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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一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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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所以什麼都沒吃,不是因為神的僕人應對肉食敬而遠之,而是由於海蘭德說出的那番話。

吊在天花板上的那艘模型船,不知是因誰的惡作劇,被插上了一對雞毛做的翅膀。直到聽完海蘭德的話,我才意識到那對翅膀包含著頗深的意味。

「……那個,您是說,要我們出海?」

我好容易擠出這句話詢問,小口啃咬著雞腿的海蘭德停住嘴,抬起眼來望著我。這副模樣下仍舊難以掩飾的高貴,讓人莫名地注意到了她身為女性的一面。

(第一幕 插圖1)

「不,抱歉,我沒有脅迫你們的意思」

海蘭德大約覺察了我的苦惱,她將帶骨的雞腿放在當作餐盤的燕麥餅上,然後擦了擦嘴。

「我國是個四面環海的國家。水手和航海故事也比別處更多。我很喜歡海上的冒險故事,年幼時,也經常有久經風浪的老兵們用這些故事嚇唬逗弄我」

我不禁想像了一番年幼的海蘭德,在暖爐前裹著毛毯,聽大人講冒險故事時的入迷模樣。那副光景想必會讓人面露微笑。

可是,大海是個可怕的地方,這是毋庸置疑的,更何況是阿提夫周圍冰冷,酷寒的這片海域。

「我剛才的描述當然是有一定誇張,但依據情況,或許也會有更加……嗯?」

我追著海蘭德的視線望去,發現繆莉正緊緊攥著麵包,麵包屑從她的手指縫間落下。

她半張著嘴,身體前傾,眼睛圓睜。

接著,像是呻吟般地,開口道。

「冒……險……!」

她看上去興奮極了,甚至到了我若用手輕戳一下臉頰,她的耳朵和尾巴就會一下子彈出來般的程度。

「若是期待太多,這次你或許就要大失所望了」

海蘭德露出苦笑,而我則把繆莉捏下的麵包屑掃到一起,放進湯里免得浪費。她那小小的身體,大概有一半相當於一個七歲的男孩子。

「但、但是,船? 海里的那個? 吶,哥哥」

「請你冷靜點,來,把麵包鬆開」

來到阿提夫時,她也曾因為聊到海賊而興奮不已。對這個生長在群山環繞的溫泉鄉紐希拉的淘氣少女來說,大海的冒險故事實在是一種過於強的刺激。

解開她攥著麵包的手指也實在是費了一番功夫。

「雖然需要你們乘船,但不是遠洋航海。航線在始終能看到陸地的位置上,而

且只要海上稍有風浪就要停航。在船上的時間長也不過半日。只不過是從一個港口到另一個港口而已。換句話說即便暈船,只要躺下去,到再睜開眼時就沒事了」

我為海蘭德的說明鬆了口氣,但繆莉卻表現出了明顯的不滿。

「不過,也並不能說是完全沒有風險。從這裡繼續向北,遠離阿提夫教區的群島是一片複雜的海域。無論哪個國家的權威都不能及。那裡的居民有他們自己的成規,而且十分排外。當地氣候又惡劣多變,發生不測時遠望看似安全的小島,走近往往才會發現是陷阱。至於支配那一帶的人,用我們的話來說則是……」

