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狼與羊皮紙:狼與辛香料新說 > 第一卷 第三幕

第一卷 第三幕(1/2)

目錄

從海蘭德手中接過聖典譯文的那晚,我幾乎徹夜未眠。整晚都趴在桌上埋頭於閱讀。原來還有這樣的解釋,有這樣的說法,每一句譯文都刺激著人的求知慾。

有一陣子繆莉似乎在抱怨蠟燭光閃得她睡不著,但不知何時也安靜了下來。

回過神來,已經聽到了外面路上的車馬聲。印象里前一刻自己還在讀書,實際上大概是不知何時打起了瞌睡,有人還在肩上為我蓋了毛毯。往床上看看,繆莉早已縮成一團睡著了,我不由得一陣驚訝。

對著寒冷的窗前坐了那麼久,身體也變得像枯木般僵硬。我想放鬆一下身體,順帶在床上打個盹,結果卻在被繆莉暖熱了的毛毯里消解了心中的興奮,一下沉入夢鄉。

糟了。再睜開眼時,整個人帶著這樣的恐怖感一下子從床上跳起來。

「要準備午飯!」

太陽早就高高升起。陽光的顏色立刻讓我明白,這已經是溫泉旅館結束了早飯,開始準備午飯的時間。此刻羅倫斯應該正忙得不可開交,冷汗登時從脊背後流下來,心裡也充滿了對他的愧疚。明明已經這麼多年沒有睡過頭了──心想著這些鑽出毛毯的時候,才終於想起來。

「……哥哥,早安……?」

繆莉一邊坐在桌子前梳著頭髮,一邊帶著困惑開口道。

「啊……對了,這裡不是店裡啊……」

打開的木窗中傳來了城鎮早晨的熱鬧喧囂。

還有微微的海潮氣息。

「哥哥,你真的勤快得過分了呢。」

繆莉笑著對我說。不知是出於驚訝還是敬佩。

「啊,然後,在哥哥這個大懶蟲還賴床的時候,有東西送來了。」

平時自己總是處於被我說教不可以貪睡的立場上,現在繆莉立刻抓住了反攻的機會。明明可以把我叫起來的──要真這麼想就對繆莉期待太高了。恐怕當她睜眼醒來發現我仍在睡的時候,臉上笑得還比現在更開心。

我沒有忘記檢查一下,看看自己的臉和衣服有沒有遭她惡作劇。

然後目光轉向送來的包裹,睡意頓時蹤影全無。

「繆莉,請你讓一下。」

「呼誒?」

抱起門邊的那堆東西,全部放在桌子上。而被我趕到一邊的繆莉則不情願地坐在床上。

「有這麼多的話……」

被送來的,是一沓沓用破布做成的紙張、大量的羊皮紙,滿到幾乎要溢出來的墨水,還有足以做出一對翅膀來的羽毛筆。

「哥哥,你一個人就要用這麼多嗎?」

繆莉盤腿坐在床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同時還不忘仔細地梳著頭。

「不,應該還有抄寫匠人來幫我……繆莉,早上有沒有誰來過?」

「嗯,噢,有人來問哥哥在不在,我說你在睡覺,然後他就說那他會等著。」

「就是說這個啊!」

說完我連忙飛奔出房間,卻被繆莉叫住了。

「啊,那個,哥哥!早飯呢!」

「我會自己解決的!」

我丟下這樣一句話,便跑了出去。

早已開始一日業務的德堡商會仍是像昨天那樣人頭攢動。我叫住一個路過的學徒對他說明情況,結果被領到了一樓卸貨場角落,一群看起來無所事事的男人身旁。這群人見我過來便紛紛起身,動作仿佛上了年紀的老人一樣。他們無一例外駝著背,右手指頭上纏著布袋。掛在肩頭的褡褳幾乎像是破布,衣服則如同在泥水裡拖了一遭。事實上,就連他們的臉也染著一塊一塊的灰黑,絲毫不亞於衣服和手。

不知情的路人或許會把這群人當作從重稅的村子中逃出的農奴,抑或貧窮的旅人。然而正如魔神般強悍的傭兵總會被濺血染得一身紅,滿身墨水才是優秀抄寫匠人的象徵。

他們看起來疲敝不堪,只有眼睛卻閃著精神的光彩。

「您說我們能為傳播神的教誨派上用場嗎。」

「當然。歡迎你們加入。」

我握過這三個人的手,感謝他們專門來到這裡。

「可是,這個時候,各位都很忙吧?」

「哈哈哈,那可不。不過,我那當公證人的老爺特地叫我過來的。」

「我是從港口稅官那裡派來的。」

「我是市政參事會的文書庫那兒的。」

會讀會寫的人可謂寶貴,能從事抄寫文書這份工作的人則更甚。抄書的過程有著超乎旁人想像的辛苦,甚至在修道院裡也算得上苦行之一。原本就是難求一人的麻煩差事,更別提對其充滿熱情,又能正確無誤完成抄寫的匠人了。

海蘭德大概是通過那個羊皮紙匠的途徑介紹來了這些人,想必他們個個都是行家。只是原來的位置少了他們,恐怕要忙得焦頭爛額了。

「不過,我家主人說我們只要能幫上海蘭德殿下還有溫菲爾王國,賺來的可比原來那一份工多得多。畢竟什麼東西頭上都要交什一稅,如果能免除的話,缺我們這一兩個工人實在不算什麼。」

「而且,據說其他的大公會還計劃著讓底下的人去宣傳海蘭德殿下的想法,或者萬一情況有變,直接帶著人聚集到教會門前去。我們的主人是因為工作性質的關係沒有多少人手,可如果什麼忙都不幫,等到什一稅免除,在城裡也就沒有說話的位置了。」

