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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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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這又是玩笑,可繆莉卻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般,徑直走到了書桌前。

「繆莉。」

不是問句,而是直呼她的名字。桌上整齊地擺著完成的譯稿。恐怕,和我們離開之前相比,什麼都沒變過。

「我們不在的時候,有誰來過這裡。好幾個人。」

我沒有質疑,是因為她的耳朵和尾巴上的毛此刻正如舊刷毛般逆立著。

況且這個房間的門沒有鎖,誰都可以任意出入。

「莫非,是盜賊?」

對著燭光檢查了一下羊皮紙卷。但是張數正確,筆記也是我自己的。

「也沒有塗鴉……或許,只是誰出於興趣來看了一下?」

商會裡也有虔誠的信徒。大概有誰聽到了翻譯快要完成的傳聞,可來到這裡卻發現我們不在,才按耐不住擅自翻看了羊皮紙卷。

我作出了這樣的推測,而繆莉則又彎下腰在桌子周圍嗅了一圈,才支起身子來,擦了擦鼻子。

「不知道。我能發現的,只是有誰來過這裡而已。要是能像媽媽那樣變成狼的話,或許就能知道是誰來過了。」

她打了個噴嚏,然後用帶著不甘的聲音說。

繆莉能自由地收入耳朵和尾巴,卻無法像母親赫蘿那樣變身成巨大的狼。大概是因為她流著一半人的血脈吧。

「總之,哥哥你真的要更小心點才行哦?」

「我知道的。可是,我覺得過度懷疑別人也不合適。」

聽我這樣回答,繆莉雖然雙手抱在胸前,但尾巴卻不滿地搖了搖。

接著她又聳了聳肩膀,還像是放棄了什麼似地長嘆一口氣。

「那麼,我去準備熱水……為了保險起見,請你把短劍戳在地上,用劍柄來頂住門吧。」

「與其那樣的話,還不如我也一起去呢。」

聽她的聲音好像是有點生氣了,不過這樣想的確也對。

我把蠟燭插在手持的燭台上,準備走出房間。

「啊,正好有誰到三樓來了。是誰呢,這個腳步聲是路易斯的嗎。」

繆莉抖了抖耳朵,說出了一個人名。大概是和她在白天的工作中熟識的學徒。那么正好可以拜託他準備熱水──我冒出這個想法的同時,繆莉收起了自己的耳朵和尾巴。緊接著,敲門聲響了起來。

「打擾您休息了。」

敲門之後首先通告。這樣看起來,他應該不是那個趁人不在進入房間的人吧。

「請進。」

我答了一聲,打開門。發現門外是一個比繆莉還小兩三歲的少年。

打擾了。海蘭德殿下在找您。」

這句話突然讓我意識到,來房間裡的或許是海蘭德。作為我的僱主,他當然有權利隨意閱讀我的成果,以貴族之身進入平民的房間也不會受任何呵責。

「我知道了,馬上就去。」

得到了我的回覆後,小學徒恭敬地低下了頭。我看到他的視線趁機在房內掃了一圈,之後很快又換上了笑臉,並和我們揮手道別。

當然,我溫柔地選擇了裝作沒注意到。

關好門之後,我發現繆莉正坐在在工匠們用的那張桌子上笑著。

「那就是路易斯君嗎?」

「嗯。我們一起在港口工作,他掉進海里了兩次。」

繆莉的笑容究竟是代表著親近,還是在笑他掉進海里的笨拙,我一時無法分辨。大概,是兩者皆有的。

「那麼,我要去一趟海蘭德殿下那裡了。」

我故意停頓了一下。

「我當然也要去。」

「這次可未必會有點心啊?」

「正好。反正吃了太多誘餌也會影響判斷。」

事實上,海蘭德會給繆莉吃點心,或許是出於餵食滿是戒備的山中野獸,使其馴服一樣的樂趣。

「務必不要說失禮的話。」

「好~」

她跳下桌子,然後走出房間。

我在跟上去之前又回頭看了看房間裡。

譯稿這樣放在桌上,不會有事吧?

「哥哥?」

走廊里傳來了繆莉的聲音。我遲疑了一下,還是決定隨身帶上。

畢竟還要向海蘭德報告前七章的翻譯成果。

「讓你久等了。」

「嗯。不過呀,先前見到了越橘和蘋果,這次會不會是梨呀?」

繆莉的腦海里似乎只剩下了點心。我一邊笑她的貪吃,一邊朝前走去。

只是,長長的走廊,在那燭光不及的另一邊,只剩下了深深的黑暗。

當心一點是不會有損失的。

我在腦海中再次提醒自己,然後向海蘭德的房間走去。

夜色已濃時的傳喚。而且,海蘭德昨天才剛和大主教接觸過。

他要找我的理由一定不少。

「哦,你來了。」

我被帶到房間裡時,海蘭德正坐

在一張長桌前。桌上鋪著醒目的白布。再上則是各色料理,不論其中的哪一道,看上去都早已涼透了。

「打擾您用餐了,實在抱歉。」

「不。」

海蘭德露出苦笑,玩弄著手中的餐刀。

「我沒有食慾。」

然後將餐刀放下,身體則靠在椅背上。

「我聽說您在交涉中透支了極大的精力。請務必不要勉強。」

「透支……這種說法似乎不太合適。準確地說,是不愉快,以及失望。」

失望。也就是說交涉並不順利吧。

「縱然有人民如此的支持,大主教閣下仍然不肯讓步嗎?」

海蘭德笑了笑。

「人民的支持……」

我發現繆莉似乎有些不高興了。因為海蘭德的笑容透露著一股嘲諷。只不過,似乎是對他自己的。

「我也曾如此認為。然而,群起的僅僅是下層之人。」

挑工、漁夫、或者計日取薪者。

「而且,這些人的腦中只有暴力。今天大主教閣下似乎請來了屬下的司祭,但那司祭到教會時幾乎是面如死灰。簡直如從戰場倖存下來一般。」

恐怕,就是繆莉說的那位在全然不歡迎自己的場所中,遭遇了拍手和叫喊聲的司祭吧。

「我思考過外人會如何看待這些結果。」

海蘭德帶著滿臉憔悴坐在一桌冰冷的盛宴前,用悲傷的聲音接著說。

「人們會懷疑,是我意圖煽動內亂,將這個城市劃入王國的版圖之下。」

「啊。」

溫菲爾王國和教會的爭端,與這完全是另一回事。

「城裡有人高舉著聖典譯本,肆意炫耀,你也看到了吧?因此,大主教竟然指責我說聖典譯文只是個幌子,那實際上是煽動內亂的揭帖。」

「怎能這樣──」

「當然,真相如何,只要讀過一遍自然會明白。我也向大主教進獻了一份。可是教會這個權威的象徵已經在懷疑我們煽動內亂。因此城裡的重要人物目前紛紛開始觀望。畢竟萬一教會的指控成立,協助我就等同於協助逆賊。」

