎? 啊,嗯,看起來就像是個小祠堂……咦,有人住在那裡嗎?」
眼尖的繆莉果然像是看到了。大概,商船是在她一心沉浸於景色,而我則忙著給她加衣服時經過了那片海域的。
緊接著,繆莉的眼睛裡便放出光來。
「騙人的,那裡真的有人住著嗎? 真的?」
我聞到了冒險的味道! 她的鼻子被凍得通紅,卻不住地喘著粗氣,仿佛如此宣告一般。
「看起來有那麼驚人嗎?」
「嗯。海浪刷刷地拍著,島上只有光禿禿的岩石,非常帥氣。我還以為那裡是獻祭山羊什麼的祭壇……對了。就像是會操縱雷電,會在海上行走的魔法師住的地方一樣。」
教會對異教徒發動了持續數十年之久的戰爭,正是為了根除這種魔術崇拜的信仰。抱有此種信仰的大多數人的確在戰爭結束後銷聲匿跡了,不過與之相關的故事卻以冒險奇譚的形式留在了書本中。
大部分故事都把這些魔術師之流描寫成應受討伐的惡人,可對繆莉而言,這些角色只要足夠驚悚刺激,就足以令她喜歡上了。
「嗚哇,好期待。那裡一定還有通往地下的迷宮,或者絕對不能打開的門什麼的。」
她一定是從根本上誤解了什麼,可我已經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糾正了。
「吶,吶,哥哥。地底的迷宮裡要是有龍該怎麼辦? 是不是叫媽媽來會比較好?」
越來越分不清夢和現實的繆莉抬起頭來望著我,露出了發自心底,充滿期待的笑容。問題是,繆莉的母親確實是精靈之類,是居住在森林黑暗深處的存在。
即便如此。為了讓這個年幼,不諳世事,又容易被各種思想影響的少女不會就此踏入成長的歧途,我必須得好好地畫出一條界線,告訴她這個世界正常的形態是怎樣的。
即便自己在其他方面相當笨拙,可教給別人在這充滿不確定的世界中究竟應該相信什麼,姑且還是能做到的。至少,我正是為了明白這條真理才不斷勤懇學習至今的。
我們不多時便走到了一道巨大的木柵門前。石壁另一面飄舞的教徽旗讓我明白這裡就是教會,但若是不刻意挑選言辭,我會覺得這裡是一座要塞。
「哇……」
這道木柵門如今正懸在我們頭頂上,每一條木柱和木樑都粗得驚人,恐怕以人手揮舞的劍和斧頭無法對產生任何影響,再加上木柵門後的長甬道,以及頗有厚度的石壁,這一切怎麼看都像是為迎戰而設計的。甬道的天井上還開著形狀獨特的孔洞,裡面有黑而焦糊的東西。那是在敵人來犯時能淋下熱油將其擊退的陷阱。
「教……會?」
戒備森嚴的模樣,讓繆莉都驚訝地發出了這樣的疑問。
「約瑟夫先生也說過的,這裡是聖域。」
「咦……是有什麼貴重的寶物嗎?」
繆莉立刻兩眼放光,但事情和她想得並不一樣。
「不,是因為大人們締結的約定。
」
我不理會滿臉疑惑的繆莉,拉了拉大門邊垂下來的掛繩門鍾。不久後甬道內側的一扇門打開,有位提著槍的士兵從中走出。大概是因為在這裡金屬鎧甲會與皮膚凍結在一起的緣故,他穿著皮甲,而非一般的鐵質鎧甲。
「哦,是雲遊的僧侶嗎。」
這位士兵表現出了和約瑟夫類似的反應,但從他並不驚訝這點來看,恐怕以前就不時有旅行的聖職者來到這片邊境之地了。
「這是德堡商會約瑟夫閣下的介紹。」
我拿出信件,又為了保險起見將木牌也一同遞上。
「這個不需要。」
士兵沒有接過木牌,看來這裡果然是個特殊的地方。
「受貴族之命,經由阿提夫遠道來此檢視北海之情形……。真辛苦啊。」
士兵聳聳肩,小心地疊好信件交還給我。
「如果條件允許,若能暫時停留在這裡,我們會得到不少方便。」
「當然沒問題。這兒就是為了這個建起來的。德堡商會的客人,就是我們的客人。」
士兵邁開步子,突然又回過頭來說道。
「有一件事我要先說一下,在城裡傳教是禁止的。這片土地上的人們雖然信奉著神,但跟南方的感覺不太一樣。這些你知道嗎?」
「您是說黑聖母吧?」
知道就好。士兵點了點頭,像是在這樣說。
「而且,阿提夫那邊好像還因為信仰鬧出了什麼事。這裡的人本來就對教會比較敏感,可別跟他們起衝突啊。」
餘波果然影響到了這裡。
穿過石壁之後就是一片寬廣的庭院。而這片庭院之所以占地龐大的理由,我也很快就明白了。眼前各處堆積著木箱和蓋著稻草的行李,而且不論哪一件,前面都插著知名商會的旗幟。德堡商會自不必提,船隻保有量一時曾超過世界上任何一國的君主,在海上被譽為世界最強的魯維克同盟*,也在這裡懸掛起了他們的旗幟。
[*註:影射漢薩同盟的巨大組織,相關情節見第十卷]
這裡是任何可依靠之權威都鞭長莫及的場所,是從事遠航貿易的商人們共同維持的據點,也是發生不測時,庇護他們的聖域。
如此措施,往常只有在教會權力不存在的異教徒領土上才能見到,而此處恐怕也算在其範疇之內。
繆莉好奇地打量著商人們點檢貨物,清潔馬匹的模樣,而那位士兵則指了指繆莉,然後對我投來刺探般的視線。
「還有件事情也很重要。這裡姑且也算是教會,而且地方並沒那麼大。有女的在就可能產生麻煩。跟著大老爺一起來的夫人,侍女們都有專門的宿舍供她們起居。奴隸也是一樣。」