「再加上大家也確實對聖典上究竟寫了什麼很有興趣。教會說法實在是難懂,可是神實際上真的就是那麼說的嗎?」

海蘭德的計劃進行得非常順利,這不難從工匠們的反應中看出。

世界或許會就此改變,想到這裡,我的心底出現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

「據海蘭德殿下說,您可是一位學識豐富的神學者。」

「請務必指教我們。」

「哎,啊,不不,不敢當。實在是言過了。」

看來海蘭德在各處都對我極盡宣傳,不過這也有故意營造噱頭煽動民眾的意味在裡面吧。他果然絕不只是個頗具魅力的貴族。

「嚯,謙遜的美德能出現在聖職者身上,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不愧是年輕博士,了不起。」

我總有種感覺,大概這樣的局面也是海蘭德算計好了的。想到這裡,也只能在這群驚訝的抄寫匠人面前露出苦笑了。

話說回來,要保證他們的工作場所又是一個難題。德堡商會的商館就像是用走廊硬是將好幾棟建築連在一起般的結構,複雜又龐大。沒有指引的話很容易迷路。

況且每個房間都滿滿當當的,結果只能使用分配給自己的這間屋子。

「繆莉,請你抬著那邊。」

我們把床和工具材料全都堆到牆邊,又從其他房間裡搬來桌椅。

在這搖身一變成工坊,或是教會筆耕室一樣的房間裡,繆莉只好一個人抱膝坐在床上。

「那麼,要我們抄寫的文件是哪個。」

「在這裡,請分擔著進行吧。」

「不知道拼錯的地方有沒有改好,因為我不認字。」

不識字的抄寫匠人並不算少見。因為文字終歸就像是圖畫一樣,只要有描摹的能力就能完成工作。事實上這樣反而更能忠實再現原件的模樣,是一個有利因素。問題在於,這樣也會把錯誤原封不動地保留下來。

「我能發現的都已經挑出來了……」

無法閱讀文字,也就無從知曉該修正哪一部分。可話雖如此,記載聖典譯文的昂貴皮紙又不能直接塗改。就在我心想著有沒有別的辦法時,那個工匠從褡褳里取出了一塊插針包。

「請您放心。把這些針扎在有錯的詞上就行了,然後我會參照著改的。」

「那太好了。」

我一邊佩服著工匠的智慧,一邊逐一標出羊皮紙卷上的拼寫錯誤。

餘下的兩人則開始給手腕上纏好布帶,又把工作時常用的肘墊鋪在桌上。看起來就像是騎士們在做臨戰準備一樣,很快便做好了開工準備。

「那麼,準備好讓教會大吃一驚吧。」

隨著一名工人的這句話,抄寫開始了。

自己的翻譯也該繼續了──心想到這裡,我突然發現繆莉不見了蹤影。說起來她好像問過我早飯要怎麼樣。或許今天早上繆莉一直在等我起來,現在都還沒吃早飯。

我慌忙離開房間,結果發現她正靠在走廊的窗邊,一邊餵著小鳥一邊望著院子裡。

「繆莉。」

只叫了一聲,小鳥們立刻全都飛走了。

「沒想到哥哥你是不招動物喜歡的那一類。」

留著狼的血脈的繆莉一邊說,一邊咬著剛才用來餵小鳥的麵包。

「你的早飯……這塊麵包是?」

「我在外

面跳了一下舞,然後得到的。」

她扭了扭腰。

好像,是有點生氣了。

「開玩笑的啦。」

「我明白,可是──」

「人家身上也是帶著路費的。來,這個是哥哥的。」

她打斷我的話,從提在手上的袋子裡拿出乾巴巴的麵包和燻肉,塞給了我。

「坐船的人說,這個麵包是他們沒吃完又烤了一次的。硬得都能崩掉牙了。」

繆莉露出虎牙笑了起來。麵包的確很硬,但我在意的不是這個。

「呃,繆莉,我接下來就要開始工作了……」

「我知道的。所以我要是再呆在那個房間裡就很奇怪。」

原本繆莉就是硬從紐希拉跟著我來的,要是她能明白這裡待不下去,然後乖乖回去的話,對我而言實在是幫了大忙。

可是,一旦真成了她在這裡只會礙手礙腳的情況,我卻又開始在意起繆莉來。

「哥哥的臉上就是這麼寫的。」

「……」

「不過,我可是不會回去的哦。」

繆莉露出淘氣的笑容,戳著我的胸口。

「海倫小姐她們為什麼老是捉弄哥哥,我有點理解了。」

別得意忘形了,我要瞪她的時候,繆莉又一下子跟我拉開了距離

「這裡好像哪個地方都很忙,我會到處去幫忙做事的。畢竟,連學徒的衣服都穿上了。」

繆莉身上仍是昨天那套商會學徒的制服。

只不過,頭髮還跟往常一樣披著,所以看上去非常不像樣子。

「那你就要把頭髮綁好才行。」

我接著說。

「我會幫你的。」

大概,披著頭髮也是她故意的吧。

「嘿嘿,好~」

繆莉笑著又回到了我身邊。儘管有種總由著她的感覺,可我又覺得只要繆莉能開心,那樣也不錯。

中途好幾次有打掃衛生的學徒,或是搬運貨物的商會工人路過。看到一個客人居然在給學徒扎頭髮,大家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這副模樣的確是有點害羞,不過自由奔放的繆莉卻並不在意,心情一直很好。

之後的幾天裡,工作占據了主要的時間。

海蘭德的譯文不僅幾乎沒有需要改動的地方,甚至對我而言還相當值得學習。溫菲爾國內的翻譯進度則要更前,因此我若是繼續翻譯下去,就形成了和他們的競爭。我想這算是一種不知天高地厚的行為,可另一方面又有很大樂趣。反正自己已是一無所有的自由之身,這樣隨心所欲一次又有什麼關係呢。

抄寫工匠的水平也相當優秀,從海蘭德手中接受的原稿不斷增加。若是免去畫在欄外的繁複裝飾,他們一天可以抄寫大概五張原稿左右。全十三章的聖典中,海蘭德交給了我們前四章的翻譯,現在抄本的數量正在不斷增加中。