海蘭德臉上的自嘲笑容,看上去無比痛苦。

我突然意識到,史蒂芬的殷勤與其說是出於敬意,倒不如說是敬而遠之。畢竟他既然在這裡經商,那麼自然不願意捲入這樣的是非。

如此想來,究竟是誰趁我們不在時讀了原稿也就不難猜測了。是德堡商會的人。驅使他們的不是信仰與好奇,而是不安──為了確認桌上放著的究竟是聖典,還是內亂的導火索。

海蘭德深吸了一口氣,接著緩緩地嘆出口。

「在我國,舉目可見因為教皇而在人生重要關頭無法得到神之護佑的人們。我們並非不信神。更未企圖趁機謀取他國的領土。我們只是不滿那個將神的護佑明碼標價出售的教皇。為何人們就是無法理解這個單純的道理……我不明白。」

海蘭德緊握的雙拳在桌上顫抖著,我也是一樣。──因為明白這股無法消解的憤慨與不甘。

可很快他又鬆懈了力氣,露出慚愧般的笑容。

「或許,對方正是有意這樣令我生氣。憤怒即意味著失敗。尤其是對交涉來說。」

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後繼續說。

「和大主教的對談也是同樣。對方擺出了一長列人,每張嘴都在口吐惡言。如此一來即便要陳述事實也是不可能了。」

既然不能以武力排除,就施以數量上的暴力。

「因此,柯爾。我有事要拜託你。」

「拜託我?」

「我想儘量增加我方的陣容。明天教會或許還會採用一樣的手段,因此你能與我同行嗎。」

這個要求讓我始料未及。我正想推辭,卻被海蘭德的笑容打斷了。

「或許我要在神學方面仰賴你的助言,但你無需與教會的司祭舌戰。只要堂堂正正地站在我身旁即可。我對他們宣稱你是一位年輕有為的學者,與你交遊的儘是揚名八方的神學大家。因此只要你擺出一副威嚴的模樣,應該就能起到效果。大主教閣下是不可能與你進行教理問答的。畢竟讓他得到大主教之位的並非是經卷,而是人情世故。」

與其說這是海蘭德的偏見,或許更像是與大主教實際對談後的感想吧。

「何況這裡是港鎮。即便是那個從未通讀過聖典的大主教,應該也見過那些往來於紐希拉的高位聖職者。只要你能擺出一副頗有深交的模樣談起他們的名字和特徵,司祭們必然會把你與那些教廷權貴們同列起來。」

儘管這個工作簡直就像是田間驅趕烏鴉麻雀的稻草人般,可只要能為海蘭德服務,我什麼都願意做。

「我實在是不願委屈你做這樣的事。然而,只要陳述事實便能使愚人自知的美好世界,恐怕只存在於書本之中。」

海蘭德似乎正是在理想與現實的夾縫之間磨耗著自己。

不過,說起書本,我想起自己手中正有那樣一本理想之書。

「對了。有關翻譯的工作,我暫且完成了前七章。」

「哦!」

海蘭德的表情一下子放出光彩,這股喜悅甚至感染了我自己。

「修正校訂自然是必須的,但我想大意應該已能體現。」

「有勞你了。」

從我手中接過紙卷後,海蘭德立刻逐行端詳起其上的文章。

「唔……嗯,這樣的譯文可稱佳作。」

這當然是客套,但作為報酬,我多少是可以些微驕傲一下的。

「只可惜我現在沒有時間全部讀完了。抄寫工作進行得如何?」

「第七章已經抄寫過半。由於剩餘的部分今天已經完成,只要我在早上之前抄寫一份交給工匠,即便我們將原稿帶到教會去,抄本的複製也不會中斷。」

「你果然善解人意。那就拜託了。」

「謹遵旨意。」

從海蘭德手中拿回羊皮紙卷的那一刻,我有了一種朝著希望邁出步伐的實感。

「這是歷史性的第一步。人們將憑自己的眼睛閱讀聖典,憑自己的眼睛判斷正誤是非。拜託了,柯爾。」

我帶著海蘭德的鼓勵離開了房間。

結果當晚也亮起了蠟燭,但繆莉既沒有生氣,也沒有把我從房間中攆出去,只是坐在我身邊直勾勾地盯著譯文。繆莉終於也要接受神的恩典了嗎,這樣想恐怕仍是一場空夢。或許是因為最近總被我忽視,或許是因為不喜歡海蘭德,又或許是因為不想我接受新的工作,總之大概是有什麼事讓她不滿了吧。

中途,她的腦袋突然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恐怕也是這樣的一種表現。

我將手指捋過她銀色的髮絲,繆莉的耳朵和尾巴隨即翻動了兩下。

平時聒噪又吵鬧的繆莉,結果到睡著為止,一句話都沒說。

她把頭從我肩上抬起,用力伸了個懶腰,又打了個哈欠。然後再瞄了瞄我的手邊。或許是發現剩下的部分還有很多,便一聲不吭地從椅子上坐起,回到床上去了。

繆莉依舊是這麼自我,不過從這幅模樣來看,她的確是在生著什麼氣。明天之後要找個時間去陪陪她了。

想到這裡,我突然驚訝地發現自己又開始想著如何去照顧她,而事實上,這已經成了習慣一樣的東西。

沒有了在溫泉旅館要做的工作,如果再和繆莉分開的話,我的心中一定會空出一個大洞。我有了這樣的感覺。

還不到早上,在夜裡街道完全安靜下來的時候,剩餘的抄寫便完成了。

我想在陪同海蘭德時假若打起哈欠就糟糕了,於是便借著繆莉暖和的尾巴闔上了眼睛,結果卻在黎明時就醒了過來。等太陽完全升起後才睜開眼的繆莉吃驚地以為我一夜沒睡。但我自己明白,這是由於興奮的緣故。

