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幕(2/2)
教皇已經發出了異端認定的敕許與宣戰布告。倘若海蘭德出現在民眾的最前列,那麼事情將不會再有第三種結局。大主教只能選擇接受海蘭德的要求,與教皇公然對立,或是殺掉海蘭德,讓人們知道教皇和教會絕不會讓步。
海蘭德一旦現身,民眾的怒氣在得到宣洩前將不可能停止。
「你覺得我說服不了他嗎?」
海蘭德笑了笑。我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能搖了搖頭。但願這果敢的行動力不會走向我所料想的那個方向。
「的確,在教皇使者已經抵達這裡的條件下,我還需要有什麼來再推一把……比起等著接受拷問忍受痛苦,這可輕鬆得多了。至少,我還能以自己的意志決定生命如何結束。儘管我的兄弟姊妹儘是一群低劣之輩,但順水推舟的本事是絕對可以信賴的。我的一死,一定能受到他們的大肆哀悼和利用。」
他的語氣中帶著些許氣餒。海蘭德究竟過著怎樣的生活,懷著怎樣的心情翻開聖典,想到這裡我的心口便是一陣疼痛。
但他卻看著我的臉露出微笑。
「事不宜遲。反正,現在教會前大概已經流傳出我們逃走的消息了吧。」
「那麼,讓我也──」
我不禁探出身子對他說道。可海蘭德卻用纖長的手按住我的胸口一推。
毫無防備的我踉蹌了幾步,倒在身後柔軟又強韌的皮毛上。
「我聽說你是受神的差遣而來,這樣隨我同去也可以嗎?」
繆莉大而紅的眼睛直視著我。
「恐怕即便帶著你身邊的狼一同前往,也只會讓騷動加劇。接下來就不止是讓士兵昏倒就能解決的事了,必須要有殺人和被殺的思想準備。而如此一來你們能全身而退的可能也大概也只有一半。柯爾,我不希望你被人血沾污──也不願看到鮮血濺在這美麗的皮毛上。」
繆莉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地注視著海蘭德。
我痛感到自己無論說什麼都不合適了。
而海蘭德也露出了困擾的笑容。
「柯爾,抱歉讓你難受了。」
「並沒有那……對、對了。現在我去拜託德堡商會的史蒂芬先生,拜託他做些什麼來幫您──」
「柯爾。」
完全就像是我勸導繆莉一樣。
「很遺憾。德堡商會的史蒂芬站在大主教那邊。大主教之所以在事前就知道了敕許的消息,正是藉助了德堡商會的船報。這也是躺在門邊的那個人告訴我的。用他的話來說『所以,你還是趁早斷了這條念頭吧』。」
我突然想起昨天繆莉說她在港口看到的那條船。那船在天色將暮時強行進港,給碼頭工人添了一通麻煩。
「恐怕,他和大主教締結了什麼密約,能從這裡享受到特權或是別的什麼吧。在整座城市都與教會敵對時選擇協助他,必定是受了實利的誘惑。因此他不但不可能協助我們,甚至連對各行會施壓,要求他們退出抗議也不算奇怪。擺出教會大旗的同時,用彈壓生意來威脅匠人們,他們又能有什麼辦法呢?恐怕史蒂芬能默許你們逃走就已經夠了不起了。啊,那之後還是不能輕舉妄動。因為他知道你們從哪裡來。稍有不慎,或許連紐希拉都將遭到牽連。」
「……」
一氣說完後,海蘭德深呼吸了一口氣,對繆莉微笑道。
「這個如今已經極其難得的,神虔誠的僕人,就拜託你了。」
『嗷嗚』
繆莉發出一聲狼吠。
「感謝神令我如此幸運,能夠與你們相會。」
海蘭德露出了明朗而溫柔的笑容。
由於不能把繆莉暴露在別人的視線中,我和海蘭德分頭繞回房間,解散了他的隨從們。直到重新集結起所有人,我才意識到這些人原來只有這麼少。
海蘭德原本就不是喜歡前呼後擁的性格,何況能得到他信任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這些人當然請願希望能與他生死與共,但被海蘭德斷然拒絕了。除了少數幾名護衛之外,他似乎沒打算讓任何人留下。無論說什麼,海蘭德都不會聽這一點,恐怕這些侍從們也明白吧。
把我們帶到這裡的馬車還在馬廄里,如果算上稍有些窄的駕台應該能載上所有人。坐在駕台上的人從被嚇昏的士兵身上扒下了衣服,只要這樣偽裝,即便是在這個時間通過城門也不會引起懷疑。不過繆莉此刻大概已經到了城門,並且把放哨的士兵全都解決掉了才對。
山丘頂部,城鎮的中心燃起的火光看上去愈發赤紅。
蠟燭往往在燃盡的瞬間才會最亮。時間已經不多了。
「那麼,海蘭德殿下……直到神指引我們再會……」
「啊,我期待著那一刻到來。」
海蘭德已經到了馬廄前,笑著目送載著部下的馬車駛離。
然後他牽出一匹馬,將馬帶到房屋門口。
「你也該走了。」
令人痛心的是,沒有一個理由能讓我說出「不」來。
