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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一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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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升起,隨後教會的鐘聲從高處鳴響。

這是早市開始的信號,也是宣告全新一天來臨的標誌。

當然勤勞的工匠與商人們早在這之前就已經開始了活動,可直到鐘聲響起,他們才解除了腳步中的那一絲顧慮。到了這個時刻,即便是在寒冬中人們也會打開木窗換氣,昨夜縱酒過度,此刻仍在夢鄉的貴族少爺也會被從床上拉起來。

當響徹全城的鐘聲終於平息,我合上讀到一半的聖典,深深吸了一口氣。

「繆莉!」

一瞬間,床上縮成一團的毛毯像是抗議般地蠕動了一下。我以為她就要醒來,可卻又立馬沒了動靜。

嘆了口氣,從椅子上坐起,同時將這個小懶蟲連頭蒙住的毛毯猛地掀起。

「唔嗚……」

在早晨燦爛陽光的照耀下,銀色的毛球緊緊縮成了一小團。那是如同灰色中混入了銀粉般,呈現不可思議色澤的髮絲,以及同樣顏色,看起來暖融融的皮毛。而再中間,則是披著頭髮,抱著皮毛的幼小少女。

自打我從照顧了自己十餘年溫泉旅館出發,離開了溫泉鄉紐希拉展開旅途時起,便混在行李中偷偷跟來的繆莉,此刻正全身發抖,捂著腦袋想要躲避早晨眩目的陽光。這是紐希拉的溫泉旅館中,我再熟悉不過的情景了。

「……好冷啊……」

貼著床的那張臉下,傳來了怨恨的聲音。同時抱住腦袋的手指間隙中,也忽隱忽現地冒出了一對好像皮毛帽子般的獸耳。

「起床吃完早飯,身體很快就暖和起來了」

「……」

繆莉如同抵抗般地保持著沉默,可突然間響起了『咕~』的一聲。早飯,似乎是這個字眼讓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起了反應。從她幼時起我便一直陪伴在她身邊,種種弱點自然也再熟悉不過。我咳嗽了一聲,一邊疊毛毯一邊對她說。

「我用爐火烤熱了黑麥麵包」

「……」

繆莉指間露出的獸耳動了動。

「然後,還把滿是黃色油脂的培根撒上了碎粗鹽,拌著洋蔥一起炒。對了,昨晚剩下的大蒜加進去一兩片,應該也不錯吧」

她抱在懷裡的尾巴開始抖動,縮成一團的身體也開始悉悉索索地磨蹭起來。

「等到大蒜的香味飄出來,培根也溢出大量油脂的時候,再打進去一個新鮮的雞蛋。嗞啦……」

我聽到了咽口水的聲音。

「攪一攪蛋液,讓它掛滿已經煎出油的培根,然後在蛋黃凝固前離火,放在溫熱的黑麥麵包上。就著有些苦,有些酸的黑麥麵包,在半熟的雞蛋混著培根鹹味油脂的地方……咬一大口」

「唔唔!」

繆莉終於放棄了抵抗,伸開縮成一團的身體,然後從床上爬起來。

「哥哥你真壞心眼! 反正那樣的早飯從來就沒存在過!」

「早上有的吃就已經很奢侈了。何況昨晚的豬肉香腸應該還有剩一些吧」

我將疊好的毛毯放回床上,看繆莉的樣子應該已經脫離了回籠覺的誘惑,注意力轉移到了早餐上。她不情願地從床上下來,又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等等,頭髮還亂著。衣服也是」

「哈啾!……唔唔。好麻煩,不能在這裡吃早飯嗎……」

「這裡不是溫泉旅館,我們也不是客人。請你自己到去食堂吃」

我淡淡地說了一句,結果繆莉雖然不滿地嘟著嘴,總算還是開始換起衣服來。雖說是自己從小一直照顧大的妹妹,可畢竟也到了出嫁的年紀,因此她換衣服的時候我轉過了身。

「好了哥哥,我換好衣服了!」

背後傳來了鬧彆扭的聲音,於是我轉過頭去。

兔皮披肩,熊皮束腰,只到大腿根部的短褲,還有強調身體曲線,緊繃繃的亞麻布纏在腿上。

這是一副在人來人往的港口,依舊非常顯眼的打扮。

不過除此之外還有更惹人注目的東西,於是我又靜靜地提醒她。

「耳朵,和尾巴」

繆莉拍了拍自己那絕非人類所能擁有的耳朵和尾巴,把它們藏了起來。那並不是裝飾,而是繆莉身體的一部分。世間將這樣的人稱作惡魔附身者,而繆莉之所以如此,則是因為她的母親不是人類,是寄宿在麥中的狼神。

