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幕(2/2)
繆莉聽著船夫的說明,不停地點著頭,發出感嘆的聲音。
「外面的世界,好複雜。」
噢,神啊──她的語氣認真到仿佛還要加上這麼一句似的。我不由得幾乎笑出聲來。
不過,現在絕不能掉以輕心。必須儘可能保持冷淡的態度,以防到時候心軟下來。
「該走了,繆莉。今天我們要住在這裡。」
「啊、嗯!」
一臉出神地朝河流下游望去的繆莉,慌忙從自己藏身的那個木桶里拖出行李。雖然不知道裡面究竟裝了什麼,但看起來她也是做好了旅行準備的。
「謝謝您送我們到這裡。」
「什麼話。」
意識到要在這裡和船夫告別的繆莉,和我一樣擔好行囊,笑著沖船夫揮手。
「船夫先生,謝謝你!」
「再見啊!」
船夫帶著朗爽的笑容揮起船棹。調轉船頭離去時又回頭對我們搖手告別。
我們走過棧橋,來到清除河灘碎石做出的路面上。腳踩上土地後我才鬆了口氣。船旅是很愉快,卻會讓人有種莫名的緊張。我又低頭將目光轉向一旁的繆莉,想看看她有沒有暈船,結果發現繆莉的表情有些陰沉。
「你暈船了嗎?」
她抬起頭,露出無力的微笑。
「不,總算才和船夫先生成了朋友……有點,感覺寂寞。」
或許是因為這副不怎麼保暖的打扮的緣故,嬌小的她努力忍著寒冷露出笑容的模樣,看上去非常惹人憐愛。
然而我不能心軟。
「在旅店裡,和客人告別不也是理所當然的嗎。」
「說是那樣說沒錯……可是客人就是客人嘛。」
「在船夫先生看來,繆莉也是他的一位客人。」
「……」
身旁的繆莉抬起頭來望著我,她的表情看起來有點悲傷。
「這樣啊……」
所謂旅途,是相遇與別離的連續。並不總是充滿歡樂。
如果她能明白這一點,或許就會聽話地回到紐希拉去。
雖然腦袋裡是這樣想,但繆莉那副無精打采的表情著實令我心痛。
「不過,那位船夫一直在這條河裡往返,只要到村裡的棧橋去,總是能遇到他的。」
繆莉又抬起頭來看我。
這一次她露出了令人安心的笑容。
「謝謝你,哥哥。」
只差一點點,我就要被這個笑容折服了。
之後我們來到河邊的旅舍,訂下了一個房間。因為有繆莉在,我沒有選本來打算的大通鋪。多花掉的這份錢,只好在以後節約出來了。
嘆著氣放下行李,打開木窗朝下看的繆莉突然激動地向我招手。
「哥哥!外面有人在烤肉!」
在紐希拉長大的繆莉自然很喜歡宴會。美味的食物不必提,如果還能喝酒就更是沒人能制止她了。
「吶?吶?好像是整隻的烤豬!好厲害,今天是不是什麼祭典呀。」
如果只論熱鬧程度,紐希拉不會輸給這裡,但畢竟紐希拉是在深山中,物資流通有限。兔肉或鹿肉可以從山中獵得,而豬肉卻是要仰賴外界輸入的高級品。整隻烤豬則更是如此。
我無視激動不已的繆莉,開始在心裡盤算著如何用干肉和炒豆子打發掉今天的晚飯,卻突然察覺到一股視線。那是在推杯換盞的商人和旅人間顯得孤零零的一名男子。他正沖我招著手。
「哥哥,買一點點就好,可不可以嘛。」
我從錢包里掏出幾枚銅幣,交給沖我撒嬌的繆莉。
「請你去買兩人份的食物吧。雖然量不會很多,但應該能買到烤豬肉了。」
「哎……啊,嗯。」
繆莉拿著手中的銅幣──這是當地通行的一種叫做迪普的貨幣──露出有些不解的表情。
「哥、哥哥你呢?你不去嗎?」
「我還有祈禱和誦經的日課要做。還是說,繆莉你願意陪我一起來?」
她立刻露出嫌麻煩的表情,一副不願意被捲入其中的模樣跑向門口。
「那我就去買了哦!」
「酒是不行的。」
「哎~……」
「不行就是不行。」
她沒有回答,嘟著嘴離開了房間。
真是的。我嘆了口氣。過了一小會朝窗外看去,小跑向烤豬攤位的繆莉正好回過頭來朝我揮手。之所以能在雜亂的人群中一下子發現她,並不是因為那直傳自舞娘的新奇打扮。而是因為繆莉的確在人群中也很顯眼。簡直就像是她的輪廓會浮出背景,發出淡淡光芒一樣。
或者是因為,那是自己可愛的妹妹,我才會產生這樣的偏袒眼光?