等到抄寫工匠陸續到齊之後,我將最後的那部分交給了他們,並拜託他們在完成後立刻將抄本分發給想要閱讀的人們。譯文的原稿,則由我和海蘭德一同帶往教會。

「那麼,你為什麼要穿成那副模樣?」

繆莉穿上了那身從紐希拉帶來的衣服,還帶上了披肩。明明只過去了幾天,可現在她打扮起來卻比先前看起來成熟了不少。

或許是因為在港口工作的緣故。

「要說為什麼,因為假如穿成學徒的模樣去教會,不就要給商會惹麻煩了嗎?昨天才說過的呀。」

即便德堡商會支持著海蘭德,但在當地商館的運營者史蒂芬看來,與教會的正面對抗是儘量要避免的。尤其是現在海蘭德還處於煽動內亂、奪取領土的嫌疑之下。

繆莉的判斷要說正確也算正確,但前提卻是個問題。

「乖乖地留

在房間裡等著。你就沒考慮過這個選項嗎?」

「才不要~聖典也看完了,繼續去幫忙也得不到什麼新情報了。」

「而且我又只能看到世界的四分之一,你是不是還想這麼說?」

繆莉愣了一下,緊接著咯咯咯地笑起來。

「沒錯沒錯。」

「真是的……但是,海蘭德殿下會說什麼,我可不知道。」

我將希望寄托在了海蘭德身上,但這個希望很快就破滅了。

「這副打扮必然是不行的,但若是脫下束腰穿上學徒的褲子,再將腰帶卷厚……唔,看上去就像個宮廷里的見習行政官了。順帶再戴一頂插羽毛的帽子吧。畢竟她的長相標緻而且大方,無論穿起什麼衣服都會像個樣子的。」

海蘭德會這麼說,有一半只能認為是出於好玩。可實際按他的主意換好衣服之後,先前還只是把頭髮大略束在腦後的繆莉竟然真的搖身一變,成了貴族隨扈般的模樣。

「衣著可是很重要的。」

「的確如此。」

得到了海蘭德的同意,繆莉一副得意的模樣哼著鼻子。

「那麼我們出發吧。現在晨禱已經結束,人們應該都從教會回到了各自的工坊和店鋪里。」

海蘭德和他的隨從們準備了馬車,但我和繆莉選擇步行追上他們。畢竟城裡的道路混雜又擁擠,乘馬車未必比步行更快。何況這樣也能更好地感受城鎮裡的氛圍。

昨晚那躁動的光景已經消失不見,此時阿提夫的每一寸土地都在陽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眼前的景色幾乎能使人相信昨晚的一切都只是場噩夢。

馬車沒有進入教會大門,而是在門前停了下來。因為若非祭典,乘馬車進入教會實在有違禮節。

我們繞到後門,看到年輕的助祭們正挽著袖子幹活。每個人的手都被水凍得通紅。

他們正用抹布吭哧吭哧地擦著教會的石壁。

「早上好。大主教閣下呢?」

海蘭德從馬車上下來後問了一聲,接著一個比繆莉稍年長一些,但還沒長出鬍子的助祭抹了抹手,一言不發地打開了後門。那是一扇鐵製的巨大門扉,在非常時刻能阻止歹人的入侵。

「失禮了。」

只有先頭的海蘭德通過時他們才低下了視線。而當海蘭德的隨從以及我們通過時,迎接的卻變成了露骨的睨視。當我們走進昏暗的教會樓內,後門發出沉重的聲響在身後關住之後,繆莉悄悄地對我說。

「完全不歡迎我們呢。」

「恐怕是因為一早便被強加了額外的工作吧。」

回答的人是海蘭德。

「可是,掃除不也是一種修行嗎?」

「那要看是因什麼而髒污了。」

繆莉歪了歪腦袋,然後在我耳邊悄悄說。

「其實是臭雞蛋。」

我不由得愣了一下。教會後面的路上沒有店鋪,入夜之後也少有人通行。懷抱不滿的人帶著臭雞蛋前來的模樣不難想像。在教會的人看來煽動他們的正是海蘭德,自然沒有歡迎他的理由。

我們如若無人地在教會龐大的建築內穿行。與其說這是不遜或是厚顏,其實理由在於若是露出一點怯意便可能被趕出去,而若是禮貌地請求引路,又會被扔在一個偏僻的房間裡不知等上多久。

教會的空間比從外面看起來更大,全體石造的建築物處處透露著莊嚴。牆上掛著巨大的緋紅壁毯,雕成天使模樣的石燭台排列在其間,看上去極盡奢華。恐怕就連夜裡點燈所用的也不是獸脂,而是蜜蠟吧。

我們走到議事廳門前,海蘭德毫不猶豫地推開了面前的門扉。

然後走向前說道。

「早安。感謝神讓我今日也能拜見諸位。」

議事廳是個細長的大房間,天井很高。其中擺著一張能坐下約莫二十人的長桌──如此長的桌子,我恐怕還是第一次見到。牆上有雕工精美的木架。再上方,則是塗有灰泥的牆壁,以及比德堡商會那副還要大的天使畫像,總計共十二位。即便是大商會的接待室,也不會有這般豪華。

長桌旁坐著七位穿著紫色刺繡僧服的主教,他們的身旁則是兩名攤開羊皮紙的書記。長桌的最頂端,牆上那巨大教會紋章的下方,坐鎮著身穿黃金刺繡僧服的大主教。

每位主教的身後都有兩到三名年輕的侍從。或許是一邊在教會做雜事一邊修習神學的助祭,或許是負責教會運營的聖堂參事會僱傭的世俗秘書。的確,有這麼多人一齊站在面前,無論怎樣的真理都會被他們壓倒。

「願榮耀歸於我主。」

大主教雖然應了一聲,但表情卻相當難看。

「你還帶了不少人來啊。」

第一句話就如此惹人生厭。可海蘭德卻坐在文官拉出的椅子上,露出安穩的微笑。

「我想人多起來,這個空蕩的議事廳也會暖和一點吧。」

大主教仍板著面孔,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此外,聖典前七章的翻譯也終於在本日結束。請允許我進獻原稿。」