海蘭德停頓下來,直視著繆莉的眼睛。

「海賊」

「海賊! ……唔嘎」

眼看繆莉就要從椅子上站起來大叫,我慌忙捂住她的嘴,將她按回座位。所幸酒吧里全是一群臉紅得像是鞣製皮革般的水手們,並沒有人對這個可怕的詞彙表現出異樣反應。

海蘭德露出了愉快的笑容。她似乎是有意要這樣煽動繆莉。

要說是貴族的玩笑似乎也可以這樣說,但海蘭德的敘述大概不是騙人的。

「您是說,要我們去面對那些,海賊……? 向他們布教嗎?」

我雖有聖典的知識,可聖典的知識並不能直接抵抗暴力,現實自己還是明白的。稍加說教,逍遙法外之輩便會像幼犬般老實下來,這樣的傳教故事明顯是謊言。

「倘若你的聖性強到天生一副聖人面孔的話,或許吧」

海蘭德惡作劇般地眯眼笑了起來,手中拿著水手們常喝的劣質麥酒。

但我很明白她沒有醉。我們在紐希拉的對峙中,她也從未露出過醉態,何況對酒精的耐受本就是貴族的資質和證明。

「當然,我不會對你提出那樣荒唐的要求。我只是希望你能活用自己的學識」

「……您是說」

「嗯」

她點點頭,朝另一個方向使了個眼色,櫃檯前的店主便快步趕來傾聽她的要求。看起來,我們來到這家店並不是偶然。

海蘭德吩咐了幾句,店主便走向後台,拿出了一個小木箱。木箱被奇怪的繩子捆著,我仔細一看,那繩子是魚皮搓成的。

箱子裡放著一個黑乎乎的小物件,其餘的空隙則填滿稻草。

「哇,是人偶?」

繆莉罕見地發出了這個年紀的女孩子該有的驚喜聲音。

可是當她開心地從椅子上站起,伸近腦袋看箱子裡時,臉上的驚喜立刻消失了。

「……總、總覺得,有點嚇人……」

我沒有因這番直截了當的評論笑出聲來,是因為自己也有同樣的想法。

「這是……聖母像? 但是,為什麼是這樣的顏色?」

我本以為是木頭燒焦了,可雕像表面又有漂亮的光澤,而且工藝相當精湛。我能確定這是完成品,是它本來的模樣。

「是黑玉」

說完,海蘭德拿出了那尊黑色的聖母像。

「一種不可思議的石頭。偶爾能在出產泥炭和琥珀的地方發現」

我從海蘭德手中接過聖母像時,一瞬間幾乎以為自己失手,將它掉到了地上。

這尊雕像如此地輕,與看上去的感覺截然不同。

「也有人猜測這是不是變成炭的琥珀。雖然黑玉摩擦後能像琥珀一樣吸引砂礫和羊毛,但放進火里卻不會融化,而是直接燃燒。至於氣味則介於泥炭與石炭之間。對我而言,是一種代表著故鄉的味道」

溫菲爾王國出產豐富的石炭和泥炭。紐希拉雖然也有泥炭,但由於木材更多,而且為了保護溫泉,土地不能隨意開挖,所以很少有人使用它。只有在旅行時才偶爾收集一些用來當作篝火的燃料。

我將黑玉交給繆莉,她也被分量之輕嚇了一跳,又仔細端詳起雕像上精美的裝飾來。

「也有人把黑玉磨成小球,假稱是黑珍珠,欺騙別人購買。這種東西雖然稀少,但並不貴重,甚至可說沒什麼價值*」

[*註:從描述來看,此處的黑玉很可能指煤精]

海蘭德從繆莉手中拿回雕像,將輕輕放回木箱裡。

「有一個地方用黑玉製作了這些雕像,並虔誠地信仰它」

「您是指,北部的群島嗎?」

嚴酷的自然環境下,海賊所支配的地區。

「如你所見,這些雕像作為聖母像,做工堪稱精湛。但是由於他們一直以來都對大陸政權抱有敵意,以大陸為根據地的教會勢力與他們的關係,委婉來說也只能算是若即若離。過去為了將這一地區收歸傘下,教會曾進行過多次嘗試,結果還是因為武力征服代價太大而放棄」

這尊被魚皮繩封在箱中的聖母像,怎麼看都散發著異端的氣息。

即便被當作邪術崇拜也絕不奇怪。

「因此」

海蘭德接著說道。

「我希望你們能夠前去調查,確認這一地區的信徒們是否可以加入我方陣營」

我抬起頭來看海蘭德的目光,她的眼睛裡不是面對杵臼之交時的親切,而是屬於君臨之人的銳利。

「儘管曾數次被教會認定為有異端嫌疑,但他們的信仰或許是真的。而或,雖然他們製造了如此精美的聖母像,但這一切都只是幌子,為的僅僅是不被當作異教徒,遭受全面討伐而已。我想如果是你,應該能夠直接與他們接觸,判斷他們的信仰真偽吧」