「聖典的譯本應該已經刻進你的腦中了。請務必要讓教皇的手下們領教一番。」
只要有筆和墨水,我就能重現出聖典譯本。能與海蘭德的意志緊緊相連。
「走吧。」
海蘭德拿起韁繩塞到我手中,便轉身回去。和穿著城鎮士兵制服的護衛們交談了幾句後,飛身上馬,帶著他們上了路──沒有回望我一眼。
毫無猶豫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連讓人動搖的餘暇都沒有。恐怕,這是他最後對我的關心吧。
『哥哥』
銀色的巨獸無聲無息地自陰影中浮現,我的馬吃了一驚想要逃走。直到手被韁繩猛地一拽,我才回過神來。
完成了工作的繆莉用鼻子拱了拱我的臉,又用臉頰蹭了蹭。見我仍然沒有反應,她才慢慢開口說。
『我們也要回紐希拉去嗎?』
抬頭一看,她的紅眼睛裡滿是悲傷。
那雙眼睛仿佛是在說「已經沒有任何辦法能救海蘭德了」。
神不肯向他忠實的僕人遞出援手。
「我……為什麼,會這樣軟弱無力。」
握緊胸前的教徽,如同要讓它嵌進手掌一樣,這樣才能忍住馬上要溢出的淚水。自己不過只有紙上的知識而已。沒有如繆莉一樣的力量,如海蘭德一樣的崇高,也沒有自己曾陪伴過的冒險主人公──赫蘿和羅倫斯那樣的才華。
只不過是一個人,一個追逐著自己描繪出的理想世界的人。
「為什麼、為什麼……!」
發出嗚咽的一瞬間。
我受到了猛烈的衝擊,天地頓時倒轉過來。
一切都如此突然,甚至來不及感覺疼痛。睜開眼睛,是一張滿是尖牙的嘴。
『哥哥,你想成為神嗎?』
我在模糊的淚水中,看到繆莉低頭望著自己。
『海蘭德,曾經清清楚楚地對哥哥表達過感謝。雖然哥哥聽起來可能會覺得尷尬,但他能那樣稱讚哥哥,我覺得,一定是出於真心的。哥哥埋頭翻譯聖典的時候,他也曾經悄悄問過我你的情況怎麼樣。然後,還笑著說那麼自己也要加油才行,說能遇到哥哥一樣的人,這一定是神的旨意』
我完全不知道。
『所以,哥哥,你曾經對我說過的那些,你都好好地做到了。讓
在這世上找不到憑依的人們看到憑依。這不就是了不起的聖職者嗎』
這應該是繆莉第一次正式地叫出海蘭德的名字。她用鼻尖拱了拱我的臉,就像是要把剛才說的那些話,全都注入我的腦中一樣。
『而且,無力的不只是哥哥一個人。媽媽也曾經對我說過。即便有尖牙利爪,做不到的事情還是像山一樣多。所以,才要去尋找對自己來說最重要的那個人。海蘭德找到了』
她的右前掌一下子按在我的胸口。
「咕噗?!」
『而我卻被那個人拒絕了』
被那腳掌碾來碾去,我真的快要窒息了。直到用手抓住了繆莉的前腳,她才終於放開了我。
『紐希拉比起外面的世界要單純多了,而且還有暖暖的溫泉』
從出生在那裡,長大在那裡的繆莉口中說出來,這句話實在是格外有說服力。
『哥哥』
最後的一句,卻不再是一貫的溫柔語氣。
而我也明白如果不能回應這句話,那就一定會讓繆莉受傷。繆莉是如此完美的女孩,要拒絕掉這樣一個女孩的戀心,至少也得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才行。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塵土。同時發現手上那枚教徽的掛繩被扯斷了──然後我才終於明白。
『……』
感覺到了繆莉正盯著自己,於是我苦笑道。
「我不會丟的。」
『什麼嘛,真遺憾』
如果丟掉了神之教誨,也就沒有必要再遵守禁慾的誓言了。
話雖如此,可假若真的扔掉了手中的教徽,繆莉一定會生氣或是傷心吧。
「回去吧。我還有保護你平安回到紐希拉的義務。」
『咦~哥哥會保護我嗎?』
繆莉開心地用鼻子拱了拱我的腰。
而我則一邊躲,一邊從衣服中取出錢包,想把教徽收進去。
「和貨幣放在一起,這是會遭天譴的吧……」
『才不會啦。我覺得人家反而會開心』
「你又在亂說……」
『哎?可是,教會不是存了很多很多錢嗎?幫忙的時候我也到裡面看過,募捐箱裡全都是零錢哦,而且商會裡也有拿著天秤的天使』
和德堡商會的聯絡員見面時,那人也曾說過所謂一手聖典,一手天秤之類的話。或許德堡商會對這種題材相當中意吧。
「以前我也說過,那座天秤是代表公平的東西,而劍則代表正義。」
『嗯~?我還以為,那是從大家身上榨取稅金的工具呢』
以劍脅迫人民,以天秤計量貨幣。儘管這是大不敬的想法,可令人擔心的是這想法卻不難理解。同樣的一幅畫,也可以產生多種不同的解釋。
募捐箱裡塞滿了金錢,這副模樣或許的確不怎麼好看。不過教會應該用這筆錢行使種種慈善或是聖務,讓集中的金錢再流回到人們手中。所以僅憑眼見就進行判斷是……想到這裡,我突然注意到了。
讓集中的金錢再回到人們手中?