只是,儘管繆莉的確非常淘氣又喜歡惡作劇,可她絕非受到了神的詛咒,這一點我可以斷言。並且繆莉能自由地收起她的耳朵和尾巴,因此在人世中生活下去也並非難事。充其量只是生氣或驚訝之類感情出現波動時,耳朵和尾巴會不由自主地冒出來,有一點小小的麻煩罷了。

「這樣就可以了?」

我聳了聳肩,繆莉也學著我聳了聳肩。

「啊~,肚子好餓~。等一下再整理頭髮吧……」

她用兩隻小手捂著肚子,耷拉著眉毛。若是現在尾巴露在外面,大概也一定是無力地垂向地上吧。可就在我準備目送著她離開房間時,袖子卻猛地被她拽了一下。

「嗯? 怎、怎麼了?」

我差點因此失去平衡。轉頭向繆莉,結果發現她臉上正是一副驚訝模樣。

「什麼怎麼了,這下不是應該輪到我了嗎?」

「……輪到你?」

我還在揣摩這句話的意思,繆莉已經一下子抱住我的手臂,抬起頭來露出了不帶一絲陰霾的笑容。

「因為這是對決嘛,必須要公平才行。獨占是犯規的」

看著這副純真無邪的笑容,我仍然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對決? 獨占?

繆莉不管我的腦海中正在進行的努力聯想,逕自拉起我的手,十指相扣。

——準備齊全啦。那雙繼承自母親的,帶一絲微紅的琥珀色眼睛閃著光彩,像是如此宣布一般。

「你忘了嗎? 這是我和神的對決哦。 看看哥哥究竟會喜歡上哪一邊,是我,還是神」

「……」

年紀剛剛十二歲出頭,笑容里還透露著滿滿的稚氣。

如同親生妹妹一樣,我從小照顧到大的繆莉,不知何時起已經用異性的目光開始看待我。這件事,僅僅數日之前我才知曉。

「最喜歡哥哥了」之類的話我早已聽慣,所以當然知道繆莉傾慕自己,也從未懷疑過我們之間的聯繫。但是,若要論及那種意義上的喜歡,則又是另一回事了。

畢竟自己立志以身奉神,也許下了禁慾的誓言。如此一來更不可能回應繆莉的心意。這一點,我也曾明確地告知過她。

繆莉是聰明的少女,她完整地理解了這些道理,也知道一味憑著感情撒嬌強求是沒有意義的。可問題是她太聰明了,而且,還會向著自己認為正確的方向毫不猶豫地一路猛進。

「可是哥哥跟我又沒有血緣關係嘛,既然成為戀人也不是問題的話,剩下就只需要讓哥哥更喜歡我,而不是神了對不對?」

這就是她的回答。既沒有因我的拒絕而傷心失望,也沒有因為在意距離而不知該如何面對我。繆莉依舊會趁著夜深鑽進我的毛毯里,或是趁我不備突然抱過來,若是我主動做了什麼,她還會開心到冒出耳朵和尾巴來激動地左搖右擺。不知是不是因為告白打消了最後的顧慮,比起在紐希拉時,如今的她正用全身表現著對我的依戀,並用盡一切力氣接近著我。

繆莉的感情就如同盛夏正午的太陽般灼熱,在這樣的好意面前,聖職者的禁慾誓言不過只是一片小小的樹陰罷了。到最後,甚至連這棵樹也面臨著被伐倒的危險。她發揮繼承自父母的聰穎,讀遍了聖典的每一個角落後,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

聖職者雖不可負於肉慾,然而俗世之人卻並非不可以戀慕聖職者。換一種說法,便是只要聖職者不是主動的那一方,就應該不會有任何問題。何況我這個立下禁慾誓言的哥哥,連正式的聖職者都還不是!