「這——」

「不,換一種說法。你的結論,將成為我重要的參考依據」

最後浮現在海蘭德臉上的表情,是一種讓人覺得無可辯駁的笑容。

就現況而言,我們的夥伴越多越好。可話雖如此,倘若與可疑的異端集團發生聯繫,就會反過來給教會以可乘之機,甚至溫菲爾王國的正當性都會遭到質疑。而我又有種預感,海蘭德所說的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因為她的那句『得出的結論將成為重要的參考依據』。

世間常理當然是平民要無條件服從貴族,何況自己原本就與海蘭德不是對等關係,甚至連共用一張餐桌都是不可能的。

可是,能向君主直率提出意見的,除卻小丑,就只有聖職者了。

海蘭德臉上的微笑,就是有這樣的一種誘惑。

不過即便如此,我也沒有開口問她。

「明白了。我會比較自己的學識和虔誠,調查他們的信仰真偽,並向您回報」

海蘭德帶著笑容注視著我,對我滿足地點了點頭。

然後,她的視線忽然轉向繆莉。

「那麼,小姑娘你又有什麼想說的?」

這時候,她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變成了平日裡的親昵表情。

「哥哥真沒骨氣」

繆莉用勁咬碎雞腿的軟骨,同時這樣說道。

「這種被人當道具一樣用來用去的哥哥,我才不想見」

我瞅了一眼身旁的繆莉,她像是還擊般直盯著我。

儘管看上去頑皮又浮躁,而且只想著吃,但繆莉有出眾的才智。畢竟她的母親是曾被人當作神來崇拜的賢狼,而父親則是北境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傳奇商人。

繆莉從他們身上繼承了一雙慧眼,因此不可因為年幼就小看她。畢竟繆莉也清楚地覺察到,我咽下了有關這件工作的疑問。

可為這聰穎而感服的同時,我也覺得她果然還是個孩子。

「我沒有向海蘭德殿下提問,不是因為畏懼她的權威」

「那,是因為什麼?」

「是因為我相信她」

繆莉起先驚訝地睜大了眼,而後馬上又浮現出嫌惡的模樣。

「小姑娘,你的哥哥,並不是你想像般沉默從順的羔羊」

「……哎?」

真的? 她對海蘭德投去了這樣的懷疑視線。

「他相信,只要自己提交正確的報告,我就會做出合適的判斷。因此我也必須回應他的期待。我對這份責任非常認真,這是你哥哥心裡很清楚的」

所以並沒有必要把一切都說出來。海蘭德又加上了這麼一句,而且不知為何帶著愉快的神情。

平時繆莉臉上的神情成熟得連大人也相形見拙,此時她卻一副聽到兩個異邦人談話般的模樣。

不過,依繆莉的個性,她是不會就此沉默的。

「哥哥你要是這麼想呀,總有一天要倒大霉哦,因為你什麼都不懂,而且還傻乎乎的」

「繆莉」

我說了她一句,可她還是直盯著我。

繆莉曾指著我,批評說哥哥你只看到了世界一半的一半。

世上只有男人和女人,我不懂女人,因此算是少看到了世界的一半。而

人又分善意和惡意,我完全察覺不到惡意,又算是少看到一半。繆莉大概認為只要自己不在身邊,我這個哥哥馬上就要一腳踏空,跌落到奈落深淵裡去。

「你們真是對好搭檔」

海蘭德眯起眼睛,露出一副甚至能稱為羨慕的神情來。

「所以,我才能安心地把這件事交給你們」

她端著劣質麥酒繼續說了下去。而站在旁人的角度看,她接下來的一席話若不是因為醉意才說出口,那就真該教人心生不安了。

海蘭德隨後的敘述,就是如此語出驚人。

「教會將我國視為應討伐的敵人時,分割大陸和溫菲爾的海峽就會成為戰略要地」

話題突然從信仰上偏離開,帶上了一股血腥味道。

這就是海蘭德口中的「重要參考」,她沒有說出口的那部分。

「主動權很大程度上屬於我們。因為教廷幾乎沒有屬於自己的海上力量。想必他們只能從沿海諸國徵用船隻。所以我希望儘可能地讓這些沿海的國家站到我們這邊來,來到阿提夫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海蘭德抿了一口酒,然後將酒杯輕輕放回桌上。