每當抄本完成,海蘭德就會把它們分送給阿提夫的城市貴族,以及住在城外的莊園主們。有一次我們應市民的要求也向他們送去了兩本,結果第二天便有各個公會的負責人蜂擁而至想要求得更多。

這一部分是海蘭德遊說的成果,另一部分則是因為阿提夫原本就有如此的基礎。城市的一側是冰冷刺骨的大海,另一側沿河而上則是常年積雪的深山。據匠人們講,最近還有北海的海盜不時來掠奪。城牆之外絕不算是能安居樂業的環境,整座城市自然會渴求神的教誨。

也因為如此,連日來不分晝夜的工作在我眼裡根本算不上什麼。以往我從未有過被別人需要的經歷,只是獨身一人不斷鑽研經卷。當這一切終於能發揮作用時,無論多麼辛苦都不在話下了。匠人們每當日暮便會一同離開,當然,我的工作可不會就此結束。因為整晚點著蠟燭的緣故,最後到深夜終於被繆莉趕出了房間。我沒有辦法,只好把椅子放在走廊里的大木箱旁,裹著毯子繼續工作,沒想到反而更容易集中精神。繆莉故意找藉口生氣,大概是嫌一個人睡太冷了吧。

從睜開眼睛,到不得不閉眼,有時甚至連做夢都在想著聖典的事情──這樣的時間實在是至福。在紐希拉我雖然得到了羅倫斯的理解,但也不是完全脫離溫泉旅館的工作。現在的生活才真真正正是我憧憬的。

只是,唯一能擾亂這種生活的,無論在紐希拉還是阿提夫都只有繆莉。每當她在商館做完一天的事情,回到房間後都要來向我逐一報告。我只能隨口應答等著她安靜下來,可過不了多久她又會搬著椅子和我一起讀聖典的翻譯,或許是為了遇到不懂的地方可以隨時來問我。

不過,大概是我過於投入,繆莉終於開始擔心起我的身體了。畢竟早晨她出門前準備的食物,到晚上回來時一點都沒有減少,要說讓她擔心也是當然的。

平時總是我在說教繆莉的生活態度,現在立場完全顛倒了過來。晚上,她不再把我從房間中趕出去,而是選擇在蠟燭燃盡的時候硬把我拉回床上。若是站在旁人的角度來看,這幅場景一定很好笑。繆莉若是有弟弟或妹妹的話,她一定能當個好姐姐的,我有了這樣的想法。

話雖如此,可我的熱情她果然還是沒有理解吧。有一天晚上,繆莉又像往常一樣把我從桌前拖回床上時,她對我提出了一個問題。

「對了,哥哥。問你一個問題可以嗎?」

──嗯,是什麼?我回應道,可因為整天都沒講過話,首先發出的卻是幾聲乾咳。

「哥哥,你為什麼對神的教導這麼熱衷呢?」

繆莉或許是出於抱怨的目的問了這個,可實際上問得卻相當接近本質。

「咳咳……嗯。我沒對你說過嗎?」

「沒有。所以……我有點……害怕。」

毯子裡,繆莉緊緊地抱著我的胳膊。就像是防備我趁她睡著後溜回桌子前一樣。事實上,白天怎麼也想不到的絕妙翻譯在夢中浮現出來,然後我從床上跳起撲向書桌,這樣的事情的確發生過好幾次。

只是,仔細回想一番,我真的沒找到對繆莉提及那些事的記憶。想想從她出生到現在居然一次都沒提過,總有種奇怪的感覺。

「是這樣嗎……不過,這個問題不好回答,一兩句話是很難概括的。」

「告訴我。如果能讓我明白,就再多給你一根蠟燭。」

如果能再讓我點一根蠟燭的話,那也不壞。何況,倘若能向繆莉說明我對神的執著,或許也會為她打開這扇大門。

我慢慢地思索著,抬頭望著昏暗的天花板,開口說。

「原本,我是不相信教會和神明的。」

「咦?!」

繆莉發出驚詫的聲音。這聲驚嘆,甚至能和她第一次知道燒熱水也要花費金錢時匹敵了。

「這是真的。我出生的村子,也就是所謂異教徒的村落。人們祈禱的對象是地上的清泉,或是抬頭望見的巨樹。要說神明,則是傳說中保護村子的一隻大青蛙。」

「青蛙?」

「傳說就是這樣的。不過,或許以前真的是那樣。」

要說為什麼,因為繆莉的母親就是一頭巨狼化身而成。

「所以說,因為出生在那樣的村子裡,自然也就從沒想過去學習教會的東西。諷刺的是,之後正是因為出生的村子幾乎被教會的軍隊毀滅掉,我萌生了那樣的決心。」

我回憶起自己為何從未對繆莉提起過這些了。因為這段故事並不是什麼愉快的回憶。

「和我們有交流的村子被一個接一個踏平,當然,我們什麼辦法也沒有。無論怎麼對村裡的神明祈禱,也得不到任何幫助。男人們抱著必死的決心準備最後的奮戰,女人和孩子們則準備逃離那裡,再也不回到那個村子去。」

這些事情如今還在世界上的某些地方上演著,只是當時要更加頻繁。繆莉一聲不吭,只是用力抱緊我的胳膊。她縮著腦袋,看上去像是有點後悔問起我這些了。

「不過,從結論來說,由於許多因素碰巧湊在一起,村子沒有滅亡,到現在也還健在。」

繆莉明顯地鬆了一口氣。

「但是那個時候,不止我出生的那個村子,整個北境都被人們稱作異教徒的領土,處於戰爭狀態。」

「……那,只有紐希拉是安全的嗎?」

紐希拉這片歷史悠久的土地,在當時則被叫做異教徒領土上,正教徒的樂園。

「是的。所以教會隨時還會再來攻打村子。能保護村子的手段,當時我只想到了一個。那就是,讓自己成為教會裡的重要人物。」

聽到這裡,繆莉臉上露出了明顯的不解神情。

這個想法就是如此單純,連我自己也明白。

「那時候……我還是個比現在更不諳世事的小孩子。所以才有了這個天真的想

法,或者說是小聰明。正因為如此,當時我雖然學習著神的教誨,可心裡相信的卻是教會這個組織的恐怖和強大。我周圍的人也是一樣,大家都希望通過這條路給自己帶來特權,沒有一個人會真的想去實踐神的教誨。」