我已經無可反駁了。

因為道理的確如此,不可反駁。

「好啦好啦,去吃早飯吧。比起那個不管怎麼祈禱都不肯聽一句話的神,早飯可絕對要好得多哦!」

她一副自信滿滿的模樣。儘管這話聽起來簡直就是缺乏信仰的極端,可讓人頭痛的是,她說的卻基本沒錯。我冷眼面對繆莉的笑容,對她答道。

「要說不聽我的話這一點,你不是也一樣輸了嗎?」

「那麼,從能摸到的這點來說,是我贏了呢」

她一邊說,一邊故意把手按在頭上給我看,不顧自己的耳朵已經被壓變了形。而本應藏起來的尾巴此刻也正愉快地搖著。

完全沒有一絲色氣可言。正是所謂孩子氣的戀心。

不過,在因過勞而昏倒的這數日間,不辭辛勞地努力照顧我的也是眼前的繆莉。當時的

事情我還記得,朦朧之中偶然看到的,她那祈禱的表情也絕沒有半點虛偽。或許繆莉無憂無慮的笑容和猛攻其實也全都出自她對我的百般擔心。想到這裡,要用冷淡的態度面對這些,似乎又難了許多。

「吶,哥哥?」

「……我知道了」

我停下思緒,嘆著氣回答了她。

「不過」

繆莉機敏地察覺到了我語調的改變,同時跟著放鬆了摟住我胳膊的力量。她知道怎樣會惹我生氣,而且也不願意真的讓我那樣生起氣來。

聰明能幹的孩子,這個評價在她身上是不會錯的。

「耳朵和尾巴又跑出來了」

「啊」

她慌忙摸了摸腦袋,把耳朵藏進頭髮里,又拍了拍尾巴讓它消失。

而我則走向房間的門,朝門把伸出手去。

「還有一件事」

一邊為小跑著追上來的繆莉推開門,一邊叮囑她。

「不可以貪吃太多」

繆莉睜圓眼睛愣了一下,很快又露出牙齒笑了起來。

「好~」

明顯沒打算聽我的。

但是我沒有生氣這一點,也仍然在這孩子的計算內。

來到走廊里,等到關好門之後,那小小的手自然鑽進了我的掌心。

我嘆了口氣,跟著便聽到了她咯咯咯的笑聲。

我們所逗留的德堡商會,今天一如往常般人聲鼎沸。

大商會裡有各式各樣的工作,因此休息與工作的時間也相當自由。我們坐在食堂角落一張老舊的高桌旁,看到了不少打下手的小學徒、老練的商人們站著草草吃了點東西,便立刻投身向下一件差事。

在這忙碌的氛圍中,繆莉自顧自地撕下麵包,在湯里泡軟,再送進嘴裡。全然不顧學徒們路過時投來的驚訝視線。

優雅和奢華——自然不是他們吃驚的理由。而是因為繆莉也曾在短時間內穿著與他們一樣的衣服,做過學徒的工作。不久之前還和自己一同搬箱子的夥伴,其實竟是個女孩子。這樣的事實的確相當讓人吃驚。

「我可是最能幹,而且最有本事的」

她得意地挺著胸說道。不過作為即將到出嫁年紀的少女,我覺得她還是再穩重一點比較好。

「先吃完,然後再說這些吧」

「哎? 可是每次我吃得太快,哥哥你不是又要生氣嘛」

繆莉撅起了嘴。

「……那是因為,你總是像山賊一樣,抓起麵包和肉塞進嘴裡就想跑進山里玩的緣故」

好麻煩。她帶著這樣的表情,用最後一塊麵包擦乾淨碗底的湯,然後送進嘴裡。

「而且,哥哥你不是也很閒嗎? 反正城裡的騷亂最後也平息了」

城裡的騷亂。那正是我因為過勞而倒下的原因,也是我們會來到阿提夫這座港鎮的理由。而在那場騷亂的背後還有更大的紛爭和對立,其中一方是溫菲爾王國,另一方是一統世界信仰的正教會。

盤踞權力寶座長達千年的教會已然忘記了何為信仰,開始利用權威來滿足自己的欲望。聖職者們的放蕩和破戒自不必提,他們還開始抓住一切機會榨取稅收,沉溺於特權之中。最近更是在與異教徒的戰爭結束後,依舊企圖徵收原本作為軍費的什一稅。這一行為在全世界中都激起了不滿。