「此外一旦戰爭爆發,溫菲爾島的物資輸入就會受到阻礙。小麥供應會遲滯,葡萄酒之類更是將成為緊缺物資。這樣一來,還有什麼食物可以依靠?」

這個酒吧是什麼人物聚集的場所?

我的視線轉向了桌上漂著白肉的湯。

「是魚吧」

「沒錯。以鯡魚為首,北方的魚類流通有不小份額都掌握在那些海賊手中。能讓他們成為夥伴,就能確保食物的來源,與他們為敵,情況就會逆轉」

世上的種種勢力,形成了一張交錯複雜的網。

誰都不能如快刀斬亂麻般,在這世界上來去自如,不受約束。

「而且他們長於航海。甚至能夠左右制海權的歸屬」

海蘭德接著說道。

「我們的正當性在於正義與信仰。無論戰略上有多麼重要,我們都不能與心懷邪念之人為伍。和腐爛的魚裝在同一隻木桶里,其他的魚也會很快腐敗」

這番話從別人口中說出,我未必會接受。但我相信海蘭德。

可她隨後又突然露出一副自嘲似的笑容。

「儘管我祈禱著他們不是腐敗之輩……儘管多少會讓人不安,腐敗的魚在充分烹煮後也還能夠食用。何況,我的夥伴們都飢餓已久了」

海蘭德之所以會採取如此謹慎的態度,是因為她並不能控制這場戰爭的一切。面對戰爭時,溫菲爾的其他貴族,或許還有可能選擇更安逸的一條路。

在那時,海蘭德能多大程度貫徹她的立場,將取決於她掌握的情報有多準確。而我將為了這個目的成為她的耳朵,她的眼睛。

責任重大,但值得拼盡全力。

何況能夠親眼目從前所不知道的信仰形態,這勾起了我純粹的興趣。

那麼,我應該問的問題,就只有一個了。

「我們應該何時出發?」

海蘭德喝了一口麥酒,回答說。

「明日即可」

既然海蘭德出於信任將這件工作交給了我,那麼我就必須回應她的期待。

何況對黑聖母信仰的判斷將在以後產生重大的影響。倘若輕率與海賊們結盟,一時的利益過後便可能留下更大的禍根。當然也有另一種可能:也許儘管看上去無限接近於異端,但他們卻是一群以自己的方式忠貞於正義與真理的人。

總之這一切都要由自己來判斷。我的心裡有畏懼,但也有期待。

海蘭德的那句「明日即可」似乎並不是敷衍,她真的當即便開始安排船隻。城裡的情況固然緊要,可我意識到自己即便留下來,也不過只能在雜事上幫一點忙而已。至於我執筆的聖典翻譯,據海蘭德說譯文此時已經送往溫菲爾王國,正在供學者們審閱討論。現在只需要等待他們的判斷即可,當然,這個回復可能要花不少時間。

那麼,假如還有第二個地方能供自己發揮學識,的確應該爭分奪秒地趕去才是。北海這片未知的領域說實話讓我心裡有些畏懼,然而這同時也是個增長見聞的絕佳機會。我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否則,便對不起那些從心底里信任著自己的人了。

「哥哥,哥哥」

繆莉悠哉悠哉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同時她還扯著我的衣角。

「這個毛皮的束腰和這個皮革的,哪個比較可愛呢」

與海蘭德告別後,我帶著繆莉來到了阿提夫的市場。要前往北海,以現在這些防寒用具是絕對不夠的。所幸阿提夫有發達的遠洋航海業,也有大量人口,這座城市裡自然不乏服裝店。

這算是幫了我們一件大忙,但我從剛才開始,就被繆莉不斷地從一家服裝店拽往另一家。而且在每一家店裡,她都會拿起每件衣服,連著問我這件怎麼樣? 這件如何? 那這件呢?