在貧窮的地區,奴隸買賣並不罕見。從這位士兵有些為難似的視線來看,他或許是把我當成了好心的聖職者,以為我正要把在南方撿到的奴隸少女送回其故鄉。
不過,不論事實究竟如何,我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是絕不能在這種無所依靠的地方把繆莉單獨留在哪裡。過去的旅程教給我的一條寶貴經驗,就是最重要的人事物必須時刻留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但繆莉是女孩子這點也是不容混淆的事實,即便再說是權宜之計,此地仍舊是懸掛教會紋章,供神的羔羊們休憩的場所。作為神的僕人,我不能說謊。
就在自己不知該如何回答時,繆莉本人卻取下圍巾和風帽,露出她的一頭銀髮來。
「打扮得像女孩子,會有很多很多方便哦。」
說完,她浮現出大膽的笑容。
士兵盯著繆莉看了片刻,突然也露出左邊犬齒笑了起來。
「真是個聰明的小鬼,你將來肯定會有出息的。」
「嘿嘿,謝啦。」
繆莉毫無顧慮地笑了笑,臉上看不出一絲異樣。
「到那邊最大的建築應該會有誰在,詳情就去問他們吧。」
以前我曾在大修道院內借宿過,眼前的情景簡直與那時一模一樣。
宏偉的聖堂坐落在中心,從南側開始分別有庭院,菜園,廄舍以及食堂之類的設施圍繞著它,此外還有與滯留者規模相稱的宿舍。
大概由於商人們將這裡當作基地的緣故,此處的庭院比一般修道院要大得多,和住宿、飲食有關的設施也頗具規模。唯獨廄舍並不怎麼起眼,應該是因為船隻承擔了大部分運輸工作。
「我明白了,謝謝您。」
「沒事兒。」
士兵說完便準備轉身回到他的崗位。不過離開之前他和繆莉像傭兵般撞了撞拳頭。看來繆莉還挺令他中意的。
「怎麼樣? 哥哥。」
我目擊了淘氣少女又增加了一種奇怪自信的瞬間。
「真是的,你居然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出那種謊言。」
「哎哎? 我沒有騙人哦。」
的確沒有。繆莉只是在陳述事實而已。理解錯誤的是那位士兵,而這種手段我也用過了多次。
可是,自己跟繆莉還是有一點不同。那就是繆莉使用了這樣的方法,進入了原本不能進入的地方。究竟是否應該對此視而不見,我實在很難和自己的良心達成妥協。
大概是我心中的苛責和混亂表露到了臉上,繆莉擺出了一副鬧彆扭似的神情。
「但是哥哥,你要是真覺得這不對,當時直接說明真正的情況不就好了嗎。」
「……」
「之所以沒那麼做,是因為哥哥你也想順水推舟對不對?」
的確如此,我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那樣還有什麼好糾結的。哥哥你必須得清清白白的,而你也確實沒有說謊,是清清白白的呀。」
繆莉抱著胳膊,以某種諷刺的語氣對我說道。
一點都不信神的少女,自然也不會有什麼害怕的東西。
另一方面,這樣讓繆莉代替自己說謊真的好嗎? 我覺得良心受到了拷問。
「我的信仰似乎要動搖了。」
「我隨時歡迎哥哥放棄哦? 因為那樣就可以和我結婚了。」
「……」
看起來前面的那一切都是繆莉的陷阱。被她趕到坑中之後,我只能以疲勞的眼神回答她了。而繆莉則站在陷阱的坑口,露出神氣的笑容作為回應。
我嘆了口氣,接著又意識到這樣不行,於是強打起精神來。
「下一次可不會再這樣了。」
是啦是啦,繆莉聳了聳肩,像是這樣的意思。
然後,我們按照士兵說的,走向那棟大煙囪中冒出白煙的建築,推開了門。
門後是一道筆直延伸的石鋪走廊,看上去冷冰冰的,左手邊有一間大廳,從半開的門縫中能聽到裡面傳出的歡聲。
「似乎是個熱鬧又溫暖的地方……你怎麼了?」
剛一推開門,繆莉就立刻捂住了鼻子。
「總覺得……好臭……」
聽她這麼說,我也吸了吸鼻子。
「啊,是泥炭的味道。」
「ní tàn?」
「海蘭德殿下說明黑玉的時候曾提到過的吧? 就是像泥一樣的炭。能在田地或是草原地帶找到。雖然便宜,但是火力也相應比較弱,同時還有會產生異味的缺陷。或許這座島上也有泥炭出產吧。」
繆莉是狼的孩子,所以鼻子非常靈敏,大概這也是讓她難受的原因之一。
「如果你受不了的話,我們要換個住處嗎?」
在溫泉鄉紐希拉,每年也有不少人因為耐受不了硫磺的味道而選擇離開。我們雖然早已習慣,所以完全不在意,可受不了的人就是怎樣都受不了。
沒想到我剛問完,繆莉卻捂著鼻子,不知為何吊起眼角來瞪了我一眼。
「怎、怎麼了?」
「哥哥你肯定又是想先這麼說,然後再趁機把我趕回家去對不對?」
每當繆莉任性,想要睡懶覺或是暴飲暴食的時候,我就會說既然這樣還不如結束旅行,或許是因為這個原因,繆莉已經開始抱有警惕心了。
「剛才的是純粹的關心。」
「……哼。」
哥哥大笨蛋——這句話雖然沒說出口,但繆莉一下子把頭轉向了另一邊。