我露出了苦笑。同時,有人敲響房門。
「請進。」
收起笑容,關掉木窗。
打開門,站在面前的,正是剛才廣場上抬頭看我的那位旅人。
可能會有人說他身材瘦小,但這個人的個子並不低。體格算不上健壯,可也不瘦弱。總之難以給人留下明晰的印象。或許是因為他偶爾會從事間諜一類的工作吧。
帶上兜帽會讓人覺得是個青年,但實際上,這是個已經開始露出皺紋的穩重男人。
「我嚇了一跳,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您。」
男人坐在我拉出的椅子上,摘下了兜帽。
「不會久留的。抱歉還讓你費心特地把人支出去。」
「啊……那孩子是從紐希拉硬跟我過來的。藏在桶里,而且還是那種用來裝木餾油的,臭得難以想像的桶。」
男人驚訝地抖著肩膀,笑了起來。
「那桶的確是臭極了。從前我也在裡面待過幾次。」
果然如此。看上去其貌不揚的他,的確從事過不少危險的工作。這個男人是德堡商會的聯絡員──那個勢力範圍遍及北方的強大商會。在這場爭端中,德堡商會選擇站在溫菲爾王國一方。大概是希望能藉助這個機會,換得今後在王國境內商業方面的特權吧。
因此。
這個男人便成為了聯絡員。負責在溫菲爾王國和我這樣的協助者間牽線搭橋。
「這可並不好笑……不過,為什麼您會在這裡?我們不是約好在斯威奈爾見面嗎?」
「的確如此。但雷諾斯之行取消了。我來這裡就是為了向您傳達這件事。現在您需要前往阿提夫。」
「去阿提夫?」
那是白天船夫提到的城市。防備海賊的巨大鎖鏈就懸在那座城市的關卡上。
「那裡離雷諾斯可是有不少路啊……為什麼?」
從紐希拉流出的這條河在繼續南下一段路後,會突然改變方向朝西流去。蜿蜒穿行過山脈後,延伸至一片叫做多蘭平原的地方並最終匯入大海。而雷諾斯則是在西南邊,和這裡還隔著幾座山。
「和雷諾斯大主教的交涉,很快就決裂了。」
「啊……」
「海蘭德殿下表示自己會竭盡所能挽回局面,但由於那裡是連接南北的重鎮,因此現在是拉佛克伯爵代為與殿下交涉。」
雷諾斯這座城市,在我還是個孩子時並沒有教會。可現在已經成為了北方的一大信仰中心。坐鎮於此的大主教擁有任命其他主教的權力,而他拿起錫杖也早已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但讓我在意的並不是在這座重鎮遇到的挫折。
「海蘭德殿下想必非常失望吧。」
而是那個人。
「怎麼會,那位殿下的優點就是絕不放棄。」
海蘭德有著崇高的地位,繼承了溫菲爾王族的血脈,可聯絡員說起他時卻像是在談論自己的一位朋友。本來這應該是相當不敬的行為,但我卻能理解他。因為海蘭德的個性相當耿直又不喜歡造作,總讓人覺得他就像是身邊的一位朋友。
我決心為溫菲爾王國貢獻一己之力,有道義上的原因,但更多則是因為在紐希拉的溫泉中被他直接打動了。
「那麼,下一次交涉就是阿提夫了?可是,雷諾斯之後就是阿提夫……」
「你想說,雷諾斯的失敗之後,這樣就像是萎縮了一樣?」
我默默點了點頭。
「阿提夫的教會才剛剛有了主教,要說資歷尚淺也的確。但這些年來整座城市因為商業而得到了極大的發展,教會也在逐漸壯大。倘若能說服那裡,就可以算是得到了北海的三分之一。」
掌握了北境每一個角落的德堡商會能這樣說,應該是可信的。
而且,我並不知道阿提夫居然已經有了如此變化。在紐希拉的深山裡,人總會變得疏於世事。