我好像,在哪裡聽到過相反的說法。
『哥哥?』
直到繆莉叫了一聲,我才從思考中回過神來。
同時,我想起來了。是天秤。
「兌換商……」
『哎?』
發現了一環後,所有的部分全都突然連成了一線。原本我離開紐希拉,也是因為不允許教皇被金錢貪慾所沾污。
視野突然搖晃了一下。原來是繆莉墊在了我的身下。
『哥哥,對不起,剛才是不是讓你撞到哪裡了?』
她用側腹支撐著我,擔心地用尾巴和頭把我夾在中間。
不過,我沒能立刻回答。思緒在頭腦中飛速運轉,甚至到了連呼吸也顧不上的地步。
「募捐……天使和,天秤……德堡商會。」
一副畫面漸漸在我的腦海中成形。
德堡商會與教會之間有實際的利益聯繫,因此才選擇支持教會。如果這筆交易正巧被世人所唾棄呢?甚至本來只是普通的交易,也可能隨著呈現方式的改變而露出不同的模樣。就像繆莉所說的那樣,即便是天使的肖像,也有一個角度能讓它看上去像欲望的惡魔。
假設向史蒂芬暗示這一點,他的臉一定會被嚇到血色全無。而在這樣的氛圍之下,民眾的怒火也會轉向德堡商會,他們不但將失去和教會的全部交易,更有可能被暴徒搶掠一空。在這樣的背景下,史蒂芬還願意支持大主教嗎?
而若是丟掉了德堡商會的支持,大主教的態度也將出現改變。縱然有教皇使者拿著敕許前來,羊皮紙也擋不住利劍。何況教皇的聖座距這裡有極其遙遠的距離,如果不能在被推上絞刑台前救自己一命,教皇的權威又有什麼用呢?
手持天秤與利劍的天使,第三次帶上了別的色彩。
選擇性命,還是利益?
值得一試。
雖然海蘭德曾對我說過那些,但我還是不可能放任他犧牲自己。論不願意放棄這點,聖職者是不亞於商人的。要說為什麼,因為我們是一群為了見到誰也不曾見到的神,而甘願終生苦行不修,並樂此不疲的人。
『哥哥』
聽到繆莉叫我我才回頭,卻看到她驚訝地眯起眼睛。
『你的表情好可怕』
「我想到了一點事情。」
『我喜歡哥哥一臉慌張的樣子,不過這個生氣的樣子,也喜歡』
這話從狼的口中說出,實在有些讓人害羞。同時我很快意識到了。
「繆莉,你該不會,是故意引我生氣的吧。」
繆莉只用尾巴碰了碰我的後腦勺,卻什麼都沒說。
「真是的……不過,看起來你的任性有時候也能派上用場。」
『哎?』
「如果不是你去買零食,我可能一直都不會發現這一點。原來如此。的確有時候應該從書卷上抬起頭來,到城鎮中去看看。」
看到繆莉一臉不明所以的模樣,我才知道原來狼的表情也可以這麼豐富。
「而且,這些就發生在你見聞過的街道里。兩人結伴好過一人獨行,這句話似乎是真的啊。更何況我只看到了一半世界中的一半。」
我站起身來。
「為了救海蘭德殿下,我們還有事情可以做。為了我們的理想,還可以再戰鬥下去。」
『哎~……』
嘴上是這麼說,可她身上的毛卻精神地立了起來,這副模樣就連馬兒看到恐怕也會厭惡地背過臉去。
「沒有時間了。你說過自己不能像赫蘿小姐那樣載人,是真的嗎?」
繆莉只是眯著眼睛,笑了起來。
冰冷的空氣就像是利刃般仿佛要削掉耳朵。而身體與那強韌的銀色毛皮所接觸的部分,卻熱得幾乎要出汗。我抓在繆莉的背上,轉瞬之間便穿過田園地帶,從散亂住宅間的小巷中一瞬而過。被木箱,野狗,待洗衣物,載貨的手推車等堵塞的道路,也以超乎想像的速度被甩在了身後。繆莉在道路拐角處會直接跳起來,有時甚至像是奔跑著牆壁上,但我決定不去深究。因為我相信只要是繆莉,就一定不會有問題。
等到速度終於減慢下來時,我們已經來到了和德堡商會僅僅一街之隔的地方。廣場也不遠,喧鬧聲如地動雷鳴般轟響。只要人們還聚集在廣場上,海蘭德就應該沒事吧。
我從繆莉的背上爬下來,看到她張開嘴,吐出比蒸汽還要白的氣息。
「沒事吧?」
『我還想再多跑一段』
「……從這裡到紐希拉,你覺得這段距離如何?」