海蘭德說完,同行的文官便拿起羊皮紙卷,朝主教們的陣地走去。

眼前的主教們的表情沒有一人可稱得上帶有絲毫友善,但他們的侍從小心地接過羊皮紙,遞交給了大主教。

「這不是煽動叛亂的揭帖,想必您自己讀過一遍後便能相信。更何況神向來不喜爭端,倡導融和。」

大主教掃了一眼面前的羊皮紙,然後抬起頭來。

「你願意讓我讀?」

「當然。」

海蘭德的聲音聽上去有些雀躍。事實上就連我自己也吃了一驚。畢竟我本以為他只會收下紙卷放在一旁。大主教立刻開始閱讀起第一頁──仔細地逐行閱讀,接著又拿起第二頁,仍是同樣慎重地默讀。

議事廳里有三十多人,其中卻沒有一個人開口。只有不時誰挪動身體或是咳嗽的聲音額外引人注意。而大主教的眼光始終落在羊皮紙上,從未抬起。

有什麼不對勁,我產生這樣的想法,是在他已花了異樣長的時間在第二頁時。

「您有何賜教。」

海蘭德開口則是在大主教看完第二頁,拿起第三頁時。當時他的模樣就像是終於要讀完一樣。然後,大主教又在第三頁上耗費了同樣漫長的時間。

我看了看海蘭德,他的側影正因憤怒而變得僵硬。

中計了。我意識到。

我們本因聖典被懷疑是煽動內亂的揭帖,為證明其清白才請大主教親自閱讀的。那麼不讀到最後便無法證實,可對大主教而言,他卻沒有任何必要讀完聖典。因為如果對話不能進行,為之困惱的將是海蘭德自己。

催促他快些閱讀恐怕沒有任何意義,憤怒地指出他在拖延時間則更是正中對方下懷。

如果大主教能站起身來說一句「與你們交涉純粹是浪費時間」那就真是萬萬歲了。畢竟這本來就不是交涉,而大主教與其屬下恐怕也根本不打算聽我們的理由。讓他坐上大主教之位的不是經卷,而是人情世故。海蘭德的評價果然正確。

死寂的議事廳里,空氣越來越沉重。海蘭德始終保持著貴族的威嚴,一隻手搭在長桌上,注視著大主教。仿佛是在盯著一隻移開視線就會立刻逃走的野鼠一般。

然而,他究竟要如何利用這個膠著的狀態呢。等大主教讀完那份原告顯然是不現實的。催促也不可能,從椅子上站起來也不可能。我們完全被囚禁在了這裡。

諾雷斯的失敗,這件事突然復甦在我的腦海中。或許海蘭德曾在諾雷斯大主教的面前遭遇過同樣的陷阱。在神學教理方面我們不分上下,莫非對世間惡意的不習慣這點上也是一樣?

想到這裡,我越發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感到懊悔,感到痛心疾首。

自那之後不知過了多久,我聽到議事堂外傳來了鐘聲。大概是教會鐘樓宣告正午的鳴鐘。當我聽到鐘聲,才意識到無論議事堂內部多麼膠著,外面的人們依舊過著普通的生活,時間依舊如往常般流淌。海蘭德究竟是在賭什麼,我開始好奇起來。

到夜幕落下,那段卑猥而暴力的時間又會再度來臨。醉酒的男子們會給狗套上司祭服來冒瀆權威,好講道理的商人會一手拿著雞腿,一手拿著從聖典譯本上撕下來的某一頁,大發對教會的牢騷。

不過即便沒有這些人,聖典譯文的抄本仍會源源不斷地從德堡商會散發出來。只要讀過一遍,有良知的人們自會明白教會的橫暴沒有任何正當性。或許這樣一來,人們也將不會把雞蛋投向教會的後門──而會直接扔向前門。當人們紛紛起身意圖改正教會的惡弊時,海蘭德也會做好準備為了最後交涉而拔劍吧。

有了這樣的想法之後,我仿佛忽然理解了大主教一方的意圖。他們

或許也是在賭。

根據繆莉收集來的消息,騷動的下層民眾只是單純在宣洩自己的感情,他們的眼中毫無信仰的正當性,甚至也絲毫未受什一稅的直接壓迫。而騷動只會成為一段時間的流行,倘若接下來什麼都沒有發生,這群人的注意力很容易轉移到其他的方向上。

季節正從冬天轉向春天,一年來最為忙碌的時節很快就要來臨。這一點從湧向德堡商會請願的人數就可以看出。當春祭和教會的儀式接踵而至時,作為宗教權威執掌其籌辦的大主教也將有了搪塞海蘭德,拖延交涉的藉口。

聖務就如同地上的鹽*。而在季節變動,人生重大關頭,每日的生活中,教會的存在也必不可缺。倘若聖務由於與海蘭德的交涉而出現了停滯,人們必定會對海蘭德本人產生厭惡。畢竟溫菲爾王國的民眾之所以苦不堪言,正是因為遭到了全面的聖務停止。

(*註:「地上的鹽(Sal terrae)」一句出自瑪竇福音5:13,原本是描述教徒與世界的關係)

人們究竟會先發出憤怒的聲音,還是會先讓注意力回到眼前的生活?

這是一場戰爭。我在窒息般的緊張中靜靜地想,一場有關在這世上究竟相信著什麼的戰爭。人們終將會發現何為真理和正義,並為之奮起。至少我自己和海蘭德是如此堅信的。

神啊。我祈禱道。

但是,祈禱本應為神之僕從的大主教才是犯錯的一方,這種祈禱究竟是否正確?現實的構圖仿佛天地倒轉般,讓我感到一陣眩暈。正如紐希拉的船夫所說,河流並非總是筆直的。

這世間也是如此,但在紐希拉那個單純的地方,我很難感受到這一點。

時間仿佛一刀一刀切削著身體般,在精神的劇痛中慢慢流逝。無論是海蘭德還是大主教都沒有開口,自然也沒有人提過午飯要如何。一分鐘,一刻鐘,一小時。從議事廳天窗射入的陽光,已經變成了和我們進入房間時相反的角度。