「反正那裡是哪個王權都管轄不了的自由市,作為起點也不壞。而且如果能說服阿提夫,其他的自由市也會紛紛效仿吧。更何況如果從阿提夫出發,用現有的船隻兩天就可以到達溫菲爾王國。雖然地圖上的確遙遠,但著實是座重要的城市。」
對地圖的詳細程度我多少還有些自信。不過世界已經發生了巨大的改變。自己的記憶還是當做過去的事情來看比較好。
「不管怎麼說,一切都要仰仗海蘭德殿下和溫菲爾王國了。只有這樣,大樹下的我們才能乘得到蔭涼。」
我對這個商人模樣的男子回以苦笑,但他說的的確是事實。
「柯爾先生,您也希望成為未來王家的御用祭司吧?」
「這個──」
想回答,卻答不出口。最後只能露出承認了自己欲望的害羞笑容。
「對出世立身沒有興趣,我的確無法斷然這麼說。但是我更不能接受的,是教皇陛下那只能以橫暴來描述的政策,以及肆意利用神之教誨的現狀。而且海蘭德殿下堅定的信仰的確打動了我。我認為殿下的統治能為人民帶來幸福,能為正義的信仰貢獻力量,於己也是莫大的欣慰。而且……」
「而且?」
「假若什一稅再加強,紐希拉所需要的各類貨物也會更加昂貴吧?換言之,一旦什一稅被廢除,紐希拉的溫泉旅館也能保住多一份利潤。」
男子先是露出驚訝的表情,而後又一拍額頭髮出笑聲。
「柯爾先生果然和終日不出修道院的學僧截然不同啊。實在教人欽佩。正所謂右手持天平,左手執聖典。」
「或許,兩者中的任一方我都達不到。」
「這一點今後慢慢向眾人證明也是可以的。」
結果,各方都得到了想要的利益。我儘管也是這其中的一人,卻並不是沒有純粹想要幫助海蘭德殿下的心愿。要說得誇張一點,哪怕沒有勝算也是如此。
靜靜地浸泡在只有貴客才能使用的洞內溫泉中,與海蘭德進行教理問答的場景,我至今還清楚地記得。他的信仰與熱情,由祖國的磨難而產生的心痛全都不帶半點虛偽。自古以來,侍奉立於人上之人的那些聖職者們,往往同時也是所侍奉者的至交。倘若我的所學能夠為如此傑出的人物發揮作用,那也是自己無上的光榮。
「實際上,我也期待著海蘭德殿下的遠大計劃。」
男子露出微笑。
「要發行『吾神之書』,實在是讓我這個年紀的人也會激動的一大事業。大家也對柯爾先生您寄予了厚望啊。」
「不勝惶恐。」
這不是謙詞,是我內心真實的感受。但男子卻大聲笑起來。
「總之,各位滯留期間的各項事務,都將由我們德堡商會的商館承攬。各類道具物資也會立刻準備齊全。」
「拜託您了。」
「那麼,我也要啟程去別的地方了。現在趕上船還能到下一個城鎮去。海蘭德殿下也應該已經由海路到達阿提夫了。再會了,願神加護。」
男子笑了笑,離開了房間。
待他走後,我來到門前長出了一口氣。自己似乎在剛才的對話間不知不覺緊張了起來。
我明白自己不過是眾多協助者中的一人,而此事則是有關信仰的重大問題。但即便如此,胸口卻仍不知為何有了一股熱意。因為那遺忘了自己本職的教皇,還有與之針鋒相對的溫菲爾王國。
我未曾想到,連自己也會產生這種面對宏大事件的興奮和冒險的憧憬。
首先要在阿提夫助海蘭德一臂之力。心中再一次燃起了這痴心卻堅定的信念。
「啊~哥哥~!」
可嚴肅的氣氛卻被門外繆莉傻乎乎的聲音打破了。
「幫我開一下門~」
咚、咚。這是她在踢門吧。
「不可以踢門這件事,我到底要說多少次才能讓你記住呢。」
「哇、哇,先讓一讓啦!」
繆莉不聽我的抱怨,像是要把我推倒一樣地衝進房間,然後在雙手抱滿的東西掉下來之前,把它們全丟在床上。
「手!手好燙!是不是燙傷了……」
緊接著又立刻呼、呼地吹起自己的手,而我則只能驚訝地看著她。
