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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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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後再處置你們,現在先老實呆著。」

來到建築內,海蘭德的護衛們被帶到了地下,而我和繆莉,海蘭德本人,以及他身側的文官們則被帶往樓上。途中所有人又一次分散,所幸最後我還是和繆莉進了同一間牢房。大概是託了她不知有意無意,讓士兵聽見自己叫我『哥哥』的福吧。

這是一個簡樸的單人房。沒有任何裝飾品,只擺著床,桌子和椅子而已。繆莉看上去明顯地對室內陳設感到失望,或許她原本想像的是那種滴著水,老鼠在地上亂爬的地牢。

「好像,他們還把我們算作是有身份的人來對待的。」

揉著剛剛被鬆綁的雙手打開木窗,我發現外面還加了一層堅固的鐵柵欄。再往遠能看到街上的高樓,教會的鐘塔。這一切都有種相當遙遠的感覺,與其說是因為臨近太陽下山,人的距離感也隨之混淆,倒更應該是因為精神上的緣故吧。我試著想像了一下人們蜂起湧入教會,得知我們被囚禁的消息後又趕來這裡營救的場面,但事情必定不會這樣順利。

搖了搖窗戶上的鐵柵,紋絲不動。房間的出入口也不是普通的門,而是一道被鐵製轉軸固定的木柵格。大概這是為了防備開門時被裡面的人突然襲擊,或是門內的囚犯在裡面謀圖不軌。

我想找找牆上有沒有洞,卻只發現了用尖銳物刻上去的不少東西。諸如榮光與我等團旗同在,英靈啊讚頌正義吧,早知道應該殺掉那個部下之類。看上去這裡以前也囚禁過不少具有一定身份的囚犯。

「叛徒就是那個工匠啊。」

繆莉也揉著手腕說道。

「結果,還是浪費掉了你的警告。」

「雖然我也很想說一句『你看吧』,不過那個金髮說的事情大概也沒錯。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只能說,碰巧被暗算了。

「吶,哥哥,我們要怎麼辦呢?」

繆莉壓低聲音問我。她看起來有些不安,又有種舞台上的激動感。也許是因為想起了自己以前聽過的那些冒險故事。

「即便教皇陛下發出了敕許,我想也不可能立刻就進行處決。首先還應該有異端審問官進行取證和調查才對。」

「啊,我知道那個。就是把人當做魔女,放在火上烤對不對?」

這恐怕是她從光顧旅館的客人口中聽來的吧。

「未必會像坊間傳聞的那樣野蠻。尤其是,現在海蘭德殿下也在場。」

而且冷靜下來想想,教皇敕許這點本身就值得懷疑。足以被認定為異端的,應該是更大規模,能夠席捲一個地區的勢力,並且還往往是在與教會的交涉未果後,在所占據地區極盡暴亂狼藉才是。回溯歷史,異端的認定與討伐,大抵也都是被作為鎮壓農民起義的藉口。從這點來看,本次的騷亂之前溫菲爾王國已經和教皇進行了長達三年的交涉,多方諸侯也在密切關注著事態的進展,倘若有任何大膽動作,教皇的身邊同樣有可能迎來相應的危險。

海蘭德作為王國的代表獨身來到阿提夫,假若將他作為異端逮捕,那就等同於直接向溫菲爾王國發出了宣戰布告。

因此一切都有可能只是大主教的計劃,是他上演了這樣一出驚心動魄的危險鬧劇。這樣的可能性現在還無法否認。

「只是,無論怎樣都必須打開現在的局面才行。假若教皇使者是真的,那麼海蘭德殿下的計劃就要失敗。神啊……」

我在房間裡來回徘徊,希望能想出什麼辦法。而繆莉卻坐在床邊,一副無奈的模樣開口說。

「哥哥,比起別人的事情,首先應該考慮的是自己才對吧。」

「的確是這樣沒錯……」

「所以,要怎麼逃走?趁著天黑溜出去?還是說,把士兵們都打倒?」

她的耳朵和尾巴一下子冒了出來,看來是相當興奮。或許這是不安的另一種表現,不過究其原因,大概是在旅館裡聽了太多的冒險故事,最終連自己都分不清什麼是現實,什麼是傳說了吧。

話說回來,必須得想辦法脫離現在的困境,這一點的確沒錯。眼下最值得依賴的途徑只有德堡商會。問題是該如何聯絡他們──忽然,走廊中傳來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路。某個房間的格子門被打開,隨後是一陣腳步聲。腳步聲漸漸靠近,像是把另一個房間裡的誰帶了出來。

我屏住呼吸朝門外看,正是海蘭德。他被一群士兵夾在中間。我看到他的手腕被繩子綁起來,那副樣子實在令人心痛。

「嗯?喂,等一等。」

海蘭德也發現了我們,他對士兵們如此說道。

立刻,這群士兵站住了腳步,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表情走到了別處。

「我們的夥伴很多,現在放棄還為時過早。」

海蘭德隔著門對我露出笑容,只不過這笑容也很快消失了。

「抱歉,把你卷進了這樣的事態中。」

「不,沒有關係。不過,究竟是怎麼回事?我還不相信有關異端的敕許是真的。這些不是大主教一手導演的鬧劇嗎?」

「我也很想這樣認為,但據士兵們說,這些都是真的。教皇的使者在我們休息以前就乘船抵達了港口。之後他們緊急召開了市政參事會。結果,你也看到了。大主教大概事先就知道教皇使者會帶著敕許來。因此有意和我們拖延時間。」