腳踝實在疼痛難忍,這一點在場的每個人應該都有同感。不僅僅是站著的那些,對坐著的人也一樣。一直坐在椅子上對身體同樣是不小的負擔。高齡的主教們已經出現了明顯的消耗。而包括我自己,海蘭德一方則多是年輕人。儘管主教們身後的侍從們也很年輕,但若是論耐性,勝機還是在我們這邊的。

只有繆莉讓我擔心,不過看起來她不但有滿山亂跑的體力,也具備了相應的耐力。只是明天繆莉大概不會嚷著要來了吧,這讓我竟有些想笑。

天窗里的陽光終於開始傾斜,顏色也開始變得彤紅。人們的腦袋裡大概都只想著「再堅持一下今天就要結束了」的時候,一聲響傳遍了議事廳。是某位高齡的主教倒在了長桌上。

「主教大人!」

侍從們連忙跑來扶起主教。隨著議事廳的門被再次打開,緊張感也如同崩潰的堰塞湖一樣迅速流走消失了。

大主教終於從紙卷上抬起頭來,開口說。

「這樣一來會議是無法進行了。既然翻譯我還沒有讀完,那就明天繼續。」

不僅僅是主教們,就連海蘭德侍從,甚至包括我在內,都因為這句話而鬆了一口氣。

緊接著。

「不,夜還很長,讓我們等您讀完吧。」

海蘭德毅然地說道。瞬間,大主教的表情變得僵硬,明顯地語塞了。他身旁的主教們則都露出始料未及般的表情,向他投去求救的目光。

我佩服得五體投地,海蘭德果然絕非養尊處優不諳世事的貴族。

他等了這麼久,就是在等對手精神鬆懈的這一瞬間。

海蘭德仍盯著大主教,那副目光仿佛表示要奉陪到地獄去一樣,絲毫沒有讓步的打算。大主教大概也明白這一點,因此才啞口無言。

但他手下的主教們明顯已經到了體力與精神的極限。畢竟,他們緊張的神經剛剛才完全鬆弛下來。而一旦鬆懈下來,想要繼續振作精神就成了至難之業。形勢出現了明顯的逆轉。

或許,大主教原本便小瞧了海蘭德。認為他終究只是豪宅溫室中長大的軟弱貴族。身形如女性般優美的海蘭德看起來的確和市井氣息毫無關係。然而在他身體裡卻有著如同獵人般的堅韌,和如同商人般的狡黠。

「唔……咕……」

儘管大主教呻吟著,額角也流下了冷汗,但這個人或許也具備著占據權力寶座的相應資質。

「的確……如此。半途而廢,並不好。」

大主教用仿佛要撲上去撕咬海蘭德般的眼神睨視著他,表明了自己的奉陪。所謂同歸於盡般的表情大概就是如此吧。主教們的臉上雖然寫滿了絕望,但沒有一個人能違背大主教的意志。

海蘭德將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裡,接著說道。

「但是,稍微進些餐點如何呢。」

這樣會給對手喘息的機會,我的腦海中首先這樣想到。緊接著看到主教們的表情後才明白過來。現在他們的情感明顯偏向了海蘭德一方──那是猶如看著救世主一般的表情。

大主教終於覺察到自己又被下一城,可他現在也只能不情願地點頭同意了。

「唔……那麼,去買麵包,和飲品。城裡現在應該還有開著的店鋪。」

侍從們低下頭,紛紛走出議事廳。海蘭德也轉身面向我們露出從容的微笑。

「請你們也去幫忙吧。」

這並不是役使,而是明顯地讓我們去活動身體休息片刻。

然而護衛們卻紛紛表示「不揣冒昧」,並拒絕離開海蘭德身邊。畢竟他們的主人此刻正忍受著鞭打般的痛苦,這也是忠誠的一種體現。

「那麼,就由剩下的人去準備吧。」

從早上一直在同一個地方站到了現在。我有種感覺,好像腰和膝蓋已經不屬於自己的身體了。

繆莉也踉踉蹌蹌地,用手支撐著自己纖細的身體。

「你沒事吧?」

「……好想泡個熱水澡。」

「我也是一樣。」

我笑了笑回答她說。走出議事廳,不論敵我,每個人都是這副彎著腿抻著腰的姿勢。教會的侍從與海蘭德的隨從們雖然互相都有些尷尬,但在這一點上應該是有共感的。

話雖如此,可他們似乎還是忌憚一同走向市場,於是教會的侍從們選擇從後門離開,而海蘭德的下屬則走了前門。我們也必須要買來自己的餐食,但由於繆莉的腳似乎很痛,中途我們決定先在走廊一角休息片刻。

「好厲害。」

繆莉坐在堆在牆角的木箱上,笑著說。

「那個金髮的性格果然很壞。」

我不由得四下張望了一番,但周圍沒有任何人。終日在教會裡忙碌的助祭們,此刻大概全都聚集在聖堂里準備晚禱告。而且,繆莉的語氣里似乎帶著某種敬意。

──真能幹啊。這應該才是她的本意。

「要是哥哥坐在那裡的話,大概在那個老頭子讀到第三頁之前,就會投降了吧。」

何況他還巧妙地使其他主教們的情感紛紛倒向了我們一方,這是我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

「但是,那些傢伙到底是什麼打算呀。」

讓我在意的並非繆莉毫無遮攔的口吻,而是「那些傢伙」這個字眼。

「那些?」

「那個老頭子和那個金髮。因為兩邊應該都有勝算的。」

「這一點我也考慮過。」

海蘭德在等待著民眾的怒火爆發,而大主教則等待著民眾對這場爭端失去興致。

聽我說完,繆莉卻愣住了。

「所以才說哥哥你不行嘛。」

「不、不行?為什麼?」

繆莉在木箱上支起腿來,將下巴頂在上面。這副模樣簡直就像是孩子王在部署對鄰村的作戰計劃一樣。

「哥哥你有射箭的本領,而且也有耐心,所以能在山裡打到鹿,但是論陷阱可就不行了。」

起先我不知道繆莉為何要提起這個,但這話是沒錯的。有時我會拿著弓箭進山去,回來時總會收穫一兩頭鹿。熟識的獵人們見了我的成果也會拍手稱好。可是,每當繆莉進山,就會有獵人抱怨說她是在侵犯別人的地盤。因為繆莉總能捕獲大量栗鼠和野兔,它們的皮毛能換得一大筆錢。