溫菲爾王國公開宣布抵抗教會,而我則作為其協助者,離開了深山中的溫泉鄉紐希拉。

在說服港鎮阿提夫的教會時,我們捲入了一場巨大的騷動中,所幸最後總算得以無事脫險。

「我並不閒。之後我還必須要去教會,接著為海蘭德殿下服務」

海蘭德雖是溫菲爾國王的非嫡出子,但也是繼承了皇室血脈的貴族,同時是我直接的僱主。她擁有高潔的意志,即便在那場騷亂最絕望的時刻中,也敢於為信仰而將自己的生命置於危險之下,而不帶絲毫猶豫。

若是我在深山之中鑽研積累的學識能為人所用,那她正是最理想的對象。

「哎~……?」

可是,聽到了海蘭德的名字,繆莉卻表現出了露骨的嫌惡。

「我覺得哥哥你不去也是可以的啦……。何況那個金髮不是也說了嗎,哥哥你要努力恢復體力。所以,之後我們去城裡散散步,或者悠閒地呆在房間裡好不好」

那個金髮。繆莉一直是這樣稱呼海蘭德的。

要說她為何會有如此的牴觸,原因恐怕在於海蘭德男裝的外表之下,其實是一位美女。

我不知該驚訝還是該嘆息。自己對海蘭德的敬意與服從,在繆莉的眼中似乎像是某種戀愛般的表現。

「結果我竟然睡了一周。何況,為了改正教會的弊病,應該還有很多事在等著我做」

「唔~……」

繆莉不情不願地哼了一聲,接著趴倒在桌上。

「當然,如果你說要結束這段麻煩的旅行,回到紐希拉去的話,我是贊成的」

她立刻稍稍抬起臉來,對我投來怨恨的視線。

畢竟,在先前的那場騷亂中,她就已經給了我精神上和物理上極大的幫助。很明顯若是沒有繆莉的話,如今我也不會站在這裡,何況她的堅強與聰穎確實令人欽佩。這樣一來,不分青紅皂白便讓她返回家鄉,反倒像錯在我身上了。

就算年紀輕輕的女孩子不能隨便出門遠遊,這是常識,可論及待人處事,繆莉似乎比我還要老練得多,常識也沒有什麼說服力了。

聰明的她清楚地意識到了這一切,直直地盯著我的眼睛。

「我知道了,知道了」

等我說出這句話表示認輸,她又斜抬起視線,仿佛在問我「然後呢?」一樣。

「那麼,這樣好了。請你先去收拾餐具。還是說,你更喜歡一個人留在房間裡?」

「才不要」

「那就去收拾餐具吧」

「好~」

儘管一臉嫌麻煩的表情,繆莉還是按照我說的朝食堂走去了。

不久,當她返回時,嘴上正叼著一塊鹹肉。

女孩子不可以一邊走一邊吃,如今我連這樣提醒她的力氣都沒有了。

「然後,去教會?」

「是的。啊,在那之前或許應先去跟史蒂芬先生打聲招呼。這一周來我一直躺在床上,自從騷動結束後就再沒去見過他」

德堡商會在北境各處都建立了分部,史蒂芬是港鎮阿提夫的負責人。我們如今正借住在他所掌管的商館中。

不過,聽到這句話,繆莉卻表現了不加掩飾的驚訝。

「哥哥,我覺得還是別這樣比較好哦」

「嗯?」

「你忘了嗎? 當時我們那樣嚇唬過他。 那個大鬍子現在一定非常非常害怕我們……應該說,害怕哥哥」

「……」

確實如此。在那場騷亂里,為了營救海蘭德就必須要說服史蒂芬,讓他站到我們這邊來。那時我想出了一個辦法,讓史蒂芬作出了嚴重的誤判。或者換一種更直白的說法,我讓他以為,自己是如假包換的,神派遣來的使者。

本應被囚禁的人,竟然輕而易舉地從牢中走出,僅此一點,怎麼看都只能歸結為藉助了神的力量。更何況出現在史蒂芬面前的我,身旁還帶著一頭銀色的狼,宛如要代神在人世間執行祂的天罰一般。站在旁人的視角來看,這很容易被當成是某種超凡力量的顯現。