「先不說這些,我們還是快點借來房間,然後調查接下來的事情吧。」
畢竟我並不是陪繆莉來這裡旅行的。阿提夫的騷動激起了巨大的水波,甚至已經跨越海洋抵達了這裡。事件的影響也應該隨時間發展而越來越大才對。我必須儘早完成在這裡的工作,然後投身至下一個任務當中。
繆莉雖然還因為泥炭的怪味捂著鼻子,卻也硬著頭皮來到了建築內。同時,大廳中也有一個人朝
我們走來。
「哦呀。」
這聲音之所以令我感到格外親切,不光是因為那人和善的神態,也是因為他穿著與我相似的服裝。
「這個季節里還真是稀罕。兩位是旅人嗎。」
那是位戴著教徽掛墜的年老祭司。他的臉頰紅撲撲的,但恐怕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酒精的緣故。
我暫且把這些放到一邊,作為訪問者對他行了一禮。
「打擾了。我是托托·柯爾。受某位貴族之命來到這片土地。這裡是德堡商會約瑟夫閣下的信。」
祭司驚訝地眨了眨眼,接著走過來握住了我的手。那是一雙柔軟又溫暖的手,但靠近之後,我果然聞到了一股酒味。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是管理這座教會的雷哈·弗里德霍夫。也就是說,您是來這裡尋找適合建立修道院的土地之類嗎。啊,說明就不需要了,不需要。因為一直有這樣的人來訪此地。不知為什麼,大概南方人都以為這裡是天國的入口吧。」
看來他不但喝醉了,而且平時就是這樣的性格。雷哈直截了當地說出了別人難以出口的話,同時浮現出好好爺爺式的笑容來。接著,又像是為什麼而困擾般,帶著濃厚的酒氣長嘆了一聲。
「好也罷壞也罷,這裡只不過就是寒冷大海的盡頭。再怎麼熱衷於調查,到頭來也可能只會招來危險。尤其是這個季節掉進海里一沒人救,二還可能遇上春天的風暴。這裡時不時地就有像您這樣的人去調查那些無人小島,最後惹出一堆亂子來。」
他打了個酒嗝,又聳了聳肩。
「您是說,信仰上的?」
我試著問了一句。好好爺爺眼中的神色立刻一轉,變得如同這座被石壁保衛的要塞般嚴峻。
「您是異端審問官嗎?」
假若這樣的氣氛是在傭兵或騎士之間,雙方的手一定都按在了劍上。
但是,雷哈的視線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轉向了緊摟著我腰間的那個人。
於是,我便對老祭司回答道。
「如果是異端審問官,想必應該在道具上考慮得更多才是。」
異端審問官。這個稱謂往往是劊子手或拷問者的代名詞,他們是不會帶著幼小的孩子四處奔走的。
「您說得沒錯。或者,倘若異端審問官都是像您一樣的人,教會也就不會在各地招致如此怨恨了。」
說完,雷哈又打了個噴嚏。
他之所以會在這種邊鄙之地,這座並不像是教會的教會裡,恐怕是有什麼理由的。而神忠實的僕人這一稱號,似乎也並不適用於他。
「這裡很冷。總之請先……啊,在這之前兩位還需要找個地方先放下行李吧。」
「以及如果能借給我們一間房的話……」
雷哈拍拍腦門,笑了起來。
「噢噢,噢噢,是沒錯。穿著旅裝喝酒,怎麼也喝不痛快啊。」
雖然在笑,可他布滿褶皺的眼皮下,卻有一道令人驚訝的敏銳目光射向繆莉。
「對了,守門的衛兵應該把這所教會的規則告訴兩位了吧?」
「我知道啊,說是女人要呆在別的房間。」
繆莉也盯著雷哈,笑嘻嘻地回答道。我不知道該說她是有十足的膽量,還是十足的厚臉皮。接著雷哈驚訝地打量了繆莉好一會,才眨了眨昏昏欲眠的眼睛,又噴出一個酒嗝。
「嗝。抱歉。那麼讓我帶兩位去房間吧。眼下人不多,正巧有好房間空出來。」
說完,他從我身旁走過,來到建築外。
「噢,真涼!」
對喝過酒發熱的身體來說,外面的寒意應該算是正好吧。我聽到他愉快地喊了一句,接著自己也和繆莉一同跟上了他。
庭院裡幹活的人們遠遠看到雷哈後,都向他揮手問候。看來儘管白天就喝得酩酊大醉,這位祭司仍舊受人仰慕。
畢竟,除過黑聖母之外能在航海中安撫眾人的,就只有他的祈禱了。
「然後,接著說剛才的話題。」
雷哈再次開口,是在他一邊走一邊查看魚乾熟成情況的時候。這些魚乾吊在菜園的木架上,看上去就像園中結出的飽滿果實一般。
「一堆亂子,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乘著小船出海的人再也沒回來過。人們猜測不是掉進了海里,就是船隻遇難後被海流帶到了哪裡去。」
雷哈無奈地嘆著氣。他大概已經見識過不少人以為這冰雪封鎖的嚴峻地域,有著與寒冷而清澄的空氣所相稱的神聖感,滿心期待地前來此地,最終卻又消失在大海中的結局了。
「這些人大抵是不了解本地的外國貴族派來的……近的有溫菲爾,普羅亞尼亞,遠的還有更南邊的幾個國家。總之,每當有人帶著權貴的命令來到這裡,死到這裡,外人就不免要議論紛紛。」
轄制這片地區的那群人,海蘭德當時是如何形容他們的?