「用陷阱捕獵,比的就是誰更壞心眼。」

「壞心眼?」

「要布下很多陷阱,然後留出一條路,一點一點地把獵物趕進去。」

繆莉在這方面有極高的天賦,而我卻總是失敗。因為我不像她那樣熟悉栗鼠和兔子常走的路徑,也無法像她一般有效地俯瞰全局。

「因為哥哥你太溫柔了,而且又很認真。」

繆莉笑了起來。

「然後,那個金髮應該是知道

教會的那個老頭子已經束手無策了,所以似乎在準備這什麼。昨天才有了一次喊叫和拍手的作戰對不對?不管怎麼看他都跟獵人一樣。不可能什麼準備都不做,就到教會來碰運氣的。」

「所以呢?」

聽到我追問,繆莉聳了聳肩。

「他在準備的不是小伎倆,而是能夠把現在的狀況一口氣逆轉過來,讓那個老頭子知道自己不得不讓步的手段。不是在今天,就是在明天。」

我的記憶瞬間飛回了那個黑暗的夜晚。

「難道說……怎麼可能。」

難道說,那惡意沸騰騷動的一幕,不是自然,而是人為所致?

海蘭德居然會做出那樣的事情,那樣,踐踏教會權威的事情──

精神上的衝擊讓我無法吐出一個字,繆莉帶著悲傷的表情抬起頭繼續說道。

「即便哥哥再怎麼溫柔,這個世界也未必會同樣對哥哥溫柔的。」

那時繆莉散發的氣氛,與在世界地圖前給她編頭髮的那晚一模一樣。

曾經,繆莉藏起了自己的耳朵,尾巴以及身體。不論她對外面的世界有多麼大的興趣,世界一定只會給她帶來痛苦。

很多年前,在繆莉還很小的時候,她就理解了這一點。

「那個金髮應該明白城裡很快就會出現很大的騷動。所以才會那麼有自信。但是呢,哥哥。」

繆莉的視線直視著我。

「要是那樣的話,就很奇怪了。」

「奇怪?還有……還有什麼……」

「哥哥你也知道吧?惹人生氣雖然很簡單,但要安撫人卻很難。」

她突然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笑容,我也被她帶著無力地笑了起來。自己曾有一次試著安撫怒氣沖沖的繆莉,那的確實在是太難了。

「這個……的確如此。」

「我不覺得那個老頭子已經沒辦法了。他應該也留著一手才對。但是,這樣就完全讓人搞不明白了。可如果按照哥哥你說的,那就像是用不帶魚餌的直針釣魚一樣,實在是太慢了。他一定有什麼辦法能應對生氣的人們。」

這樣說來,或許真的沒錯。

不論是大主教還是海蘭德,雙方都有很重的負擔,使他們不能長期對峙。因此海蘭德才會有意在那晚營造出那樣惡毒的氛圍,藉以推動事情發展。我雖然不願意如此想像,但道理上的確如此。那麼,大主教呢?他也在等著什麼嗎?

「如果能知道大主教閣下的打算,或許就能藉此幫助海蘭德殿下……」

「只不過,能確定的是,那肯定不是什麼哥哥能猜到的事情吧。」

我瞪了繆莉一眼,得到的回覆是「這是說哥哥你非常善良的意思啦」,但怎麼都讓人開心不起來。繆莉如此捉弄了我一番之後,大概是腳終於不痛了,這才從木箱上下來,拉起了我的手。

「肚子餓了。」

「真拿你沒辦法。」

之後我們在廣場購買了一些食物。但因為議事堂的氣氛實在令人難以下咽,於是我們決定就在教會一旁儘快吃完。一邊看著熱鬧的廣場一邊吃著麵包,世界看上去也仿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般地和平。離黃昏還早,但天空已經漸漸變成茜色,街道上散發著一股工作結束的倦怠氣息。性急的路邊小店已經開始準備收攤,而臨街的小酒吧也更換了燭台上的蠟燭,並將火盆和長桌擺到戶外。

但是,當太陽下山之後,城內的氣氛又將為之一變。溫暖、熱鬧而明朗的日間即將結束。寒冷會裹挾著篝火映照下的卑猥惡意,隨黑夜悄然而至。

海蘭德大概在太陽下山後也不準備離開,那麼這一夜恐怕就要迎來勝負了。

「你吃完了嗎?」

繆莉舔著手指點了點頭

「如果感覺不好的話,趁現在一個人溜走也是沒關係的。」

我姑且還是提醒了一下她,結果繆莉卻神氣地聳了聳她嬌小的肩膀。

「哥哥你才是,小心不要被別人的惡意給打倒了。」

看起來她沒問題。

然後,為了真理和信仰,我們再次返回了教會。

因為休息與進食的關係,返回議事廳後氣氛果然緩和了幾分。先前倒下的那位年邁主教此刻雖然仍面色不佳,但已重新坐回了位置上。主教們身後的侍從們也都到齊,我發現自己是最後一個走進房間的人時,不禁有些慌張。

不過,看到大主教仍在讀著羊皮紙上的字句,我的慌張便無影無蹤了。他的心境究竟有了怎樣的變化呢。

抑或是被聖典上的教誨所吸引,一發而不能自已……這顯然不太可能。恐怕是為了防止一旁的主教──他的部下、他的夥伴們──在這場耐力比拼中更加背離自己,而考慮著如何將對峙轉移到下一階段吧。

問題是,他究竟打算怎麼做。

海蘭德的計劃,恐怕是利用人群的憤怒。雖然我不認為他真如繆莉所說般直接煽動了群眾,但這樣做的理由卻是十分充足的。當夜幕降臨,人們聚集在教會門前開始痛陳其橫暴時,不得不讓步的必然是大主教。

那麼大主教又在等著什麼呢?

不管怎麼說,可以肯定房間裡的所有人都在企圖搶先讀出對方的底牌。從牆上俯瞰著一切的天使們又在想著什麼呢。為時已晚,還是尚不可知?