她沖我露出獠牙,看上去相當有迫力。
「請你在這附近找地方藏起來。」
『哎~』
當然,她不可能老老實實答應。繆莉的紅眼睛對我投來冰冷的視線,就像是在說「你居然能說出這種話」一樣。
「開玩笑的。」
她用鼻尖拱了拱我。
『哥哥,我覺得你身上全是壞人的味道,你想做什麼?』
「不,我只是在想,如何才能讓史蒂芬先生顯得像是做了壞事一樣。」
『要怎麼辦?』
我沒有回答,只是拍了拍身上那再普通不過的外套,旅行聖職者的外套。
「你和海蘭德殿下已經告訴了我。只要光明正大地說出來,看起來就會是那副模樣。」
『嗯?』
她不解地歪起腦袋,而我則趴在繆莉耳邊,將計劃完整地說了出來。
繆莉不時會露出牙齒,或是擺擺尾巴。
「你覺得怎麼樣?」
『這個謊,實在
太適合一本正經的哥哥了』
不不不,這不是謊言。
只是讓對方自己作出我想要的那個解釋罷了。
想到這裡,我突然發現自己好像被繆莉揶揄了一下,不過感覺並不壞。
剛一敲響德堡商會的後門,立刻有人盤問我們。
「我是托托·柯爾,這段時間受德堡商會照顧了。」
門上的觀察窗打開來,其中露出了一張並不陌生的面孔。是路易斯。見到我們之後,他臉上的緊張立刻變成了放鬆。由於這裡和騷亂的廣場並不遠,想必他是在擔心有人趁亂偷盜,或是想要洗劫這裡吧。
路易斯應該並不知道我們被逮捕、監禁,繼而逃脫的事情吧。很快他便打開了門。
然後恭敬地低頭迎接我走進──並且在看到我身後時僵住了。
「史蒂芬閣下呢?」
我叫了他一聲,路易斯依舊僵直著身體,只有眼睛轉過來朝向我。或許是在擔心只要動彈一下就會被吃掉。
「不,你不用害怕。」
我露出微笑,摸了摸巨狼模樣的繆莉。而她則一邊從喉嚨中發出可怖的低吼,一邊像獵犬一樣搖著尾巴對我低下頭。
這副奇妙的場景完全震懾住了路易斯。
「在、在辦公室……」
「謝謝。」
當我道完謝朝前走去,路易斯頓時便癱倒了。
『就那麼嚇人嗎?』
繆莉看起來有點受傷,但我敲了一下她的腦袋,示意她不要亂講話。
偌大的商會內卻無比安靜。或許是預感到這場眼前的暴動或許會波及自身,他們正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以免暴露自己和教會那頗值得深究的交易關係。
「到了,就是這裡了。」
昨天還人潮湧動的這條走廊此刻也空無一人。只有門兩邊石雕的燭台龕里還點著奢侈的蜜蠟。
我深吸一口氣後敲了敲門。
「史蒂芬先生。」
沒有回應。目光又轉向繆莉,她哼了一聲。看起來人應該就在裡面。
「史蒂芬先生,是我。托托·柯爾。」
大概他也明白自己若是真的和大主教暗中勾結,那麼此刻就不應該在這裡。門背後的猶豫和困惑仿佛都快要漏到門外了。正當我打算強行打開門的時候,房間裡傳出了聲音。
「進來吧。」
不愧是掌管整個商館的人,聲音相當敦實。
「打擾了。」
我打開門,走進房間裡。
一面牆上掛著巨大的世界地圖,就如我們居住的那個房間一樣。不同的是,相對的那面牆下卻或壘或卷,堆積著不計其數的羊皮紙。大概上面記載的全都是這個商會數額驚人的交易,以及足以令人眩暈的權利與特權吧。儘管厚度不及那本記載了人應如何向善生活的聖典,可似乎要維持大商會的利潤,也需要如此龐大的文字來支持。
史蒂芬坐在房間最深處,寬大的辦公桌後。
「沒想到,居然真的是你……海蘭德殿下現身的報告,照此而論也是真的……嗯?」
看到從我身旁走入房間的繆莉,他似乎比商館的學徒還要吃驚。
「您相信神的奇蹟嗎?」
我站在繆莉身旁開口說道。
而史蒂芬則只是如金魚般開合著嘴,什麼聲音也沒能發出來。畢竟本應投入牢房裡的人,居然帶著一條巨狼出現在了自己的辦公室里。
在別人看來,如果這不是奇蹟,還能是什麼?