我對這些實在沒有興趣,因此只會靜靜答道。

「請你選便宜又保暖的款式」

每當我這樣回答,她必定會露出一副掃興的模樣。終於,最後她改變了問法。

「那我換一種說法哦。哥哥你喜歡的是哪一邊?」

伴隨著這句話的已經不是可愛的笑臉,而變成了逼問般的視線。

為喜歡的人穿上他所偏好的衣服,這種說法聽上去真是無比惹人疼愛,可性急的繆莉實在是不擅長裝乖,至少沒法一裝到底。畢竟她小小的身體裡充滿了難以抑制的青春和活力。

「……便宜又保……好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啊」

我安撫著已經露出犬牙的繆莉,嘆著氣打量著兩件束腰,然後指向了毛皮的那一件。

這件束腰像是用鹿皮做的,比起軟綿綿的絨毛,我覺得這種短而硬的皮毛更適合繆莉。

繆莉仔細打量了一番那件束腰,接著嘆了口氣。

「哥哥真沒有挑衣服的眼光吶」

讓我選的人不是你嗎——這句話我最終還是忍住了。

「但是這是哥哥幫我挑的,所以我就要這件了」

緊接著,她又露出可愛的笑容,將那件束腰緊緊抱在胸前。

(第一幕 插圖2)

要知道她會這麼開心,我本來應該更仔細挑選才是。心中被這樣的想法刺痛了一下。可說到底,我終究是不可能回應繆莉對我的心意,所以這樣也好。

「哈啊……。然後要需要買帽子和手套,裝暖爐的袋子……」

要買的東西很多。所幸這筆費用是由海蘭德替我們支付的。可即便如此,每當掏出通行於這片區域的太陽銀幣時,就會有種類似罪惡感的東西我的湧上心頭。

這幾天,我的生活與節制和儉約似乎越來越遠了。

必須得提振起精神才行。我正想到這裡,又看到繆莉突然用認真的表情問道。

「劍和盾也是需要的吧?」

看來是聽到海賊這個字眼,她的腦袋裡一下子都被冒險故事填滿了。

「不需要」

「哎~」

繆莉露出了非常失望的表情。接著,在付完錢拿到毛皮外套之後,她便立刻將它疊起來捆好。手法之利落仿佛馬上就可以作為學徒,在某個商會裡大顯身手。這孩子儘管總是做著不切實際的夢,但認真起來絕對能成為名震三國的優秀人才,想到這裡,我不禁嘆了口氣。