我在腦海中思索的時候,一名侍從清點了房間裡的人數,然後關上了議事廳的大門。就仿佛是要堵住房間裡的瘴氣,不讓它外泄一樣。

於是議事廳再度被沉默占據。而大主教的視線依舊粘在羊皮紙卷上。我能看出來他不是在簡單瀏覽,而是仔細地檢查著每一個字。這副模樣讓我自己作為其中的譯者之一,感到了極大的緊張。現在他究竟讀到了哪裡?對翻譯的質量評價如何?我自己的所學,究竟是否在這世上通用?

功名心,這種東西是如何都無法消去的。此刻我才理解了這一點。

無論人們怎樣議論,無論所作所為如何偏離聖典,始終在這莊嚴的大聖堂中牢牢把持著特權的主教們的感情,似乎也能稍稍體會其一角了。

儘管我的這些思緒是不大可能被對面的主教們覺察的,但大主教的視線突然停在了羊皮紙的某一點上。接著又像是被引起了興趣般返回前一行,重新讀起了這個段落來。

我知道這並不是單純在拖延時間,是因為他在讀完後又將羊皮紙傳閱給了身旁的主教。接過紙卷的主教露出了瞠目的神情,又將譯文指給自己身邊的主教看。

究竟是哪一部分的內容,又是因為何種原因被如此傳閱,我心中實在是在意的不能自已。

從堆起來的其他羊皮紙來看,這一部分應該是我翻譯的沒有錯。

至少能知道他們是在傳閱那部分的內容就好,我抱著這樣的想法前傾身體想要窺視。結果看到羊皮紙面的一瞬間,渾身涌過一陣顫抖。那明顯是自己的筆記。自己親筆寫下的文章,正被一群位高權重之人傳看。意識到這一點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似乎是自己過於沉浸在這難以言喻的興奮之中,我的腳不由得要邁向前方。繆莉拽住我的衣角輕輕踩了我一下,海蘭德也回過頭來對我露出微笑。

仿佛在這房間,里只有我自己像個孩子一樣。

羊皮紙環繞了長桌一周,終於回到了大主教手中。

他小心地將那一頁放回紙卷里,然後咳了兩聲。

「這就是世間傳閱的白話譯本,著實世人驚嘆。」

房間裡的所有人都明白,這一句話絕非單純的感想。

海蘭德沉著地回應道。

「我一心祈禱,願世人多少能知曉一些神的教誨。當然無意煽動民眾蜂起,這一點還請您理解。」

大主教緩緩地點了點頭,算是回應海蘭德。

「那麼,這份譯本究竟是出自何人之手。是溫菲爾王國馳名的神學者嗎。」

一瞬間,我感覺自己的頭髮似乎像繆莉的尾巴一樣倒豎了起來。桌上的羊皮紙毫無疑問是自己的筆記。是自己負責的那一部分。

而大主教以為這些譯文出自名家之手。

「不,閣下手中的部分,由這位年輕學者執筆。」

在海蘭德的介紹之下,我抬起了頭,脊背也挺直到了極限。儘管沒到非常的地步,但對面主教們一同投來的視線著實有些令我無法招架。不過他們的身後就是教會的紋章。我的所學在這個不斷傳播神之教誨的建築中也具備了些許意義,這樣想來,又覺得像是得到了神的祝福一般。

「呵。那麼,委託這位學者進行翻譯的,就是你了。」

「正是。我們溫菲爾王國並非試圖獨占神之教誨,何況神意也應如此。」

這是明顯的諷刺,但大主教卻輕描淡寫地忽視了。

「唔,

倘若這就是海蘭德殿下,以及溫菲爾王國國王熟慮之後的結果,那就別無他法了。」

大主教看上去似乎是深受感觸的樣子,可他所說的內容卻讓我一時無法明白。

從余光中看到的海蘭德的表情依舊是不變的沉穩從容。因此他們大概是從文章中讀出了什麼吧。

緊接著,大主教的口中說出了格外著重的一句話。

「那麼,寫下這份文書的責任,也應由海蘭德殿下,以及溫菲爾王國來承擔了。」

情況有些不對勁。

大主教身旁的侍從從他手中接過羊皮紙,朝我們走來。

海蘭德的神情有些疑惑,大概是他也沒有預想到大主教這出乎預料的行動吧。

沒有任何理由能使他向人們傳閱這一頁譯文,並說出那番話來。翻譯是一種獨自解釋聖典語句的行為,充滿了爭論的餘地。可是,阿提夫的大主教大約從未完整地讀過聖典,難道他企圖和我們進行教理問答的對抗嗎?

還是說有了明確的誤譯?不。這不可能,我已經檢查過了多次。何況譯文質量的好壞,應該也不可能由簡單的一兩處就可以判斷。

侍從將羊皮紙交還給海蘭德。我湊近一看,上面果然是自己的筆記,內容也是有關先知讚美神的話語。並非比喻或是其他含義不定,可以自由解釋的段落。

海蘭德只掃了一眼便明白了這是聖典的哪一部分,因此沒有細讀便遞給了我。

「這一部分怎麼了嗎。」

我從他手中接過羊皮紙,又從頭讀了一遍。果然沒有錯。重新閱讀自己的譯文,寫下那些字句時的興奮與喜悅,或是深夜中的睏倦與腰部的疼痛仿佛也一併復甦。

繆莉突然拉了拉我的一副。

她將臉湊近紙張,盯著羊皮紙本身──而非文字。

「這裡……」

大主教幾乎是同時和她開口的。

「倒數第四行,本來在聖典中不應是重複讚美神的感動之辭嗎。」

倒數第四行?

我的目光回到剛才從上到下瀏覽過的那一頁上。

然後,不由得叫出了聲來。

能感覺到海蘭德的視線也轉向了這邊。但我已經無暇顧及了。我開始懷疑起自己的眼睛,我的腳開始不穩,我的身體裡甚至湧起了一股將要嘔吐的感覺。

那是什麼?

「怎麼了,柯爾。」

連視線都已經無法移動。海蘭德從椅子上站起來,奪過了我手上的羊皮紙。然後他全身如抽搐般顫抖了一下,抬起了臉。從早晨直至傍晚,在切削神經般嚴酷的耐力比拼中也未曾改變過絲毫顏色的這個人物,此刻出現了明顯的動搖。

但他的目光並非注視著我,而是大主教。

「難道說……不,怎麼可能……」

這一句話成為了我的救贖。是的,怎麼可能?