儘管實際上,那頭狼要說起來應該屬於會被神斥責的一方,也就是繆莉。

「為了那個大鬍子的精神安全,我覺得哥哥還是不要主動去找他比較好」

繆莉苦笑著說。接著又加上了一句「因為他看起來挺可憐的」。同時臉上浮現出那種自己發覺惡作劇過了頭時的獨特表情。

「那、那麼嚴重嗎?」

我問了一句,繆莉便聳聳肩。就像急不可耐想要裝出一副大人模樣的女孩子那樣。

「……我知道了」

「這才對嘛」

我並不希望給別人的心靈帶來傷害。

「那麼,先到教會去吧」

繆莉咬著鹹肉,點了點頭。

朝禮結束之後,留在教會中的就只剩下了清閒的老人們。這是城鎮教會裡常有的光景。我也抱著如此想法推開門,卻為裡面的情景大吃一驚。

「請排隊,請排好隊! 與教會無關的請願請去參事會!」

在攢動的人頭中,我看到有位助祭模樣的年輕聖職者跳起來——他大概是站在木箱上——朝走廊中拼命大喊道。走廊是這樣一副情景,人潮另一邊的聖堂也同樣混雜不堪。擠在那裡的人們穿著各式各樣的服裝:商人,手工匠人,農民,牧羊人,甚至還有人在聖堂里立起旗杆,

高舉著公會的紋章旗幟。

「哥哥,這幅情景,你最近都沒見過嗎?」

繆莉歪著腦袋問我,但我不知該怎麼回答,這仿佛在聖堂中舉辦了一場祭典似的模樣讓我完全愣住了。咚。有人從身後撞了我一下。

回頭一看,是個身材肥胖,商人打扮的男子。

「哦呀失禮! ……嗯? 噢噢,您是教會的人嗎! 正好正好,我想請教您一下,有關葡萄酒稅的事情應該去找誰談啊?」

「哎?」

「聽說主教大人決心改革,有關禮拜用的葡萄酒奉獻,我們施拉澤街道堂區的酒吧旅舍兄弟會也強烈希望大人們能再考慮一二呀!」

男子一副沉痛的表情,用手按著大肚子,垂下頭去。

「呃……」

「畢竟葡萄酒在進口時就要繳一次稅,何況還時常因為船隻問題根本運不進來,每次禮拜時都要奉獻,實在是不小的負擔……啊,這是我們堂區的姑娘們烤的麵包點心,還有蠟燭,請教會一定收下」

他一口氣說完,又匆忙拿出一個相當大的包裹,塞給了我。

大概是因為我穿著一身聖職者模樣的服裝,便被他完全誤認為是教會的人了。

看上去,這些形形色色,擠滿整個大廳的人們,都是為類似的目的而來的。

「啊,不,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教會的人,只是旅行中……」

「哦? 噢,這樣啊! 那麼您看如何呢,在這裡逗留的期間,考慮一下在我們施拉澤街道堂區的旅舍下榻吧! 我們有美味的飯菜,有軟綿綿的床鋪。然後,等您見到主教大人時,請務必告訴他我們的正直和虔誠,有關葡萄酒稅的問題也——啊、啊、請您等一下!」

在這樣下去,就要完全被這位強勢的城鎮商人牽著鼻子走了。於是我拉起不知為何在一旁露出壞笑的繆莉,一邊連聲說『抱歉』,一邊撥開兩邊的人流朝教會深處走去。幾天前那場有關教會的騷亂至今還留著餘波,而這些餘波似乎又形成了更大的漩渦,將整座城市都捲入其中。

更簡單地說,我們是為了糾彈教會的弊病而起,原以為只要說服了主教們就能讓事情告一段落,可現在看來這個想法似乎是太輕率了。教會是與司掌市政的參事會同樣,能給城鎮生活帶來巨大影響的地方。一切城鎮居民都要遵從教會的決定,因此當大主教改變想法時,人們也不得不手忙腳亂地去適應新的局面。他們本來就背負著多種多樣的稅收,當這種改變可能為自己帶來利益時,每個人自然都會爭先恐後地湧上前去。