「請安心吧。我不是來為背離神之教誨者帶來懲罰的。」
如果忠實於神的教誨,說謊便是不可饒恕的大罪。
因此絕不可說謊。
只是身旁的繆莉已經露出獠牙,發出了低吼。
「但是,我希望擴散神正確的教導。」
緊接著我的這句話。
「溫、溫菲爾王國已經被認定為異端了!你們翻譯的聖典也被列為了禁書!哪邊才是正確的神之教誨,根本就是一目了然!」
「民眾也這麼認為嗎?」
史蒂芬一度語塞,但身為商人,他很快便又開口了。
「就算你知道這又怎麼樣!所以他們才開始暴亂!不過是學著溫菲爾王國在吠叫而已!誰會相信!他們根本不明白事情的意義!教皇陛下的偉大,還有教會的美妙之處,他們是不可能理解的!」
這歇斯底里的叫喊聽上去非常空洞,甚至更像是說給他自己聽的一樣。或許史蒂芬自己是在進行某種賭博。藉助商會的情報網知道了敕許的存在,然後選擇了拋棄海蘭德,加入大主教一方。只不過與他預想相反,民眾們卻並沒有對教皇的敕許感到畏懼。
海蘭德的想法是正確的。人們早已厭倦了教會的橫徵暴斂。
不過,史蒂芬卻似乎還不願放棄。他還在祈禱大主教能取得勝利,一切如他的計劃。
「此外,我聽說您與大主教閣下是同鄉。」
咆哮的史蒂芬突然沉默了。
看他的模樣,似乎比繆莉走進房間時還要驚愕。
「和教會間的交易似乎也頗為可觀。」
「這、這個……怎麼樣。鎮上的人們,大、大、大、大家都是知道的。」
他動搖到了滑稽的地步,史蒂芬並不傻,他自己應該已經察覺到了這個可能性。
如果教會受到了猛烈的攻擊,那麼火星可能也會濺到自己和教會的交易上。
「大家雖然知道,但或許從沒見過吧?」
「……什、什麼,你說什麼?」
海蘭德曾對我說,偶爾也應該看看書卷之外。的確如此。
「這處商館正在計算教會募得的捐款,大概,是要將它們輸出到零幣不足的地方去吧。」
繆莉數出的那些零錢,大概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再或者,什一稅的稅款也是一樣。」
「你、你、你、你究竟,究竟想──」
「或許,這樣的行為的確是算作正當。而如果您從心底里堅信的話,不如,我們也讓民眾們來看看如何?」
「啊……」
「──裝滿貨幣的木箱堆在一起的場面,究竟是否符合這個一貫倡導清貧的教會。」
「……」
「在民眾每天都為生活所必須的零用錢而發愁時,教會卻將如此大量的貨幣販售到別的市鎮以換取利益。如果讓人民知道了這一點,他們還會相信教會是站在自己一方嗎?何況,平時大主教閣下的晚餐桌就是以豪華而著稱的,您忘了嗎?」
聖典的翻譯也是同樣。只要有人直接目睹了現場的情況,其中意味自然也會一目了然。
「節制啊。史蒂芬先生。或許教會的確失去了大量財富。然而,這些原原本本就是取之過度的。教會的大多數行為,歸根到底是無法正當化的。史蒂芬先生。」
我再次直呼他的名字,同時咳嗽一聲。
「您讀過聖典的翻譯版了嗎?」
冷汗從史蒂芬的下巴上滴落。
但是,他的表情並不像是已經放棄了思考。他還在拼死算計著。史蒂芬得到有關敕許狀的情報時也曾如此算計過,並出賣了海蘭德。我們逃出監獄的確使得情況發生了改變,可即便如此仍舊缺少決定性的手段。海蘭德因此決定犧牲自己。
所以,我才會明知危險,仍然帶著繆莉來與他對質。
「我知道您很熱衷於把兩邊放在天秤上計算損益。」
繆莉大概也意識到了,她一下子從地上立起來。
儘管在女性面前裝腔作勢我實在是不擅長,可以神的榮光來震懾罪惡卻是拿手的。
我開始(譯:裝逼)了。
「可您有沒有想過,為何其貌不揚的我會受到德堡商會,這樣一個控制整個北部的組織,那偉大的支配者如此厚待呢?」
我的外表,在旁人看來恐怕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旅行聖職者而已吧。但這樣普通的聖職者卻帶著一條銀色的狼,從囚禁自己的牢房中來到了這裡。
對事情不了解的人恐怕很容易想到,為什麼德堡商會的高層會選擇支持溫菲爾,又為什麼對這樣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如此禮遇。
商會的牆壁上,裝飾著手持劍與天秤的天使。
神之教誨,是不容偽造的。
「史蒂芬先生。」
比我大了二十多歲的史蒂芬,如彈簧般挺直了身子。