「繆莉?你為什麼買了這麼多東西?」
我交給她的那種叫做迪普的硬幣,在這一帶的貨幣中是最廉價的。兩三枚最多只值一人份的食物,能買到幾片烤豬肉,再加一條已經硬了的麵包就相當幸運了。
可繆莉抱在懷裡的卻是用大片樹葉包起來的各式食物,還有三條幾乎和她大腿一樣粗的麵包。不管怎麼想這都不是幾枚銅幣能買下的量。更別提那一小桶酒了。
「我說過不可以買酒的吧?」
大概是覺得一直無視我也很麻煩,繆莉輕描淡寫地答了一句。
「我沒買嘛。」
「沒有買?」
「是別人送的。」
「這種事情──難道說,這些全都是?」
聽到我這麼說,她立刻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等豬肉烤好的時候,有人請我去跳舞了哦?然後我按著曲子跳了一小段舞,大家都非常非常高興!」
她把手貼在臉頰上,開心地扭動著身子在屋子裡轉起了圈,耳朵和尾巴也跟著一下子冒出來。繆莉本來就喜歡湊熱鬧,在紐希拉時也經常和舞娘們一起跳舞。
可這副模樣只能讓我扶額嘆氣。我把手輕輕放在繆莉頭上,按住了一邊哼歌一邊開心地搖著尾巴跳舞的她。
「繆莉,以後,這樣的事情要節制。」
「呼誒?」
她抬起視線,用不解的眼神望著我。
然後又仿佛意識到了什麼似地開口說道。
「啊……那個,有人穿著鞋子站在桌子上,我就想,自己能不能也試一試……」
她的耳朵和尾巴無力地耷拉下來。
居然還干出了那樣的事情。我感到一陣眩暈。
「可是可是。我也好好地確認過了,周圍沒有別的舞娘姐姐哦?不可以打擾人家的工作,這個我也是知道的。」
繆莉挺
著胸向我強調道。
在紐希拉,如果邁入舞池,繆莉總會憑著自己的開朗與天真爛漫而成為其中最耀眼的焦點。
但這樣一來,本來會朝舞娘們投錢,以金錢換得她們一笑的客人們,往往就更願意把肉和麵包拿給繆莉,看她吃得津津有味的可愛模樣。這可是明顯的領地侵犯,因此她也和舞娘們發生過幾次矛盾。繆莉說的大概就是指這件事吧。我把手攥成拳頭,輕輕在她的腦袋上碾了碾。
「我不是說這個。」
「……?」
繆莉用手捂著頭頂,一臉不服氣的表情。
以前的她明明還會老老實實地聽我說的話。我帶著這樣的一股疲勞感,打開木窗向外看。
「這裡並不是紐希拉。年輕的女孩在醉漢面前跳舞,這種事情是非常危險的。」
烤全豬此刻已經只剩下了骨頭,而醺醉的客人們則乘興掰起了手腕。
聚集在這個關卡的多是買賣皮毛和木材的商人和搬運工,或者以船運為業的船主們。雖然還不至於出現傭兵,但秩序顯然不怎麼好。
「危險?」
可是,繆莉卻用不解的表情回問我。
「並不是每個男人在被美麗的舞蹈吸引住之後,都會捧著花朵單膝跪在你面前的。」
何況,繆莉看起來也沒有什麼防備心。
「啊,是說這個。沒事的哦。」
她只答了這麼一句,就朝放在床上的食物伸出手。從被樹葉仔細包裹的食物堆里拿出了滴著油脂,看上去非常美味的烤豬肉。
「因為海倫小姐教過我這些了嘛。『女性的價值是以甩掉的男人來計算的』,媽媽也這樣說過。」
吃掉肉之後,她舔著手指說。
在紐希拉,時常會有貴族帶著自己年輕子弟的前來,他們厭倦了在山上打獵後就幾乎無可消遣了。不知是出於玩鬧或是真心,其中也有不少人向繆莉搭訕過。
把男子的搭訕當做是理所應當,所以才尋不到好夫婿。我也曾這樣勸告繆莉,怎奈她完全沒有認真聽過。
「真是的……」