這段回憶發生在那個被叫做大學都市,聚集著被教會認定為博士的賢人們,熱鬧又喧囂的城市裡。

學習就要花錢,花錢的地方就會吸引欺詐者。我在那裡被騙去了身上的最後一分錢,背著債務,狼狽不堪地逃了出來。

的確是令人難以喘息的體驗,但正因為如此才有了我的今天。

「即便如此,或許是因為和自己的性格相配,我開始享受起學習的過程,連那些學識也不知何時變成了自己的血肉,讓我繼續追求著這樣的樂趣。只是,唯有信仰心本身,無論如何也沒有真的在我心中紮下根來。因為我覺得這個世界實在是太沒有道理,太不確定了。」

我發現自己的村子在某一天幾乎要像朝露般瞬息即滅,之所以免於劫難也只是單純由於幸運而已,我發現供奉著青蛙神明的村子只有自己出生的那一個,我發現這個世界上似乎沒有一件事情是確確實實不會改變的。

世界上唯一正確不變的,就是弱肉強食,當時我曾這樣想。

「而這個想法被顛覆,則是在我遇到了兩個與眾不同的旅行者之後。」

「……爸爸,和媽媽?」

「答對了。」

雖然是一件細微的小事,但誇獎還是讓繆莉很開心。她那條充當暖爐的尾巴在毯子裡唰唰地擺來擺去,讓我感覺痒痒的。

「但是……為什麼?遇到了媽媽之後,不是更應該覺得教會的神是騙人的嗎。」

畢竟再沒有什麼比赫蘿本人的存在,更能反駁教會的說法了吧。

不過,信仰這種東西屬於別的種類。

「這樣的想法,我也認為是對的。可是,該怎麼說,情況並非如此。神究竟是不是真的坐鎮於天上,這些存在論的問題的確很重要。但我要說的並不是這個。因為世上究竟有沒有可以從心底相信的事物,告訴我答案的,就是他們兩人。」

「……我還是不明白。」

毯子下的尾巴,不滿地扭動著。

「要說這世上有什麼絕對真實的東西,你不覺得他們之間的紐帶就是其中之一嗎?」

聽我這樣問,繆莉像是稍稍吃了一驚。

之後,她像是思考了一會兒,然後露出了像是膩味一樣的神情。

「好像,是的吧。因為爸爸和媽媽,已經親密到讓人看不下去的程度了。」

或許在親生女兒看來,真的是這樣的感覺。

「但是,這個和神的教導有什麼關係呢?」

「這個啊。」

我閉起眼睛,回想起和赫蘿與羅倫斯相遇以來,那些騷動──有時甚至是危險,但又莫名惹人發笑的大冒險。

「無論面對怎樣的困難,陷入怎樣的絕境,他們都絕不會放棄彼此。要說原因,正是因為他們知道彼此的心意在這世上是絕對真實的,並且確信著這一點。」

「……」

繆莉什麼都沒說,大概是因為聽起父母的這些話題覺得難為情了。

「只要確信著某個東西,那麼無論什麼困難都能克服,看著那兩個人我總會這樣想。那也是我第一次意識到,那個『應該確信的東西』的的確確就存在在這個世界上。有了這樣的想法之後我才理解,要在這個冰冷的世界中活下去,信念有多麼重要。」

那是對伴侶的愛意,對集體或領袖的忠誠,其中或許也有守財奴般的執念──雖然不怎麼值得褒揚。

不過,有一點是共通的,那就是正因為有某種信念,人才會變強。

「與此同時,我也痛感到那些在精神上無家可歸的人有多麼可憐,多麼無力。因為我自己就曾是他們中的一個。」

我大概已經無法,也不想再理解當時的絕望究竟是怎樣的意味了。一無所依的孤獨就像是病魔一樣,能把活著的人拖向死的深淵。

「當時,我第一次感覺神的教會融入了自己的血液中。」

神與我們同在。

原來如此,就仿佛大夢初醒一般。

「神絕對不會捨棄我們不顧。當我明白這句話的含義時,感覺就像是溫泉的瀑布突然從頭頂上落下來那樣。」

我本以為繆莉聽到這句話會誇張地笑起來,可她卻沒有那樣,而是更用力地摟住我的臂膀,像是撒嬌輕咬般將嘴貼在我的肩頭上。

「這個,我知道的。哥哥說會一直一直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我也有那樣的感覺。」

這種看上去像是在鬧彆扭一樣的說法,應該是她在掩飾自己的害羞。而事情本身則是很早以前,繆莉從赫蘿口中得知自己流著狼的血脈時的故事了。

「世上還有很多人在孤獨的寒冷中顫顫發抖。只要成為聖職者,就可以讓這樣的溫暖遍及他們的心。我在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於走投無路的絕境裡遇到了羅倫斯和赫蘿。我知道這樣的幸運不會降臨在每個人的頭上,但我明白了,自己能夠親手為別人帶來幸福。因為神的愛是無限的,不加分隔的。」