「我聽說,是海盜控制著這一帶。」
這句話剛說出口,雷哈便轉過頭來對我露出陰鬱的目光,接著嘆了口氣。
「雖然他們怎麼看都是海盜,所以我無話可說,但那些人和外人所說的並不一樣。」
雷哈系好一串魚乾上的掛繩,接著說道。
「他們平時不但要護衛商船,還要盯著非法捕魚者、真正的海盜,防止島上村落受其侵擾。這麼說吧,人們是和他們達成了協議,請他們去收拾那些棘手的問題,這樣講您應該更容易明白。」
換成我熟悉的說法,自警團,這個詞或許是最接近的。
「如果沒有他們,這片嚴酷的海域終究是住不了人的。資源總是那麼有限,假如誰都能隨心所欲,日子很快就過不下去了。在這地方,暴力就像是木桶上的鐵箍一樣。沒有這群人,我們就連向春天來賺外快的人收稅都做不到。那樣以來這片土地很快就要被蝗蟲一樣的外地人榨乾,最後只留得滅亡一條路。他們的存在,是有其必要性的。」
咯吱,咯吱。我們踩著積雪繼續向前走。每走幾步,雷哈的左肩周圍就會飄出一股白煙,又很快消散在虛空中。
那背影看起來既讓人覺得他站在海盜們一邊,又讓人覺得他已經對這些事不抱希望了。
「但是,到了只聽說過大略的外人口中,事情就變成了『哎呀海盜們把看不順眼的南方人全都秘密殺掉了』。儘管實際上每一起事故其實都是不知這片海域恐怖之處的旅人,因為不聽當地人的忠告而引起的。」
說完,雷哈停在了一棟高大的建築物門前。
「就是這裡了。」
建築的入口建在幾層台階上,大概是為了應對積雪。
這棟宿舍的基台是石造的,再上則以木材搭建。我雖然曾好幾次在冬天睡在石地板上,可能耐得住那種入骨寒意的終究只能是十幾歲的年輕人。對早已過了二十歲的我來說,這棟宿舍的條件真是讓心裡暗自鬆了口氣。
「走廊一直走到頭,就能看到管理這裡的助祭,毛毯之類請向他去借。至於房間他應該也會為兩位安排。到時捐獻的金額,是自由的。」
雷哈故意對我露出微笑。
「要建立修道院,無人的島自然是最理想的。可這片地區的無人島與其說沒有人居住,倒不如說是人無法居住才對。因為島嶼周圍的海流極其複雜,又有許多暗礁,實在是非常危險。只不過這些都是單憑眼睛看不出來的。信仰也是類似,您說呢?」
雷哈笑著將自己的一隻腳在另一隻腳上磕了磕,抖落上面的雪。這種落落大方的舉止雖然讓我有些好感,但要我聽到這個笑話,然後還與他一同笑出聲來就很難了。
「所以,這一帶的人們明顯不怎麼歡迎從南方來的聖職者們。畢竟光是他們一個勁在島上四處打探就夠惹人厭的了,何況到最後死於事故還可能給地區招惹不必要的嫌疑。當然了,和當地人處不好關係,又只會給這裡的生意添麻煩的人也是一樣。」
用不那麼委婉的方式表達雷哈的勸告,大概就是『在這裡老老實實待幾天就回去吧』。
積極一點地考慮,這是他作為生活在這片聖域中的人,給予我的親切忠告。
「但是,我不能空著手回去。」
我試著抵抗。老祭司突然像是萬事不關心的醉漢般聳了聳肩。
「找個當地人來帶路,要做什麼之前也必須先問問當地人。尤其是出海的時候。」
雷哈站在建築門口,盯著門內的我們,這樣說道。
「這些,都有助於讓兩位能全身而退。」
接著不等我說出第二句話,他便關上了門。
咯吱,咯吱,踩雪的聲音漸漸遠去,終於只剩下一片寂靜。
繆莉重新背好行李,然後抬頭對我說。
「他不喜歡我
們呢。」
我默默地低頭看她,發現繆莉正在笑。
「旅人無論到哪裡去都是這樣的。很少能得到熱情招待。」
「真的嗎? 可是,在紐希拉大家都會開心地舉辦宴會招待客人啊?」
我也擔了擔背囊,催著繆莉朝走廊深處走去。
「紐希拉那樣的例子是很少的。世界上的大多數地方都並不歡迎外來者。因為,打亂他們安寧生活的,大抵就是外來的人。」
繆莉現在似乎還不怎麼能理解,但隨著旅行繼續,她總會明白的。
「所以,在別的地方,特別是人煙稀少的地方,舉止要安靜得體。」
聽我這麼說,繆莉皺起了眉頭,擺出一副『哥哥你又要開始說教了?』式的嫌棄表情。
不過,我接下來要說的這些並非是神的教誨,或是體貼他人的教養,而是近似於倘若在深山中迷失方向,該採取什麼行動才能保全自己之類的經驗。
我靜靜地盯著繆莉,她好像很快就理解了這一點。
接著變得老實下來,吞了口唾沫,又點點頭。
旅途絕非總是令人激動而喜悅,沒什麼能勝過在故鄉安穩地生活。如果這樣一來能讓她明白這個道理就最好不過了。
繆莉擺出一副深思的表情,突然開口說。