不過就算不是如此,這個年紀的少女大概也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害怕吧。
我突然覺得,自己白白經歷了數十年的年紀增長。
「這世界上不是每個人都會講道理。」
繆莉開始吃第二片肉的時候,露出了『終於又開始嘮叨了』的膩味表情。
「等到發生了什麼之後就晚了。知道嗎,繆莉。你還小,還不了解這個世界。讓你謹慎小心並不是在為難你。因為這才是最能保護你的辦法。」
我在說教的時候,繆莉將麵包掰開,然後把肉夾在裡面。
她背對著我半跪在床前,灰色的尾巴搖來搖去,像是在說「沒事啦,沒事啦」一樣。
「你在聽嗎?」
「我在聽哦~來,這個是哥哥的。」
繆莉滿臉笑容地向我遞出來的,是那條和她的大腿一般粗的麵包。裡面夾滿了肉,肉的間隙則被奶酪填得嚴嚴實實。
「……這麼多我是吃不了的。」
「哎~?就是因為這樣,哥哥你才瘦巴巴的。」
「瘦、瘦巴巴……」
這話可著實有點讓人受傷。儘管比不上獵人或是傭兵,可我覺得自己身上還是有些肌肉的。
而且,繆莉拿起的第二塊的麵包比剛才她給我的還要大,只是看著我就已經覺得肚子飽了。
「我開動了~」
繆莉張大嘴,用力一口咬下去,然後露出一臉幸福的表情,尾巴也搖個不停。說起來她嬌小的身體到底是怎麼裝下那麼多東西的。
「真是的……」
這已經是今天不知第幾次嘆息了(譯:算上這次是第10次)。我望著心無旁騖專心大吃的繆莉,自己也咬起了麵包。她的模樣仿佛堅信著這個世界上只有快樂的事情,只有美麗的景色,充滿著幸福的微笑。某種意義上也實在教人羨慕。
何況,我並不希望她失去了這份天真爛漫,改用懷疑的眼光看待周圍。但一個孩子的成長過程中,不可能不會受傷,永遠一帆風順。
因此我才希望她儘可能地不要了解周圍的世界,靜靜地生活在紐希拉。
「然後,關於你送回到紐希拉的事情。」
說到這裡,大口啃著麵包的繆莉突然停了下來,一臉「咦……」的表情歪起腦袋。
「請不要裝傻。」
繆莉不笨,她當然不會認為我輕輕巧巧地就會答應帶她同行。
果然。我提起這件事之後,她又露出鬧彆扭的表情回頭啃起了麵包。這副模樣仿佛是自己本來就確定要跟著我了一樣。
「不要,我才不回去呢。」
「不可以任性。」
見我一下子拒絕,繆莉尾巴上的毛一下子豎了起來。
「我原本打算到斯威奈爾之後,在那裡拜託可以信賴的人把你送回去。但現在預定有變。明早我要用快馬寄信回紐希拉,請誰來接你。」
現在紐希拉還有不少逗留的客人,哪裡都騰不開手。考慮到這一點我本想自己把她帶回去,然而帶著繆莉從那積雪的山道上走回去也要花費兩三天。
現在可以算是我直接僱主的海蘭德,或許已經到了阿提夫。我應當一刻也不耽誤地趕去那裡。
「而且,現在羅倫斯先生和赫蘿小姐一定很擔心。」
羅倫斯大概已經急得幾乎狂亂了。甚至就連被奉為賢狼,其真身大得足以將人整個吞下,但仍是繆莉母親的赫蘿,或許也會趁著暗夜直接找到這裡來。
實際上如果真是那樣倒好,畢竟只有赫蘿說出的話繆莉是一定會乖乖服從的。
「他們沒有擔心哦。」
繆莉一副賭氣的模樣回答道。大概厭惡父母的干涉也是這個年紀特有的吧。從正面勸說她一定會反駁,那麼到底要怎麼樣告訴她才好呢。我在腦海里搜索著聖典的教誨。而繆莉則叼起麵包,騰出手來從胸前掏出了什麼。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嗯?你說什麼?」
我問了一句,同時剛好看清了她掏出來的那個東西。
「咦,那、那不是……!