所以我必須儘可能地理解神才行。必須能夠對抗一切疑念才行。每晚為了對抗睡魔,一邊啃著生洋蔥一邊鑽研經卷,正是因為這樣的信念。

「呃……嗯……」

繆莉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疑惑,我這才意識到自己似乎過於激動了。

「對不起,我說得有些誇張了。不過,我想道理的確是如此的。」

「不,不是啦……我只是很驚訝,哥哥會那樣學習,原來是有理由的。以前,一直覺得我們家的哥哥是個有點奇怪的人。」

「哎。」

我受傷地看了看旁邊的繆莉,她正掛著在黑夜裡都能分辨出的促狹笑容。

「但是我知道了。哥哥會有這麼認真的動機,果然是有點奇怪,難怪一直沒有被海倫小姐和其他的舞娘姐姐們給騙走呢。」

「繆莉。」

壓低聲音,也只會讓她更得意吧。

「而且,我也有點理解哥哥為什麼會突然離開村子了。雖然還是不知道那個叫做教皇的人收不收稅,跟哥哥生氣有什麼關係……但他一定傷害了哥哥非常重要的東西。」

的確如此。繆莉的話一針見血,以至於我幾乎又要揚起聲音了。

教皇將救贖世人的神之教誨,變成了牟取稅利的工具,這是我無論如何都不能原諒的。

「我很遺憾,沒辦法讓你明白因為你的理解,現在我有多開心。」

「哎?那,抱緊我。就像小時候那樣。」

繆莉正一點一點地變成赫蘿。比起在山間追逐野獸,她的興趣也開始偏向衣著打扮。這樣的成長有時會讓我感到一絲寂寞。可是,在最根本的的地方,她依舊是個孩子。

我苦笑著摟緊身旁的她,繆莉也跟著笑了起來。

「不過,哥哥。」

「什麼?」

「媽媽告訴我耳朵和尾巴的事情,然後我哭了的那個時候,你為什麼沒有跟我說關於神的這些事呢?」

從上下文來看,的確當時就應該說了。

之所以沒說,是因為一個十分尷尬的理由。

「這個啊……」

「嗯。」

如果現在選擇搪塞,繆莉一定會懷著惡作劇的心態緊咬不放。於是我決定不再賣關子。

「因為,就連我也從未見過神的真身。」

「哎?」

「可是,我本人卻就在這裡。能夠看見,觸碰,與之交談。正因為如此,以立志奉神之神來說……是有些矛盾的……」

再沒有比這更令人大失所望的了。何止如此,甚至可說教會本身便是建立在這塊基石上,靠著無數欺瞞延續至今的。我以為繆莉一定會很驚訝,可她卻唐突地說:

「再抱緊我一次。」

「嗯?」

「必須要能夠看見,觸碰,與之交談對不對?快點,不然我的信仰心就要消失了!」

繆莉萌生對神的信仰心大概還是很久之後的事情,不過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件好事。

我遵從了公主殿下的命令。

然後,不知是因為一整天都在認真做事,還是她一貫的特技,繆莉很快便在我的懷抱中發出安穩的眠聲。自由奔放這一點真是一直都沒變。只是,縱然她身材嬌小,但畢竟比幼時長大了不少,一直抱著對胳膊實在是一種挑戰。我輕輕地抽離了手臂,小心不弄醒她,然後鬆了口氣。

再看一眼繆莉熟睡的模樣,臉上不自覺地微笑起來。

這世界上那些絕對真實的東西中,或許應該加上一條:這純真無

邪的睡顏。

明天起又能全力以赴。繆莉的睡顏讓人有了如此的力量。

日子在祈禱與思索中一天天過去,當聖典譯文抄本的抄本已經遍及阿提夫時,繆莉的閱讀進度也趕上了我的翻譯。她一直「快點,快點」仿佛故意般地催促著我,但這種迫切的心情我自己也是一樣。等到第七章的翻譯結束時,我竟有了種迄今為止屏住的氣息一下子都涌回胸中的感覺。

聖典主要的教義記載在前七章里,剩餘的部分則是先知從神口中領受預言後展開的旅程,以及其弟子們的言行錄。當然我的翻譯只是一份手稿,一定還有很多需要修改的地方,但大意應該是傳達清楚了的。

──好像,總算是趕上了。原先一直為營造輿論而奔走的海蘭德,開始正式和教會的大主教進行對話,正是昨天的事情。

據我聽到的消息,城市裡的氛圍似乎完全倒向了溫菲爾王國一方。既然教會是人民的尊敬與供奉而建立的,現在它恐怕也不能無視人民的意向了。

記載著神最基本教誨的前七章翻譯,應該會成為人民的助力。

此外,人們對神的教誨竟然表現出了如此的熱情,這也令我十分感動。

世界並沒有被神捨棄。正確的道理總會昭然天下,道路總會通向真實。

黃昏時分,匠人們全都離去,陽光的殘渣粘在對面樓房的屋檐下。

「哥哥──,你寫完了嗎──?」

連門也不敲就直接進來的,大概只有繆莉了。

我回過頭,竟然有種許久未見她的錯覺。

「你說過,大概就是今天會完成對不對?」

「剛剛做完。」

「真棒真棒。」

這種好像父母一樣的說話方式,不由得讓我笑了出來。

「通過勞動,你多少也學到了一些東西吧?」

「當然。我啊,每天可是都很出風頭呢。這邊那邊都搶著要我去幫忙。不過,我覺得最驚訝的是,原來世界上有那麼多工作啊。」

等待墨水徹底干透的這段時間裡,繆莉愉快的模樣也讓我的心神得以放鬆。

「畢竟商會就像是帶動世界的水車一樣。」

「雖然大多數是沒意思又麻煩的工作。」

「世間就是這個樣子的。」

「這個我也知道啦……對了,他們讓我去數錢的時候,我看到有多得嚇人的木箱,每個箱子裡都被硬幣塞得滿滿的哦。可是,明明有那麼多那麼多錢,我數了一整天,手都變黑了,最後賺到的卻只有那麼那麼那麼少一點!」