這場騷動的責任,有一部分在自己身上。想到這裡,歉疚和誠惶誠恐之感讓我一陣悚然。

可是,自己真正的目標,並不是這北方港鎮裡的小小變革。

而是糾正教會累積了千百年的積習弊病,那樣一來,世上必將掀起數倍,數十倍,甚至數千倍於今天的軒然大波。

我不能因為眼前的這些就開始畏懼。

「……神啊,予我力量」

我在心中默念道。

海蘭德此時恐怕正處於這片喧囂的中心,因此大概是在議事廳之類的地方,人流似乎也是朝著那裡慢慢移動的。於是我繼續撥開人群前行,等到終於看到議事廳的大門時。

敞開兩扇大門的議事廳中一樣擠滿了人,其間正巧有一位抱著羊皮紙堆的侍女走出。這位侍女大概是為了表示對教會的敬意,用布包起了頭和臉,但從縫隙間漏出的長長髮絲反而更顯出一副疲態。她低著頭,帶著歉疚的神情,艱難地擠過一群群殺氣騰騰,等著陳情請願的人們。

而我的目光之所以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則是因為那頭巾間露出的髮絲呈現出的漂亮金色,以及她本人頎長的身材。

可一直盯著陌生女子看實在是失禮,所以我很快移開了視線。況且想起繆莉還在身邊,不知為何就感覺脊背一陣發涼。

「你怎麼了,哥哥?」

我保護著繆莉,小心不讓她被洶湧的人群擠到一邊時,她對我問道。見她一臉不解的模樣,我才想起繆莉的個子大概是看不到那位侍女的。

「不……沒什麼」

這句話剛說完,我就像咬鉤的魚兒般,又一次將視線投向了侍女。

沒想到那位侍女也注意到了我,她輕輕將食指放在嘴唇前。然後,又將那根以侍女身份而言,過於光潔柔嫩的纖細手指指向教會深處,不等我有什麼反應,便很快走向那裡消失了身影,只留下我一人驚得緊閉起嘴巴來。

雖然腦中一片空白,但現在只能跟上她了。我拉起繆莉的手,努力撥開人群。

等追上那位侍女打扮的女子,已經是到了四周沒了人影的鐘樓前。

「哎呀哎呀」

此時她將抱著的羊皮紙卷都堆在了走廊里的木箱上,解開包在頭上的布,用梳子梳著那長長的金髮。不論穿著的樸素服裝,她的胸像簡直像是氣度非凡的貴族,實在是不可思議。

而且,又如同美艷到極致的孀婦一般。(譯:支倉老師你這什麼比喻……)

「我嚇了一跳,海蘭德殿下」

我叫出了她的名字。緊接著海蘭德,這位繼承了溫菲爾王國王室血脈,貨真價實的貴族,便露出疲累的笑容來。

「不這樣的話我是走不出那個房間的。昨天深夜打算返回商館時,城鎮民眾就是這樣大舉湧上來,於是我只好在教會過了一夜。話雖如此,這樣的便裝竟沒一個人能看得出,真不知該不該感到慶幸」

到頭來,人們都只是在憑自己的眼睛判斷別人。我自己第一次遇到海蘭德也是一樣。那時旅行中的她一副男裝打扮,還與我在溫泉中進行過教理問答,我便由此深信她是男子。想到這些,自己實在是沒法和她一起笑出聲來。

「呀,小姑娘,你還好嗎?」

繆莉大概在看到海蘭德侍女裝扮的第一眼,就認出了她的身份,然後立刻變得不起開心起來。可海蘭德反倒還像是喜歡她這種鬧彆扭的模樣。

「繆莉」

話雖如此,失禮之處還是要改正才行。我提醒了她一句,繆莉卻把臉轉向一邊。

海蘭德抖著肩膀笑了起來。

「畢竟今天我可沒帶砂糖點心,沒辦法了」

「實在非常抱歉……」

「有個小自己不少歲的妹妹,我也很開心。那你呢,你的身體怎麼樣了?」

「托您的福」

我按照臣下的禮節對海蘭德低下頭,卻看到一旁的繆莉抬頭望著我,露出冰冷的視線。

「道謝的對象應該是你身邊的小姑娘才對。照顧你的人並不是我」

繆莉立刻拍著自己的腰,露出一副『沒錯沒錯』式的表情。

「而且,實際上應該道謝的人是我才對。是你保護了我的生命,保護了正義的信仰之火」

我抬起頭,看到了海蘭德臉上的微笑。

儘管貴族是不能輕易低頭的,可她的一個笑容,就足能夠傳達心中的謝意了。

「我並沒有那麼……」

「就算拯救了全世界,我猜你還是會這麼說吧」

海蘭德咯咯地笑出了聲。

「也罷。作為君臨之人,我要用行動來表示感謝。儘管談不上是慶祝痊癒,但希望你能陪我共進午餐。我已經無休無止地工作一整夜了」

就像是繆莉般,海蘭德捂著肚子對我說。

「我可以要肉嗎?」

繆莉立刻插嘴說道。先是一副沒規矩的態度,又說出這樣厚顏的話來,我本想要勸誡她,可看到海蘭德一副從心底感到開心的模樣,自己也沒法開口了。當然,繆莉也是知道海蘭德不會生氣,所以才敢這樣說的。