「就像是國王在外面也要打扮成庶民的模樣,做著和庶民一樣的事情對不對? 這種冒險故事我看了很多哦。」
「……」
沒關係,我知道的啦。繆莉笑眯眯的表情似乎是這樣的意思。
雖然我覺得她什麼都不知道,但有一點我自己倒是有了痛入骨髓的理解,那就是繆莉真的是太積極樂觀了。
這個房間很小,所謂的床也只是兩個木箱靠在一起,上面鋪著毛毯而已。
似乎即便如此這也算是宿舍內待遇比較好的單間了,其他樓層全是大廳和倉庫,看起來果然像是商人們僅為交易,這唯一一條用途而設立的據點。
因為事先便大概預想到商人們的據點中,舒適性只能是第二位的,於是我在租賃寢具時捐贈了相當的一筆金額,現在來看這麼做果然有必要。畢竟這是一個只要給教會付錢,便可赦免罪孽的時代。
借到了這麼多毛毯,晚上應該不至於冷得睡不著了。
放下行李,第二個問題便是解決午飯,所以我們很快又離開了房間。順帶就約瑟夫所說的奇蹟遺址詢問了守門的士兵,他告訴我們那裡就在從教會步行可達的範圍內,而且是在港城背後的那座山上。於是我們便決定首先前往那裡。
另外士兵還告訴我們路上的積雪很深,最好給靴子上再套一層枯草編成的長靴。我正感激他的親切,緊接著便被要求交出一筆錢來。看上去這種提供建議的服務也是一種賺取外快的手段。不過因為價格並不貴,我還是老老實實地把錢付給了他。這也是我的恩人,那位旅行商人傳授的經驗。在旅途中,一定要和能建立關係的人儘可能拉近距離。因為不知何時就可能會得到他們的幫助。
去往那裡的路根本不能算是路,只能說是沿著河一直朝上遊走。我們踩著雪, 走在夏天應該會變成草原的地方,很快汗水便從額頭上滲出。畢竟旅行用的靴子原本就很重,外面又加了一層枯草編成的鞋套,再沒有比它穿著更難走的了。不過若是沒有這層保護,鞋子很快就要被雪水浸濕。假若只生出凍瘡還算好,稍有不慎便可能會落得肢體凍傷。在紐希拉,冬天進山時這樣的保護同樣是必不可少的。
我走到途中就開始漸漸喘不上氣了,繆莉卻像野兔一樣邁著輕快的腳步一路前進。
「哥哥,快點!」
這裡雖然不是山中,沒有雪檐*和沼澤,只要沿著河走也不存在迷路的風險,可一想起返回時要走同樣的路,心中就湧起一股厭煩。若是帶一把雪橇來就好了,我甚至冒出了這樣的念頭,但很快又搖了搖頭把這種想法趕出腦海。畢竟,神的僕人不可貪得無厭。
[*註:雪脊背風側由於風吹形成的凸出部分,有些像飛機頭髮型。崩塌時可能引起雪崩。]
「真是的,哥哥——!」
繆莉已經走遠到了我看不清她臉的地方,急躁地沖我招手大喊。
到現在,我才發現海上只能看見山頂和山麓的這個『小島』,其實也有著相當的面積和廣大的平原。到了夏天,這片雪地一定會變成一眼望不到頭的草原,足以供給家畜整年所需的飼料。
終於在雪地對面望見森林邊緣時,地形從平原變成了山區。奇蹟的遺址,據說就在這片森林中道路的盡頭處。
「是你太快了!」
我只能說出這樣一句來。接著繆莉像是嘆了口氣,因為我看到有白煙從她頭頂上飄散。當然,她本人早就等不及我,繼續朝前走去了。
不過我並沒有怨恨這種薄情的想法。反倒頗為她敢於一個人猛進的堅強和年輕而感慨。何況繆莉出嫁時這樣的光景我大概還要再經歷一回,這次正可以算作是預演。
我苦笑著,又邁出一步。
之後總算是順著繆莉的足跡走到了森林入口處。這時繆莉正坐在一塊凹凸不平的岩石上,吃著手捧的一大塊冰柱。臨近的樹上還有許多這樣的冰柱,像槍頭般垂下來。
她大概已經等了很久,這從坐鎮在石頭一旁,三個足有成人懷抱大小的雪人就能看出來。雪人的臉上甚至還有樹枝畫成的表情。
「哥哥你簡直就跟爸爸一樣。」
她大概是想說我缺乏體力。可我就連回答說『是繆莉你太精神了』的力氣都沒有了。看見我肩膀一起一伏,喘著粗氣的模樣,繆莉又折下兩根冰柱,將其中一根遞給我。
「不過吃太多可是會受涼的哦。」
往常總是我在關心她,如今反倒被繆莉提醒了。
而繆莉也並不是隨便亂走的,她坐著的這塊石頭正在登山小道的入口旁。冬天也不會落葉的針葉林下方,有一條積雪已經被踩實了的小路。
就這點來看,真不愧是山里長大的狼之子。
「但是,這片土地看起來好奇怪啊。是不是每座島都是這個樣子的?」
踩實的雪即便是上坡走起來也比較輕鬆,何況這裡的坡度並不大,因此我總算沒有再被繆莉甩在身後。兩人走了不久,她突然開口這樣說道。
「奇怪?」
「那條河也挺奇怪的。」