說起來,有幾個晚上繆莉的確會頻頻去聞手上的味道。當時我以為是她白天摸了魚之類的東西,原來是在意手上的銅臭味。

「不過,我覺得好奇怪啊。」

「好奇怪?你是說什麼?」

「有時候他們還派我去找換錢的人。可是為什麼有那麼多的錢卻不願意用呢。」

「那些錢或者是有誰存放在商會裡的,或者是用來進行大筆交易的。再或者,也許是用來輸出的。」

「輸出?就是說,賣到別的城鎮去?可是,明明這裡的人們都一直很缺零錢啊。」

「如果有對阿提夫來說,比零錢更有價值的商品,那麼勢必是賣掉零錢會更有賺頭對不對,這是很常有的。」

「哎~真奇怪。」

有關這樣的貨幣輸出,我還曾經抓到過一次巨大的內幕操作呢,我想跟繆莉炫耀一番,但又意識到這樣可不成熟。

「總之,我不喜歡那樣的工作。還是港口裡的工作比較有意思。」

「港口。」

我跟著問了一句,繆莉的眼神立馬閃起光來。

「那些大船上的貨物,堆得高到要抬起頭來才能望到頂哦,然後我會跳上去,把它們扔給在岸上等著的人。港口裡船挨著船,波浪晃得非常厲害,所以這可不是誰都能做到的!而且今天太陽快下山的時候,有一艘和蜻蜓一樣的船硬是想要靠岸,結果因為不知道港口的規矩,惹得大家都罵他!」

繆莉哼著鼻子驕傲地挺起胸來。活像真的變成了德堡商會的小學徒一樣。這孩子性格直率又活潑,所以也很容易被那樣的氣氛感染吧。

蜻蜓一樣的船,大概是指能夠不依賴風,靠著人力划動幾十隻巨槳在海上前進的快船。或許上面是載著什麼緊急的貨物也說不定。

這些先暫且不提,我試著想像了一下那副喧鬧港口中,人們在高高堆積的貨物上跳上跳下工作的場景。

「那樣……一定很危險吧?」

「嗯,有好幾個人都掉到海里去了。一直都沒有掉的只有我一個。」

繆莉得意地說。她平日常玩的遊戲之一就是在紐希拉那冰冷的急流間跳來跳去,游泳當然也不在話下。

不過,問題不在這裡。

「羅倫斯先生和赫蘿小姐把你交給了我,萬一你受傷了,我該怎麼向他們交代呢。」

「啊,我知道。如果出事了,就必須擔起責任來才行,是那個吧?」

「……」

我深深嘆了口氣。這大概又是她連意思也不明白,就從海倫和其他舞女口中聽來的吧。

「有點不一樣……不過大概也是如此。」

「是嗎?」

咕──繆莉剛說完,肚子便發出了牛叫般的聲音。

「現在還是填飽肚子比較重要。吶,吶,哥哥既然做完了工作,就可以出去了吧?」

這幾天裡,我總是在房間裡吃飯。繆莉雖似乎是一直想要在外面熱鬧的地方吃紐希拉沒有的東西,但知道我不會離開桌子半步後,也只好乖乖地呆在屋子裡,和我一起吃商會送來的麵包。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過了這麼久,我也必須要活動一下身體才行。不然或許真的要變成石頭了。」

「有好幾次我真的在懷疑,哥哥不會是死在房間裡了吧。」

繆莉咧著嘴笑了起來,接著又突然抬起頭看著我,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

「對了,哥哥!」

「什麼?」

「要到外面去的話,這副模樣可不太好。」

聽她這麼一說,我不由得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身上,但還是跟離開紐希拉時一樣。

還是說,臉上粘了什麼東西?我又摸了摸臉,但只看到繆莉在搖頭。

「這個外套太像聖職者了,快脫掉。」

「哎哎?」

「好啦,快點!」

按照繆莉說的脫掉外套後,她又從上到下地打量著我,嘴裡還嘟噥著什麼。

「怎麼還是有點那種感覺……」

「繆莉?到底是怎麼了?」

「哥哥,你稍微低一下頭。」

我懶得再問,順著她的意思剛一低下頭,頭髮就立刻被撥得亂七八糟。

「……繆莉。」

「這樣……啊,這個或許不錯。」

她打量了一下周圍,然後打開墨水瓶的蓋子,用自己的小指尖蘸了一點,唰地在我的臉頰上畫了一條線,又在另一側也蹭了一道,接著拉開距離看著我。

「這下,差不多了。」

「繆莉。」

儘管我的聲音里參雜著憤怒,可繆莉卻毫不露怯地雙手叉腰,挺著胸回答。

「現在,一副聖職者的模樣上街去會有危險的。」

「……嗯?」

「因為那些做力氣活的人,現在都很激動。」

夜幕尾隨著夕陽漸漸降臨,繆莉的眼睛在薄暗中閃著怪異的光。

「我趁著工作空閒在鎮上聽人們講了各種各樣很多東西,我很努力的。」

「各種各樣……」

「這是工作分擔啦!雖然哥哥在房間裡一個勁地拼命翻譯,但是卻一點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發生了什麼。所以我才要代替哥哥發揮眼睛和耳朵的作用!這不是冒險的基本嗎?」

見我還愣著,繆莉明顯地露出了不高興的模樣。

「難道說,哥哥你真覺得人家只是在打發時間而已嗎?」

「不……」

其實我的確是那樣以為的。

「真是的,所以我才說哥哥你這樣不行啦!這樣不是連那個金髮到底有什麼企圖都不知道嗎!」

當然,海蘭德那樣身居高位的人物,是幾乎不可能以那個單純的理由為動機展開行動的。

只是繆莉似乎是從根本上地不信任他。

「果然,哥哥你只看到了世間的四分之一。」

「連一半都沒有嗎?」

世上有男人和女人。而我似乎是完全不了解女性,因此也不了解世界的另一半。可就算我接受了這樣的評價,現在又剪掉一半是為

什麼呢。

繆莉露出了有些困擾,又有些悲傷的表情。

「因為哥哥,你只看見了人好的那一面。」

這個天真爛漫的少女,有時卻相當一針見血。

「可是啊,人心並非全都是善意,對不對?」

冰冷的事實的確如此。這話從只有年紀只有我一半大的繆莉口中說出來,或許,我真的是連那四分之一都只看到了一半而已。

茫然之中,繆莉溫暖的小手放在了我的手上。

「不過,本來我也想像不了哥哥耍壞心眼的樣子。」

我低頭看著繆莉,剛才耍完壞心眼的她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所以我要來保護哥哥。我要看著那些哥哥看不到的地方,防止你一下子從懸崖邊上掉下去才行。」