「無妨。我也想吃鹹味濃厚的肉」

「好棒!」

你明明剛才吃完早飯——這句話說出來,恐怕也沒用了。

「那麼我們從後門離開吧。這次沒有四輪馬車迎送,只能拜託你們忍耐了。路上,我想順帶告訴你最近的情況。在你休息的這段時間裡,發生了很多事」

我們並不是為了悠哉地度假而來到這座城市的。

我挺直起身體,看到海蘭德的嘴角微微上翹。

從教會後門走到小巷裡,正門處的喧囂全都消失了。這裡雖然少見過往行人,卻並不顯得寂寥,讓人感到一種舒適的寧靜。

或許是因為天氣很好,連港鎮的空氣都呈現出少有的清爽乾燥,又或許是因為道路兩旁的建築物里,有嬰兒的哭聲,人們做家事的聲音從小窗中傳出。

這片街區充滿了生活感,洋溢著居民們的活力。

「眼下的狀況,可說是形勢大好」

海蘭德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優雅地提起裙裾,跨過了一條睡在小路中間的瘦弱老狗。而我則小

心地繞道路旁,從它的尾巴上跨了過去。等到繆莉走來,老狗主動恭敬地收起了尾巴。看來對狗而言不論是貴族,還是神的僕人,都沒有繼承狼神血脈的少女尊貴吧。

「大主教與我們約定,一改以往他以為是理所當然的放蕩行為,轉向樸素的生活。當然,哪怕僅僅是這種讓養尊處優的他感到『寒磣』的生活,也算是一種前所未有讓步了。畢竟將每周,每月,每季的禮拜和聖餐奉獻都挪為私用,這是比什一稅更惡劣的行為」

「我剛走進教會時,也有某個堂區兄弟會的人來訴苦,對我說了有關葡萄酒奉獻的事情」

在教會裡做聖職者,是一份頗有利可圖的工作。

「嗯。爭先恐後湧入教會的民眾大抵都是如此。這座城裡,以街道命名的堂區有十四個,每個堂區都有手工匠人和商人們各自結成同業公會,還有不少為求得心中寧靜而組成的兄弟會。這樣的組織,在城中輕輕鬆鬆便能數出五十餘個。除此之外還有其他與此事有利害關係的人物前來,實在讓人無暇接應」

即便是村民們全都互相認識的紐希拉,要運營起來也相當費神。

而阿提夫這樣一個具有相當規模的城市,其中的利益紛爭更是複雜到讓人無法想像。

「甚至就連附近自治都市的教會、大修道院,在知道了民眾憤怒的可怖後,也紛紛派出使節湧入了這裡。他們心裡明白不改變原有態度就要遭殃了,一又在讓步多少這個問題上舉棋不定」

迄今為止也曾有過數次針對教會的批判,但發展至這個程度的卻屈指可數。

因為不論其行徑有多教人懷疑,人們始終找不到比教會更能代表「正確」的東西。就算教會再腐朽不堪,也比其他組織更好。民眾往往是因為這個理由而最終放棄。

「同時,你執筆的聖典譯本也得到了不少關注。因為許多人都對只有聖職者才能讀懂聖典這件事抱有不滿。諫諍教會之傲慢的火焰正在蔓延,這是你們的功勞」

我並沒有做多了不起的事——這樣的理由我能列出上百條,但坦率接受海蘭德的好意也是一種禮儀,想到這裡,我帶著慚愧的微笑保留了她的讚譽。

何況我們的任務,並不算就此告一段落。

「但是,火這種東西總是需要人來管理的」

倘若點亮了改革之火,之後卻任其燃燒,最終只能變成一場內亂。何況我們的對手是教會,是在這世界上,據點遠多於任何一個大商會的龐大組織。只會隨波逐流,是不可能戰鬥到最後的。