繆莉不是賭氣,而是驚訝得不知該怎麼回答我。
她拿在手裡的是個吊著掛繩的小袋子。大概在旁人的眼裡再尋常不過,但對我而言,這卻是能讓我啞口無言的憑證。
「……啊嗚、啊嗚(咽)。我總不可能從媽媽的眼皮底下溜出來吧?」
那個小袋子屬於繆莉的母親赫蘿。因為袋子和手掌差不多大,赫蘿便總是將它掛在脖子上。袋子裡裝著幾顆麥粒,而赫蘿正是寄宿於麥粒中,被人們稱作豐收之神的存在。
「我跟媽媽說過哥哥的事情之後,她把一部分麥粒分出來裝在這個袋子裡,讓我帶在身上。還說要我多多關照哥哥。因為只要有這個,到了緊急時刻就能保護哥哥了。」
這句話讓我覺得仿佛天地都倒過來了一樣。
不是我來保護繆莉,而是繆莉來保護我?
在我陷入混亂時,繆莉又直直地盯著我問道。
「而且,剛才你們說的又是什麼?」
用無比冰冷的眼神。
「剛才?」
雖然這不算是在學她,不過我也儘可能裝作糊塗的模樣問道。結果繆莉尾巴上的毛頓時全都倒立起來。
「剛才在房間裡,和奇怪的人見面了對不對!」
「原來你在偷聽……」
「只是因為我回來後發現你們在說話,所以才在外面等!」
說是這樣說,可她絕對把耳朵豎起來貼在了門上。
「所以說,哥哥你根本就是不是到很遠很遠的國家去當聖職者了!大騙子!」
大概是因為繼承了狼的血脈,她露出虎牙來的模樣也比別人更顯眼,同時繆莉的喉嚨中發出低吼,尾巴上的毛也像舊刷子般紛紛立起來。
對羅倫斯夫婦,我說出了旅行的真實目的。但因為就算告訴了繆莉她大概也聽不懂,而且還可能藉機纏上來,於是我便只說自己要到有些遠的地方去幫忙。
「再說,哥哥根本就是被那個金髮給騙了!」
海蘭德有著一頭讓人印象深刻,非常漂亮的金髮,看起來充滿了王族氣質。
繆莉卻不知為何對此非常敵視。或許是因為她對自己那截然相反的,如同灰色里摻入銀粉般的發色相當中意,所以才將金髮視作敵人。
「我沒有受騙。海蘭德殿下想要完成的工作,是非常重要的。」
「不對不對,就是被騙了。就是因為哥哥你是個大好人,所以才會被人整個蒙在鼓裡的!」
大好人這個評價,我權且當做誇讚接受了吧。
「那麼,為什麼你覺得我受騙了?」
說著我又咬了一口繆莉做的夾肉麵包。現在的繆莉就像是一團火球,如果任由她一直這樣說下去,連我也受不了。企圖勸服也是一樣的效果。因此現在只能等她朝這個方向說累了,忘掉自己原本想要表達什麼之後再入手。
先前一周的猛攻,我就是這樣應對過來的。
大概繆莉也些許察覺到了我的戰略,她一邊瞪著我一邊用力咬手裡的麵包。那副模樣怎麼看都像是在積蓄體力。
「啊嗚,哈嗚……嗯。就是被騙了嘛。因為好奇怪哦。那個金髮,是王國里非常了不起的人對不對?那樣的人,怎麼可能會來拜託哥哥呢?」
自己生來就是拘謹的性格,這我有自覺,同時也一直把謙遜當做美德之一。從這點來說我本應該欣然接受繆莉的指摘。但是,有些部分當然也是不能退讓的。
「我雖然看起來只是普通人,但也受到了來到紐希拉的博學者和地位崇高的聖職者們不少的誇讚。至少,比起繆莉認為的,我還……」
儘管自畫自贊也有點害羞,可還是只能說下去。
「我還,算是個人物。」
「哈。」