這不可能是我的筆誤。因為本應讚美神的部分,現在卻寫著神是一頭豬,其教誨則是豬的哼聲等等字句。

「無論如何,筆跡是前後統一的。這名年輕學僧,必定是在你的庇護下寫出了這番言辭。」

在大主教的聲音中,海蘭德痛苦地注視著手中的羊皮紙。筆記的確是統一的。

完完全全是我的字跡。相仿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只能認為是那一夜有惡魔潛入房間,偷偷寫下了這段字跡。

但是,就在這時。

「哥哥,上面有抄寫工的氣味。」

繆莉的耳語讓我理解了一切。

抄寫工匠一共有三名。其中一名不識字。即便如此他也依舊能從事抄寫的工作。為什麼?因為文字究其根本仍是一種圖畫,只要準確描摹便能完成工作。

既然能夠準確描摹,自然也可以通過替換用過的單詞,來達到偽造一切文章的目的。羊皮中便是這樣混進了狡猾的狐狸。有誰潛入了我們的房間中完成了這個陰謀。繆莉的警告是正確的。

倘若我能更認真地檢查原稿──可現在已經追悔莫及了。

「柯爾,應受責備的是那些使用骯髒手段的人。」

耳邊傳來了海蘭德的聲音。抬頭看時,他對我點了點頭。

「而且,或許是在休息時被替換的。這樣的陰謀我們無法防禦。」

的確,在交涉之前替換也有被察覺的風險。這樣想來,海蘭德的話的確有道理。

儘管胸口仍如刀絞一般痛苦,但被海蘭德安慰之後,我有了思考的餘裕。畢竟現在還不是責備自己的時候。

何況即便我們中計是事實,可這樣明顯的做法又有何意義?從技術上來講這樣的偽造沒有任何難度,很容易想見之後交涉會演變成圍繞「寫過或是沒寫過」展開的無休止爭論。何況這一句還如此突兀。

難道說這仍是對方企圖拖延時間的手段?可是,如果民眾知道了教會正在圍繞此事糾結,又會作何感想?與其認為是海蘭德在煽動,恐怕人們更傾向於相信是大主教使用了卑劣的手段吧。

這樣只會起到反效果。

如果說這還能起到什麼作用的話,那就只有……

就只有──意識到這點時,渾身的血液仿佛一齊衝上了頭腦。

「對於寫下如此文書的人。」

大主教仍在繼續,

「只能判斷為異端。」

「何出此言!」

海蘭德喊叫的同時,議事廳的門被猛地推開了。

外面占滿了城鎮的士兵。

「老實點!現在你們被控散布異端,以及製作並持有禁書!」

「一派胡言!」

海蘭德的聲音仿佛成了信號,讓他的護衛們一同將手放在了劍柄上。之所以沒有拔出,是因為在這神聖的聖堂中拔劍,當即就會被認為是逆反。

異端的嫌疑。

雖然明白了大主教的手段,但這其中仍有難解之處。城鎮的士兵只有在市政參議會的命令下才會調動,而阿提夫作為自治城市,其市政參議會由城內的貴族和大商人組成。他們難道不是站在海蘭德一邊的嗎?

如果不是海蘭德的判斷錯誤,那麼要引起眼前的事態,應該還需要一把鑰匙才對。

這把鑰匙隨即從士兵們身後走出。

「你、你是……」

海蘭德倒吞了一口氣,而我也開始懷疑起自己的眼睛來。主教和大主教們則全都從椅子上起立,將手放在胸前以示對神的敬意。從士兵中間走出的是一名壯年男性,身穿白色的僧服。臂上則有醒目的紅色染成的教會紋章。身穿這套服裝的人,會受到一切當權者的安全保障,並不受任何法律約束。

因為,能束縛他的只有神的教條。

因為,他是受神在世間的代理人──教皇委託,而在世界巡遊的教皇使者。

「奉教皇之名在此宣告。」

沉重,不容人抗辯的聲音響起,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張羊皮紙。

「認定溫菲爾王國提倡之思想為異端,認定篡改神之教誨,假稱聖典之一切書籍為禁書。第一百七十任教皇,艾默·迪塞爾十七世。」

從遠處無法看出羊皮紙上的火漆印是真是假。

但是,倘若偽造教皇使者的敕許,那麼接受異端審判的就將是大主教了。

只可能是真的。

「以神之名,逮捕海蘭德,及其以下全員。」

士兵們湧入議事廳。海蘭德的護衛們雖降低重心準備迎擊,卻被海蘭德用手制止了。只能如此。因為局面是以寡敵眾,而倘若落敗,則會任由教會來扣上污名。畢竟鮮血能壓倒一切辯駁。

而且,當海蘭德看到拿著繩子靠近的士兵時,恐怕就已經機敏地察覺到了吧。士兵們在私情方面是站在海蘭德一方的,只是由於教皇使者的登場才不由得接受違心的命令。

那麼事情便還有轉機。

為此,我們必須堅守貞潔。

「神是正義者的夥伴。」

在被帶出議事廳之前,海蘭德對大主教如此說道。大主教則僵硬地轉過視線,接著對教皇使者露出了阿諛的笑容。

我們被士兵押送著,進入了等待在後門的幾輛馬車中。

沒有從前門走,恐怕是因為教會畏懼民眾察覺之後的怒火吧。

之後馬車在這狹窄的城市中移動了很久。不知是因為繆莉一直始終緊緊抱著我,還是因為難掩同情神色的士兵有意安排,我們被關在同一輛馬車上。我想握住她的手,卻因為繩索的捆綁而不能如願。

馬車仍在繼續前行,輪下也由石鋪的道路變成了踏平泥土而成的土路。等到終於離開馬車時,我們來到了一片周圍似乎是田地和果園的區域。

「城市的,外面?」

繆莉小聲問道。將被捕者帶往人跡稀少的地方,那麼能產生的聯想也就只有一個。而且,這裡的土地果然實現被耕好了。

可是,忍耐著胸口的狂跳四下打量,卻又在林間縫隙里看到了城牆。無論怎樣,看來是不會突然在城內接受處刑了。

「這邊。」

看到士兵拉著韁繩停好馬車,我終於鬆了一口氣。

這裡,似乎是在田園地帶經常能看到的,由某個城市貴族建起的房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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