「但、但是,如果逮捕了海蘭德殿下,就意味著教皇陛下……」

「嗯。似乎是打算對我國宣戰。之後,他們大概會從我嘴裡套出大陸這邊協助我們的人吧。」

海蘭德在一臉茫然的我面前閉起眼睛。那副模樣並不是為拷問的恐怖而畏懼,而是在忍耐良心上的慚愧和苛責──這應該並不是我的錯覺。

「我有事瞞著你。」

很快,他又直視著我的眼睛開口說道。這是出於貴族的矜持,又或許是海蘭德自身的性格。

「我們最終的目的,是設立新的教會。」

開玩笑──這個念頭第一瞬間閃過我的腦海。溫菲爾王國在這三年間停止了一切聖務。而在這期間,究竟曾有多少人試圖尋求過與神的和解。

這一句話讓我明白了教皇的態度。如果允許了溫菲爾王國這樣一個大國建立自己的教會,之後的效仿者也就不難想像了。

「這些消息想必是通過某些途徑傳入了教皇的耳中吧。要說眼下的幸運,也就是對方首先採取了行動,因此我們才有了抵抗的名分。」

說道這裡,海蘭德慢慢單膝跪地,低下了頭。

「我為對你隱瞞此事感到抱歉。因為我曾以為這一切浮上水面都是以後的事。王國里,現在還有數名教皇派遣的樞機主教在與我們交涉。我曾想他們滯留在溫菲爾的期間內,教廷絕不會有所動作。或許,正是在這裡被他們抓住了疏忽……」

海蘭德也有被蛛絲般錯綜複雜的計謀所騙的時候。

「此外,你對我們的理念究竟會贊同到何種程度,也尚未知曉。因此我才沒有說。對這種近似欺瞞的形式,我只能向你表示歉意。」

對旅店的主人、前旅行商人羅倫斯而言,低頭是免費的。因此無論怎麼樣低頭,多少次低頭都能做到,這才是商人的矜持。但海蘭德繼承了王族的血脈。這樣的一個人物低下頭去,恐怕絕非演技。

「海蘭德殿下。請您不要這樣。我從一開始就明白一定會有某種程度的危險。比起這些事,我們還是先考慮如何打開現在的局面吧。」

即便如此,海蘭德仍舊低著頭,過了片刻他才終於開口。

「有關於此,我有一個請求。」

「請求?」

「是的。這一次,或許真的會因為這個請求,被那位小姐給咬上一口了。」

他露出了仿佛筋疲力盡般的笑容。我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看到繆莉正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瞪著他。就像是瞪那個企圖拉我去住宿的旅店姑娘一樣。

繆莉一貫不信任海蘭德,認為他隱瞞了某些事。

儘管這是事實,但站在海蘭德的立場上要理解也並不難。我自己終究不過是紐希拉一個溫泉旅館裡的雜役,一國王子能將秘密對我和盤托出,這才是奇怪。

「但,在那之前我必須首先確認。事情已經和我們在紐希拉談到的不一樣了。今後教皇的舉動,對我們而言將不僅僅是『不合意』。而如果你選擇協助我,也就是在協助溫菲爾王國。這意味著什麼,你明白嗎?」

這意味著我將不再單純批判教皇的政策,而是直接敵對其本人的權威。

教皇是神在人世的代言者。而他所支配的教會,是讓人民知曉這世上正誤準則的組織。的確在教會之中有明顯的矛盾、腐敗、惡弊在蔓延,但世人仍然前往教會,為其施捐,敬待聖職者們。這樣的傳統已經延續了上千年。

如此穩固的世界

還在不斷擴大。數十年前,教會曾與異教徒在北境展開過激烈爭戰。結果雖一片狼藉,但終究還是能夠被說成是教會的勝利。

在這過程中,有數個國家走向了滅亡,其統治者也流亡於外。

現在,溫菲爾王國正要對這個巨大的組織宣戰。

「未來恐怕會有危險,會有漫長的、激烈的戰鬥。但是,我希望你能想像一下。」

「想、像?」

「是。嶄新的教會,將從我們手中誕生。聖典被譯為俗語,眾多人民每個人都能夠自由閱讀。而聖職者們手持這樣的聖典所管理的教會,不正與惡弊也將極大減少。迄今為止我們只得裝作視而不見的那些,意欲改正卻無從著手的那些,全部都會一掃而淨。我沒有去尋找那些浸泡在溫泉里,如同乾枯稻草般的高階聖職者們,而是選擇了你,就是因為這個理由。我們希望創造全新的世界。沒有欺瞞,也沒有謊言的世界。」

那樣的世界怎麼可能存在。旁人或許會這樣說吧。

但是,只要讀過聖典就能明白。那位之後成為如今教會基石的預言者,也是在比如今的教會勢力更大,歪教邪說盛行的異教之地出現的。

「不過,這不僅僅是理想。我們手中是有勝算的。」

海蘭德望了望走廊左右,然後將臉貼近格子門,壓低聲音說道。

「溫菲爾王國是島國。而教廷的軍隊想要到達這北境尚且都如此困難。何況我們還握有造船的技術,豐富的漁場。教皇之所以會如此急迫地開始行動,正是忌憚我國完全進入臨戰的準備。」

這番話的分量,只要看看從阿提夫的港口運往內陸的大量海魚就能明白。從北海捕獲的魚一直運送到內陸深處的餐桌後,仍有富餘。這場戰爭將不是一場陷於窮地,無幾勝算的戰爭,海蘭德的話是有說服力的。

條件齊備。

只要,揭竿而起。

「柯爾,我需要你的力量。」

海蘭德對我說。

「而我將必定返還這份恩惠。全新的教會中,席位也應當有餘裕。」

也就是說,新教會設立之際,我能從中得到便宜。沒有這種想法──這句話我絕說不出口,何況如果能成為主教,自然也會為更多人帶去救濟。

而且,海蘭德,抑或說整個溫菲爾王國企圖設立的新教會還有更大的魅力。假若這一切能夠實現,就會有更多人能領聽到神正確的教誨。

只是有一點還讓我在意。

「海蘭德殿下,有一件事,我想請您回答。」

「什麼?」

這一問,或許某種意義上是對海蘭德的背叛。

但要扭轉對事物一直以來的看法,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新教會的目標,是消滅以前的那個教會嗎?」