繆莉停下腳步,回過身來對我指出某個方向。冬天雜草不會生長,因此即便在森林中也有良好的視線,。
繆莉手指的,是我們足跡附近的一條河。
起先我還沒察覺那條河的異樣,但很快就明白了過來。
「……河水的顏色,跟海是一樣的啊。」
就像在是雪原之中拉出了一條長長的濃藍色細線般。
「嗯。那個大概不是河,而是大海的一部分」
「海? 可是……」
這條水流延伸到了距河口相當遙遠的位置,不是入江的海流,也不是運河。從斗折蛇行的模樣來看,的確只能稱作是河流。
可是,要說是河流,它又太缺少變化了。畢竟其水流只是靜靜地呆在河道里。
「啊,的確,就像是一條死掉的藍蛇一樣」
停止了一切活動,靜靜地躺在原處不動。
「而且,哥哥你看。」
繆莉的視線回到森林中。
「到那裡就沒有了。」
河在那裡唐突地消失了。從大海流來的藍色河水在岸邊變成了綠色,沖刷著白雪。沒有新的水流注入,其本身也沒有流動。
「或許它以前的確是一條河。」
我說完,繆莉便沖我回過頭來。
「哎?」
她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是目擊了山巒移動的瞬間般。
「感覺意外嗎? 山嶽崩塌,森林枯萎,河流乾涸,這樣的消亡並不罕見。你最喜歡的冒險故事裡,不是應該充滿了比這更驚人的事情嗎?」
結果繆莉立刻紅著臉,撅起嘴來。
「……我、我又沒把書里的故事當成是真的! 哥哥你是在捉弄我對不對!?」
這個少女,從呱呱墜地到現在不過才經歷了十餘年。
或許是因為出生在一個如夢境與現實分界點般的溫泉鄉里,她對這些事情格外容易混淆。
「隨著時間流逝,風景也會發生很大的改變。這就是所謂的滄海桑田,而有些改變的契機又是很小的一件事。在這世上沒有什麼永恆可言,永恆只存在於神的天國之中。」
世上的一切幾乎都是沙灘上的樓閣,面對著終將毀滅的命運。因此我才希望在這充滿不確定,無慈悲的世界中,為人們帶去某些依靠。
如果這樣的
想法能傳達到繆莉心中就好了,但她一定只會當作是耳旁風吧。
沒想到,聽完這番話的繆莉卻陷入沉默,同時露出一副深思的表情。
或許在繆莉心中,山川與河流將永遠保持著她記得的那副模樣。因為即便無法遇到龍或魔法師,山川與河流也會一直在繆莉的身邊。
「而我,從中學到了一點。」
我走近繆莉,將手輕輕放在她的頭上。
「塵歸塵,土歸土。一切都在時光的流轉之中。那麼,至少要有意義地使用神賦予我們的這些時間。」
比如少睡些懶覺,多做些別的事情。我加上了這麼一句,很快便發現手掌下的繆莉變回了平時的模樣。
「哥哥你老是嘮叨這些!」
「我也希望有一天能不用再反覆提醒你。」
「討厭!」
繆莉一下子露出賭氣的神情。但當她的視線轉回那條河的終點處時,嘟起來面頰又平了下去。
繆莉沒有回頭,開口這樣說道。
「不過,媽媽也說過一樣的話。原來真的是這樣」
我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媽媽』。那是活過了上百年歲月,甚至可能永遠不老不死的,繆莉的母親。也是被人稱作賢狼的麥穗之精靈。
賢狼赫蘿與在某個村子裡邂逅的旅行商人一同踏上了旅程,並墜入深深愛河。卻也因為這個原因而始終在最後的一線前逡巡。她所愛的是一個普通人類,人的一生在她看來不過是眨眼的瞬間。而時間的流逝,是絕不可能停下來的。
最終兩人卻將現世的規律一腳踢開,選擇去抓住眼前的幸福。即便命運會如一把沙子般從手中不斷滑落,他們也相信著這段曾把握過的記憶是永恆的。
哪怕是令人無比傷心,無比難過的記憶。
或許,繼承了赫蘿之血的繆莉,也背負著同樣的命運。
因為繆莉是非人之人。
儘管自己曾發誓要一直站在她的身邊,但我也有終究無法做到的事情。
就像繆莉的父親羅倫斯不論怎樣努力,終將有一天,他會再也不能抱起自己年輕的妻子。現世的規律,是誰也無法阻擋的。
「所以說,我呀」
繆莉突然回過頭,沖我笑了起來。
「要像媽媽教的那樣,全力以赴地度過每一天」(譯:Carpe diem)
「繆莉……」
她純真的笑容充滿了堅強和勇氣,能讓她在黑暗之中仍舊毫不膽怯繼續前行的勇氣。
雖然勇氣的背後大約是年少無知,但她的笑容使我相信,繆莉一定能夠一直用這樣的態度面對她的生活。
「……」
我露出了笨拙的微笑,而繆莉則滿足地點了點頭。