這孩子小小年紀在胡說什麼,我心想道。可埋頭于思考時,是繆莉拉了一把才讓我免於被疾馳的馬車碾過,這樣的事情也的確發生過。

雖然找不出什麼可以反擊的話,但一直沉默的話就要失去兄長的威嚴了。

「那麼,我在自己狹窄的視野中究竟要看什麼才好呢?」

繆莉斜著眼朝上瞄我,然後像是對我的回答很失望似地搖了搖頭。

「讓哥哥無暇他顧的不是只有一個人嗎?」

明顯是用錯了成語,但繆莉的模樣看起來卻自信滿滿。

這樣的落差實在是太有趣了,我禁不住笑出了聲。

「你說的沒錯。」

「所以說嘛。」

繆莉咧著嘴露出微笑,然後將腦袋貼在我的手臂上。

「所以說嘛……」

「嗯?」

我沒聽清楚她說了什麼,等接著問的時候,繆莉已經放開了我的手。

「先不提這些,我肚子餓了!」

總覺得她像是說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但也可能只是鼻子癢了在我的胳膊上蹭蹭而已。不管怎麼說,讓我無暇他顧這點確實是真的。

「吃太多東西可不行啊。」

「好~」

一如往常的撒嬌聲音。

我苦笑著,朝早已跑出房間的繆莉身後追去。

夜裡城市的熱鬧,和白天又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感覺。

若是類比的話應該說更近似於紐希拉,即酒與肉的豪宴。

和紐希拉不同地方在於,坐在臨街長椅上肆意喧囂的人變成了一群筋骨隆隆的粗獷男人。這些人大多是港口工作的荷夫、加工圓木的勞力,或是在船上操弄粗大纜繩的水手。經受了海風和烈酒雙重刺激之後,他們那干啞的笑聲和怒鳴聲散發著一種獨特的迫力。

我立刻明白了繆莉的忠告有多么正確。

「大主教說到底打算怎麼辦?」

「今天早上的祈禱也只見從主教露了臉。是我們把溫菲爾老爺給嚇住了吧。」

「不對不對,大主教和溫菲爾老爺一直在教會裡開會呢。」

每個人談論的不是教會和溫菲爾王國,就是海蘭德。其中有人只是觀望事態的發展,但也有人述說著對稅收的不滿,將海蘭德稱作救世主。

我們一邊看著這些人一邊漫步,在晚上也出攤的小店裡買了夾著油炸鱈魚肉的麵包。繆莉大概是通過白天的工作賺了零花錢,又從自己的錢包中取出硬幣,給麵包里加了一條豬肉腸。

「的確,要是穿著聖職者的衣服出來,大概就連吃的也買不了了吧。」

恐怕一上街就會被醉漢們圍住,逼問「你是站在哪一邊的」。

「外表可是很重要的哦。」

明白了嗎?繆莉歪著腦袋用這樣的眼神盯著我。於是我笑著點了點頭,然後在她頭上輕輕碾了兩下。

站在十字路口,一邊吃麵包一邊看著過往行人,真的能發現很多事情。

──他們感興趣的是什麼,談論的是什麼。其中也有人對周圍宣稱手中掌握了聖典的白話譯本,接著便立刻激起了一片敬畏的聲音。仿佛只要有了那個就能一掃教會之惡弊。

全盤相信這群醉漢的言論和行動當然是危險的。但他們期待的程度也由此可見一斑。如果有這麼多人站在我們一邊,海蘭德的願望應該是能夠實現的。縱然是大主教,也不能無視眾人的呼聲。想必他也會很快一改往日作風,與大家一同聲討教皇的行為吧。

「這樣下去,或許正義真的能重見天日了。」

阿提夫的教會將成為嚆矢,影響一個又一個城市。一想到自己的工作也在這進程中多少起了作用,我的心中就湧出了一股激動難耐的感覺。

我懷著如此的想法注視著街道,卻看到身邊的繆莉一副早已習慣這裡的模樣,靠著牆咬了一口麵包,然後長嘆了口氣。

「正義……正義?」

「怎麼了?大家,不是正在朝海蘭德殿下指引的那個正確方向前進著嗎?」

我問了一句,結果繆莉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像真正的商會學徒一樣抬了抬下巴。

沿著她的視線看去,是一群聚在小酒吧外面長凳上,吵鬧著的男子。

「哈!哈!哈!」

「快看,快看啊!」

狗叫聲隨著男子們起鬨的聲音傳來。這群醉漢似乎是在用肉乾逗弄著野狗。事情本身並不稀奇,因為城牆裡也有各種各樣遊蕩的動物。

「吃吧!什一肉!撿起來吃吧!」

肉乾剛一被丟出去,野狗立即衝上去將其吞下。男子們見狀發出了放肆的笑聲,而我也立刻明白了他們在笑什麼。

那條狗被人套上了司祭服模樣的圍嘴。

「狗祭司大人!這是我們的什一麵包!」

每當野狗吞下丟給它的食物,男人們就會笑得前仰後合。

繆莉也在忍著笑,但我卻完全笑不出來。

因為這是再明顯不過的,對權威的冒瀆。

「大概從昨天開始就一直是這個樣子了。雖然喝了酒之後大吵大鬧的人我在紐希拉早就看慣了,可是那些人跟紐希拉的完全不一樣。有點……可怕。」

繆莉吃完麵包,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麵包屑。

「今天白天的時候,附近島上教會裡有一個祭司先生來了。當時的情況更厲害。」

「……是怎麼樣的?」

野狗得到了食物,高興地搖著尾巴。搖得越厲害,男子們也就越開心。

「好像,教會裡了不起的人坐船的時候,船帆上一定會有教會的紋章。所以大家一看到船就明白裡面是誰了。然後就是突然一陣拍手和歡呼聲。」

和談及的內容正相反,繆莉的表情看起來非常黯淡。

還是說,她不喜歡看到祭司受人歡迎?