教會有做錯的地方,但也有它的益處。而我自己並不希望粉碎這個教會,我只想把歪斜的支柱扳正。

「我不打算那樣做。隨著我們的新教會設立,大概教廷也會改變自己的觀點。畢竟,現在的教會已經太久沒有變過了。」

他的眼裡所充斥的甚至不能算是憤怒。

我腦海中突然閃過大主教奉承教皇使者時的諂媚笑容。

世間不會簡簡單單就產生改變。

「當然,但願這變化的結果會使得人們能在新舊兩個教會中,自由選擇一個自己所喜歡的。」

「聽您的話,您自己似乎不覺得這能輕易實現啊。」

「畢竟這不是完全的信仰問題,而是政治。所以,我們才要盡全力把它限制在信仰之內。必須有誰來站出來做這件事。」

海蘭德的視線仿佛能射穿我。

前途充滿危險。

但是,我也曾不顧這樣的危險離開了村子。

我突然回想起了那個瞬間,那個讓我感到這世上還有東西值得相信的瞬間。

「我,能為您做什麼?」

緊接著。

「不行。」

一直在我身邊的繆莉開口了。

她插入我和海蘭德之間,努力想要把我推到後面去。

「不行。不可以幫你,哥哥才不會幫你這種人。」

「繆、繆莉!?」

我踉蹌了幾步,站好身體,總算勉強抱住了她。

那麼大的勁。她是認真的。

「你不要……」

「不,應該聽聽這位小姐的話。」

我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這句話是誰說的。直到看到繆莉身後海蘭德露出的微笑。

「我從不想以欺瞞或脅迫的方式使誰來協助我。因為這些場景,我早已在宮廷中體驗得不能再多了。」

他的笑容溫柔得幾乎像是女性,卻只有眼睛冰冷得仿佛玻璃。

「沒有血緣關係的兄弟姐妹,我身邊也多之又多。可其中溫柔到能體察我的傾慕的,卻不是被處死就是被流放。剩下的,都是些殺也殺不死的傢伙。」

我聽說貴族社會的骨肉之爭,真的達到了字面意義上以血洗血的程度,而且從不斷絕。倘若這爭端與王位的繼承權有關則只可能更甚。從海蘭德的眼睛中看到這些的同時,我也明白了他為何會有如此淵博的神學知識──不是拾人牙慧,臨陣磨槍,而是為了安撫饑渴又千瘡百孔的靈魂。

或許正因為此,他才會對無禮的繆莉回報以點心和溫柔的話語。

「我因為自己的理由,追求著與神的和解。正如同你阻止自己的兄長一樣。」

「……」

繆莉站在原地,像是被凍住了一樣陷入沉默。莫非海蘭德知道繆莉這樣對待自己的原因?

而海蘭德本人則望了望走廊,然後站起身來繼續說道。

「柯爾,德堡商會很快就會來到你們的身邊。到時,拜託設法使他們救出我。否則我會被教廷當做這場戰爭的人質,溫菲爾王國也會陷入被動。如果我不在,新設立的教會也有可能受到別人的利用。」

可是,海蘭德畢竟是繼承了王族血統的人物,他難道不能藉助自己在宮廷內的渠道脫身嗎?

何況德堡商有什麼理由會在救援我們時特意繞過海蘭德呢──

「德堡商會不可能無償地救出我。在他們的眼中,我只是利益天秤的一端。」

海蘭德與德堡商會有利益關係。當溫菲爾王國在這場爭端中占得上風時,它便能獲取一定的商業特權。因此它對海蘭德的協助完全是出於自利。那麼當海蘭德被教皇認定為異端,被市政參事會逮捕後,要想得到營救也就必須得有相應的籌碼了。

「那、那麼,請王國來──」

我還在組織語言,就被海蘭德用溫柔的笑容打斷了。

「我的親族更不可依靠。假若被他們知曉,恐怕我會反過來遭到暗殺。」

怎麼可能──

「比起為了營救我這樣一個人質而與教皇交涉,他們勢必更願意將我立為新教會的第一個殉教者吧。如此一來既排除了一個宮廷內的敵人,又能博取民眾的支持,這樣一石二鳥的機會他們不可能放過。因此我只有把保險押在你們身上。只有你們既和德堡商會有深厚的聯繫,又在他們利益的天秤之外。」

這一瞬間,我好像終於發現了海蘭德將自己帶出紐希拉,其中最大的理由。

海蘭德與德堡商會的聯繫建立在利益上,而我們卻不一樣。對德堡商會而言,我們是它不能說出口的恩人,因此會才受到厚待。也因此無論發生什麼,德堡商會都會不計成本地救助我們。早在紐希拉時,海蘭德便冷靜地看穿了這一點,並開始謀圖在自身遭遇危險時藉助於這一點。

我並不憎惡他的算計,甚至也不為被他利用而感到失望。

因為此刻他臉上的痛苦表情。這副表情足可以算作懊悔了。

海蘭德說自己的親族不可依靠。明明此刻他就在這裡為故鄉而戰,明明他的故鄉近得只要在晴朗的天氣登上鐘樓,就可以從這裡望見。

大概自己要說的已經說完了,他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樣迅速起身離開。那群士兵也慌忙朝他身後追去。

有太多信息一下子湧入腦中,讓我的頭幾乎要炸裂開。眼前堆積起了自己在紐希拉時想都未曾想過的難題。坦白地說,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從哪裡開始著手。