「所以,看到好吃的東西我要立刻吃掉,想睡的時候就立刻去睡。想玩的時候就去玩,這也是有正當理由的哦。」
繆莉挺起胸來對我說道。
我則帶著感動,讓拳頭落在她的小腦袋上。
「自甘墮落的生活,和你說的道理完全是兩回事。」
「哎哎?」
繆莉發出了抗議的聲音,她的臉頰也跟著鼓了起來。
「哥哥大笨蛋!」
「不是笨蛋。你才不應該企圖這樣用花言巧語矇騙別人。真是讓人大意不得啊。」
「才沒有矇騙什麼的!」
我們一邊嬉鬧,一邊不約而同地邁開腳步。
繆莉總會像這樣如同小孩子般耍賴,但我能淡淡地覺察出來,她是有意而為之的。
而且,還有一件事繆莉並沒有說出口。那就是她繼承了賢狼的血脈,自己很有可能也同母親一樣永生不老,所以想要的東西立刻就伸手去拿,這種想法或許是認真的。不過,繆莉想要伸手取得的東西並不是美味的食物,也不是有趣的玩具。
而是我。
她沒有將這一點說出口的理由,我也能猜到一二。
因為「不知何時就會再得不到」這樣的理由而急切對某件東西伸出手,就等同於承認了它終將會消失的事實。這是迷信的老人們經常掛在嘴邊的說法。我們說出的東西,都將在不遠的未來變成現實。
繆莉雖然嘴上滔滔不絕地說著哥哥頭腦頑固又不會體貼人而且還很壞心眼,可走在身旁的時候始終緊緊地攥著我的手。她的力量隔著手套都能感覺得到,就像是夜裡不敢一個人去廁所的女孩子一樣。
(譯:有時候我真的覺得,支倉老師的比喻……很微妙)
雖然不能回應繆莉的心意,但作為兄長,直到妹妹不再害怕夜晚的黑暗之前,我應該可以待在她的身邊。畢竟現世的規律就是如此,當面對它的時候人只能祈禱,而奇蹟,往往是很少發生的。
神之所以偉大,就是因為祂能打破這一切。
我們繼續在積雪的山路上前進,不久突然遇到了一道黑色崖壁。崖上黑色的岩石布滿稜角,甚至讓人感到一股惡意。這道石崖並不高,只與我的個頭相當,一直朝左右兩邊延伸開去。
腳下的路沿著這道崖壁朝河流的方向繼續延伸。繆莉對眼前的奇妙地形很感興趣,她湊近了崖壁上的岩石,像是要聞聞上面的氣味。
「這裡就是國王衣服的邊緣了。」
聽我這麼說,她一下子抬起頭來。
「真的。葉子的顏色也變了呢。」
從海上看到的植被分界線,似乎就是這裡了。
「兩邊就差這麼一點點,看起來卻完全不一樣呀」
「嗯,這個,似乎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
「別的?」
「比如說,地震。」
地震? 繆莉沒有反問我,大概這是她第一次聽到這個詞吧。
「大地有時會劇烈地搖晃,就像是巨人在跺腳一樣。而且,地面偶爾也會裂開,或是像這樣產生高低的差別。」
在我還是個流浪學生,身處南方的地區時,曾在那裡有過幾次經歷。人們經常說這是神為人的惡行而震怒,可到了北方異教徒的領土卻鮮少聽起這個詞來,所以恐怕神怒云云並沒有多少可信度。
「哎~」
不過,繆莉的反應卻很平淡。
「哥哥你又相信那些奇怪的說法了。」
接著,她作出這樣的評判。
「你不相信嗎? 雖然規模是有不同,但我也曾——」
「那根本就是因為你喝醉了吧? 地面怎麼可能會晃。」
繆莉一副不相信的模樣聳了聳肩,又沿著山崖朝前走去了。
她自己分明就輕易相信了海盜叼著短劍發出叫喊聲之類的故事,卻偏偏在這種地方疑心頗重。
真是的。我無奈地快步上前去追她。不過此處地形的確很奇特,這是不容懷疑的事實。
山崖朝河流右岸延伸的同時,地勢也越來越高。如果說國王正在把要滑落的褲子朝肚臍的方向上提,那我們此時就正走在他的腰帶上。
山崖表面雖然是與白雪對照鮮明的黑色,但有不少地方已經被樹木粗大的根系覆蓋。如果真是發生地震,大概也是相當久之前的事了。向島上的老人請教的話,一定還能在他們口口相傳的故事中找到一些蹤跡。
繆莉此時突然停在了前方。她的身影看起來很是光亮,大概是太陽直接照在身上的緣故。只有那一片地方沒了樹木,變成林中的一個小小廣場。廣場的土地也被踩得堅硬,或許歷來人們都是在這裡祈禱的。
這裡究竟供奉著什麼呢,我懷著疑問走近廣場。
立刻,脊背竄起一股寒氣。
「什麼……」
一條巨大得難以置信的大蛇正如鐮刀般揚起脖子,似乎下一刻就要朝這邊撲來。
「什、什……」
驚慌失措中,我抬起頭,忘了腳下還是斜坡,整個身體失去平衡朝後方摔倒。
不,現在不是爬在地上的時候! 必須快點站起身來,帶著繆莉逃到森林裡!