或許罪人面臨最後的審判時,就是這副表情吧。
「您,會替我說服大主教的吧?」
不過他抬起頭來,臉上卻仍留有躊躇。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史蒂芬和大主教是同鄉,或許他們之間的關係並不
只有利益而已。
「我們並不是要毀滅教會。何況,我聽聞大主教閣下雖然有些許問題,卻是個熱心於聖務的人。不只是我們,民眾也一定希望他能繼續承擔本地的聖務吧。」
據說他是個會在洗禮和結婚祝福時感極而泣的人。雖然沒有從海蘭德那裡確認過,但這應該不是沒根據的說法。史蒂芬緊繃的嘴唇顫顫巍巍地抖了兩下,整個人突然像斷線般癱在了椅子上。一瞬間,我甚至以為他是昏死了。
「……我,知道了。」
他果然在擔心大主教的人身安危。即便是史蒂芬,也不是那種用金錢衡量一切,沒有血也沒有淚的人。
「那麼就請快點派出人手,或著親自去說服大主教吧。倘若有人傷害了海蘭德殿下,神也會為之嘆息吧!」
史蒂芬一下子從椅子上跳起來。
然後蹭著牆壁──為了儘可能離繆莉遠一點──離開房間。而我又望著她的背影加了一句。
「請不要公開我們的存在,神將一直注視著我們。」
史蒂芬回頭看我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幾乎要哭出來了。他機械地點了好幾下頭便飛奔出房間。不久之後,我從半開的門後聽到了他哭號般的聲音,似乎是在呼叫商館的學徒。
史蒂芬這一大後盾已經改變了主意,現在大主教恐怕不得不認真考慮他的話了。
何況,如果他拿起錫杖的首要原因是為救濟世人,而非宗教,那麼就應該能明白這才是時代的潮流。
儘管以上也不過是充滿希望的推測。
在這靜悄悄的房間裡,我心中的不安仍然難以抹去。
「……你覺得怎麼樣?」
繆莉的紅眼睛從房間的門轉向我。
『我比較擔心的是哥哥會不會就這樣變成壞蛋了』
「沒問題」,她大概是這樣的意思吧。
『不過,如果擔心的話到教會去怎麼樣?要是真的發生危險,或許可以直接叼起那個金髮然後逃走』
儘管我很想這樣做,但這恐怕不是海蘭德所期待的。何況也還有實際上的問題。
雖然算是騙過了史蒂芬,但要如何向大眾解釋繆莉的存在呢?海蘭德已經被指認為異端,如果讓人們再看到他藉助一隻怪狼的力量逃走,那事情就無可挽回了。
所以,我決定了自己要做的事。
「祈禱吧。」
畢竟,親自前往那裡是海蘭德以自己高潔的意志做出的選擇。平民們也不得不尊重他。
不過在這嚴肅的氣氛中繆莉卻沒有回答,而只是用後腳撓了撓頭。
那副悠哉的模樣,與其說是狼,看上去更像小狗。
『先不說這些,趁現在去把衣服去回來吧』
「哎?啊,也對。」
或許的確如此。與其著急,還不如像繆莉這樣不慌不忙才對。因為我們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
於是繆莉依舊毫不躊躇地穿過走廊──她大概是確信裡面再沒有人了,滑行般地登上樓梯,來到原來的房間。
打開門立刻是一股墨水和羊皮紙的味道,明明早上還在這裡,現在卻有種時隔許久才回來的感覺。果然,比起外面那個驚心動魄的世界,哪怕這裡僅能算前者的四分之一,比來也更符合我的個性。
我苦笑著,看到她忽然蹲坐在屋子一角,那堆疊起來的衣服前。
「怎麼了?」
『…………嗯』
她把尾巴耷拉在地板上,背對著我說。
『衣服,還是留在這裡好了』
「哎。」
那身衣服很華麗,或者以宗教的基準來看,已經到了羞恥的地步。可繆莉穿上去很漂亮也是事實。我突然想起來繆莉為什麼要特意準備這套衣服──是為了穿給我看。此刻她寂寞的背影,有一半原因在我身上。
『啊,但是,不是因為哥哥的緣故哦』
她像是看透了我心中所想一樣,突然回過頭來。
『不是那樣的……是因為我,再也穿不上它了』
「咦?」
『之前,我說過是在緊急的時刻才能這樣對吧?因為是有理由的』
繆莉轉向我,用兩條前腿支撐著身體蹲坐在地上。
只有視線卻低伏著。
『我和媽媽不一樣。要把耳朵和尾巴收起來對媽媽而言很困難,但變成狼卻很簡單。我是反過來的。所以,只有在最緊急的時候才能這樣做』
「難道說……」
變成狼很簡單,但變回來卻很難嗎。意識到這一點後,我感到一陣眩暈。