「到時候還會橫靠在要俘虜的船邊,然後我們嘴裡咬著短劍,一邊大喊一邊跳到他們的船甲板上對不對」

說著,繆莉比劃出叼著短劍的模樣,把手放在最前面作出咬牙的動作來。雖然看上去只不過是像大口咬串燒的肉一樣,但這不是讓我驚訝的主要原因。

「嘴裡叼著短劍的同時,是沒辦法大喊的吧?」

「……哎? 啊, 啊咧?」

她愣住了。

「所以,不要把這些真假難辨的海盜故事全都當真,你更應該仔細想想如何應對眼前的寒冷」

繆莉出於打扮的目的只穿著很薄的服裝,何況她嬌小的身體也沒有多少肉,儘管有一條尾巴,但尾巴是不能一直暴露在別人面前的。

而我們要去的地方則據說常年下著冰雨,連大海都會被封凍住。在這樣的環境中,穿多厚的衣服都不為過。

「沒關係啦,紐希拉不也是雪山嗎」

「可紐希拉沒有風。海風的冰冷,是能一直刺進骨髓的」

何況在紐希拉,若是耐不住夜晚的寒冷,直接跳進溫泉里就行了。

我說到這裡,繆莉沉默了一下,然後直勾勾地盯著我。

「怎麼了?」

「哥哥你去過那麼冷的地方嗎?」

雖然她

的神情中帶著一絲懷疑,但語氣里更多的是驚訝,或許,還有一絲「真狡猾!」的成分。

「我去過啊。在冬天最冷的時候,我曾坐船前往溫菲爾王國。當時實在是冷極了」

「哎——! 什麼時候!?」

「那還是我剛剛遇到你的父親和母親時……是很久以前了」

繆莉的母親赫蘿絲毫不畏懼嚴寒,一直站在甲板上欣賞四周的景色,而當時還是個孩子的我,則因為恐懼而始終緊抱著繆莉的父親羅倫斯——當然,這些我是不會說出來的。*

[*註:相關情節見第十卷]

「所以有關旅行方面,我絕對是你的前輩。你要好好聽我說的話」

以繆莉的性格,比起道理,經驗在她心中的分量要重得多。

雖然還有些不服氣的模樣,但繆莉只得點了點頭。

之後我們又購買了大量旅行所需的道具,然後返回商館,把它們全都打包整理好。明天就有可能出發,如果突然受命而不能即刻動身,那就糟糕了。

等到做完所有事,太陽已經落下了山。

「好累……啊……」

繆莉最後把卷好的毛毯跟包裹捆好,接著一下子躺倒在床上。

「真是一件大行李」

這件包裹現在正放在房間一角。繆莉背著的話,或許比她自己的身體還要大。

我想像了一番那幅情景,不由得要笑出聲來。

「這樣簡直就像——」

「像是大冒險一樣呢!」

她一下子從床上彈起來,盤腿坐在床上開心地笑了起來。這副模樣實在是太適合她了,以至於我甚至覺得呵斥她『女孩子這樣不雅觀』都是一種不解風趣,真教人頭疼。

「大冒險……也對,算是一次大冒險吧」

淘氣的少女終於也在做完旅行準備後累了,她看著足有自己高的行李包,心中的激動似乎全都露到了臉上。而我則只能嘆氣。

「哥哥,你怎麼了? 餓了嗎?」

「……」

我不知道她是開玩笑,還是認真說出這句話來的。仔細一看,繆莉臉上的表情不像是開玩笑。

「哈啊……真是的,不是那樣」

我答了一句,接著走近房間裡的寫字檯,把手放在桌上那本聖典的皮封面上。

「我們還不知道在北海究竟會遭遇什麼,而且又是這個季節。想到若是有個萬一的話」

一定,不會得救。即便人們常說旅行總是伴隨著危險,可我們將要面對的,是一個嚴酷到讓人不敢直視的地方。把手按在聖典的皮封面上,能感到一股暖意,讓人相信這本書中蘊含著的力量。而且我相信發揮全身全靈,將這本用晦澀的教會文字寫成的書籍翻譯成白話,並不是徒勞之舉。這一定能讓自己探求到信仰的更深處。

這份虔誠絕無虛假。神會照耀我的前路。(譯:Dominus illuminatio mea)