可是越掙扎,就越因為腳下的積雪而站不起身。
等到總算支起身體抬起臉時,大蛇仍舊待在原先的位置,和第一眼看到時一樣張著嘴。
我捂著狂跳不停的心臟,喘著粗氣再次確認眼前的狀況。
廣場對面,並不是大蛇的可怕的大嘴。
「……洞窟?」
而是一個洞窟。洞頂很高,橫幅也相當寬闊,或許能裝得下一整棟氣派的商會大樓。而被我錯當成牙齒的,則是被樹根和藤蔓包裹住的下垂石柱。積在洞外的白雪看上去就像是白蛇的皮膚一般。一眼望去,難怪會讓人錯當成一條龐大的蛇。
大蛇的嘴巴里也有些進深,不過當眼睛習慣了其中
黑暗後,才發現這個洞並不算長。洞內岩石是與外面相同的漆黑色,凹凸不平。頗有特徵的質地散發出強烈的異樣感。
「哥哥,你沒事吧?」
我被眼前的這一切吸引了注意力,完全忘記了繆莉還在身邊。
她這次沒有露出促狹的笑容,恐怕是因為真的被我的慌亂模樣嚇壞了。
「謝、謝謝你,我沒事。可是,這裡究竟……」
「有人在這裡供著花,看來是個祈禱的地方。」
說著,繆莉指了指大蛇口中相當於舌頭的部位。那裡位於洞穴的稍深處,因此沒有積雪,只有一堆碎石,上面果真如她所說,放著一束冬天鮮少能見到的花朵。
坐鎮在碎石堆頂上的,則是黑聖母像。
「為什麼是背面朝著我們呀,是誰的惡作劇嗎?」
聖母像面朝著蛇口的深處。要說是安放在祈禱處的神像,一般應該是面對祈禱者才對,這裡的情景讓人感覺稍稍有些奇怪。
「或許裡面有什麼怪物。」
所以需要具備奇蹟力量的聖母像來作為看守。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
「我是不是變成狼比較好?」
繆莉從胸前摸出了裝著麥粒的小袋子。她能像母親一樣,使用袋中的麥粒變成狼。
雖然若是真有一條大到需要仰視的蛇爬出來,繆莉未必能打得贏,但至少可以背著我逃到安全的地方去。
「被別人看見的話又會引起麻煩……」
我一邊說一邊朝洞裡窺探,但沒有感覺到裡面潛伏著什麼。
而且,靠近一看之後也能清楚地明白,這個洞窟並未深到足以供什麼東西潛藏其中。
「究竟是在看守什麼呢……」
繆莉也站在我身旁,盯著這尊靜靜注視洞窟深處的黑聖母像。她猜測大概是有誰出於惡作劇扭轉了聖母像的方向,但我覺得似乎並非如此。
「這裡能挖出寶石來嗎」
「嗯?」
我不明白繆莉為何會唐突地問起這個。
「這種人偶,不是用一種珍貴的什麼東西做成的嗎?」
她用手不住地戳著黑聖母像,完全沒有一絲敬畏的意思。
「……你是說黑玉嗎,可是……」
過去我曾見過礦山的模樣,可這裡無論與哪座礦山都不同。因為採掘通常是從地面向下進行的。而這個洞穴的地面始終保持水平,頂部又高得驚人。比起朝洞頂採掘,登上懸崖頂部向下挖掘反而要容易得多。況且若要說人們朝這尊黑聖母像祈禱是為了能從洞裡挖出寶石來,好像也顯得頗為牽強。
我總覺得自己像是在哪裡見到過這番景象。究竟是在哪裡呢?
「我們也試著挖一下吧? 爸爸開店的時候,就是拜託媽媽挖洞找出了溫泉的對不對?」
繆莉心裡的七歲小男孩大概已經開始按捺不住。我從她的衣角處看到了一縷銀色的毛時不時擺動。在她的風帽下,那雙耳朵也應該早就彈出來了。畢竟是身處凍海所包圍的偏遠島嶼,在這充滿冒險色彩的地方又見到了一尊以神秘方式供奉著的聖母像。此刻繆莉的好奇心,就像是一顆剛被木棍捅過的蜂巢般。
「而且,挖一挖或許就能讓那條死掉的河再流動起來呢。」
「嗯?」
繆莉說著朝洞窟深處走去,同時搬開腳下的岩石。
我則屏息看著她的背影,接著抬頭看了看洞頂,然後是黑聖母。
之所以如踉蹌般傾斜,是因為身體朝後退了幾步,而之所以朝後退了幾步,則是因為產生了某種預感。
自山路來到這片廣場時,我首先想到的是什麼。
簡直就像有一條巨蛇張著嘴要襲擊我們般。
那麼,黑聖母之所以會背朝外立著,原因就非常明顯了。
這副模樣,我的確應該曾在哪裡見過。始終沒有想起來,只是因為這裡的一切都按照當時的模樣凝固了。
腳下從黑色的碎石地面變成白色的雪地。再後退兩步,三步。洞窟的全景進入眼帘。仿佛隨時都要撲上來的巨蛇之口,在我的眼中變成了別的東西。
「……」
沿河一直流過來的那些,如果並不是水呢? 回頭一看,這股溪流的終點在哪,實在是再明白不過了。然後,為何是黑聖母?
「哥哥,怎麼了?」
繆莉走出洞外,被雪反射的陽光眩得眯起眼來。
「吶,哥哥。」
直到她拽了拽我的衣袖,才終於將我拽回了現實。
「不……」
我搖搖頭,又一次朝洞窟望去。
一度產生那樣的想法,就很難再從腦海中將之除去。要說我曾在哪裡見過類似的情景其實並不準確。我曾聽過相似的故事,而且對此相當了解。
「哥~哥~?」
繆莉在我眼前如同惡作劇般揮著手,讓我愣了一下。
我拽住她的胳膊,快步朝廣場入口走去。
「哎? 哎?」
「有件事我必須要去確認一下了」
我拉著滿臉疑惑的繆莉,走上了來時的道路。她的腳步最初雖有些不穩,卻始終沒有摔倒,不愧是在山裡長大。
「討厭,哥哥大笨蛋!」
繆莉的抱怨並沒有傳入我的耳中,因為此時我滿心都是待考慮的問題。
黑聖母的信仰並非是裝神弄鬼,或是某種迷信。但作為一種信仰來說,可能是假的。
我的工作,是要鑑別這片北海能否在與教會的戰爭中,成為與溫菲爾的正義相應的盟友。
港鎮奎松不時從樹木空隙中露出其身影。
而那條如同島嶼裂縫般,已經死去的河流,則為雪原中添上了一道深藍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