如果只能以狼的姿態出現在世人面前,那麼即便回到紐希拉也無法繼續留在『狼與香辛料』里。不,甚至只要是有人居住的地方,她都無法涉足了。
繆莉居然為了我,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真、真的,什麼解決的辦法都沒有了嗎!」
我上前一步。銀色的小狼卻痛苦地低下頭。
似乎我心中越發感到難受,繆莉也就越傷心。
『哥哥,不要露出這樣的表情好嗎?我最後能經歷爸爸和媽媽那樣的冒險,真的很開心』
這句話讓我胸口疼痛萬分。繆莉是個心地善良的孩子。她瞞著我,為我拼命努力。而我卻只盯著自己的夢,完全沒有對她注意分毫。
我明明無法回應繆莉的心意,可她卻為我付出了如此犧牲。在她面前,我的道歉或自責恐怕也不過是在滿足自己的良心罷了。
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感情,只能呆站在原地。
而繆莉則靜靜開口說道。
『啊,但是哦,其實,還是有一個辦法,能變回人的』
我抬起頭,直視著她的臉。
「是什麼,請告訴我!」
『可是,我不想再讓哥哥受到苛責了』
「繆莉!還有什麼比這更讓我痛苦!」
她閉上眼睛,露出牙齒。那是困擾的微笑。
『只要哥哥有這份心,我就已經很滿足了』
「繆莉!」
我再次呼喚她的名字。片刻沉默之後,繆莉睜開眼睛看著我。
『真的……可以嗎?』
「當然了。」
繆莉猶豫著低垂目光,然後,又望向我。
「請你回想一下那時的約定。」
我是繆莉的夥伴。這是絕對不會改變的,甚至比對神的信仰更堅固。
繆莉為了我,打開了一扇通向不幸結局的門。
那麼這次輪到我了。不論有怎樣的苦難,我都會接受。
她赤紅的眼睛望著我。那是繆莉很小的時候,第一次知道自己和人類不同,傷心哭泣時的眼神。
接著,那對紅眼睛如同墜入睡夢般闔起。
『故事裡,經常會有的哦』
「故事?」
『嗯,很多很多的故事……哥哥出生的村子也是一樣,有一個關於大青蛙的故事對吧?就像那個故事一樣,許多的故事,很久以前曾經真的發生過』
的確如此。畢竟那些和赫蘿有關的傳說就是例證。
『所以……說……』
繆莉睜開眼,低著頭,用楚楚可憐的眼神望著我。
『為了解開公主的詛咒,通常都有一個王子出現對不對?』
「那是……」
是什麼。我不可能還沒明白。那是極其神聖的行為,但也和禁慾的誓言針鋒相對。
繆莉立刻轉過臉去。
『可是,哥哥的夢想是成為聖職者。所以不能這樣做』
「繆莉。」
我望著她的臉。毛髮濃密,口中滿是獠牙的她。從降生於世就一直親密地陪伴著我的她。
如果能讓繆莉返回人形,即便今後在神的面前心懷愧疚也無妨。
「只要那樣,你就可以變回來了吧?」
『……嗯,可是──』
「我知道了。」
『哥哥?』
如果在這時猶豫,繆莉一定就將不再相信我說的話。甚至從今以後她可能不會再相信任何人。用冰冷的目光懷疑每個人都只是在撒謊的繆莉,我實在不願想像。我也不希望她懷疑這世界是否還有相信的價值,是否還有真實的東西。因為這才是使人生變得無比美好的關鍵。
原來如此。海蘭德抱著捨生的覺悟前往教會時,就是這樣的心境吧。信仰的確是需要以行動踐行的。
繆莉盯著我,她明白了我的決心。
『哥哥……謝謝你』
即便是用那滿是獠牙的嘴露出羞澀的微笑,繆莉也還是繆莉,是我可愛的妹妹。
我用手托起繆莉的長吻。靠近她的
臉。
『啊,但是,那個,哥哥……』
「怎麼了?」
『那個……很害羞的,所以你可不可以閉上眼睛。手也是……一直抖個不停,還是……放開我吧』
她抬眼望著我,耳朵和尾巴卻都耷拉著。繆莉畢竟也是花季的少女。
而且,這樣聽她再說一遍,我自己也突然害起羞來了。
咳嗽了一聲,放開她的長吻,閉起眼睛。
「這樣就可以了嗎?」
「嗯。」
繆莉將再度變回少女的身姿。如果能讓她在紐希拉如以前那樣生活的話,哪怕從今之後我永遠無法踏進聖堂也無妨。而且這並不是打破禁慾誓言的行為。因為我不是屈服於欲望,而是為了幫助別人。何況那位神的預言者也曾為救濟被惡魔附身之人,一一親吻了他們的額頭和手。那麼,我的行為也……想到這裡,我突然發現了一個問題。
額頭和手?那麼親吻嘴唇的必要性在哪裡呢?的確王子藉助親吻接觸公主詛咒的故事並不少見,可繆莉的情況真的能算是詛咒嗎?