繆莉眯著眼睛,僅僅哼了一聲。那眼神不像是叫著「哥哥、哥哥」,同時天真地搖著尾巴沖我撒嬌的妹妹。
而是如同看著喝醉酒後豪言壯語的客人們,對他們異常嚴厲的舞娘們一般。
「我說啊,哥哥。我也是知道的哦。聖職者也算是很厲害的人。很厲害的人應該是更有威嚴,看起來更了不起的。和哥哥可一點都不一樣。」
完全就像一個從未踏出過山村的小孩子才會說出的話。
「哈啊……你知道嗎,繆莉。聖典里有這樣的記述。從神口中領受聖言的預言家,回到自己出生的村子之後,他的親戚對他是這樣說的。『你雖然說自己聽到了神說的話,一副無所忌憚的模樣,但這副樣子在我們面前還是免了吧。因為從你小時候起,我們就知道你只是個普通的孩子』。而預言家的弟子又是這樣說的:『把東西拿起來放到眼前看吧。但是距離越近,就越難以看到事物的全貌』。」
這樣想來,聖典的說法著實是含蓄。就在我為此感慨的時候。
「正是因為在很近的地方看,才會看得比較清楚呀。」
「……比如呢?」
我嘆著氣(譯:第11次了)問她。
繆莉的眼中閃過一道冷光。
「被海倫小姐和其他跳舞的姐姐們捉弄的時候,哥哥你不是馬上就臉紅得不知該怎麼好了嘛。」
「啊。」
一把冰短劍,從預想不到的地方飛來。
「那副模樣,看起來真的是羞死人了。哥哥你雖然對聖典很熟悉,可是聖典上沒有寫怎麼和女孩子交往嗎?」
短劍戳入我的胸口,左右剜動。
就在我快要喘不上氣的時候,繆莉把最後一口麵包塞進嘴裡,嘆著氣一邊嚼一邊說。
「來溫泉的那些叔叔們,反而還更習慣和女孩子相處。就算是色迷迷的模樣也是配合人家露出來的,我覺得反倒是他們比較帥氣。了不起的人應該是那樣子的。」
無論在神學領域多麼博聞強記的學者,泡在紐希拉的溫泉中也不過是被半裸的舞娘們迷得神魂顛倒的老頭子罷了。而且,雖然不能當面指摘,但本應一貫獨身的他們到底有多少『外甥』和『侄女』,誰也數不清。
因此我才在心裡暗暗覺得,始終堅守貞潔的自己一定比他們到達了更高的境界。繆莉的評價好像是完全反過來的。
「媽媽也經常對爸爸這麼說哦。」
咳哼。繆莉咳嗽了一聲,學起母親赫蘿的模樣。
「汝雖然覺得自己好像理解了天底下的全部,但如果不懂女人,那就等於只看到了世界的一半吶。要說為什麼,因為這世上就只有男人和女人!」
在我的胸口痛到幾乎暈厥的時候,繆莉才發出了最後一擊。
「而且話說回來,除過我之外,哥哥你跟別的女孩子不是連手都沒拉過嗎?」
當然拉……我想反駁,腦袋裡第一個浮現出來的竟然是繆莉的母親赫蘿。而不只是繆莉,赫蘿對自己而言也像是母親一樣的存在。假如反駁說和赫蘿拉過手的話,繆莉何止會笑翻在地上,她或許還會露出不安的表情,擔心我的精神是否正常。
但是,總不能光被繆莉貶低。我要做的事業,這小丫頭現在還理解不了。我對自己鼓勁說。
「就、就算如此,我也認為海蘭德殿下,乃至溫菲爾王國的立場是正確的。為了貢獻自己的力量才決心旅行。就這點來說遠離異性反而正合我意。因為禁慾會增強人的信仰心!」
反正這份矜持繆莉是不會明白的,我自暴自棄地想。事實上禁慾誓言往往會淪為笑柄,而實際嚴格遵守的聖職者也不會有幾個。
但即便如此也無妨。不能為自己的信仰做出犧牲,又憑什麼來前進呢?