美貌的小學徒嘆了口氣。

「誰都不是在歡迎他。商會的人告訴我說,那個祭司先生是被叫來給大主教撐腰的。因為全城的氣氛都在跟教會敵對,所以需要更多人來對抗那個金髮。然後大家明白了這個,所以才故意用拍手和叫喊聲來歡迎他。畢竟到了港口船已經不能再回頭了。祭司先生從船上下來的時候,一副又疑惑又害怕的模樣,還說自己來到了最糟糕的時間點上。」

惡意。

面對權威,當時的港口裡緩慢沸騰起了一股惡意。

「明明不是在真的歡迎他,但是當時的港口卻擠滿了人,真的好可怕。那個祭司先生看起來人很好,可離開港口的時候就像是在逃跑一樣。」

並非每個人在特權之上都會變得隨心所欲不思進取。即便是阿提夫的大主教也是一樣。畢竟生性惡毒之人,是不可能那樣熱心於聖務的。

「我在這裡工作了好幾天之後發現,其實大家好像都不怎麼關心那些細小的事情。怎麼說呢,就好像是有一個可以發泄的對象就什麼都好一樣。雖然每個人都喊著『教會要把人榨乾了』,可我問他們『十分之一稅真的有那麼高嗎?』,結果大家又都笑著說『反正我們也沒啥可繳的』。」

的確,要向那些整天搬運貨物計日取酬的人們徵稅是很難的。什一稅的對象往往是具有一定規模的商會,關卡,或是擁有土地的人。當然也可以認為這筆稅收最終仍會分攤到每個人頭上,可在生活中要感受到這點是很難的。

「吶,哥哥,我覺得自己是明白你的信念的,而且你翻譯時的樣子也的確很投入,所以才一直沒跟你說。」

繆莉抬起頭來看著我,視線中透露著前所未有的認真。

「哥哥你寫的譯文已經傳遍了城裡。但是對大家來說,反而像是要有了那個,就可以隨便對教會說壞話了。」

「聖典譯本,並不是那樣的──」

「可是哥哥怎麼想,紙上究竟寫了什麼,好像已經跟事實沒有關係了。」

神的教誨之類

細碎的東西怎樣都好。在我進行每日必修的聖典暗頌時,也會有商人把這當作順道沾光的好機會,擅自跑來低頭垂手。這是極普遍的事情。

「所以呢,哥哥真的要當心才行了。那個金髮,或許早就知道了事情會變成這樣。」

「這……」

「那傢伙,根本就是只會撿好聽的講。」

一半世界的,再一半。

我看著繆莉的眼睛,卻無法反駁她。移開視線,那隻被人捉弄的野狗又進入了眼帘。自己果真是太過天真了嗎?可是,所謂信仰本來就是天真無邪的。如果天真無邪的存在卻被用來行惡,那究竟該怎樣是好?

我也不認為海蘭德的動機會像聖人般單純。然而,心裡卻有種感覺,確信這條路的確通往真理和正義。

我意識到自己似乎無法分辨什麼是可信的,什麼不可信。

好想再翻一翻聖典。

「繆莉。」

「?」

我看著被眾人愚弄的野狗,還有周圍放肆大笑的人群,對繆莉說。

「我們回商館去吧。」

自己翻譯聖典的初衷,絕非是為了助長那樣的惡意。也不是要嘲弄教會的權威。只是想要陳述現實存在的扭曲,並呼籲改正而已。

當然,我不認為他們能代表所有人,也不認為海蘭德是在存心煽動。可即便如此還是被上了一課──然後明白了自己所能看到的世界,僅僅只有四分之一。

「好吧。」

我本以為繆莉會纏著再買其他食物,卻沒想到她回答得那麼輕巧。

接著她離開靠著的牆壁,快步朝前走去,又轉頭向我。

「要不要我來牽著哥哥的手?」

為了理想而努力的結果,卻是目擊了令我始料未及的惡意。恐怕我的失落早已浮上了臉吧。所以才會有繆莉半是捉弄,半是關心的這句話。

簡直讓人分不清我們之間到底誰更年長。

「……要是走散了的話,我可不管啊。」

「這話是人家說的才對吧!」

我被繆莉拽著手,從來時的路上返回。

她的腳步稍有些快,大概是為了早一點讓我離開這片卑猥而暴力的氛圍吧。儘管聒噪而且任性,有時還會說出了不得的話來嚇人一身冷汗,可繆莉根本上還是個好孩子。

那麼──我心想道。

既然繆莉是這樣的好孩子,世上會有更多如她一樣善良的人也不奇怪。

我知道這世間的事越是糾纏越是看不清楚,也知道惡人的存在更是理所當然。畢竟自己和羅倫斯的相遇,就是以一場欺詐為開端的。

所以,既然有人會為了自私的欲望而嘲弄教會的權威,那麼也一定會有更多人在閱讀了聖典譯本之後,就能清楚地理解教會的是與非才對。至少,我願意如此堅信。

和繆莉一起返回商館,從那些這個時間仍在加班的職員中擠出一條路,回到我們在三樓的房間。

「不管怎麼說,至少今天要好好休息!哥哥你明白了嗎?」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繆莉看起來就像是一隻吠叫的小狗,於是我先笑著答應了她,然後才打開房門。一股墨水的味道立刻溢來,瞬間驅散了外面的喧囂。

因為這股香味代表著知識與靜謐。

「只是,睡覺之前我還想洗一把臉。而且,繆莉,你也有些髒了,去拜託商會的人燒一點熱水──」

我一邊說一邊點燃蠟燭,這才發現繆莉仍站在門口不動。

「繆莉?」

她沒有搭理我,而是渾身如寒顫般地一抖──露出了耳朵和尾巴。然後走進房間,關上門,開始四下嗅起什麼來。

我以為這又是玩笑,可繆莉卻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般,徑直走到了書桌前。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