「你說的對。我們需要在恰當時補充燃料,也需要留意風向」

「接下來,我們還能如何幫您?」

沿著小路向前走,就來到了阿提夫還是個小鎮時,被稱作舊市街的區域。我之所以明白這一點,是因為看到地面的石板明顯帶上了經年累月的痕跡,某棟建築的牆壁上還鑲著一塊銅板,上面寫著舊市街的字樣。這塊銅板已經磨得光亮,映照著老街居民們的驕傲與自豪。

這是一片要稱作廣場則稍有些狹窄的區域,小小水井周圍有不少販賣食物的攤販,路旁的鞋匠正在修理鞋子,附近的老人則聚在一起玩紙牌。而整幅畫面中最引人注目的,則是眾多掛在建築牆壁上的大網。五層高的房子包圍著這片小廣場,那些網一直掛到了房子的屋檐下。

看起來,簡直就像是要把廣場上的人們一網打盡般。

「哥哥,那是什麼? 是祭典的裝飾嗎?」

繆莉扯了扯我的袖子,問我道。

「確實……周圍還裝飾著什麼,是紮成海魚模樣的乾草?」

「似乎是在準備春天的豐漁祭典。這附近居住的,大多是城裡的漁夫們」

海蘭德一邊說,一邊在小攤上買了四串烤鯡魚。

一串給了我,兩串給了繆莉。

「比起小麥,這些魚才是這片土地上人民用以果腹的東西。而空著肚子是打不了仗的。對了」

說到這裡,海蘭德頓了一下。

「你們的水性應該不錯吧?」

她帶著意味深長的微笑,露出漂亮的牙齒,輕輕咬在烤魚的背上。

伴隨著暴風歇斯底里般狂吼的,往往是一眼望不到頂的巨浪。甲板上的積水如瀑布般灌進船艙,幾天內就全部腐敗的食物早已被老鼠咬了個遍。船隻劇烈搖晃,到了讓人上下難分的地步,不僅不可能有安穩的睡眠,就連喝進去的水也遠少於吐出來的。在這狹小的空間裡,水手們無處可逃,只能祈禱。即便能忍過如此的恐怖與煎熬,倘若船隻在下一次風暴來臨時傾覆,一切也都會結束。大海之中沒有救援和生機,只有轉瞬之間就被吞沒的死難者。

而另一邊,在港口,飄揚著船標旗幟的酒吧前,總是貼著寫有船名和金額的大字告示。身穿高級衣飾的商人們終日在這些告示前合掌祈禱。紙張的最上方,用粗獷的字體寫著這樣一句話。

全賴神恩。(譯:Grātiā Deī)

這些酒吧里會上演一場又一場有關船是否會沉沒的賭博。人們為這種賭博起了一個別名,叫做保險。船主會將貨物總值的一到兩成交給保險主,船隻沉沒時能從他們手中拿回相當於貨物全額的資金,但船隻若平安歸來,交出的資金便不會返還。五次航程中大約會有一次沉船,這其中也包含遭遇海賊的情況。

如果把視線轉向城外,在天空變成鉛色的大風天氣里,應該能看到沿海的村民們站在屋頂朝海的遠方眺望。被欲望挑撥,掙扎在白浪間的愚蠢商船是他們的目標。當這些船撞上暗礁,失事或是沉沒時,漂往海岸的貨物便能給他們帶來一筆意外之財。只是大商人和領主們也締結了約定,這些人通過了法律,規定漂流物仍屬於原主。所以村民們絕不會萌生行善助人的念頭,因為誰也不願意看到難纏的貨主。想要在沉船之際得到救助就得把金幣纏在身上,可這樣一來,恐怕在漂進村民的視線前就將沉入海底了。真是讓人為難。

噢,這人世間的地獄,充滿冒險與挑戰。

願神祝福他們,這群立志揚帆遠航的人。

「情況,基本上就是這樣了」

島國溫菲爾的貴族,促狹地舔著被雞腿粘油了的手指,對我說道。而我的眼前則擺著足有晚餐分量的菜餚。這個酒吧的主要顧客是漁夫們,他們黎明前出海,上午便會結束一天的工作。

我之所以什麼都沒吃,不是因為神的僕人應對肉食敬而遠之,而是由於海蘭德說出的那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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