「所以說。」
我搶在繆莉先前開口。而她飛快地把剩下的一點麵包渣掃進嘴裡,舔著手指打斷了我。
「所以說,我才覺得自己必須要陪著哥哥才行。」
「哎……啊?」
「媽媽也很擔心哦,因為哥哥一直都非常非常死板,而且對女孩子又沒轍。要是被人勾引走了可怎麼辦。等到工作結束後,春風滿面地帶著一個奇怪的女人回家可就糟糕了。」
「……」
「媽媽擔心爸爸被誰給騙走,所以不能離開紐希拉。這樣子,我就要負起監督哥哥的責任,陪在哥哥身邊。」
繆莉笑眯眯地說。
這個笑容非常可怕。要說為什麼,因為看上去和她的母親赫蘿一模一樣。將作為商人堪稱一流,十年前還在那場改變北境的騷動中大加活躍的羅倫斯當做孩子般對待,並以此為樂的赫蘿,時常會露出這樣的笑容來。
繆莉的尾巴啪踏啪踏地上下搖著。就像是狼面對著不知該逃向何方的獵物一樣。
我吞了口唾沫,她又上前一步,貼近我說道。
「而且啊,我也很擔心哥哥,是真的哦?」
我們兩人的身高差了不止一個頭,和繆莉站在一起的話,她連我胸口都不到。
現在,繆莉正抬頭望著我。
就像是有股魔力,讓我在腦海中好容易組織成形的話語又紛紛崩毀一般。而我之所以還能意識到現實,則是多虧了她嘴角還留著沒舔乾淨的麵包屑和奶酪渣。
「……你先把嘴擦乾淨吧。」
「哎?啊。」
繆莉慌忙用袖口抹了抹嘴巴,期間還不時偷瞄我,並且露出惡作劇露餡時的裝乖笑容。
「為什麼就光往奇怪的方向成長……」
我吃驚地低下腦袋,而繆莉則踮起腳尖撫摸起了我的頭。
「乖~乖~因為媽媽都說了讓我關照好哥哥,交給我吧。」
「……」
曾經,我伴著她的啼哭聲為她換上尿布。冬天還聽她以「害怕凍傷」為藉口鑽到自己的被子裡,晚上尿床之後,一邊安慰哭鼻子的她一邊收拾現場,也數不清有多少次了。
曾經的那個繆莉,不知何時已經成長為現在的模樣。
原本她的母親赫蘿就是能把女性的武器發揮到極致的人,這就是所謂的有其親必有其子吧。
我好想跟羅倫斯好好長談一番。
「那麼,我可以陪哥哥一起走了對不對?」
雖然不知道「那麼」到底是轉折了什麼,不過從她搬出赫蘿的名字時,我就已經輸了。
而且,繆莉在該明事理的時候也是明事理的。
「當然我不會妨礙哥哥的哦,關於神什麼的東西,我一點都沒興趣嘛。」
這也是個問題,然而流著古代精靈之血的繆莉,或許真的有權利輕視連存在與否都不得確認的神也說不定。
「只不過,糊塗的哥哥看漏了的事實,我會一下子指出來的。」
雖然想求證一下她究竟是從哪裡來的這麼一股自信,大概這就是所謂森林之王的血脈所致吧。
「啊,還有哦,哥哥。」
「……怎麼了?」
我幾乎已經是筋疲力竭地回應了她。而繆莉則扭扭捏捏地指著我的手上。
「那個麵包,你不吃了嗎?」
我看了看她手指著的麵包,嘆了口氣。(譯:第12次)
「給你。」
把麵包遞給繆莉,明明剛才吃掉一個更大的,她卻立刻開心地大口咬上去。看到這副模樣,我終於如放棄抵抗般湧起笑容。
「嗯麼惹?」
我摸了摸滿嘴麵包,問我『怎麼了?』的繆莉,指向一旁的椅子。
「坐好再吃吧。」
她乖乖地在椅子上坐好。
只有這種時候才聽話,實在是太狡猾了。不過我都明白的。
「神啊,予吾力量……」
我詠唱著自己那永恆之伴侶的名字,長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