即便如此,我的擔心也沒能完全打消。

「哥哥」

聲音從我的身後傳來。

「沒事的」

我回過頭,看到繆莉如同往常一樣,露出要強的笑容。

「你總是這麼樂觀」

「是哥哥你一直都太悲觀啦,這樣會老得快哦」

男子在這個年紀還顯得年輕並不是件好事,這樣反倒正合我意。

何況你以為我是在為誰擔心呢——我對繆莉投去這樣的視線,結果她露出牙齒笑了起來。

「就說沒事的啦」

她繞著我的身體轉了一圈,然後輕巧地跳起來,坐在桌子上。

「就算哥哥掉到海里去,我也一定會來救你的」

繆莉很明顯是知道我在擔心什麼,才這樣說的。恐怕就算我再叮囑什麼,她也會用手指堵住耳朵當作沒聽見吧。

啊啊還是好擔心。繆莉若是有個萬一,我該怎麼對等在紐希拉的羅倫斯和赫蘿交待呢。

還是說,就算繆莉生氣得毛髮倒立,我也應該把她留在這裡? 這個念頭剛浮現,我糊塗看到繆莉露出了恬靜的微笑。那副表情像極了她被稱作賢狼的母親,赫蘿。

「雖然,可能確實救不上來就是了。不過有一點我可以說」

接著,她對我伸出手。

「就算哥哥被卷進了黑乎乎又冷冰冰的大海里,我也絕對會追著跳下去。我不會丟下哥哥一個人,而且能和哥哥在一起,就是沉到海底我也願意的」

英雄譚和戀愛故事是繆莉的最愛。她不怎麼能分得開故事和現實,而且也總相信自己能夠成為故事裡的主人公。

若要說她有哪裡成長了,恐怕就是說完之後露出的害羞和靦腆吧。

之後,或許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害羞,她開始用手戳起一旁那本聖典的皮革封面。

「繆、繆莉,這樣會弄傷皮革的,快停下」

我慌忙阻止。而這時繆莉已經完全變回了平時的那副模樣。

「哼。這本書算什麼嘛。就算哥哥掉進海里,這本書里住著的那個神,也一定會裝作沒看見一樣。但是,我可不會」

最後她又拿手用力拍了一下書的封面,接著猛地湊近我的臉,帶著滿面的笑容說。

「這樣,哥哥也肯定會選擇我了對不對?」

簡直就像是快刀斬亂麻一樣的理由。

繆莉總是這樣,看準目標,全力前進,一旦咬住就不會鬆口。害羞可能會有一些,但絕不會躊躇。她就像是陰天中,厚厚雲層中落到地上的一道光般直來直往。這是繆莉的魅力,也讓她獲益良多。

可是,繆莉已經不小了。她應該知道做事不考慮後果並不是勇氣,只不過是不成熟的表現。而她喜歡上我這一點也是同樣,恐怕僅僅只是因為我從她呱呱墜地起便一直陪伴著她,讓她有安心感,事事處處疼愛她,這才令她產生了如此的幻覺。

「而我能說的是」

我朝她的臉頰伸出手,結果繆莉閉住一隻眼,微微歪起腦袋來。

「我有義務把你平安無事地送回紐希拉去。請你把自己的身體安危放在第一位。如果你出了什麼意外,我就再沒臉回去見羅倫斯先生和赫蘿小姐了」

我捏了捏她軟軟的臉頰,而繆莉把兩隻眼都閉起來,啪踏啪踏地晃著雙腳。

但是,卻沒有回答我。

「回答呢?」

我又問了一遍。這次繆莉睜開了眼睛。讓我疑惑的是,她的眼睛裡帶著某種莫名的成熟感。這種氛圍往往只會在繆莉要認真地說出什麼時才出現,但這一次,她沒有將話說出口。

淘氣的少女再次閉上眼睛,回答道。

「好~」

心不在焉的回答。讓我總覺得自己像是讓什麼從手中溜走了一樣。

「我肚子餓了」

等她再笑著說出這句話時,剛才的那種神秘氛圍已經消失得一點不剩了。

「哥哥,到了島上之後就一點肉都吃不到了對不對? 所以今天我想吃肉」

繆莉從桌上跳下來,如往常一樣開始纏住我,好像纏著主人餵食的小狗一樣。

「……今天……中午海蘭德殿下請你吃了雞肉,早上你又吃了鹹肉,昨晚不是也吃了烤肉之類的東西嗎?」

「哥哥你怎麼淨糾結小事……」

她不服氣地說完,抓起外套披在肩上,然後朝門口跑去。

「快點啦,哥哥!」

右手打開門,左手直直地朝我伸來。她看起來相信著我一定會牽住她的手,而我也被這笑容帶著一同笑了起來。我放棄說教,握住了那隻小手,掌心中立刻感覺到了繆莉的力量。

到頭來,這種關係還像是以往一樣,我也不覺得它會輕易改變。

何況,並沒有強行改變的必要。

但願之後也能平安無事地順利度過。看著繆莉帶著滿臉天真笑容朝夜晚小攤跑去的背影,我在心中悄悄這樣說。

(第一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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