但是,十多年前,我曾與一位不論面對任何難題,都會果敢面對的商人同行過。

羅倫斯會怎麼做?我在心中暗想。

不論如何,首先應當直面眼前的問題。

「繆莉。」

繆莉就像被施了魔法般仍然靜靜地站在原地不動。我不知道海蘭德看穿了她的什麼。就像海蘭德對我隱瞞了某些事一樣,繆莉也還有什麼沒告訴我。

直到呼喚她

的名字,繆莉才一下子回過神來並朝後退了幾步。她像是嚇了一大跳,整個人眼看就要摔倒──但在摔倒前就撞上了背後的格子門,發出咚地一聲。

我慌忙想跑過去,卻被她的眼神阻止了。

那是充滿敵意的尖銳眼神。

而繆莉的表情則像是馬上就要哭起來。

「要、要去幫,那個金髮嗎?」

是眼淚戰術。大概是由於以前被她這樣騙了好幾次,我腦海中首先浮現了出這個念頭。可畢竟自己是從繆莉發出第一聲啼哭就陪伴到現在,她究竟是不是認真的,我還是能感覺出來。

讓人頭痛的是,這一回,她是認真的。

「繆莉。」

我再一次叫出她的名字,同時嘆著氣蹲下身讓視線與她同高。有多久都沒有這樣過了呢。以前無論說什麼她都不肯聽的時候,我往往就是這樣說服繆莉的。

「雖然你的確是很淘氣,但論聰明的程度是不會輸給赫蘿小姐的。何況,實際上你也是個溫柔的孩子。知道了海蘭德殿下的立場之後,你還會說不想幫他嗎?還是說,你覺得臉那一番話都是他的謊言?」

繆莉沒了往常那副不服輸的模樣,表現得非常狼狽。或許只要再推一把她就會直接哭出來,此刻連她的頭髮都開始沙沙躁動了。

「繆莉,耳朵。」

我提醒了一句,她才慌忙按住頭髮,同時縮起身體──就像是要藏到一個誰也看不到的地方去。儘管我明白她心中絕對是有什麼理由,但具體內容如何卻一點也猜不到。

無論我說什麼她都不回應。不回應的原因是什麼,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會面對這樣一個麻煩的情況,而且自己居然還都習慣了。何況跟虛無縹緲的神不同的是,繆莉是的的確確,就在我身邊。

她躬著身體,就像是被棍棒打了一下似的。

「最初,我以為你只是不高興我一直只陪著著海蘭德殿下。」

我幾乎已經看不到她的臉了。

「不過事到如今,看起來這應該就不是單純地鬧彆扭了。」

她果然瞞著什麼,就像是深深扎進地下的樹根一樣,隱瞞著什麼。

「對困境中的人視而不顧,甚至連他崇高的目的都可以一腳踢開,你覺得這樣對嗎?」

看著繆莉的這副模樣,我很確定她自己一定也在猶豫苦惱。可就算如此,繆莉似乎扔打算阻止我協助海蘭德。

儘管非常不想對她用這個辦法,但也只能如此了。

「或者說,你是要妨礙我的夢想嗎?」

她仍舊用手按著頭,但那表情就像是被槍從兩手間刺穿一樣。

繆莉睜開眼睛,身體如同被逼到絕境的獵物般僵直,嘴唇被緊緊咬住。原本就幾乎要蜷縮到消失的身體縮得更小,直到最後的防線也被打破。

緊接著,我看到了她充滿怒意的眼睛。

「那麼……那麼想知道的話,我就真的要說了……可以嗎?」

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裡遭遇她的反擊。我不禁踉蹌了半步。繆莉的手捂在頭上,剛才看起來還像是要保護自己,現在卻突然變得像要按住什麼即將噴涌而出的東西般。

我幾乎都能想到繆莉哭著對我說明理由,而自己溫柔地聽她說完,接著靜靜為她開導的模樣。卻沒料到她竟會自暴自棄般地威脅我。

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繆莉也在組織著接下來的話。

「絕對、絕對會讓哥哥很困擾的,真的可以嗎?」

這該不會又是她用歪腦筋想出的把戲吧?是打算這樣嚇唬我,使我讓步嗎?

如今可謂是陷入了絕境,還有什麼比目前的處境更糟呢。海蘭德被當做人質,教皇將聖典的譯本列為禁書,我們自己也被投入牢中。這樣下去神之教誨仍將繼續扭曲,而我們能否活著回到紐希拉都不得而知。

但是,面前的繆莉看上去卻並不像是在說謊。繆莉的表情充滿確信。她捂著頭頂,隨著每一次呼吸,肩膀都激烈地抖動著,同時還死死地瞪著我。仿佛是在說「這一切都是你的錯」一樣。