總覺得有點蹊蹺。而且,原本繆莉又是怎麼說的?
還是有一個辦法,能變回人的。
我突然發現。
方法就是像童話故事裡那樣,這她可一個字也沒有說!
「啊。」
睜開眼睛,眼前是已經變回人類模樣的繆莉。她正用雙手按著自己的頭髮,以奇怪的姿勢探出臉──很明顯是為了避免我摸到她的毛髮或手腳,然後在接吻前發現真相。
繆莉露出了企圖矇混過關的笑容,然後又一下子想撲進我的懷裡。於是我將身體閃向一旁。身後傳來咚!地一聲,她的頭撞到了地板上。
「啊~好痛~……」
回想起來,我閉著眼問她時,她就已經變回了平時的聲音。
再想起她提到過赫蘿曾鍛鍊過她變成狼的本領,那麼能再變回人形也是理所當然的。
「啊~啊,失敗了呢……」
繆莉全無反省之意,也不打算遮掩起自己的裸體。
我已經不知道該就什麼沖她生氣了。
我站起身。
「繆莉!」
她慌忙用雙手捂起了腦袋,可很快又笑起來。
「就跟哥哥做的一樣嘛。」
並沒有撒謊,只是任由對方自己解釋。
我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唔、咕……」
「但是,哥哥說不管什麼時候都是我的夥伴,果然沒有騙我。我都快感動得哭出來了。」
看她嬉皮笑臉地說出這句話來,我突然怎麼都生不起氣來了。
畢竟沒什麼比自己的決心受到別人理解,更讓人開心的事情了。
「對了,哥哥,你有沒有聽到廣場上的歡呼聲?」
「啊?哎?喂,繆莉!」
她站起身來,搖著那條我再熟悉不過的尾巴跑到窗戶邊,猛地把窗戶拉開。
不知是不是廣場上的燈火照到了這裡,繆莉那苗條的肢體一下子從黑暗中顯露出來。
「不知道那邊情況怎麼樣呢,吶,哥……哇!」
我把衣服蓋在她頭上。
「耳朵,尾巴。還有,你可是個女孩子,要更穩重一點!」
只露出一個腦袋的繆莉,一臉不情願地把衣服披在身上。
不知是由於連日的疲勞還是由於生氣,我感到一身眩暈。
「哥哥你怎麼光會發脾氣。」
「你以為這都是因為誰啊……」
「啊,果然進展的很順利嘛。我聽到那個金髮的聲音了。」
她完全不在意我的說教,直接將身體探出窗外,豎起了耳朵。
不過,這場騷動也終於要結束了。繆莉將回到紐希拉,而我則會與海蘭德一同前往溫菲爾王國。沒有演變成令人煩悶的離別,倒也算是件好事。
「吶,吶,哥哥,現在我們是不是可以給那傢伙賣一個大人情了。」
繆莉甚至開始這樣說了。
不過,這並沒有必要。海蘭德是高尚的人物。而我由衷地為他的成功感到喜悅。
「吶,哥哥……哥哥……?」
一切順利……
「哥哥,喂,沒事吧?」
在耗盡體力倒地的那一刻,繆莉抱住了我。儘管是個愛惡作劇又不安分的孩子,可到了關鍵時刻卻相當值得依靠。
意識漸漸遠去。但我沒有不安,只有浸泡在溫泉中般的安穩。
讓繆莉沖我撒了那麼多嬌,反過來一次應該也沒問題的。
伴著那股隱隱約約的硫磺味道,我躺在繆莉懷中,解除了最後一絲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