在辦公室里已經好好領教過一番的那種沉默,又出現在我們之間。

最終撕破這陣沉默的還是繆莉。

「我,我不想讓哥哥為難。」

如果不能慢慢吐出,有可能別的什麼東西就會跟著從喉嚨里被一併帶出。繆莉的說話方式已經僵硬到了這樣的地步。

「可是,就算是這樣……我也有,不想讓出去的東西。」

平時就絕稱不上謙虛的繆莉若是能直接這樣說,那就必然是如此了吧。

只是,這樣和她對視下去也不是辦法。不管怎麼說現在首先要設法救出海蘭德才行。無論是為了我自己的夢,為了海蘭德,以及,為了那些苦苦等待神之教誨的人民們。

我深吸一口氣,開口說道。

「告訴我吧。」

接著又附加了一句──憑著我作為哥哥的自負。

「就算會讓人為難,我也能解決掉。」

繆莉的頭髮開始激烈地搖動。

我感覺到她在發出聲音之前,用嘴型說了一聲「笨蛋。」

「如果幫了那個金髮,哥哥就會變成聖職者對不對。」

「是這樣。以前你就為這個生過氣,這件事有什麼……難道說。」

我好像發現了。

「難道說,你覺得我成為聖職者之後,就會和那些被稱作惡魔附身的人們為敵?」

聖典中,預言者與惡魔戰鬥的段落曾出現過多次。可我不是對繆莉說過嗎,無論發生什麼,自己都絕對會是她的夥伴。

「我還沒有不通融到那樣的地步。何況,如果把這世上的一切都看作是神的造物,那麼只要是有生命的存在,就都應當得到神的──」

「不對。一點都,不對。那種事情怎麼樣都好。可是,可是,要是哥哥成了聖職者的話。」

繆莉一副焦躁的模樣。她的眼角浮現出淚水,耳朵和尾巴也又一次冒出來。

「……不就不行了嘛。」

「嗯?」

「結婚!不就不行了嘛。」

這一聲大叫,將我腦中的一切都吹飛了。

「……呃,……嗯?」

我只能呆傻地回問她。

「我嗎?……和誰?」

這時繆莉的表情,究竟應當如何形容。我找不出恰當的詞來。

大概,繆莉自己也不知道應當如何是好吧。

不過她終究要比我冷靜得多。很快她便帶著極其不高興的表情開口道。

「你看,所以我才不想說的!」

說完,繆莉抱起膝蓋轉向了另一邊。她撅著嘴,尾巴咚咚地敲著地面。不過那通紅的臉頰並不僅僅是由於憤怒,更多是出自羞澀,這我至少還是能注意得到──當然,還有我自己此刻尷尬又痴傻的模樣也是。

「那個……」

「什麼。」

這聲音聽上去就像是往滾燙的石頭上澆水一樣。

就算心想著必須小心言辭才行,可到底該怎麼做才好,我卻全無答案。

「是、是真……不,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是真的嗎?本能告訴我,如果這樣問,或許會被她咬斷喉嚨。

幸好趕在一半時把這個問題咽了回去。

「……不知道。」

怎麼可能清楚啊,笨蛋。她把臉埋在膝蓋間,悄聲加了一句。

繆莉很親近我,這點自己當然明白。甚至親近到了連她的父親羅倫斯都會抱怨的程度。而我也一直將繆莉當做妹妹,非常疼愛她。可儘管如此,我從未用那樣的視角去看待過繆莉。

不過,想到這裡許多問題也就得到了解釋。無論是嘲笑、捉弄我禁慾的誓言,或是躲在那焦臭逼人的木桶中,而後又將自己專門準備的衣服穿給我看,甚至希望與我一同旅行這件事本身,原因都在於此。那麼敵視海蘭德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海蘭德是從外面闖入,並要把我帶往一個遙遠世界去的人。

於是,果然如繆莉的警告一樣。如果要實現自己的夢,那就絕不可能回應繆莉的心意。可同時我又不希望讓她受傷。針鋒相對的事實將我夾在中間,令人無法動彈。

我開始為自己剛才的誇誇其談感到羞恥。當個人的問題終於出現在眼前時,自己還是沒能做到在大義面前捨棄小節。同時,我也終於明白了繆莉在海蘭德的大義面前,僅憑自己的戀心去面對他時的所想。

問題是,自己的天秤該向哪邊傾斜。而我完全想不到該怎麼做。神學的問答包括了針尖上能容多少位天使起舞這樣的形上學討論。可是,誰喜歡上誰這種常見至極的問題卻比它還要難得多。繆莉曾批評說我只看

到了世界一半的一半,這句話恐怕真的正確極了。

但就算明白了這些也無濟於事。我能想到的最多也就是告訴她,自己還很不成器,請她繼續尋找比我更優秀的人吧。如此而已了。

這回答本身有多麼不成器,我自己也很清楚。

「哈啊。」

繆莉像是看透了我心中的煩悶一般,長長地嘆了口氣。

年紀只有我一半的她,此刻正用側眼盯著我。

「算了,反正在哥哥眼裡,我也就只相當於滿山亂跑的一隻小貂罷了。我知道的。」

可愛又機敏,一鑽進糧倉就會偷吃這些那些的野貂,的確有點像繆莉。

「可是,現在不說的話哥哥大概永遠都不會發現,所以說出來還是比較好。就算能救那個金髮,哥哥最後還是要到溫菲爾王國去對吧?而且還會說打仗危險,不讓我跟著去。」

繆莉把耳朵按進頭髮中,收住尾巴,站起身來。

我沒法搪塞她。一般想來要把繆莉帶到溫菲爾王國去也的確不可能。一旦開戰海峽就可能被封鎖,何況如果輸掉了這場戰爭,等待我們的是什麼都難以想像。

「……的確是這樣。」

繆莉瞟了我一眼。

「可是,我就是喜歡哥哥嘛!笨蛋。」

只有這一句話顯露出了與年紀相應的純真與可愛。

「所以說,現在要怎麼辦?」

不僅是入睡,繆莉轉換心情也很快。又或許是她意識到即便這樣對峙也不會得出任何結論吧。就像我從繆莉出生起便看著她,繆莉對我的了解也是從她誕生時就開始了的。

可是,不知何時我們之間卻像是隔起了一層薄膜般。

無論是她的聲音,舉止,甚至體溫,甚至那些更為重要的東西,全都像是被一層薄膜遮住了一樣。

現在看來會為此感到悲傷,也只是我的一種自私。

人生是旅途,而旅途就是一連串相遇與別離的集合。

「這個……據海蘭德殿下說,德堡商會的史蒂芬先生會來救我們。到時只能試著和他們交涉了。」

「自信呢?」

冷冰冰的質問或許比眼含熱淚的乞求更有效。

「沒有。德堡商會的本質是一群商人。如果我們沒有什麼能交給他們,恐怕交涉也是無從成立的。」

「要不然對他們說,快去救那個金髮,不然就死給你們看?」

「我能想到的也只有這些。但這真的可能嗎。我聽說咬舌自盡也只是一種迷信而已。」

何況我們身邊也沒有短劍之類的東西。

「……本來,我也不想為那個金髮這麼做。」

「史蒂芬先生也一定知道我們想救海蘭德。所以就算頑強抵抗,最多也只會被他們裝進麻袋送回紐希拉吧。這樣在他們而言依舊算是履行了義務。必須要想辦法同他們提起交涉才行。」

德堡商會是追求利潤的組織。良心和信仰在他們眼中不會有多少價值。

反過來說,只要事情涉及利潤,他們就必定不會放過。在這一點上商人們絕對是坦率的。

但我無法為德堡商會帶來什麼利益,財產也沒有多少。

看上去似乎沒什麼能打動他們了。

「神啊……」

我握緊掛在胸前的教徽,呻吟般地自言自語。而繆莉雖然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卻也沒對這種信仰議論什麼。

就在我深呼吸一口氣,想要一口氣清空腦袋重新考慮問題時。

「只是要救那個金髮的話,還是做得到的。」

她仍舊是面無表情地對我說。

「……你是、說?」

繆莉嘆了口氣,從胸口掏出一個掛著繩子的小袋子。

「只要有這個,到緊急時刻可以救哥哥一命,我說過的吧?」

「難道說……」

繆莉的母親赫蘿,是寄宿在小麥中的巨狼化身,她能在少女和巨狼兩種模樣間自由變換。可是,繆莉應該是做不到這一點的才對。

我用驚訝的眼神望著她,而繆莉卻露出了明顯的嫌惡表情答道。

「因為我練習了很久很久……要是做不好的話,媽媽就會動真格地發火。」

有故事說獅子會將幼崽推向千尋深淵。

或許狼也是一樣吧。

「但是,不管怎麼說這都是用來保護哥哥的,不是為了那個金髮。明白嗎?我是為了哥哥的夢想才這麼做的。因為哥哥這樣的人夢想一旦破滅,絕對會憔悴到再也站不起來一樣。要是這樣一個陰沉的人呆在紐希拉那種小村子裡,我也會很頭疼的。那還不如讓他追著夢想跑到一個遠遠的地方去比較好。你懂嗎?」

儘管說法上明顯是有施恩於我的色彩,可繆莉的表情卻怎麼看都是拼命說服她自己的模樣。大概正因為繆莉愛做少女的夢,所以才不願在此時選擇這個辦法。在她的想像中,大概只有我們自己陷入空前的危機,就像與惡龍苦戰的騎士終於要救出被囚的公主那樣的關頭,才能使出這最後的王牌吧。

即便如此,在手中有道具,有能力打開面前的門時,繆莉還是選擇了幫助我。哪怕最後的結果並不是自己所期待的那樣。

這一刻,我深深切切地體會到了她真的有多喜歡自己。

繆莉的眼神看上去像是在竭力忍耐著什麼,而我望著她的紅眼睛開口說。

「我知道了,繆莉。真的非常……非常,感謝。」

雖然她的表情變得愈發痛苦,但還是像鬧彆扭一樣地偏過頭去。

「重新喜歡上我……現在也還是來得及的哦?」

那副時不時用餘光偷瞄我的模樣,教人難以分辨此時這句話究竟是玩笑還是真心。大概兩方皆有吧,可我只能把它當成玩笑。

「的確是刮目相看了。雖然你盡會任性,但其實還是願意幫助別人的好孩子。」

「什麼嘛!這個回答。」

繆莉明顯地生氣起來,明顯地露出了傷心的模樣。只不過,她的耳朵和尾巴都沒有冒出來。

我明白她大概是下定了決心。

自己也必須這樣才行了。

「但是,把他救出房間之後要怎麼做?大家一起跑著逃走嗎?我可不能像媽媽那樣載人的。」

似乎繆莉還不能變成那種能把人整個吞下的巨狼。那麼最好的辦法就是經由海路逃往溫菲爾王國,可要找一艘船絕非易事。何況能夠橫渡海峽的船隻也必定需要許多人手來駕馭。

被惡魔憑依者,或稱精靈的存在在這世上其實並不少。而他們拼命適應人世,過著隱姓埋名的生活,這是有理由的。因為人創造的社會實在太複雜了,其中充滿了縱有多少膂力也無可奈何的事情。

「如果可能,希望能用船偷渡到溫菲爾王國去。」

「那麼,要不然我去咬那個老爺……不對,那個叫史蒂芬的人的屁股?這樣至少能逼著他準備一艘船吧。」

大概是學徒們都管史蒂芬叫老爺吧。

「不……就算用威脅的手段得到了船,大主教和教皇使者也不可能不會發現,而一旦被發現事情將變得更糟。帶我們來這裡的馬車還在這棟建築里,坐那輛車逃走吧。只要通過海蘭德殿下的途徑,無論在哪個港口都應該能渡海前往溫菲爾。至於你,我會寄信到紐希拉,請羅倫斯先生或是赫蘿小姐來接你回去。」

「……我知道了。總之,先把被關在這裡的那個金髮,和他的夥伴們救出來就可以了吧。正好,現在天就要黑了。」

從鐵柵後的木窗望出去,能看到朦朧微亮的市鎮中心,以及高樓如剪影般的輪廓。

「拜託了。」

繆莉打開赫蘿交給她的小袋子,取出其中的麥粒含入口中。

她像是咽下苦藥一樣地咽下麥粒,然後將視線轉向我。

「哥哥。」

「怎麼了?」

「……頭轉過去。」

似乎是因為害羞。雖然多次在我面前露出裸體,但她似乎不願意讓我看到自己變成野獸的模樣。當然這要求是不可能拒絕的,我轉身向後,規矩地閉上了眼睛。

隨後又突然想起繆莉還穿著借來的衣服,於是我慌忙將頭轉回去,但看到的已經是一匹銀色的狼了。

『……我都還沒說可以呢。本來還想整一下毛的……』

那雙紅眼睛正盯著我。的確是比赫蘿小了一圈,但即便如此也比森林裡的狼要大得多了。現在她要是用後腳站起來絕對會比我高得多。

「我本來是想提醒一下……你還穿著人家的衣服。」

『已經破掉了』

繆莉的周圍只剩下了散落的布條。

赫蘿交給她的小袋子也掉在了地上,於

是我撿起來收進胸口。

『不過幸好哥哥沒有覺得害怕』

「因為我已經見過好幾次赫蘿小姐變成狼的模樣了。」

『我知道的,而且媽媽說你還很喜歡她的尾巴』

我不由得咳嗽了兩聲,掩飾害羞。

「何況,聖職者本來就不會畏懼狼。古代的聖人艾希羅也曾拔掉了狼腳掌中的尖刺,從而降伏了惡狼,之後成為牧人與獵人的守護神。繪畫中他的身邊總是有狼陪伴著。」

『哥哥只有愛講道理這點,算是白璧微瑕呢』

她的尾巴在我臉上撲了一下。

『我那件放在商會裡的衣服要怎麼辦』

「咳咳……衣服?之後我會寄信和他們說的。」

『算了,已經不用了。反正我也不想再穿給誰看了』

在那憤憤的眼光之下,我只能感到抱歉。

『開玩笑的啦。又不是哥哥的錯』

那是誰的錯呢?

繆莉抖了抖身體,像是要結束掉這個話題。

然後如同發泄怨氣一樣地咬住格子門。

『唔唔唔』

她趴在地上,發出獨特的低吼聲。隨著木頭嘎吱作響,格子門就像是柔軟的奶酪一樣被咬得變了形。

『哼』

隨後她一偏腦袋,我聽到幾聲脆響,那門竟被繆莉從鐵轉軸上撕了下來。她用前腳取下嘴上的木片,又回頭瞄了我一眼。

『不夸一下人家嗎?』

「好厲害。」

『就這樣而已?』

她說著,邁步讓巨大的身軀靠近我,然後用脖子上粗糙的毛磨蹭著我──是說讓我摸摸她吧。就算外表是可怕的狼,內里也還是一如往常的繆莉。何況這個大小也沒有超出現實範圍,要帶到街上走並不是不可以。有一瞬間,自己的腦海甚至中浮現出了繆莉臥在我的身旁,而我手執身聖典教誨民眾的情景。

我用手梳著她的皮毛,來打消這番空想。

「這樣的毛皮真的很漂亮。」

隨意地說了一句,繆莉便將頭轉向我,同時露出牙齒。

她開心地笑了起來。

「剩下的也拜託了。」

『交給我吧』

繆莉搖了搖尾巴,邁著以這巨大身軀難以想像的輕盈步伐,悄無聲息地來到走廊中。由於現在太陽已經下山,在昏暗的走廊里,這副情景格外地顯得超現實。

她聞著地板上的氣味,毫不猶豫地前進著。

接著突然跑向走廊的轉角,而後,我聽到了一聲慘叫。

很快四周便安靜下來,而繆莉再回到我身邊時,嘴上正銜著一串鑰匙。

「……那人呢?」

『很好吃』

我不由得看了看她嘴邊是否還沾著血。

『那個人和我迎頭碰上,我只是舔了一下他的臉。他好像是剛才聽到聲音後過來確認的』

在一片昏暗中突然撞上這樣一隻狼,還被舔了一下臉,不論多麼勇敢的傭兵都要被嚇昏過去吧。

她抬起頭,嗅了嗅空氣中的味道。

『那個金髮好像是在樓上啊』

不是在地下,我鬆了口氣。不知為何,我總有種在地下就是要受拷問的印象。

「那麼,我們也快走。」

我低著頭,悄悄追上了前面的繆莉。雖然她那毫不猶豫就前進的模樣著實讓人捏一把汗,但走廊中果真一個人都沒有,整棟建築內都非常安靜。我正要走上樓梯時,卻聽到又傳來仿佛慘叫的悶聲,接著四下重歸於寂靜。走上樓梯,眼前是一個昏倒的士兵,一旁還滾落著燭台和尚在燃燒的蠟燭於是我將蠟燭在燭台中插好,拿著它繼續前進。

繆莉已經在走廊的另一邊,某個房間前伏下了身子。

用火光照亮後,我發現這裡看上去像是個儲物間。

──在這裡嗎?

我動了動嘴唇,同時用手指了指那道門。而繆莉則將尾巴抬起又放下,像是表示肯定。把耳朵貼在門上能聽到裡面的人聲,似乎是正在進行訊問。

──我先敲門,之後就拜託了。

繆莉沒有回答,而是直接用四腳站好,擺出隨時能夠衝進去的前傾姿勢。我也正要敲門──但又停下了手。她立刻帶著不解的眼神抬起頭來。

──海蘭德殿下在見到你後或許會大吃一驚。

繆莉靜靜地等著我下面的話。

──但是,我一定會保守你的名譽。

那雙紅眼睛慢慢閉住,而後她又變回剛才的前傾姿勢。

我深吸一口氣,敲響了門。

「報告!有緊急情況!」

又敲了兩下,裝作是有急報。我能感覺到門後有一瞬間被躊躇的氛圍填滿,但當我第三次敲門的時候,已經聽到了房間裡的人從椅子上起身的聲音。接著,在門閂被打開的一瞬間,我也用力推開了門。

「!」

一切都發生在瞬間。我看到繆莉像煙一樣鑽進房間,下一刻,那名士兵就被壓在她的掌下了。

「海蘭德殿下。」

直到我從繆莉身旁走進房間,茫然的海蘭德才一下子回過神來。

「柯、柯爾?」

「您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我們來救您了。」

這個房間裡只有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海蘭德也沒有被綁起來。桌上只有一個酒瓶和兩個杯子。

「我,沒有看到幻覺吧。」

繆莉靜靜地坐在門邊。在蠟燭忽明忽暗的光線下,她看起來也的確像是一副精巧的畫像。

「這是神的派遣。」

只要堂堂正正地說出來,這句話就會變成事實。而海蘭德也點了點頭,似乎是接受了這個說法,驚訝地從椅子上起身。但海蘭德畢竟是聰明而勇敢的人物,在驚訝消除之後,他毫不畏懼地仔細觀察著繆莉,終於像是發現了什麼。

「那雙紅眼睛……」

海蘭德最終搖了搖頭。

「不,我不會多問。畢竟溫菲爾王國在建國之始也受到了黃金羊的引導。」

牧羊業興盛的溫菲爾王國,流傳著有關巨大黃金羊的傳說。

倘若我說自己曾在旅途中遇到過那隻羊,海蘭德一定會笑起來吧。

「何況我可是在一群浪蕩之輩中長大的。眼睛看過之後,大抵的情況我也能明白。」

海蘭德走近繆莉,朝她伸出手。

「很漂亮的眼睛。」

繆莉則像是害羞了似地低下頭,默默接受海蘭德撫摸她的皮毛。

「那麼,奇蹟已經在我們身上發生了。神有旨意要我們完成使命。」

「鑰匙現在就在我這裡。帶著同志們一起離開這裡吧。然後,在某個港口準備一艘……」

我的話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是因為海蘭德的表情。

那表情中沒有發生奇蹟得以逃脫的喜悅。

而充滿了悲壯的決意。

「我不能離開這個城鎮。請你們帶著部下逃離吧。他們都是願為王室效命的勇士。」

「這是說……那麼,海蘭德殿下,為什麼?」

「你從樓下的房間來到這裡,中途遇到了幾名士兵?」

這個突然的提問讓我愣住了。看上去,海蘭德知道某些我還不清楚的消息。

「建築內沒有士兵,是因為所有人都到了城鎮中心去。德堡商會的人也沒有來,對不對?不止如此。這個躺在門邊的人,剛才還要我說出溫菲爾王國的協助者──說是為了這裡居民的安全。」

我回頭看了看,繆莉也正盯著倒在門邊的士兵。

「據他說,手持聖典譯本的人們正大舉聚集在廣場上批判著教會。大概是因為各個行業公會都站到了民眾一邊,如約和他們一起發動了抗議吧。那群年輕匠人們的方式雖然有些令人不快,但是你看,那燃起的火焰正是他們的怒火。」

從這個房間裡也能看到。山丘上的街市,正燃起沖天的火光。

策劃那些讓狗穿著祭祀袍之類褻瀆行為的人並不是海蘭德,這也讓我鬆了口氣。我的選擇沒有錯。只有海蘭德才是立於眾人之上,給予他們正確指導的人物。

「人數上是抗議者占多數,所以最初他們一定是處於優勢的。只是僅憑混亂氣氛而騷動的烏合之眾,終究勝不過有組織的士兵們。尤其是當人們明白情況已經陷入膠著,難以再有展開時,他們必定會泄氣。只因為還有明天的工作,就在起義途中放棄的農民和勞工,我過去已經見過了太多。如果士兵們在人群鬆懈之際投入主力,就能將他們一氣擊垮。然後抓出幾個,第二天在十字路口的絞刑架上殺雞儆猴。事情總是這樣結束的。」

海蘭德是貴族,也擁

有自己的領地。民眾的起義與結局,他應該比誰都更清楚。

「儘管這些人多是被酒和氣氛所煽動,可為數仍然不少,他們的抗議應該也是發自真心的。大義仍在我們這邊。人們只是純粹地渴求著來自神的教誨。只是,倘若看到這場暴動被壓制,鄰人在絞刑架上變成烏鴉的食物,無論是誰都會這樣想吧──如果海蘭德不來,如果溫菲爾王國的那群人不來這裡就好了。」

如此一來,往常的生活就能繼續下去。什麼都不會改變,教會惡弊一點點逐漸積累的每一天就會繼續下去。

「人們恐怕還堅信著我正在教會中與大主教對峙。正因如此才奮然起身想要為我助威。然而當他們知道我已不在那裡,甚至已經逃出城去,今後還會有誰能相信我們說出的話?」

「可是。」

「你明白嗎。只要我去,就能夠告訴大主教和教皇使者,說人們都是受到了我的唆使。大對民眾施加嚴苛懲罰的局面,大主教應該也極力想要迴避吧。因為他必定還想保住自己在這裡的名譽。所以,只有我──」

海蘭德如此說道。

「我必須到那裡去,當面斥責大主教。讓他認為我才是這場騷動的主謀。抱歉讓你們特地來救了我一回。」

最後的半句是像玩笑一樣加上去的。當然,現在我一點都笑不出來。

「然後您就會被殺。」

教皇已經發出了異端認定的敕許與宣戰布告。倘若海蘭德出現在民眾的最前列,那麼事情將不會再有第三種結局。大主教只能選擇接受海蘭德的要求,與教皇公然對立,或是殺掉海蘭德,讓人們知道教皇和教會絕不會讓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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